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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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郭元振一脸归心急切的笑容,叶阿黎先是心中一叹,然后才又强作笑颜道:“这本来就是约定好的事宜,东域相关版籍我也一直在着人整理。现在事有定论,特意邀请郭将军来做见证,毕竟此事能成,郭将军也着功不浅。”
郭元振听到这话,略显矜持的点点头,并作补充道:“也多赖贵部甲兵精悍能战,否则只凭郭某区区、于此陌生境地,纵有韬略、不能尽使,也着实难收全胜之功。”
“将军谦虚了,将为兵之胆,如果没有英勇的将领督统,再凶悍的甲兵也只是一群只知角力斗狠的莽夫罢了。”
叶阿黎讲到这里有站起身来,开口笑道:“我国盟誓赐封礼俗不同唐国,将军如果感兴趣可以在侧观详,容我暂退稍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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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不疑有他,加上对蕃国的各种礼仪也确感好奇,闻言后便点点头,安在帐内等候。
叶阿黎离开大帐后过了约莫一刻多钟,便有其护卫女兵入帐来请,将郭元振引到一处装饰华美的毡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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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人重视盟约,这与他们所信奉的苯教有关。苯教秉承万物有灵,对天地万物都心存敬畏,并多有天人感应的教义,认为盟约神圣不可违背。吐蕃赞普悉多野家族最初也是极力向苯教靠拢,凭此教义确立其家族在吐蕃至高无上的地位,当然眼下还远未达到后世那种程度。
叶阿黎被王室收养,册封为东域赤尊公主,虽然仅仅只是王室将之驱逐出国乃至于加以逼害的行为,但这一王命也是需要众多贵族在场见证的正式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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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所有的土地与人口,名义上都是属于赞普,赞普通过盟约形成各种规格的告身,将之赏赐给臣员。叶阿黎作为新的王室成员、东域之主,自然是规格最高的金字告身,所以这一受命的礼节也是颇为繁琐隆重。
郭元振入帐后,安坐一侧并不无好奇的打量着帐内各种充满异域风情、宗教色彩的装饰。很快,帘幕再次卷起,叶阿黎在一众婢女侍仆的簇拥下进入帐内,不再是平常的戎装打扮,而是充满吐蕃风情的衲结长裙,辫发上还点缀着众多的金银饰物,望去华贵无比,又娇艳动人。
郭元振一眼望去,也觉惊艳不已,并忙不迭收回了视线,心里又忍不住思忖雍王究竟收不收纳这个蕃女的问题。但此事决定权也不在他,多想只是徒增烦忧。
所以郭元振想了想后便抛开这些杂念,一边旁观着蕃国的册授礼仪,一边回味这段时间以来的征战过程。
他在国中久不得志,没有机会征战疆场,到了蕃国反而有了这样的机会。特别是率领着蕃军去攻杀掳掠蕃人邦部,这感觉真是让人爽快。
结果没想到蕃国国中这么快就做出了让步,颇有一种我还没尽兴、你就先低头的无趣感。
这仪式虽然场面庄重,但过程也不乏就简,毕竟彼此也都心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很快,叶阿黎便拜受了使者所赐给、代表其新身份的金字告身,接着自然就转到了东域公主和亲唐国的王命宣读上。
郭元振本来在一边安分旁观,听到这里的时候,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使者是用蕃语宣读王命。他对蕃语日常对话还算熟练,可是对一些誓词雅语之类还是不乏陌生,因此也是认真倾听、仔细咂摸,过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什么事情。
一旦醒悟过来之后,郭元振顿时两眼激凸,并直接从旁观席中跳了起来,不顾帐内其他人诧异的眼神,跳起来后掀帘便往外奔去,不敢再多留于此一刻。
但既然身在蕃人的大营中,他就算夺路而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营外游荡了大半刻钟后,最终还是被撤回了帐幕之中。
“元振至此,凡所言行,无不至诚。贵人既早知此节,为何不提前相告,使我妄见于非礼……”
再次返回营帐中,郭元振便全无此前那番轻松惬意的姿态,一脸苦涩的叹息道:“此前不告出走,绝非有意失礼,薄视贵人。但、但这种事情,远非元振能够观允,即便是、即便……唉,贵人何苦以此刁难啊!”
此时的叶阿黎,已经换下了一身礼服,仍是平常的英气打扮,眼见郭元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她自己心情也算不上好,嘴角噙着苦笑叹息道:“郭将军也不必多作解释,我自知生而蕃邦女子,既不能、也不敢妄攀华族上国、天家名王。但国中如此施计,已经非我区区一女子能够应对,身前身后,环顾左右,能向请求者,唯郭将军而已。此前不告,确是有错,但临事彷徨,我也实在是全无计略了……”
郭元振听到叶阿黎这不无柔弱的语气,嘴角暗自一咧,你全无计略还想着坑老子一把,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鬼!
这会儿郭元振也的确方寸大乱,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样一个局面。哪怕不需要叶阿黎过多解释,也能猜测到这当中必然是有着曲折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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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在陇州于雍王殿下面前虽然卖了一把口爽,但到了蕃国境中后,是绝对没有透露出丝毫有关的意图。
蕃国自然也无从了解他与雍王殿下的交谈对话,但居然还指派蕃女和亲于雍王,无疑就是一桩阴谋。但这阴谋主要是针对蕃女,还是针对雍王,他突然间还没有准确判断。
叶阿黎自知理亏,而且还有求于郭元振,因此便也不再像此前那样高姿态,继续叹言道:“无论国中使令如何,我投唐之心无改,如今更是不得不行。国中如此使计,只是将我逼得去路窘迫。
我自知唐国礼仪之邦,也从来不敢有凭恃什么去作狂妄要求的计量。事已至此,只是想请郭将军教我,还能如何妥善入唐?有此心迹,并不是自怀矜持之想,只是惭愧于自己卑鄙不美,实在不敢妄想贪求。”
叶阿黎这么说,郭元振倒不怀疑。经过这段时间接触,他能够感觉到这女子智计不少、且有着足够的理智分寸,比一些男子还要胜出许多。
“贵人曾言,国中有钦陵为你助势发声。但钦陵向来自恃凶横,目我国为至仇,绝无修好之愿。若此事其人亦于其中,那必是不忿青海之败,欲以此谤伤我王。”
经过一阵短暂的思考后,郭元振也稍微梳理出一个头绪出来,冷静分析道:“我非阴指贵人不堪匹配我王,为人臣子于此也确无可作置喙的余地。但凡所聘访联谊于外邦,则必付朝堂公论,更何况我王名高权重、为海内共望之宗家名器,所访所聘,必须庄重有加,不逊国礼。
蕃国陡作此行,已经是在谤害我王清声。更何况我王新破蕃国于青海,已是宇内讨蕃破贼之人事魁首,若于此际传出与蕃国联谊修好的声讯,则士心摇摆、不知所归,志力混淆、亦不知所用!”
郭元振在雍王殿下面前或有几分口无遮拦,但其实内心里很清楚,雍王是绝不可能、也不需要与蕃国有什么联姻之类的互动。特别在青海大胜之后,这样的行为更是弊大于利。
如今雍王分陕之势渐成,想必朝廷中对雍王也开始警惕、敌视,一旦有这样悖于礼规的事情发生,一定会抓住不放,大加攻讦,以此损害雍王在国中崇高的威望、声誉。
当然这些舆情纠纷未必会给雍王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又何必去主动招惹呢?
讲到这里,郭元振心里已经暗生想法,要放弃招引这蕃国贵女归国。蕃国做出这样的指令,抛开内中险恶的算计不谈,已经足以显示出其国中上层那复杂的势力纠葛,不需要点火,自己就烧得挺旺。
在这样的情况下,招引这蕃女归国也变得没有此前那么大的意义,还不如留其在蕃国中继续折腾。至于所谓东域之境为公主汤沐邑,随主入唐,不要说雍王殿下,哪怕郭元振也不怎么放在眼中。
入蕃这一行,他对蕃国情势了解更加深刻,有太多手段可以施用在这川西藏东区域的蛮荒之领了,没有必要再强揽一个麻烦。
叶阿黎此前还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此事,可当听郭元振对此的分析后,心绪更加的陡然下沉,特别看到郭元振在稍作分析后便闭口不言,便涩声道:“这么说,将军是已经打算弃我而走了?我又该不该把你放行?”
这话就是在询问,她如果留在东域不入唐,唐国会不会给她一定的支持?
但这件事也不是郭元振能够决定的,他对这个蕃国贵女虽有同情,但不至于扰乱自己的谋计,闻言后只是沉声道:“元振此使,生死已经置于度外。我王恩威浩大,无患父母妻儿无有所养。”换言之叶阿黎就算强留下他,乃至于杀害了他,也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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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还在殷勤相请,后一刻便要作割舍抛弃,这看似无情,但国与国之间又有什么情义可言,无非你死我活。
叶阿黎诱使郭元振观礼,本来是希望让他也受困于此,在心忧自己前程的情况下,于自己入唐之际稍作庇护指点,却没想到郭元振如此果决,一旦觉得她身上已经无利可图,宁死都不再帮她入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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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我自己计差一着,如此死法,也是我自己争来,无谓再害其他人命。将军待你主忠诚有加,临死之前我也不再加害义士,稍后便安排你离开此境。”
叶阿黎神情惨淡,算是彻底放弃了面对残酷命运的挣扎,只是望着郭元振不无恳求道:“此番扰闹只在于我,但我弟却在事外。将军能否念此不杀之情,引我弟向东而去?不需引其入唐,过了大藏之后,于土羌之境随处安置即可,不扰将军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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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闻言后点点头,表示愿意帮上这样一个惠而不费的小忙,可是正当他起身准备告退的时候,视线在叶阿黎那惨淡绝望的脸上一扫而过,突然心中一动,再次发声道:“这东域公主名位几重?若赞普不寿、或死于斗争,公主有没有归继的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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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国大论钦陵在叶茹甲兵的接应配合之下,赶在议盟前夕强势归国,得以参加议盟,且在盟会上让渡出许多吐谷浑方面的利益,团结了相当一批蕃国的邦部权贵,使得赞普想要借议盟打击噶尔家的愿望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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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大论钦陵拜见王母没庐氏,所言虽然不是让赞普最为恐惧的废立之事,但话题也足以让赞普火冒三丈。
大论钦陵提议废除孙波小王的封号,并以琛氏叶阿黎指派家臣领掌孙波茹的茹本。
吐蕃本土五茹,每一茹分设两名茹本,全都是世袭领职的邦部首领,无异于封疆大吏。这些茹本以及下领的东岱,再加上赞普直领的王民区,共同构成了吐蕃的基本统治结构。
孙波茹虽然并不属于吐蕃本土四茹,但也是吐蕃疆域重要组成部分。孙波小王名义上领管孙波茹,但实际上管理权则在两名茹本手中,小王则长居逻娑城王民区,只是吐蕃为了加速孙波融合入本土的一个幌子。
大论钦陵做出这样的提议,且不说对原孙波一系权贵们带来的触动,单单琛氏叶阿黎刚刚背叛赞普,放任钦陵归国,赞普就绝对不能容忍将孙波茹的实际管理权交给琛氏。
“琛氏这个贱人,就是一个祸根!往年我打算将她收入红山宫殿作我的奴婢,王母只是不许,如今放纵于外,与钦陵勾结,祸患就爆发出来……”
尽管赞普进入宇那拉康是打定主意恭顺请罪,但在听到钦陵这一建议后,还是忍不住口出怨言。
王母对这番抱怨只作未闻,当时的赞普屡屡作此提议,希望能将琛氏女子收入后宫,只是眼馋那女子姿色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远大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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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之所以拒绝赞普的提议,一则是因为琛氏女背景太复杂,远不是当时式微的王室能够驾驭得了的,将此女放任在外,其所拥势力还能勾引吐蕃各方权贵垂涎,王室能够借此仲裁、平衡各方。
二则就是私计了,一旦琛氏女进入红山宫殿成为赞普王妃,那就会给王母的地位带来极大的触动。王母如今地位超然,靠的就是松赞干布遗留下的一干王臣拥戴。
可如果琛氏女也成为王室成员,其所出身的琛氏又远比王母出身的没庐氏高贵得多,作为最古老的十二邦之一,远不是出身象雄的没庐氏能比的。这会直接让相当一部分效忠赞普的王臣,包括那些实力雄厚的山南旧邦都聚集在琛氏女周边,从而抛弃王母没庐氏。
但赞普的抱怨也自有其道理,如今的吐蕃国内分成几股大势力,若依各自地域划分,那基本上还是原本三雄争霸的模式,分别是山南雅砻系、孙波系与象雄系。
松赞干布最初离开山南的时候,是倚重孙波系的臣子,诸如娘氏、韦氏包括噶尔家。噶尔东赞之所以能够崭露头角,就在于其出手解决了象雄系的权臣琼色氏。
但是由于噶尔家的过于势大,引起了诸方不满。山南雅砻系自然厌恶新贵,象雄系与孙波系天然就不对付,就算同为孙波系的韦氏、娘氏等家族,也都对噶尔家吃独食的行为大感厌恶。
现在噶尔家开放吐谷浑,与孙波系权贵关系得以大大缓和,若再通过与琛氏女的合作向山南雅砻系旧臣示好,那围绕在王室身边权贵无疑会更少。
当然这种局势分析也并不准确,毕竟松赞干布统一高原、完成了前人所未成的伟业,其所留下的超脱于三方地域之上的人事影响同样颇为可观。诸如同样出身象雄系的没庐氏,如今则就作为舅族尚家,是维系王室威严的死忠派。
琛氏本是山南旧派,但作为赞普甥族,原本也是王臣家族之一。但是由于王母没庐氏的私计,诛杀了琛氏的族长,使得琛氏与王室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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琛氏女如果担任了孙波茹茹本,大可借其兼有两方的身份,使山南系与孙波系彼此交融渗透,那身份就从原本各方威逼转变为左右逢源。如果再加上与大论钦陵的盟誓关系,所结成的这一股力量,足以彻底架空王室!
赞普急来请罪,还只是担心其王位,但王母没庐氏却从中看到大论钦陵要完全架空王室的野心!
吐蕃从来也不是高原上的天命之主,成为高原主人满打满算不过几十年的时间,一旦大权不在,统治被颠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真要让钦陵做到这一点,可能加布小河谷的贱民真要取代真要取代悉多野家子孙,成为高原上新的主人。
“琛氏的阿黎,的确已经不能再留下来!”
听到王母这番废话,赞普也是眉梢暗跳,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可琛氏女早已经拿着王母手令逃离了王统区核心地带。此前为了应对归国的钦陵,赞普也根本不敢分兵前往拦截追击,现在再想追击捉拿,也早已经不知所踪。
而且钦陵眼下还在国中,会任由赞普肆无忌惮的捉拿叛臣?
见赞普还是阴着脸生闷气,王母便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言的真实含义,只得叹息一声继续解释道:“琛氏女已经出逃,无论她前往何境,生死如何,只是不可再留在国中!不可让加布贱民将她作为桥梁,去联合山南与孙波几家!”
“这贱人又能逃去哪里?无非只在周边打转,要作践自身,投向原本的家臣奴户,接受噶尔家的庇护!”
赞普讲到这里,更加的恨意十足,尤其想到叶阿黎那动人姿色,自己不能享用,却成为低贱的噶尔家妇女,恨意之外更有满满的妒情。
“她若只投噶尔家,反倒没有那么麻烦。也是我当时小瞧了她,她通过她母向我求大藏之地的时候就该有警觉。唉,大藏的闹乱,是唐国人在煽动,她此时求取大藏,怕是要投唐国!”
王母长叹一声,不无忧色的说道。
“唐国?唐国不是在青海与大论对峙,怎么又会在东域闹事?”
赞普满心诛杀噶尔家的大计,对于大藏的闹乱根本就不在意,此时听到王母讲起,不免惊讶有加。
“唉,你们都被加布贱民的强横蒙蔽了双眼,以为唐国屡败青海,不足为患。但唐国的强大,不是你们在加布贱民凶威下成长起来的后进能领会的。唐国的贵族,才是真正的贵族啊……”
王母讲到这里,不免回想其当年她幸入王室,前往拜见赞蒙文成公主,观其起居所受到的震撼。那时的她,才真正感受到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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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吐蕃钦陵大权独揽,也承担了几乎所有唐国的压力,年轻一代对唐国虽有耳闻,但感受并不深刻,只觉得唐国不过尔尔。
包括年轻的赞普在内,也只觉得钦陵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只要战胜了钦陵,作为钦陵手下败将的唐国,也只是一个可以肆意凌辱的对象。
王母怀疑琛氏阿黎将要投唐,但在进一步消息传来之前,也并不能就此笃定。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议盟所带来的恶劣影响,相对于年轻冲动的赞普,王母手段无疑要高明得多,指点赞普去逐一拜访能够决定国势走向的几家权贵,分别盟誓示好,不要再困守于红山宫殿作无能狂怒。
如今的蕃国内部,还在消化议盟所带来的种种影响。而出逃的叶阿黎行踪被掌握到的时候,则就是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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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阿黎在孙波茹,联合了唐国的远征将士,接连攻破了数家东岱,并宣称自己成为孙波茹的新主人。
这一消息传回吐蕃国中时,自然引起了举国震惊。叶阿黎作为吐蕃屈指可数的权贵,本身又是无数贵族子弟争相慕求的美貌少女,如今不只出逃在外,竟然还勾结唐国为祸国中,消息传回,自然群众哗然。
一时间,不独那些仰慕叶阿黎的蕃国贵族少年们心伤欲死,就连大论钦陵等大权在握的蕃国权贵们,也对叶阿黎这一举动大感惊讶。
“纵横多年,内外无惧,竟为一女子所欺!”
大论钦陵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自嘲一叹,接着便连忙再往王母所居的宇那拉康而去。
他能顺利回国,国人皆知是借了叶阿黎的叶茹之力,现在叶阿黎居然投向了唐国,若被有心人攀引诬蔑,他也分讲不清,刚刚取得的一点主动说不定转头就会丢掉。
吐蕃王母虽然猜到叶阿黎或会投唐,但也没想到这女子会做得这么绝,转头就引唐国甲士作乱国中,一时间也是焦躁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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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的闹乱,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平灭叛乱,可问题是谁出兵?王室当然还有数量可观的王卫将士,但谁又能笃定这是不是叶阿黎与大论钦陵在继续演戏?若由钦陵出兵,王室同样不能放心,而且钦陵仍在口口声声坚持叶阿黎绝非叛乱,显然是不会出兵。
议盟结束未久,蕃国权贵们还没有完全散归各自封邑,因为孙波茹的闹乱,又再次集结于逻娑城几大宫殿之间,竟夜讨论,却迟迟不能出兵。
最终,在消息传回数日之后,吐蕃一干权贵们终于讨论出一个让大众有些瞠目结舌的决议:琛氏叶阿黎离国并非叛乱,而是为了回应唐国宗王聘求,被王室收养为女,号以东域赤尊公主,前往唐国以修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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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王令传扬出来,大论钦陵自然被一些不知内情者骂的狗血淋头,特别是一些本就对叶阿黎心存爱慕的蕃国年轻贵族们,更觉得钦陵兵败无能,致使他们有被夺妻之痛,以至于有人都开始组织针对大论钦陵的刺杀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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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藏地区的闹乱持续多日,渐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
原本诸邦部还分散在各自部落反抗蕃军的掳掠,可是渐渐的便打出了山岭,道坞城所在的山川河曲间甚至都陆陆续续出现了几支羌胡武装,直接在此境与蕃军展开了对峙。
虽然无论是军器武装,还是兵卒们的战斗力,蕃军都要远远超过了这些土羌卒众。可是最开始他们便没有正视这一场闹乱,只是分兵掳掠欺凌这些土羌部族,在这过程中,有的部落骤起反抗,多多少少给蕃军带来一定的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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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道坞城被攻破,就连附国土王都被掳走,也让蕃军一时间找不到与这些土羌部族对话的契机,彼此之间唯有战斗一途。随着参与暴动的部族越来越多,蕃军的活动空间也被逐渐挤压,最终退缩到道坞城周边地区。
原本三千多名蕃军镇守大藏,可是经过此前多日的混乱,如今集结在道坞城周边的蕃军只剩下不足两千之众,损失达到了三分之一。
这自然有当地土羌部族对蕃国怀怨已久的缘故,但最大的原因,还是留守此境的蕃军将领是一个蠢货,由始至终都没有做出有效的指挥与应对。否则单凭三千余名精悍卒众,镇压大藏此境众多连军械武装都不具备的土邦乱众,实在是绰绰有余,双方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
如今随着闹乱发展,这些土羌部族们也基本整合成几方人马势力,除了当地的一些豪酋担任首领之外,居然还有一部分唐人混成了起义人马的首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唐国国力强盛,唐人行走于周边蛮夷之间本就高人一等。许多蛮夷部落只是艰难求生而已,本身甚至都没有争权夺势的概念,现在迫于蕃军的掳掠欺凌而暴起反抗,本身也不知该要斗争出一个什么结果出来。
一些唐人商贾本身就与许多土羌部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这交易频繁的季节里遭到蕃军的洗劫,自然也是损失惨重,心有不甘。
他们行走于这蛮夷之境,多多少少都拥有一些自己的武装护卫,趁着土羌暴乱而参与其中,笼络那些与之关系密切的土羌部族以壮大声势,所聚集起来的人势也颇为可观。
比如郭元振的老大哥郭万钧,在道坞城外山岭与郭元振分别后,眼见到郭元振几十卒众便硬闯附国王城,心中钦佩有加,同样也是热血沸腾。
之后郭元振一行在附国土王的带领下前往秘密的藏身地,没有及时与郭万钧等人汇合。
郭万钧早有收买羌卒闹乱的打算,现在根本不用收买,那些羌胡部落已经闹乱起来,索性便也在几十名卒众的保护下游走山岭之间,去聚合他往年商贸密切的一些羌胡部落,竟也整合出几千人马,浩浩荡荡的杀了回来,在道坞城东南方面占据了一处山谷,威风很是不弱。
这些情况,郭元振就不怎么了解了。因为眼下的他已经不在大藏地区,而是在附国土王的带领下,继续西进,抵达了吐蕃孙波茹的康延川附近。
康延川这里诸江汇流,早年孙波政权仍存在的时候,便是其王都所在,如今也是吐蕃本土向东面延伸的重要门户,防卫力量自然远非道坞城可比,是孙波茹甲兵聚集的要塞所在。
抵达此境后,郭元振对一应地理、人事已经是一片茫然,能做的只有寸步不离附国土王,避免这家伙搞事情,加害自己一行。
不过附国土王表现倒也恭顺,一路跋山涉水的行来虽多有辛苦,但也都咬牙承受下来。抵达康延川后,又积极联络自己于此布置的人手,给一行人提供藏身地,并耐心的为郭元振讲解当地的人情地理形势。
他见郭元振入此陌生之境多有忐忑,便微笑着开解道:“郭参军请放心,此行深入虽然辛苦,但也是我常年经营、物货往来的通道,参军即便不信我的诚恳心意,也该相信我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一点,郭元振倒并不怎么怀疑,从接触这土王以来,这家伙便把贪生怕死贯彻到了极致,如今昼夜不离自己一丈之地,自然不敢玩险的。
他所担心的也不是人身安全,只是郑重作问道:“国王联络蕃国贵家,能有几分把握成事?”
附国国君听到这话,神情隐有激动:“这不只是参军向你王上谋功的机会,也是我向大唐表现投诚的机会,当然不会开玩笑。我所递书联系的蕃国贵人,本就已经不容于她的国家,她大凡还想活命,只要得知有唐国壮士于国门接应,就一定会来投。
现在担心的只是她未必能逃奔至此,但这也跟我们的安危无关,逃不出是她自己计蠢,死的也是她。她若一死,又能搅动蕃国国内不安,这也是我们可以夸耀的功绩!”
讲到这里,蕃国国君又忍不住叹息道:“我自己亡国丧权,闲来思考,已经觉得际遇悲惨。但若跟蕃国这位贵人相比,倒也算不了什么。我虽然沦为傀儡,但用物货贿结,还能求来几分安乐。但蕃国那贵人,活着就是罪孽,眼下还能不死,也只是一些对家不愿让别家得利,想要自己独吞一份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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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段时间,土王也向郭元振详细交代了那蕃国贵人的身份与处境,此时再讲起来,郭元振又忍不住叹息道:“那叶茹的主上,真的是一个少女?蕃国纵有国情妖异,怎么能容许一个女子掌控那么大的人势?”
“唉,说得就是啊!我也不是蕃国权门人物,实在不能领会何以会成这样的局面。但琛氏主上叶阿黎,确是少女无疑,美艳之名传遍蕃国,我虽远在大藏,但也多有听闻、并不陌生。”
讲到这里,附国国君又对郭元振挤眉弄眼笑语道:“郭参军你的王上只要你勾结蕃国的权徒,可现在勾来的不只势力不弱,还有姿色能作献用,若真成事,你我会不会功高一等?”
郭元振听到这话,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心里又暗叹一声。
早前在陇州,他虽然奇言献策,说要为雍王殿下选聘蕃国贵女,但这话更多的是在询问殿下对他此次出行的容忍尺度,身在远国异邦,各种意外都会发生,有的时候行事就不能循规蹈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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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远使于外,是需要获得雍王殿下足够的授意许可,才能从容的便宜行事。古言三人成虎、积毁销金,郭元振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行前自然不乏担心。
所谓为雍王选聘蕃国贵女,其实郭元振对此都不以为然。雍王天家麟种,权重分陕、名满天下,蛮夷纵有绝色,闲来取乐则可,又何须郑重为聘、凭此控制蛮夷。
郭元振以此衡量雍王给自己的尺度,但本身也并没有这样的巧进想法,否则在道坞城外时便不会为了接触土王的机会便以命相搏。他若真以访聘为名西进,无疑会顺利得多,但这是自恃主上宠信为自身谋取周全,志者所不用,关键时刻,郭元振仍是向直而取,不以巧媚曲进。
但他却没想到,他倒是够直够硬了,附国土王在选择蕃国权贵联结的时候,事态却滑向了他所不愿见的局面。而这一选择,也不是土王自作主张,是在结合蕃国国内情势后作出一个恰当的选择。
所以这会儿,郭元振内心也是颇为纠结矛盾,既盼望能够成事,又隐隐希望那蕃国贵人能够折在半途。他若真带回一个蕃国贵女献给雍王,也是一桩麻烦。
除此之外,对于蕃人与附国土王的审美观,郭元振也不抱什么信心,毕竟他是见过附国土王后宫姿色的。哪怕土王如何盛赞,他心里仍存几分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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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殿下迎聘一个蕃女,已经是有损王威,若真的再搞一个长得跟王孝杰一样的女子回去,郭元振觉得就算殿下不怪罪他,他也没有面目再见殿下了。
且不说郭元振心里的纠结,一行人在康延川附近藏匿下来二十多天后,某一日土王外派的探子返回隐秘营地,不无惊喜的回报道:“曲西的毡帐已经全都转为红色了!”
毡帐蒙赤,是土王与蕃国贵人约定的信号。得知此事后,土王也是惊喜不已,又吩咐人沿河曲在几个地点以烟火为号,标定一个大概的汇合地点。
无论郭元振心里如何纠结,能够勾引到一个蕃国顶层权贵内投幕府,这对接下来与吐蕃谋战都是有利的事情。眼见成功在即,郭元振也收起心中一些杂思,率众与土王潜往约定汇合的地点观望起来。
众人在这地点附近藏匿了两天的时间,到了第三天的午后,此境便出现了一批蕃国的甲众。郭元振人势微弱,自然不敢靠近过去。
对方于此盘桓短时,无有所得,便又返回了河曲对面,彼此继续用讯号交流。如此试探几日后,确定对方并没有大肆搜索此方区域的恶意举动,只是安待他们前往,郭元振才决定露面相见。
这一天,借助对方留下的皮筏工具,郭元振率领几名甲士渡河往对面河曲而去,至于土王自然是不会冒险的,仍然藏在对岸,只待局势不妙即刻转头逃跑。
“你就是唐国来迎的壮士?我主已经候你多时,随我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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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接应的是一名身披皮甲的女将,及见郭元振等人乘筏靠岸,上前命人解了他们的甲械,便引领着他们往大帐而去。
郭元振跟在女将身后,不时打量其不逊男子的魁梧体态,忽然觉得有些前路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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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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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娑城位于高原吉曲河谷,其地冬虽寒而不凛冽,夏虽暑而不熏蒸,可谓是气候宜人,可耕可牧。
一甲子前,吉曲河谷的统治者还是孙波女王。当时位于山南雅砻的吐蕃赞普南日论赞趁孙波国内乱动荡之际,率领两万精兵,并在孙波贵族娘氏、韦氏等配合下,里应外合一举攻灭了孙波国,自此之后,吐蕃便成为藏东地区唯一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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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久南日论赞便被山南旧部所毒杀,其子松赞干布继位后,既为了摆脱山南旧部的掣肘与压迫,也为了更加方便的统治其国,便将吉曲河谷作为新的统治中心,于此境筑城为都,便是如今的逻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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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千数年间,高原上局势虽然风云变幻,但逻娑城所在始终都是高原上的政治与宗教中心,吸引众多邦族部落前来朝拜。
如今吐蕃越发的势大,已经成为西陲霸主,其王都逻娑城之名自然也传遍四野。但逻娑城名气虽然不小,但本身并不是一个完成的雄大城池。
旧年吉曲河常有泛滥,所以其河谷周边便形成了大量的湖泊与泥沼,真正可以居住的实地区域不过方圆几十里而已,且根本不能联结成片。
旧年吐蕃统治中心刚刚转移至此,往年农牧为生的生存环境也让他们不具备丰富的土木经验。所以在吐蕃建城于此的最初,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划,无非因地制宜、圈舍为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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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后来大唐文成公主入藏,带来大批工匠,逻娑城又经历了一轮大规模的营建,但最初的格局已经设成,也并没有进行脱胎换骨的改变。
到如今,逻娑城以红山宫殿为基础,以大小昭寺为中心,中间又杂错分布着众多权贵以及邦部首领们所圈设的庄园。狭义的逻娑城,只指赞普所居住的红山宫殿并其周围附属建筑,广义的逻娑城,则就是指分布在吉曲河谷的众多庄园建筑。
其城并无唐国城池那么严格分明的坊市布局,本身也并没有统一的城墙建筑。居住在此间的蕃国权贵们,或是各依政治立场、或是单凭个人喜好,筑居于河谷之间,各自由分成大大小小,规模不等的建筑群。
在逻娑城东北方向山岭上,有一片规模颇为宏伟的建筑,名为宇那拉康。拉康在蕃语中即就是宫殿的意思,能够居住在这种规格的建筑中,必然是赞普与其妻妾和直系亲属。
居住在宇那拉康的贵人,即就是吐蕃的王母没庐氏。没庐氏乃是松赞干布之孙芒松芒赞的王妃,当代赞普嫡母。赞普幼年继位时,没庐氏居住于红山宫殿抚养赞普并兼管王政。
及至赞普成年后,王母没庐氏便离开了红山宫殿,居住在宇那拉康。倒不是因为赞普伦情淡薄,不容其母,而是吐蕃国情复杂、局势暗流涌动,赞普与王母分地而居,可以避免被谋乱者一网打尽。
按照吐蕃当下的形势,这样的安排主要是在防备什么人,自然不言而喻。
移居宇那拉康之后,王母没庐氏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以至于蕃国许多权贵都忽略了国中还有这样一位王母存在。
但真正参谋国务机枢的吐蕃上层大人物却知道,这位王母虽然等闲都不露面,但国中大事小情却都尽数了如指掌。
年轻的赞普虽然看起来很有主见,且在一干王庭大臣的辅佐下、很早便开始处理国中军政事务并主持大大小小的盟会。但一些重大的决策,甚至于就连赞普游猎何处、访幸某一家的庄园,背后都有着王母没庐氏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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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居简出的王母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第一是因其身份。
吐蕃统一高原之后不久,松赞干布便壮年而夭,其子则先死一步,所以只能由孙子继位。出身藏茹大族的没庐氏既是少年赞普的配偶,也是效忠赞普的一干王臣用以制衡噶尔东赞的一个棋子。
所以如今的王母既有其家族作为后盾,又有一批王臣效忠,是赞普能够顺利接掌国务的一个重要助力。
其次,吐蕃前代赞普再次壮夭后,曾经有长达数年的匿丧期。在这一段时间里,整个吐蕃其实是没有君王存在的,甚至就连如今的赞普都一度被送往噶尔家几年之久。
当时的吐蕃就是在王母没庐氏的带领下,与噶尔家的钦陵等人进行连番博弈,最终促使赞普归继大统。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一批王臣竭诚效忠于王母,如此才能确保噶尔家权势不能完全压倒王权。
赞普如今虽然已经成年,但这一层效忠关系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淡去。甚至在一些私下的场合里,不乏人言王母确是王母,赞普则未必。
毕竟噶尔家本身就有悖主的先例,入蕃后父子掌国几十年之久,会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谁也估量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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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王母没庐氏就代表着松赞干布之后吐蕃的王系传承,在这一点上甚至还要超过当今的赞普。
王母没庐氏在吐蕃政局中拥有如此超然的影响力,自然让人敬畏有加。有时候赞普突然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些王臣当面敷衍,之后都要前来宇那拉康暗作拜访,请示这究竟是不是王母的意思。
除此之外,没庐氏本身还有一批官僚为其服务,虽然表面上并不直接干涉军政事务,但吐蕃朝野无论发生什么动荡,也都休想瞒过她。在这一批内殿官僚中,便以孙波小王末农氏为代表。
此时在宇那拉康一座别殿居室中,这两个可以说是吐蕃国中权势最大的女子便在对坐谈话。
王母没庐氏坐在殿堂的中央,身穿一件衲缀的交领裙衣,即用各色的锦缎剪裁、拼接而成,色彩繁复,仿佛百花都披在了身上。
这种色系丰富的裙衣,再搭配以高高的毡帽,即就是如今吐蕃上层贵妇喜着的装扮。其对面女子同样如此装扮,只是裙衣的配色要比王母简略一些,这也算是吐蕃约定俗成的一种服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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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可以确定,大论的确败在了青海。虽然不久前大论便下令封锁白兰诸地通道,但还是有些战阵溃退的部民提前翻山内逃。”
孙波小王末农氏年纪三十多岁,脸庞丰润,颇有艳色,坐在王母近前,倾身于前、以肘支几,丰满的胸前于交领处透出一大抹白肉,对面的王母虽然同为女子,但视线仍忍不住频作流连。
“加布河谷的贱民,终于也尝到了被人强势凌辱的痛楚?唐国今次统战的大将,就是河源的黑齿常之?”
如此幸灾乐祸的口气,实在不该出于一国王母之口,毕竟钦陵就算再怎么骄盛,其人战败,受损的仍是蕃国整体的利益。
但听到钦陵战败,王母没庐氏却笑逐颜开,可见吐蕃王室与噶尔家的矛盾积怨已经深刻到了远远超过敌国所带来的威胁。
末农氏闻言后便点头说道:“不错,正是那个黑齿常之在莫离驿外战胜了大论。但我又听说,唐军今次的统帅并不是黑齿,而是其国派遣西来的一位少年大王,就是此前国内传议的金杯逍遥王……”
最近这些年,吐蕃虽与大唐关系恶劣,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全无往来。
暂且不论民间的各种交流,代表着王室利益的王母没庐氏,便多次尝试与大唐进行沟通,一方面是有鉴于吐蕃如今内忧外患、动乱频频的局面,不愿再过分追逐武功,另一方面则就是希望能在国外寻求到制衡钦陵的力量。
甚至就在唐国的永昌年间,那位唐国皇太后登基为帝的一年里,王母没庐氏还派遣使者绕过钦陵所控制的青海,由川西松州前往唐国入贺。
也正因此,吐蕃对唐国上层贵族的情势变化也略有耳闻。更不要说钦陵本身就对唐国推崇不已,其帐中长置唐人戏乐,所以唐国那位声名鹊起的逍遥王,在吐蕃也略有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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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准不准确?唐国去年爆发内乱,人事变动频繁,至今都没有准确音信传回。据说那个逍遥王是深得他祖母喜爱,没了他祖母的权势关照,他还能领掌大军作战?更听说,那逍遥王年岁还浅于赞普,他能制住加布河谷的贱民?”
王母对钦陵厌恶,以至于寻常谈话都不愿呼其姓氏、官职,只是蔑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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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艳妇小王末农氏闻言后,便又继续回答道:“虽然打听到一些消息,但过于妖异,不能确定,也只说来供王母猜度。据说唐国去年的闹乱,正是这个逍遥王兴起,囚禁了他的祖母,所以才掌握大权,与大论交战青海。”
“竟有这样的事情?若是真的,看来那位逍遥王也是一个心肠歹毒的权徒,倒与加布河谷的贱民可争长短,全不像其歌唱那么风流豁达。继续仔细打听,有什么新的讯息,即刻来告。”
因为所知消息不多,王母也并不能作更准确判断。
孙波小王末农氏闻言后又点头应声,然后又请示道:“既知大论战败,接下来一定威望大损,是否要准备将其召回王都,伺机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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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竟又与蕃国开战?”
附国国君闻言后忍不住惊呼一声,不乏狐疑的打量了郭元振几眼,有些不肯相信、或者说不能理解。
其国消息虽然多有闭塞,但他也知道吐蕃几次大战都将大唐打得大败亏输。
其国眼下作为吐蕃的附庸,吐蕃为了树立其强大且战无不胜的威望,自然是要在其附庸部族当中重点宣传几番战胜大唐的威风事迹。毕竟在当下这个时代中,大唐就是强大与繁荣的代名词。
见土王神情如此,郭元振忍不住冷笑一声并说道:“我大唐立国于天地中央,底蕴深厚、控御百族。吐蕃不过一个骤起于西面的贼患而已,往年趁我国君臣不知其贼心凶恶、四出掳掠壮大自身,羁縻诸部数告贼扰,吾皇才遣分师击之,虽然略得败绩,但也确知贼势的确是壮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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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数年间国中女主圣皇当事,与民休息、不重甲事,更兼吐蕃未敢轻寇我国,所以未有大军讨之于本土。但在西域,仍是痛杀蕃贼,使其无有立足之地。到如今,国人储备殷实,一代少壮勇士编甲入伍,更兼大器名王专掌西方军务,破蕃只在顷刻之间!”
为了增加自己言语的说服力,郭元振甚至开始贬低自己,自嘲一笑道:“名王爱少壮,似我这种年齿增生的中年之士,尚且不能得用正面,只被发遣到西南蛮荒之境用事积功。就连我这种人物不器者、只凭几十卒众,便能将数千蕃军玩弄指掌之内,我国几十万真正精勇的带甲之士风采如何,你能想象得出?”
郭元振这自贬之语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毕竟附国国君本身便深受其扰,到现在性命还在郭元振控制之中呢。由此再展开联想,眼神中的变化不免就更加丰富起来。
大唐究竟有多强大,附国国君是真的没有什么具体概念。身处蛮荒之境,早年其国虽然也有入贡中央皇朝的经历,但那已经是他爷爷辈的事情了。所以对于天朝上国的概念,对附国国君而言,也就仅止于听爷爷讲那过去的事情。
虽然境域之内常有商贾往来,附国国君也曾接见一些商贾,询问有关大唐的事情,但那些商贾本身在国中也都处于卑鄙下流的地位,很难将一个大帝国全貌都给勾勒出来。可单单他们所提供那海量的、品类繁多的货物,已经能够让人深刻感受到唐国的富强。
但在想了想之后,附国国君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蕃国大论钦陵,可绝不是简单人物,藏土千年一出的人杰,凡与为敌者,统统没有什么好下场。旧年蕃国大臣还与钦陵族亲议盟于道坞城,虽然成功杀掉了钦陵的兄长,但后来却全都遭到钦陵报复,就连我国都受连累颇多……”
作为蕃国扶立起来的傀儡,钦陵在附国国君心中积威可谓深重。
他所说的这一次议盟,就是旧年吐蕃大臣勾结噶尔家族亲谋乱,干掉了钦陵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大论赞悉若。
但之后随着钦陵归国,诸参与谋乱者无一善终,整个吐蕃国中可谓上下动荡,单单诸茹茹本就死了好几个,甚至包括一些世传邦部的邦主。
因为谋乱是从道坞城开始,所以附国也受此连累不轻,从吐蕃王都逻娑城一直到附国所在的大藏地区,可谓是血流成河。附国国君的父亲,上一代的土王就是在这场风波中直接惊悸而死,更是膝行几十里赶往钦陵大营连叩几个昼夜乞告求饶,最终才幸免于难。
自此之后,钦陵的强悍可以说是深深烙印在附国国君心中,哪怕私下闲话,都不敢有什么不恭之语。
当听到眼前这唐国勇士居然要拉拢他与钦陵为敌,更觉膝盖生疼,下意识的便想拒绝。
早年的教训实在太惨痛,让他至今犹有余悸,在其心目中与钦陵作对,简直是比反抗吐蕃更加危险的事情。哪怕听见此类消息都要掩耳避走,更不要说加入其中。
郭元振见土王一脸惊恐之色,默然片刻后却突然笑了起来:“钦陵不过蕃国一个外强中干的权奸而已,竟也值得国王如此惊惧?我区区大唐名王门下一走卒,尚且敢直攻你的都城,持王而走。钦陵若真强大到无所畏惧、犯者必死,国王还有命在?”
“这、这怎么相同?我、我从无冒犯钦陵的言行,当年我国也只是被蕃国权贵裹挟入事,这才遭到了报复。我虽不知唐国今次与大论交战者是何等人杰,但眼见到蕃国那么多豪强与钦陵为敌都不得好死。就算我肯尽力帮助壮士,也根本就害不到远在青海的大论……”
附国国君对钦陵的敬畏深入到骨子里,一脸畏惧的说道,并眉头紧锁,仔细的打量着郭元振的神情变化。
土王这一点神情变化落在郭元振眼中,对其心思自然洞悉无遗。这土王讲了这么多对钦陵的敬畏,无非仍在继续拿捏,一则试探其人在自己的后计规划中占多大比重,二则就是尽量争取安全保障。说白了,既不想担风险,又想要更多好处。
“附国蛮夷小邦,于两强相争之间,本就没有立足之地。无论是我王,还是蕃国钦陵,彼此对峙下,能知国王是谁?我王使我入此蛮荒之境,本就心存体恤你们这些受控于蕃国的蛮夷之类。”
了解到土王心里同样蠢蠢欲动之后,郭元振便说得更直白一些:“我大唐国富民强,凡有用武于边,人物盛集待用,可以不假外求。
但蕃国则不然,其国骤起于西陲高岭,凭其士伍凶悍、四处掳掠补其用度。凡有攻防大计,则必强索附庸,才能略得维持。今次青海交战,胜负并不争于短时,钦陵不死,唐军不撤!
彼此用兵,旷日持久为计,我大唐国力鼎盛,可以一直维持下去。但蕃国钦陵若想长足为守,则就必须要向诸邦部征发人物助战。过往累年,因为钦陵强悍滥兵,蕃国早已经兵疲物困,若再向你等邦部加重索拿,国王自度还能支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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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郭元振又拍拍土王肩膀叹息道:“我王必杀钦陵,只因心存仁念,不愿见你等蛮邦生机捐尽的助涨贼势,所以才使我走访西南蛮夷。既然国王你也是心存定计,不愿与钦陵为敌,那也无谓勉强。今次攻你城邑、略有叨扰,但我本无加害之心,于此休养短时后,自告辞离去。”
说完后,郭元振便起身抱拳,表示不必再继续谈下去。
然而附国国君见他如此表态,一时间却有些情急,忙不迭举手说道:“我、我不是……壮士对我国危困所知深刻,我自然也不甘心束手待毙,想要自救。但只恨自己势力微弱,不能真正伤害到大论,若再将之触怒,恐怕会得更严重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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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国国君言及于此,也是一脸苦色:“大论强作攻伐,征用频繁,无论蕃国还是诸邦蛮夷都抱怨不已。但只因为他实在是骄横难制,只能默默忍受困苦,但各自心里,谁又不盼望能有天降神兵将他铲除!
往年我附国能够统控大藏,自然也不是软弱的小邦。但现在就连国王卫士都被征发作战,使我身边全无勇壮护卫,壮士几十人丁就能把我挟持。此俱大论害我,心中能无恨意?”
话讲到这里,附国国君终于将心底对钦陵的怨恨表露出来。这些年来钦陵穷兵黩武,早已经搞得蕃国内外怨声载道,特别他们这些附庸蛮邦,更恨不得能将其扒皮抽筋以泄愤意。
“如今的我,在蕃国把控之下,于大藏之地已经是一个笑话,威望丧尽,甚至就连国中诸部都已经不再敬重我这个王上。壮士如果想借我名义勾连西南这些蛮部反抗蕃国,实在有些难办……”
附国国君不失自知之明,讲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也流露出几分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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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闻言后则笑语道:“西南诸蛮,本就一盘散沙、各自算计,就算勉强整合起来,也不成可观势力。若要直接触伤到钦陵,仍需从蕃国内部下手。国王与蕃国诸多权贵因物货勾结,这本就可以大加利用。往年国王势力弱小,只可凭此自保。但如今,你若肯听从我的安排,自可暂借我大唐名王威势,自然大有可图!”
听到郭元振这么说,附国国君顿时流露出极大兴致:“壮士能不能说的更浅一些?”
“如今蕃国国内,噶尔一家独大,国事几成家事。若不除之,则国将不国,其国人能无忿情?如今我大唐壮甲集于青海,钦陵心神俱专注于彼,无暇回顾国中。此亦蕃国除此大奸之良机,此时不作,更待几时?”
听到郭元振如此分析,附国国君神情变化也丰富起来:“钦陵霸权年久,蕃国中想要杀他的不只一家。可、可他们就算要谋事,怕也不会听从我的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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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国贵族会不会听从自己的煽动还在其次,关键附国国君在其中看不到可供自己牟利的机会。
郭元振闻言后则笑语道:“这就是在考量国王对蕃国情势了解深浅与否,我王用士从来不吝豪赏,偌大富贵置以待才,只患才士志力有短,从来不患功大难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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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直接搬入西大内居住,但为了雍王出入方便,既不扰民也保证安全,幕府干脆在皇城东南一角独设一门,甬道夹墙直通崇仁坊王邸。
这样,雍王便可由王邸直接出入皇城,不必再绕道城中街曲。
李潼还记得早年间刚刚出宫入坊居住的时候,还颇为羡慕他姑姑太平公主以及梁王武三思等可以直接打通坊墙作为出入坊居的专用通道。
他现在不独有了这样的待遇,而且还专道直通皇城,可见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也就他四叔现在蹲在洛阳、不打算回长安,否则两大内宫墙全给打通,没事遛一遛,不搞你都吓死你。
脑海里转动着这些无聊念头,不知不觉就回到了王邸中。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活动,李潼到现在头脑仍有些昏昏沉沉,入邸后下意识便往杨丽居舍行去。
可是行到院舍外的时候,他才想起留守神都的娘子唐灵舒今日抵京。
出城迎接的时候从陆元方那里得知崔玄暐身死的消息,李潼便一直在考虑这件事的内中曲隐并影响,甚至都没顾得上见娘子一面,便匆匆返回皇城政事堂一直议事到眼下的深夜时分,现在想来,不免有些愧疚。
抬头看看院舍中杨丽阁楼微光溢出,他又觉得既然走到这里,总该进去说上一声,心里便有几分纠结。
“杨孺人正在唐孺人榻处相伴。”
乐高瞧出殿下有些为难,便上前低声说道。
李潼闻言后干笑一声,当即便转头在乐高引领下行去,刚刚转过廊角,便见两娘子俱俏立此处,杨丽抿嘴微笑,唐灵舒则未语红眸,即见殿下张开两臂,便轻盈跃起,直接扑入殿下怀中,两手死死环抱,娇躯更激动得颤栗起来。
“总算守见殿下,妾便暂作告退,不扰久别浓情。”
杨丽见状后便微微一退,轻笑一声而后绕开相拥两人,自往殿下来路而去。
李潼侧脸对杨丽稍作颔首,然后便环腰抱起紧投于自己怀中的娘子,阔步行往榻处。回到房间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唐灵舒才将深埋于殿下胸怀中的脸庞扬起,俏脸上红晕染开,低语如泣:“几月不见,妾是不是肥胖许多?”
李潼先是噙其樱唇,片刻后才笑语道:“你夫郎权威愈壮,虽泰山之重,也不称累。”
“真的重了许多?”
唐灵舒听到这话,羞赧难当,腰肢拧动着便要离开殿下怀抱,苦着脸涩声道:“上阳宫饮**美,宫规深刻,妾举动小心翼翼,可不是贪吃嗜睡毁了形体……”
李潼并不理会其挣扎,索性将这娘子横抱起来,相拥赴榻,逐分摸索,嘤声婉转,已是情浓忘形。许久之后,烈意入缓,交臂相枕,才有余暇浅述别情。
别来诸事,主要是李潼在说,这娘子藕白的手臂曲在胸前,俏脸微仰,星眸迷离,只是专注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殿下,呼吸声都浅缓迟疑,唯恐仍然是梦。
“别来半岁,娘子无有片言积怀待诉?”
闲聊片刻,李潼见这娘子并不应声,还以为睡着了,垂眼看到怀中娘子仍睁大着双眼,便微笑问道。
“有的、有的!可殿下急来不让人说,现在却忘了。”
唐灵舒闻言后连忙点头,又是薄嗔,秀眉微蹙,仔细思索起来。片刻后她才忽的一挑眉,开口道:“是了,刚才殿下庭中徘徊,是不是在犹豫要先探杨娘子还是来见妾?”
李潼闻言后有些尴尬,干笑道:“并不是有意冷落娘子,我……”
“妾要说的正是这一桩事,庭中在侍渐多,殿下还要常常犹豫烦恼取舍。这真是大可不必,殿下是人间罕见的秀才,群姝争慕的良人。妾既然无惧群妒,捐身侍给殿下,便知此生怕难两人笃守。
俗常人家里,夫妇两人不免盐米之困,离守之忧。妾侍在贵邸,人间大半的忧困不来扰我,夫郎更像珠玉一般丰美、无可挑剔,再有妒意外露,那就是真的不知足了,要自折福气。即便心里仍是有一些,那也是自己琢磨,自己消受,总不能人间所有的美满,全都归给了我……”
李潼听到这娘子一番话,不免愣了一愣,而后更将这娘子紧拥在怀,不乏歉意道:“你们都是人间罕有的良姝,是我有幸能得托付,却又憾于分身乏术,不能常作厮守。”
“我要说的,还没有说完呢!”
唐灵舒眉头仍皱着,抬手捂住了李潼的嘴巴,不让他打扰自己的思路:“殿下既不能笃守于一,何妨更无情些。殿下是妾此生所有,但妾却并非殿下所有全部。见殿下劳累夜归,还要在庭中徘徊取舍,妾虽然盼望长夜厮守,但更盼殿下能直赴良辰,勿作劳念。
家国内外,俱催殿下。妾等既然斗胆攀高,不愿退守拙人,总不能守得了美好,还要用私情纠缠去烦扰殿下。殿下既然帷纳多人,闺中有怨,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顺得此情即失彼意,妾等阁中闲坐的妇人,得意失意,无非心思消磨。殿下智计、需施万民,何必因为这些许拙情思量犹豫劳念?”
“能有这样一番言论,娘子真是内秀大涨啊!”
李潼是真的有些不相信这番话是出自怀中娘子之口,倒不是说这娘子妒性深刻,而是相知年久,长是娇憨姿态,别后重逢突然变得这么知性豁达,细心的为他这个渣男开解。
一时间颇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慨,让他惊讶之余,更欣慰于自家娘子真是长大了,并不止于形体。
唐灵舒听到这话,琼鼻微皱,用额头撞了撞李潼的下巴,并不乏嗔怨道:“妾本也不是缺智少谋,只是往年殿下总以弱智幼少待我,即便有任性失意,总也不作矫正。别来孤独几个月,住在上阳宫里,见皇太后陛下对王妃喜爱,难道还不能觉出自己的欠缺?
人间哪有无缘由的爱恨,如果不是、不是殿下待我好,当年履信坊里,我就跳墙逃了,又哪里会留到现在,与殿下做、做这种事情……殿下如今也已经是群臣敬奉的主上,如果内庭所养的妇人还只是痴呆任性,总是不妥。我又没有离开殿下的打算,当然也要摸索着让自己长进。”
听到这娘子细将心事剖析,李潼也是感触不已,他抬手捧住这娘子脸颊,不无动情道:“当年处境黯淡无光,非得娘子相守,我将更加的心计彷徨。娘子是我前路后计,因有娘子,我才不为浮华迷眼,知由何处行出,知往何处行去。
人间最足珍贵,便是如此。与人或有亲疏,与娘子则无。缘起于微末万难之境,缘了于白首弥留之时,届时盼有短时清明,能得寸息再约来生。”
唐灵舒听到这一番话,眼眶中更是清泪直涌,她扑身跨在李潼身上,一时间激动得情绪已经不能自己,又哭又笑,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不无羞恼道:“便是这种迷人的模样,殿下能不能收敛一些?妾身心俱已给你,更不知还有什么能够赠送!当年一眼相见,至今还沉醉不醒,殿下说了什么,我便相信什么。此生此世,来生来世……”
李潼也被这娘子一通疯狂折腾得有些不轻,略作喘息、抚其粉背微笑道:“情之所至,言辞自出,终是娘子攫我心神、乱我神志,竟不知我心中挚念如此迷人。”
“殿下现在才知?神都城里王妃入梦还要捧着那篇《长相思》喜颂不已,这也是妾要规劝殿下的。殿下那一篇新辞,时流学士捧读盛赞都言辞匮乏,可想当时写成是用了多少心力。
妾行仪出都的时候,更有众多神都娘子们牵帐阻拦,往我车里投书递囊,盼我能转寄心意给摧人心肝的长安良人。殿下不觉得此夜阴寒?整个长安上空,怕都是飞渡关山的相思梦魂!”
听到这娘子如此薄嗔,李潼一时间哑然失笑。他也只是觉得家书若只述事未免寡淡一些,随手添上一首《长相思》,却没想到激起那么多的凄怨闺情。
唐灵舒这会儿仍愤愤不已,一边抬手为李潼揉着两侧太阳穴,一边说道:“那些书稿香囊,妾都让人收在箱笼里存在侧室,殿下闲时拣看。妾也不是只羡王妃能得新辞,还是不想殿下过分劳心。”
李潼闻言更是一乐,在那娘子温软纠缠下,一再表示以后不再那样滥使才情,如此那娘子才满意的拥靠于他身边渐渐入睡。李潼很快便也睡意上涌,拥着娘子酣然睡去。
之后几日,李潼特意抽出时间陪伴抵达长安的家人,当然不好再像此前那样出入街曲,也只是在邸中闲戏。毕竟内卫新组未久,无论是监察地方还是宿卫京畿,都还需要一定的时间铺设磨合。
几天后,自安西归朝的王孝杰途径长安,李潼自然需要出面接待一下,所以也特意吩咐大行台官佐们准备一场宴会,用于招待王孝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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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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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元方一行队伍规模极大,足有两千多人。当然,其中有一半多千余人原本就是雍王府属员并家眷,诸如亲事、帐内并封国田邑员佐之类。
毕竟朝廷对雍王的态度已经转变到了一个新阶段,表面尊荣有加、内里提防不已,这些与雍王关系密切的员众们,即便在留在神都城,也不会有太大的前景可言,反而要担心会不会被卷入到一些针对雍王的阴谋算计中、遭受无妄之灾,还不如干脆直接转来长安。
除了人员配给之外,朝廷对于陇边功绩的实际犒奖,也并没有出乎李潼的预料,各种勋册告身足有几大箱子,但实际的钱帛财货却完全没有。
朝廷在财物上非但一毛不拔,而且还加大了对陕西人、物的抽取力度,尽管距离秋赋、冬集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现在就下令诸州租调即刻押解入都,道内官员无需首选,可以直接参加今年的吏部铨选。
这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趁着陕西道大行台还没有完全接掌道内政务的情况下,将陕西道诸州县人、物资源抽干榨净,给雍王留下一个徒具其表的空壳子。
这是朝廷在大略方面的态度,而陆元方在见到雍王之后,又汇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崔玄暐死了,自戕于途。”
陆元方神情严肃的说道,同样不乏自责道:“臣使人相邀时,其人直道新贬衰人,不与犒军队伍同行,先行一步,停宿于陕州驿馆,夜中自割喉管,发现的时候,已经气绝身凉。”
李潼听到这话,脸色也顿时一沉,凝声道:“究竟是自戕,还是有人加害,有没有什么端倪露出?”
陆元方闻言后便摇了摇头:“朝廷指使狄相公前往勘验,臣过境时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但舆情所论,都暗指其人是恐西行祸福未卜……”
听到陆元方这么说,李潼神色更加难看。无论崔玄暐是不是自杀,毫无疑问,这件事会给他、会给新创设的陕西道大行台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短时间内怕是不易消除。
如果崔玄暐只是因为内心的忧恐而自杀,李潼也只能感慨道不同不相为谋,崔玄暐不了解自己,认为到了自己麾下将会生不如死。
但如果崔玄暐是被人刺杀,那这当中的阴谋气氛就浓厚多了,让人细思极恐,乃至于不寒而栗。
历史上神龙五王无一善终,两人幽愤而死,三人惨被虐杀。虽然俗论都将此归罪为武三思的报复,但是很显然,要将神龙政变的功臣群体一网打尽,远不是区区一个大难不死的武三思能够做到的,武三思在这过程中也只是被当枪使了。
这一个时空中虽然没有发生神龙政变,但由李潼、李昭德与狄仁杰所主导的神都政变同样也有类似的意义。
崔玄暐属于狄仁杰引入的干员,事实上出身博陵崔氏的崔玄暐在政变完成后,要比山西佬儿狄仁杰更能代表一部分河北人在朝局中的利益。
毕竟历史上狄仁杰之所以能够成为神龙五王的精神导师,一则在于神龙五王多数由他提拔起来,二则就在于营州之乱后许多东北蕃将都是在狄仁杰的引荐下进入到禁军系统中来,这也给神龙政变的发生提供了一定的武力保证。
所以神龙革命发生后,朝局清洗也经历了两个步骤,一是神龙五王被夺权外放乃至于虐杀,第二就是景龙政变对禁军体系的清洗,以李多祚、沙咤忠义为首的一批东北蕃将或被杀、或被贬,中唐名将李光弼的外公李楷固也是受此连累被贬、幽愤而亡。
李潼之所以再次联想到神龙政变,那是因为眼下这种朝局状态竟与神龙政变后的局面依稀相似。
如果不考虑他本身的选择,那么这一次神都政变中,作为政变主导的他已经远离朝堂,而李昭德也刚刚被夺权架空,尽管狄仁杰还留在朝局中,但由他引荐的崔玄暐则已经被贬出朝堂、死于非命。
尽管两次政变之后局面演变的逻辑并不相同,但所达成的局面竟依稀相似,这就让人不得不感慨,时局中仍是有一些固在的元素还在顽强的发挥着其作用与影响。
陆元方看了一眼雍王出行的仪仗,不无深意的说道:“殿下如今身系万民福祉、百姓殷望,日后出入更需谨慎,切勿轻作鱼服之探。”
尽管崔玄暐身死原因还没有一个定论,但很明显,陆元方也是倾向于他杀,并由此联想到雍王殿下的人身安全。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他本身并没有什么勇冠三军的强悍战斗力,一直也信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怕在陇右与吐蕃作战,也只是坐镇于后方,不去前线招摇。
来到这个世界便危机四伏,那么无助的幽禁生活都挺了过来,虽然有的时候不得不以身犯险、舍命相搏,但若真有人要玩邪的,因为自己谋身不慎而功败垂成,那也真是倒霉到家了。
有关自己的人身安全,李潼并没有加以忽略,回到长安城后所着手组建的内卫,一是情报刺探,二就是贴身护卫,所选俱身世、背景无可挑剔、绝对忠诚者。
毕竟他所在的长安城,乃是关陇勋贵的大本营。早年身在长安的时候,便曾遭遇过一次刺杀的危机。
他对关陇勋贵群体并不感冒、乃至于恶意明显,这一点无从掩饰,毕竟屠刀早已经亮出来。此前这些人家或还奢望能够通过一些政斗的方式将他赶走,可现在就连朝廷都放弃了将他强召回朝,通过常规的权斗手段这条道路已经不通,也绝对会有一部分人选择铤而走险。
之前几日,就有府员建议雍王索性直接搬入西大内太极宫居住,以此避免坊居的凶险。
但眼下便入住太极宫,礼法上还是要承受极大的抨议压力。他太爷爷李世民当年那么大的功业,担任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的时候,都不敢直接入住洛阳隋世旧宫苑,甚至还要举火焚之以作避嫌。李潼现在就入住西内,那就是真的太嚣张了。
迎接了陆元方一行后,归途中李潼还在思考崔玄暐死亡的问题。
尽管此前在政事堂会议上,崔玄暐对他表现出了不小的恶意,但李潼还真的没有将崔玄暐当作一个政敌。一则崔玄暐还不够资格,二则他也希望这些河北佬能够给关陇勋贵们形成一些阻挠。
当然,崔玄暐很明显跟关陇勋贵们取得了一定的联系,所以李潼这后一个意图也很难在其人身上实现,但这还不足以让他直接对崔玄暐出手。
崔玄暐罢相,完全就是一些中间派架秧子起哄的结果。毕竟崔玄暐不只得罪了雍王,还把李昭德搞得挺不爽,在皇帝李旦也不力保其人的情况下,崔玄暐被罢相也是顺理成章。
之后崔玄暐被外放凉州,这更跟李潼没有什么关系。他就算再缺人才,也不会想着招揽崔玄暐,至于说为了一时的意气就把人提溜过来,更没有那么刻薄。
如果崔玄暐的死亡是被蓄意加害,那这就是一个针对雍王的阴谋了,崔玄暐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牺牲品。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其实也呼之欲出。
皇帝李旦结好河北人的意图很明显,甚至要为其子结亲河北高第,崔玄暐被贬横死,无疑会给这件事增添一些阻滞。雍王气焰嚣张,直接吓死大臣,甚至不排除使人加害,这也会让不少人对陕西道大行台产生很大的负面印象。
关键这件事,李潼还没办法解释,越解释越脏。陕西道大行台新设,大量缺员亟待招募,如果评价趋于负面,这极不利于大行台选辟员佐。
许多在野人士涉事未深,如果提前已经对大行台有了负面的印象,那么在对人才的吸引力方面,无疑会让大行台较之神都朝廷更落下风。
一直回到皇城之后,李潼才有了一个初步的设想,入府登堂后便吩咐道:“即刻上表朝廷,请为特进李昭德加派亲事护卫,优待革命功臣。通知潞王,各选百员甲仗,入昭德、仁杰并欧公邸中,出入拱卫。”
派人保护欧阳通,那是真的担心神都会有一些妖情骚扰到这位老先生。至于对李昭德、狄仁杰的看护,那就是互泼脏水了,也让他们两个尴尬一下。
李潼倒是不乏畅想,眼下的李昭德已经被架出了朝堂,本身的处境便颇为尴尬。如果自己继续保持与李昭德的亲密互动,无疑会让其人的立场变得更加混沌,如果坚持一段时间,能不能把李昭德搞到长安来?
当然,就算李昭德来到长安,李潼也不会大权授之,同样也只会高位荣养,将之作为一个标靶榜样。毕竟他对李昭德虽有钦佩,但彼此性格也难以共事,眼下他还仅仅只是一个二房东,并没有包容李昭德的度量。
不过这想法也只能是想想,他四叔李旦就算再糊涂,宁可直接杀了李昭德,也绝不可能放任李昭德到长安来。
毕竟李昭德在武周一朝,是唐家老臣拱卫皇嗣的一杆大旗,如果连李昭德都放弃神都朝廷,那无疑是种底裤都被扒下来的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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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干外命妇入殿,武则天外露的情绪又变得内敛起来。此时听到太平公主这么说,她也只是微作浅笑,视线环视殿中众人并说道:“儿郎播威于边、制贼于外,难得竟扰动到诸家命妇。既然不辞辛苦的入宫来贺,那便一言相赠。”
说话间,她指了指席中的雍王妃,并不乏欣慰的说道:“谁家儿郎不是亲长面前珍物?更何况雍王此等人物才趣,更是天下罕有。人之所珍,莫不只望相守不离,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若只是这么做,则无益内外、无益家国。
尔等诸家大妇,身前多有幼少听教。器或不器,虽各自有见,但名或不命,终究舆情有论。蕃国远患,与你等并无切身之扰,倒也无谓一时的凑趣喜乐。
但雍王因此名动天下,成少流翘楚,使你各家藏器相形见绌。不必慕之妒之,唯是法之。金宝置堂,蓬荜生辉。世道已经有此华美秀才为鉴,诸家子弟若得侍从,但能映得三分颜色,已经颇得可观了。”
圣母皇太后虽然大权不再,但却积威仍深,在殿各家命妇听完这番话,无论心里各自感受如何,也无不恭声应是。
有的人确是动了心思,要激励自家儿郎也勇效雍王,诚如皇太后所言,但能分映几分风采,也无患时誉不著。
有的则只是面上的迎合,心里则多不以为然,雍王那样的人,并不是俗物能比较,生在天家、分陕为治,若无这么出众的出身、权柄作为依靠,怕也难得如此风采。
“阿母所言极是,在朝群臣,有《臣轨》为规,可以不失大体。阿母与嫂子若再著教养的经典,必然也是诸家争读。儿郎能或不能,谁又不羡我家慎之如此的才器壮观?”
太平公主又继续笑语说道,并顺势与房太妃坐在一席,转手拉起李幼娘的手腕不无炫耀道:“名家秀姝,我家占得,盼我家新妇能早施教养之能。”
李幼娘被她婆婆搞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说道:“阿姑殷望满满,让人惶恐忐忑。长计不必急言,儿自蓄力待之。只是夫郎长感虽然亲缘可恃,但却憾不能近,他很是羡慕阿兄逞才扬志,岁月不荒。”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被自家新妇拆了台,自然让她很难受。
听到这对婆媳交流,武则天倒是一乐。她这个女儿生在天家、浸于势力,往年只觉得秉性机敏刚强、像极了自己,所以多有昵爱。
可是随着自己失势居宫,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可以细品人情,这女儿却与她不再亲近,皇帝登基这一两个月时间里,太平公主还是第一次来上阳宫。
武则天这大半生、冷暖经历,倒也不会因为女儿的势利有多伤心。但她闲下来之后,也在回想自己这一生,略作得失检讨。
此时再看到这个女儿音声热切、显在眼前,武则天也不免感慨,这像极了旧年的自己,诸事以利害盘算,自然情义淡薄。
让武则天生出这一觉悟的,还是那个让人骄傲又让人伤心的孙子。她一生不将真心轻给于人,临老心防不谨、被个小辈钻了空子。
但如今再论爱恨,已经是复杂。武则天也一直在想,雍王之于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到如今也算勉强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事君则不忠,事亲则至诚,有权徒之表,但仍不失人之情味。这让人无奈,也让人感怀。
此时看着那对婆媳,武则天心中一动,指着太平公主不无感慨道:“儿郎若是长随表兄,此际想是功表有名,省了许多事外杂计之功。”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便沉默下来,心中不无羞恼,也不无懊悔。她阿母观人,仍有洞皮见骨之锐,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将她此刻复杂的心情分讲透彻。
神都政变后,太平公主存在感陡增,自觉得自己能够在时局中做上许多事,脑海里也有各种想法啊涌现出来。
雍王离都之前,也曾询问过她要不要让儿子跟随,但她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一则并不看好雍王此番西行,二则她在都中声势大壮,家中也需要一个子息支撑门户,并不觉得儿子跟随雍王西去、收获能比留在神都更大。
到如今,她的儿子已经是四品殿中少监,可以说除了雍王兄弟之外,无论宗家民家、无有过之。
但太平公主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一番为儿子张罗前程的操作,除了满足她自己的虚荣心之外,效果委实不好。
本身她的儿子也没有四品的资望与才能,虚领其职而不治其事,而且还因此引起了朝中李昭德、狄仁杰等宰相们对她的不满,认为她弄权太过,对她多有抵触。
假使当时让儿子跟随雍王西进,哪怕不参其事,但只要功表稍录其名,若再归都,效果是要远远好过她过去这半年没有头绪的经营。
且不说太平公主的纠结,此时与她心境相似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已经居在皇城太初宫的皇帝李旦。
李旦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大内文思殿与宰相薛稷等人讨论当世诗文。他新临大位,是要有一些创建以彰显君王威仪,修书制典无疑是见效最快、相对也成本略低的选择之一。
众人讨论多日,还没有确定修制什么经典,中途休息之际,便有待制于大内的官员匆匆登殿,神情激动的入拜道:“陛下,大喜、大喜啊!陇边露布入都,雍王殿下先胜吐蕃于青海,王尚书复破贼于安西……”
听到这话,殿中众人包括皇帝李旦在内,最初都略有茫然,李旦更下意识问道:“雍王几时攻入青海?”
但话一问出口,他便反应过来,连拍御案并大笑道:“好、好!雍王并王尚书诚是壮士,外朝群臣是否已知此桩大胜?”
“李相公等已经齐聚政事堂,正待陛下召见。”
听到这话,李旦神情稍显复杂,但很快又是一副笑容满面,先吩咐殿内众臣先行前往,自己更衣即去。与此同时,他又将宰相薛稷留了下来。
“内外大事传达,究竟是什么什么流程?何以遇事朕还不知,群臣先知?”
待到众人退出后,李旦便皱眉问道。他虽然两次为君,但权柄全都不大,对于这种具体的事务流程是真的不了解,因有此问。这一次还是陇边的大捷喜讯,若是别的消息,大内得讯居然还要滞后于朝中,后果则不堪想象。
薛稷闻言后想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圣皇朝时,知匦使兼领都畿道诸驿,凡有事讯便先呈送大内,再分抄政事堂。”
听到薛稷这么说,李旦便有了然。这件事还真不怪别人,是他自己瞎操作断了自己的耳目。
知匦使顾名思义,便是管理铜匦事务的官员。李旦旧在宫中时,单单铜匦告密其意图谋反的书信便不知凡几,心内自是下意识的厌物。
所以在出宫掌权不久,即刻便下令废除铜匦诸事宜并相关的官吏,并没想到知匦使居然还兼领如此重要的事情。
略作沉吟后,李旦又开口说道:“我欲使中官出事都畿周边馆驿,薛相公以为可?”
薛稷听到这话,沉吟片刻后才说道:“国朝以来,并无使任中官的先例……”
“但我却记得,太宗、天皇时,常有中官出入内外,乃至于使令诸边。”
李旦不甘心放弃,继续说道。
薛稷闻言后苦笑一声,你也知道是太宗、天皇啊,当然这念头他是不敢直接宣诉于口。皇帝或只是随便一说,若真放在政事堂讨论,自然有人怼他。
见薛稷没有明确表态,李旦默然片刻,然后才叹息道:“陇边传捷,本是社稷大喜,朕乍闻此,却先生忧思。不知是朕德行不配享此,还是朝廷所用不得其人……”
听到皇帝这么说,薛稷自是慌了神,忙不迭叩地说道:“陛下乃二圣嗣血,履极则天下共识,此事不容置疑!边将著功,足见圣人驾驭英明,至于余情所扰,诚是臣等政事堂在事者疏忽之罪!”
“一时杂感,相公不必如此。”
李旦降阶亲自扶起了薛稷,拍拍他臂膀说道:“相公且先行,朕随后即至。”
待到薛稷也退出了殿堂,李旦才又坐回了御床,神情变幻许久,好一会儿才怅然道:“社稷之喜竟非君王之福,诸事如此勉强……”
政事堂里,因为皇帝还没有到来,所以群臣还未正式就此事进行商议,但氛围已经是非常的热闹。眼下进入政事堂的,除了直堂宰相之外,还有诸省寺官长,包括一干两衙大将。
这当中,自然尤以左羽林大将军、潞王李守礼最为引人关注,此刻正有半数朝臣聚集在潞王席侧,各作贺言。
宰相李昭德与狄仁杰自不需要上前恭维潞王,各自专席独坐,其中李昭德正在翻阅刚刚从兵部取来、朔方的相关资讯,而狄仁杰则在低声询问此次报捷有无陇边诸胡州版籍资料。
过了好一会儿,政事堂外才响起鼓吹等仪仗乐声,并伴随着中官唱声:“圣人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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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王孝杰米栅西南几十里外的一处峰谷间,有一队五百余人的唐军游弈正在休息进食。
左近峰岭绵延、山石突兀,偶有一些高岭雪融水顺着山势流淌,但也根本流不到山脚下,只在半山腰的位置滋润出些许青葱之色。
队伍里有人登山取水,有人喂食战马,有人收捡柴枝,当然也少不了在左近哨望巡弋之人。
这一支队伍,有的是常年在戍的河源老卒,有的是新进入陇的关内精锐。马背上奔波半日,停下来之后,已经有人耐不住饥肠辘辘,取下腰间皮囊的谷饭便要进食。
“等一下,取水之后再进餐!海东风沙拔干,没有饮水伴食,谷食入腹怕要涨坏皮囊!”
一名河源老卒见状后发声制止,他见新卒仍是一副饥色难耐的样子,便又说道:“往时便有甲卒肚腹胀大,以为是腹气积闷,死后剖腹一瞧,谷饭都攒在肠胃里涨成一坨,若不讲究口味,还能抓起来继续吃呢。”
新卒听到这话,顿觉一阵干呕,进食的欲望飞快退去,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陇边军粮粗劣,一听就是登陇不久的关内精锐。
“知足吧,陇右怎同陇边。也就是雍王殿下今年登陇,盛聚谷米滋养大军,若是往年,连这等餐食都不能昼夜常有。”
听到老卒这么说,新卒们也来了精神,同时忍不住也讲起雍王殿下诸多好处:“殿下知兵爱卒,事迹又岂止一二。奖犒丰盛更是近年未有,所以内外甲仗都乐为雍王殿下效死。早时殿下身领几百甲众,便直撼宫防,匡正定鼎……”
河源老卒们对雍王殿下威壮事迹也颇感好奇,听到关内卒众讲起这话题,不免都凑过来询问细节。
“全都收声!”
这时候,在周遭布置哨望的兵长郭知运返回这临时营地,听到兵卒们议论的话题,顿时将脸色一拉,沉声说道:“雍王殿下乃天家尊者,或威或恩,我等营卒恭领即可,事迹诸类,岂能拿来摇舌解闷!”
郭知运威武勇健,在部伍中威信极高,听到其人训斥,众人忙不迭讪讪住口,但还是有人忍不住笑语道:“营中都说,雍王殿下赏识郭校尉。此番战役,我等士伍一定尽力用命,助校尉勇夺壮功,战后论阶,都督、刺史想也能受!”
郭知运性格严谨,并不喜欢讨论这些话题,但士伍们这么说,也是对他的钦佩景仰,闻言后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能制大贼,才得大功。咱们在阵用命,不为别者,但能感知上恩,趁此军命豪壮之际,不辜负自己的志气、前程。”
说话间,登山取水的员众们已经返回,就地架起简易的灶垒,生火烹食。初夏回暖,天地间多有潮润,捡来的柴枝烟气不小,直接冲天而上。
游弈不同于单纯的斥候,斥候都是少量精锐秘密行动,主要以刺探军机为主。而游弈还承担着许多作战任务,因此对于行踪不必小心隐瞒,有时候久巡不见敌踪,甚至还要主动透露痕迹来吸引敌军,消灭掉区域内敌军所活动的游师、从而压制其大军整体的能动性。
灶火升起后,士卒们便快速的进餐饮马,不再闲聊。不久之后,左方哨望的士兵便发出了示警声。
郭知运示意卒众们加速进餐,自己则亲望示警发出的方位望去,登上山坡一处高大平滑的岩石,便见到数里外的坡岭后烟尘飞腾,上方的天空上还有鹰鹞盘旋。
见状后,郭知运向后方打了一个手势,后方的兵卒们便快速结束进餐,检查鞍辔甲械。
敌军行迹越来越近,看样子并非过路人马,而是专为他们而来。判断出这一点之后,郭知运便收束部伍并大声道:“转移阵地,准备作战。”
众游弈部伍纷纷上马,沿着缓坡向后方撤离。与此同时,后路追击的吐蕃军众的军容也完全暴露了出来,是一支七百多人的队伍,但其所拥战马却足有两千匹之多,于野地中高速奔驰追击,声势颇为浩大。
吐蕃游弈的机动性更强,最直观的就是其部伍所配给的战马数量更多,一卒双骑乃是基本的配置,有的时候甚至还更多。
唐军游弈虽然也是精锐高配,但在这方面较之吐蕃还是逊色许多。比如郭知运这支队伍配马八百余匹,但其中还有两百匹只是驮运军资器械的驮马,并不能上阵作战。
所以郭知运这支小队在游弈当中属于二线队伍,其主要职责是发现并且与敌军游弈进行缠斗、吸引敌军军力,从而给其他一线游弈创造围杀吐蕃精锐的战机。
毕竟吐蕃这种高强的机动性,本身又占了主场优势,若只是一味的遁走避战,唐军很难追上敌军并造成有效杀伤。
后方十里外有一处适合唐军作战的山隘,但在这转移阵地的过程中,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被快速拉近。追在最前方的吐蕃军众甚至开始挥舞着着臂膀,甩索飞石的进攻唐军。
吐蕃甲具精良,但却并不擅长制造弓弩器械,这在野战中的远程打击方面是非常吃亏的。但吐蕃军众也有其独特的进攻手段,那就是用索囊甩石进攻。
这看起来有些玩笑,但在高速奔行的过程中,那些卵石本身就有着马势的加持,一旦甩扔出来,短距离内甚至都能直毙战马,杀伤力非常的强。
听到后方已经开始传来人马被石弹击中的惨叫声,郭知运皱眉喝道:“大弓手脱离部伍,狙杀贼军!”
话音刚落,奔行的队伍中左右两翼近百名唐军士卒便脱离了大队,各傍两侧山岭,翻身下马引弓便射。
吐蕃军众甲械随强,但在这种高速的追击中,当然不可能披挂整齐,即便马有替换,人力也承受不了长距离的负甲驰行。
因此当唐军强弓手引弓反射的时候,追在最前方的吐蕃军众便多有中箭倒毙,后方军众也都不敢再追得太近,纷纷放缓了速度,使得追势为之一顿。
野中精锐为战,就是这样彼此的试探,如果唐军中没有配给臂力健壮、射程极远的大弓手,可能就会被吐蕃这种穷追耗力至死。但现在唐军既然有配备,那吐蕃军众在丢了几条人命后,也就只能任由唐军转移到有利的地形中。
弓手们见成功阻止了吐蕃军众的追势,便再次上马驰行,与前方的大部队汇合。
很快,队伍就转移到了此前选定的一处备用的战场,是一处傍山、口小腹大的谷口。下马之后,郭知运不及负甲,先率一百名大弓手在外围列阵待敌。
至于其他军众们,则将战马赶到故地中央,然后便下马进行快速的披甲武装。而此时,吐蕃军众也停在里许之外,同样开始准备披甲冲杀。
双方彼此之间全无交流,只是争分夺秒的各自进行武装。时间流逝的飞快,当唐军后阵一百名长枪盾手整装完毕,接替前方弓手位置的时候,吐蕃军众便也初步的整装完毕,其中一部分军众便脱离本部,策马入前侵扰唐军的阵防。
相对于唐军整齐的弓弩配给,吐蕃冲阵的远程进攻就显得五花八门,各种器物都有,飞石、投锥以及所缴获和自制的弓弩。
这样的打击虽然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但整体上协调度并不够高,所以给唐军所造成的阵防压力并不大。
可是当再看到后路吐蕃军众仍在进行武装,且已经开始给战马披挂具装的时候,郭知运脸色顿时一变。吐蕃军中具装重骑并不多,可一旦出现,就绝对是游弈这种轻装兵众的噩梦。
“撤阵、撤阵!上陌刀队!”
其实陌刀队对于具装重骑的杀伤力同样有限,但是在这种野外遭遇战中,除了陌刀队,其余军阵在面对具装重骑的时候,更是纸糊一般脆弱。
谷地中的唐军一边保持着攒射反击,一边向后收缩战阵。谷口位置地势太过平坦,一旦敌军重骑冲锋起来,将更加的势大难阻。
山谷中倒是颇有一些沟岭弧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重骑的冲势,可一旦就此完全退入山谷,便会给吐蕃造成一个瓮中捉鳖的有利局面,谷中唐军唯有死战一途。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吐蕃军众用十几条人命试探出唐军的大弓手。而现在吐蕃摆出了重骑这种非常规的兵种,唐军当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当大部分唐军军众都撤入山谷中重新布阵的时候,一些弓手为了狙击吐蕃轻骑,不让其过早的冲入谷中扫让战阵而留在了谷口。
一刻钟后,吐蕃重骑武装完毕,虽然只有五十甲众,但在这一处小战场上却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存在。这时候,冲击谷口的吐蕃轻骑更加的凶恶,唐军弓弩杀伤力本就有限,现在连基本的阻击都做不到了。
于是谷口几十人纷纷弃弓换枪,在谷口位置排列成一道单薄但却坚定的拒马枪阵,冲击在前的吐蕃轻骑多有被长枪贯穿而死。可当重骑推进上前的时候,这枪阵脆弱的形同无设。
“月黑雁飞高,钦陵夜遁逃……老子运气不好,先行一步,活下来的,马踏伏俟城时,别忘了祭告……”
留守谷口唐军甲士们吼叫一通后,慨然挺枪而上,很快,这单薄的战阵便被吐蕃的具装重骑一冲而过,谷口处的战场顿成血色。
眼见袍泽赴死,山谷中的唐军将士们也都红了眼,以咆哮发泄心中悲愤。郭知运自率三十名陌刀手于山谷侧翼摆阵,面甲覆下,已经看不清其面容,但握刀的指节隐隐发白。
山谷中的唐军依势结阵,吐蕃重骑的冲锋如同铁锤一记一记的捶打着地面,率先便向唐军的战马群冲去,这是要冲散唐军的机动力,以求全歼这一部唐军。唐军战马受此惊扰,当即便向周遭坡岭逃散。
山谷中面积不小,四百多名唐军将士并没有攒聚一团,其中两百人以刀盾、长枪据守于稍显崎岖的坡岭上。郭知运所领陌刀手独成一阵,侧立于坡下左方。
另有百数大弓手则带着这一路唐军所有箭矢分在各个方位点杀入谷的吐蕃军众,这一场遭遇战,并没有攻守的区别,唯以杀敌为先,不死不休!
冲入谷中的吐蕃重骑自有战场上的统治之威,率先冲散了唐军的马群,接着便盯上了坡上的刀盾手与坡下的陌刀阵。
在稍作犹豫后,吐蕃重骑并没有即刻向坡岭发起冲击,而是交出方位让轻骑先冲一程。
近百名吐蕃轻骑策马而来,冲杀的目标便是坡下的陌刀手。
郭知运自率陌刀手更向左翼灵活一撤,使得吐蕃军众的侧面完全暴露在坡上战阵视野之下,继而便有五十名长枪手俯冲而下,瞬间便收割了侧翼十几条人命,而唐军长枪手也在这一次冲杀中丧生七八人。
但有了这一次的侧翼之扰,吐蕃冲势变得散乱,郭知运抓住这短暂的战机,舌绽春雷暴喝一声:“杀!”
三十名陌刀手正面迎上,手起刀落便是血肉横飞,吐蕃军众甲具虽良,但在无坚不摧的陌刀面前同样不堪一击,霎时间便有一二十人马丧命当场。
郭知运膀力雄健,一刀斩杀一贼,继而反手挑斩,又划破一匹战马腹部,血水、脏器哗啦啦流淌下来,马背上那名吐蕃军士便也跌落下来,刚待挣扎起身,却被郭知运一脚踏在面门,靴后马刺直接将这蕃卒踏得血肉模糊、面骨几裂!
“撤、撤!唐军陌刀太狠恶……”
这一路吐蕃兵长眼见刚一接触便损失惨重,一时间战意顿消,准备整部退回,然而陌刀即出、岂有进退,刀影血光相映之间,这一路吐蕃轻骑便丧生近半,唯有后路几十人溃逃而回。
短短一轮接触,坡侧便人马横倒一地,眼见唐军虽然身陷绝地但仍然斗志高昂,谷内吐蕃军众们也都略有胆寒,一时间战场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平静。
倒也不是完全的平静,因为分布在坡岭间的唐军大弓手们仍在不断的点射着谷内吐蕃军众。战马中箭必死无疑,负甲之人也是五五参半,使得吐蕃军众深受此困,不得不一再收缩阵型。
再经过了短暂的僵持后,吐蕃重骑再次越众而出,准备向坡上发起冲击。尽管这地形实在不利于重骑的冲锋,但除了重骑以外,他们也实在没有别的更好的杀敌手段。
而且此境两国游弈之军都数量众多,虽然已经将这一路唐军逼入了绝境,但若不能快速杀敌,一旦别路唐军增援而来,将会再生变数。
重甲冲杀,声势自然不同凡响,铁蹄刨地,震得坡岭上方的唐军甲士都觉得足下地皮震动,让人几有拔足飞逃的想法。唯有战阵的约束,左右同袍互为依靠,心里才稍微觉得安定一些。
“陌刀在此,蕃贼无越此境!”
郭知运再次吼叫一声,硬顶着吐蕃重骑冲击的强大威压横在坡下。在人马俱甲的重骑面前,哪怕陌刀手直当其锋,也与送命无异,但若不能扼制敌军重骑的冲锋,一旦让其完好全势的冲击到上方战阵,战阵必溃,就会陷入吐蕃军众的围杀中。
三十名陌刀手有令必行,他们不再挥刀劈砍,而是将大刀直杵身前地面,用血肉之躯、用手中钢刀架设起一道血肉藩篱,一步踏出,生死不问,唯以此壮烈,来激发坡上同袍奋勇死战之情!
砰!
直当最前的吐蕃重骑撞在了一名陌刀手身上,那身负重甲的陌刀手被直接撞飞,生死不知。
而人马负甲的吐蕃重骑仍循惯性继续前冲,但是那锋利的陌刀却深深嵌在了人马甲具中,在冲出将近两丈的距离后,才蓦地轰然倒地,并又在地上逆着山势拖出将近半丈的深刻痕迹,足见其冲势之迅猛!
事实证明,哪怕身负精甲、手持利刃的陌刀手,在直当重骑冲锋的时候同样脆弱,随着吐蕃重骑冲过,包括郭知运在内三十名陌刀手无人再立场中,莫大的力道直接将人撞飞,落地后面甲之间已经尽是血沫。
而吐蕃重骑亦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足足有二十多名重骑,或人或马丧失了战斗力,损失几乎近半。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眼见将主亲身拒敌、生死不知,坡上阵列的唐军甲士们也是目眦尽裂,纷纷大吼着向坡下俯冲而来,直接杀入了吐蕃的重骑战阵中。
没有了足够的冲势,重骑在战场上也仅仅只是一个个铁罐子而已,剩下三十多名吐蕃重骑冲势被遏止,又不能及时撤离战场,也只能被迫与悍不畏死的唐军甲士们进行颤抖起来。
尽管吐蕃重骑仍有人马具甲的优势,几有以一当十之勇,但唐军甲具同样精良,双方于此缠斗起来,三十多名吐蕃重骑完全施展不开,而且人马甲具过于沉重,辗转之间消耗加倍,虽然各自也杀灭多名唐军甲士,但自身也渐渐出现了伤亡。
“夺回具甲,千万不能为唐军所掠!”
眼见这一幕,统率此部蕃军的蕃将也为之一慌,唐军游弈悍勇远超他的想象,打到了这一步居然还在纠缠斗死。
眼下他最关心的倒不是那些重骑生死,可一旦那些人马具甲为唐军所毁,那此战就算全歼此部唐军,也是得不偿失,因此便连忙下令部伍冲锋,不辨敌我,优先夺回那些人马具甲。
然而正在这时候,山谷外却再次响起了尖利的号角声,这意味着左近唐军游弈已经发现此处战斗且正在快速向此支援。
“来了、援军来了!留下这一路贼军,夺其覆甲、夺其战马,此战我等不功,何者可功?”
被撞飞的郭知运这会儿状况堪忧,胸甲甲片甚至已经被撞得穿肋入腹,头脑更是昏昏沉沉,只是斜卧待死,可在听到这援军号角声后,思绪顿时清醒起来,不顾伤势牵引的大声吼叫道。
“校尉还活着!杀敌、杀敌!”
再次听到郭知运的号令声,不乏唐军士卒喜极而泣,更兼援军将要到来,斗志不免更加昂扬,斗杀起来更显悍勇。
此时的吐蕃将领却陷入了两难之境,严格说起来,其部伍损失并不大,但最重要的重骑却在唐军悍不畏死的拒杀中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外围唐军援众不知多寡,若再继续于此缠斗剿灭这一路唐军,那么接下来遭到围堵的就是他们了。
五十副人马甲具虽然可惜,但山谷内外还有几千匹战马,若尽数为敌军所夺,那他就算活着逃回去,等待他的也必是极刑!
脑海中转念飞快,蕃将很快便有了决定,大声吼叫道:“撤、且留贼军一命,来日再战!”
山谷中,吐蕃军众如潮水般撤离,奋战至此的唐军游弈们也已经无力再战。外敌退走后,一些人直接瘫卧在地,一些人则连忙去收治伤损同袍,特别是郭知运等以血肉之躯抗拒吐蕃重骑的陌刀手。
三十名陌刀手,最终只活下来十几人,且人人带伤,不乏伤势垂危者。这也是因为吐蕃重骑仰冲而上,冲势本来就已经有所削弱,若是平地直冲,哪怕唐军甲具防护再怎么优良,怕也将要无人幸免。
一场战斗,发生的快,结束的也快,损失却非常的大,五百多人的唐军游弈,最终只剩下将近三百人,且除了那些游射的大弓手,几乎人人带伤。
足足两百余人的战损,但收获也是巨大的,吐蕃最重要的重骑完全被干掉,没有走空一个,除此之外,还留下了近百名尸首。
这就是两国游弈通常战斗模式,眼下这场战斗还不算最为惨烈,最惨烈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直到战场上某一方再也没有任何活口,战斗才算结束。
唐军斗志高昂那是肯定的,但吐蕃的狠恶也是他们所面对边患中首屈一指的,这一点甚至就连久为漠北霸主的突厥都远远不及。
“郭校尉可在?此战大功!足足收缴了贼军过千匹战马……”
很快山谷外唐军援众在驱逐走吐蕃游弈后便进入了山谷,因为斩获颇丰,率军的兵长入谷后便忍不住大声炫耀,可是当看到山谷中同袍们所搜集来的那五十副上等的人马具甲时,脸上的羡慕之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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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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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岭横堡内,宽阔但却布置简陋的厅堂里,有数名身穿绮罗的女子或歌或舞,所表演的正是雍王旧年两京所作的曲辞。
李潼坐在堂中望着伶人们歌舞表演,最开始看到这些伶人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直到黑齿常之递上钦陵的亲笔信,才略有了然,这个吐蕃军神是在刺激自己呢。
信中措辞倒还不失和气,但内容却谈不上客气。先是表达了对唐国雍王诗词才情的欣赏,然后又让雍王见识一下蕃国色艺如何,并表示既然雍王这么热切要兵进青海,那来了就不要走了,等到战场受擒后便可以长久的留在伏俟城写诗养性。
堂中歌舞表演着,黑齿常之则完全没有心情欣赏,只是不断的打量着雍王的神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注意到黑齿常之神情如此,李潼不免一乐,这种层次的激将法,对他来说简直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啊。
或许在钦陵与黑齿常之这些人看来,自己出身尊贵、少年得志,心里总会难免有一种不容触犯的中二自豪感,是很难忍受得了如此直接挑衅。
但是,你们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面子对老子来说,从来都是身外物!
“观此色艺调教,可是钦陵却是深慕唐风,旧年在质长安的岁月没有虚度。但终究小器观大,没有什么超出俗格的情趣。”
堂中歌舞再演上一段时间,李潼便抬手叫停,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兴致。几个伶人本就战战兢兢,动作僵硬,而且所演声调都被钦陵搞得不伦不类,自然不入曾掌管禁中云韶府的李潼这个娱乐大亨的法眼。
黑齿常之闻言后连忙说道:“殿下才富趣高,自是我大唐华风翘楚,哪里是钦陵这个蕃国拙才能度!其人以此作激,也真是徒惹方家遗笑。”
这马屁拍的有点生硬,但也实实在在反应出黑齿常之眼下的心情。
如果说一开始提出兵进青海还存在一些变数,仅仅只是一个计划、设想,可当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陇右人物之力经过了有效的整合,河源军在赤岭防线推进顺利,尤其眼下已经知道吐蕃已经向西域投入重兵,可以说在青海搞上一个大事件的各种条件都已经具备。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推进节奏,切忌不要受到敌人的影响、自乱阵脚。
钦陵这个激将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但看得出来不代表能忍耐得住。匹夫尚有三分裂目以争的血性,更不要说雍王这样一位权高势大的宗家少壮。更重要的是,匹夫奋起所害者无非一身,若雍王失常则就要累及三军。
因此来到乌岭横堡、眼见到钦陵留下的这小动作时,黑齿常之直接便将之封锁保密起来,不让太多外人得知,就是担心雍王自觉下不来台。
“钦陵有此手段,我自当应之。既以曲辞传情,也不必当面议论,传歌于野,其人自晓。”
讲到这里,李潼抬手道:“且将诸将召入吧,今日既逢此战,便为青海此战且作一歌。”
黑齿常之虽然还有些担心,可见殿下神情不失平静,还是下令让众将入内。
诸将登堂,视线很快就被聚在厅堂一侧的几名伶乐所吸引,望向黑齿常之的眼神顿时怪怪的,只觉得这个浓眉大眼的老上司变了,关起门来私下里跟雍王殿下搞弄色艺为欢,居然不让他们参与。
待众将各自落座后,李潼便示意黑齿常之讲一讲这几名伶乐由来,顺便将钦陵给他的信公示一番。
“蕃贼真是狂妄!如今赤岭道途已通,青海可望,末将请引精部猎杀蕃贼,儆其狂悖!”
众将了解原委之后,无不愤然作态,叉手请战。
李潼闻言后则笑语道:“众将与我同心,同荣同辱,军心如此,何物可称艰难?兵法机变,无非敌之所欲、我必不予,钦陵欲置我伏俟城,我又何尝不想摘此首级告献乾陵?贼急欲速战,其势难久,而我则患其纵横广阔,离合无踪。既然眼下贼小计浅露,那我也不妨略作回应。”
讲到这里,他咳嗽两声清清喉咙,当堂便作歌咏:“月黑雁飞高,钦陵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众将或无什么诗赋之才,但这一首绝句也全没有晦深难懂的地方,雍王只是唱咏一边,他们便将内容记了下来,有将领忍不住唱以应之,就连旋律都吻合的七七八八。
“不错,明日便将此歌递授前阵游弈,来日出兵扫荡海东之域,以此《杀蕃》之歌为军号。”
听到众将各自作唱,李潼也微笑点头,讲到放嘴炮,他一生岂弱于人!讲到兵法韬略,他自然不是钦陵对手,可若以此挑衅,不用脑子你都不是对手。
“歌虽豪壮,但却不应时啊!”
将领们嬉笑着唱咏几遍后,很快就有人又开口说道。青海气候虽然迥异内陆,但眼下四月中旬,即将入夏,昼夜温差或许还不小,但也绝少会有风雪席卷的天气。
黑齿常之则依稀有悟,闻言后则笑道:“军时战机岂可言泄,作歌如此,且由钦陵自度。殿下作此健声,我等众将唯戮力以战、逐杀钦陵,使此语成谶!”
艺术是没有高低的差别,只看感染力够不够深刻。雍王这一首《杀蕃》歌,很快在唐军营伍中传扬开来,并随着唐军游弈精锐在海东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大,与唐军再次进入青海地区的消息一同在海东地区传播开。
青海周边水草丰美,多有胡部游徙此间。由于青海原来的霸主吐谷浑本身就高度汉化,且在与河西的交流需求之下,对汉语的使用频率甚至还要高于其本部鲜卑语。
上行下效,青海地区的胡部们对唐人言语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这一首《杀蕃》歌,用词直白,易于理解,且意境雄健,发人想象,歌调爽快,琅琅上口,许多人听过一遍便能印象深刻。
唐军游弈在驱逐那些胡部的时候,常以此歌壮势,而那些被驱逐奔逃的胡部们,自然也就记下了这一首歌的内容。于是很快的,整个海东区域便兴起一股传言,那就是吐蕃与大唐再战海东,而这一战吐蕃落败,大论钦陵溃走。
尽管谁都没有亲见见证那场大战,但诸胡部交流,不乏人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唐军再次出现在海东地区,且连壮歌都已经传扬出来,当然就是吐蕃战败了。
此时的吐蕃主力,已经离开了海西伏俟城,绕青海南来抵达青海南山的山南驿。
山南驿位于青海南山与大非岭之间的隘口处,吐谷浑统治时期,这里曾经是吐谷浑朝贡要道,如今则已经被钦陵改造成为海南一座重要的兵城,用以控制海南、海东区域。
眼下,钦陵所率伏俟城蕃军主力以及从赤岭防线撤出的吐蕃军队,包括受召而来的诸胡部伍,都聚集在山南驿附近,足有七万余众。营伍毡帐层层叠叠,从青海沿岸一直铺陈到了大非川河谷附近。
大非川是钦陵威名铸就的起点,但他也并非因此便偏爱大非川此境。而是因为从陇右翻越赤岭,想要深入青海境内,大非川这一条河谷乃是必经之路。
此时山南驿的大营帅帐中,钦陵仍是身穿一件颇辣蕃人眼睛的唐式圆领袍,站在书案一侧仔细观察着一张铺开的海南地图。
也幸亏在场众将除了噶尔家的家将,便是常年效忠噶尔家的蕃胡首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钦陵这样的穿戴风格,见怪不怪了。
“河源军眼下应该入驻横堡,西域方面的消息,想必也已经到了陇右。唐军大动,应该就在近日了。”
视线紧盯着书案上的地图,钦陵沉吟说道:“可惜了,若能拒敌于赤岭,自然最好。频战于海南,无论胜负,都不利于对九曲之地的进望啊,终究势弱于人。”
吐谷浑境域中,有两处精华所在,第一自然是青海。经过两次与唐军大战,吐蕃基本已经巩固了在青海区域的优势。
另一处,则就是积石山东麓的黄河九曲之地。讲到自然条件的优越,九曲之地还要远胜于青海,而且与陇右的联系也更紧密,能够出入陇右的通道更多。
钦陵做梦都想将兵锋探入九曲之地,若能将其地收取,对于他的势力壮大将以倍增。眼下九曲之地多是摇摆不定的胡部,此前钦陵虽然拉拢到一部分,但还不足以完全控制其地。赤岭方面与河源军的对垒,也让他不敢轻易将主力发往九曲之地。
“此战若能从速破敌,可以先收河源军资,继而探入陇右,由廓州、河州反杀入九曲之地,则九曲能尽为我有!”
想到这一点,钦陵也是斗志满满,一旦九曲之地入手,甚至就连国中的矛盾都不足以再限制他。赞普若有容人之量,不妨继续事之,若实在不能相容,也无惧两断。
“海东诸胡集势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众蕃将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明显情势并不乐观。
钦陵见状后也不感觉意外,连年征战已经让吐谷浑境内诸胡苦不堪言,对吐蕃的征令也多有抗拒。想了想之后,他便又微笑道:“传告那些胡酋们,此战得胜后,海东诸境我会割而分之,他们各守一隅,安心耕牧,不会再征战无期。”
“不、不是这一缘故,是唐国妖言迷惑,海东盛传大论已经败退回国……”
一名负责征召胡部的蕃将忍不住开口说道,并下意识唱出了如今已经在海东各地传唱的《杀蕃》歌。
“竖子戏我!”
钦陵听完部下讲述缘由,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便神色大怒,挥拳砸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