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

s82he非常不錯都市言情小說 劍來 txt-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鑒賞-6bwjr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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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渚,两位飞升,大战正酣。
这一场架,打得没头没脑,不像是出手慎之又慎的山巅老神仙,更像是两个任侠意气的市井少年,狭路相逢,不过对视一眼,就互碍眼,非要撂翻一个才罢休。
天地晦暝昏昏然,一轮悬空大日仿佛蓦然被吃,给那黄衣老者吞入腹中一般,唯有座座漩涡,如神灵睁开天眼,愈发显得这座小天地的诡谲渗人。
芹藻严格在内的大修士,都心悸异常。如此巅峰的飞升境,以前怎就没见过,甚至半点消息都没听过?什么嫩道人?严格只能确定这个桀骜不驯的老前辈,绝对不是中土神洲的某位得道高人。
鸳鸯渚观战修士,境界越高,越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大道运转的磅礴气象。
鸳鸯渚就是一座被涸泽而渔的池塘,游鱼都像被抛上了岸。修士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消耗自身天地的灵气。
上五境神仙,不太介意此事,只是苦了那些陪着师门前辈来此游历的下五境修士,哪怕师长们帮忙护道,或以上乘术法隔绝出一方小天地,或纷纷祭出山门异宝庇护一方,那些魂不守舍的年轻修士们,依旧担心天会塌下来,一个个脸色惨白,身形不稳,不少人都已经得了师命,干脆跌坐在地,开始呼吸吐纳,凭借各自宗门祖师堂秘传的道法心诀,用来抵御天地间那份无形的大道压迫。
南光照早已祭出一件本命重宝,竟是一座罕见的古老祠庙,是那炼山为祠的一门隐秘神通,南光照真身,就站在祠庙大门口,身披一件仙兵品秩的“老龙”法袍,灵气激荡,水运跌宕,以至于拖曳出一条条七彩琉璃色彩,每一条彩带,其实都是一条江河的大道显化。
南光照真身躲在祠庙,祠庙又在法相眉心处,如一枚红枣印痕。
南光照运转心意,驾驭法相与那战力惊人的飞升境厮杀。
说是厮杀,其实一边倒,也就是南光照竭力防御,疯狂逃命。
那些漩涡当中,经常只是探出一臂,手持巨大法刀,随便一刀劈斩,就能在南光照那尊法相身上,劈砸出无数星火,四溅如雨。
鸳鸯渚所有观战看戏的中五境修士,身边没有师长护道的,都已经施展保命术法,或是祭出一件件护身法宝,一粒粒芥子大小的渺小光亮,在这座暗不见天日的小天地内,受那强劲罡风吹拂,灯火飘摇不定。
一些个上五境修士,还要必须护着附近那些没什么关系的下五境修士,帮助这些可怜人,不至于道心崩溃,魂魄离身,瞬间沦为游魂野鬼。所幸厮杀双方那些四处崩散的道法余韵,都会被芹藻、于樾之流的大修士出手打散。
战场那边胜负悬殊,只要有眼睛的,都不会眼花看不真切。
而严格一眼看穿那山祠、水袍两件仙兵的根脚,说道:“果真被南光照成功炼化了半座破碎福地的名山大川,不然那件水袍,到不了仙兵品秩。”
山上每件仙兵的铸造炼化,就等于修士拥有了一份相对完整的大道,真正裨益的,不是仙兵主人的魂魄滋养,对于能够拥有仙兵的大修士而言,不差这点收获,关键是仙兵的存在本身,契合大道,暗藏玄机,被天地认可,每件仙兵本身就是一种种“证道得道”,能为修道之人铺出了一条登顶捷径。
芹藻疑惑道:“当年那桩天大风波,对刘蜕这个外人来说,就是在家修行,祸从天降,谁都知道他是遭了无妄之灾,可结果连他都被文庙那边问责了,被文庙抹掉了不少宗门功德,却从没听说南光照牵扯其中,只知道破碎福地给他花钱卖了去。天倪兄?这里边有什么说法?”
对山上消息极其灵通的天倪,手上管着中土神洲影响最大的山水邸报之一,迅速翻检那页老黄历,摇摇头,说道:“此事文庙那边管得严,不容外人探究。我只知道,那个不知名剑修,当他从福地‘飞升’到浩然后,害得家乡福地被各方势力觊觎,剑修本人,很快就消失了,好像文庙都没能找着他。至于是给人灭口了,还是逃过一劫,还真不好说。”
早年扶摇洲那处福地崩碎之后,福地之内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山河破碎风飘絮,几位幕后大修士各有所得,坐收渔翁之利,有人得宝,有人挣钱,各有机缘捞取在手。不过其中一位据说是这场灾殃罪魁祸首的山巅鬼修,曾经是与刘蜕齐名的一洲山上执牛耳者,事后被文庙拘押在功德林,从此杳无音信,其余几个,好像也没能捂热钱袋子,下场就都不太好。隔了几十年,其中一个扶摇洲仙人,还莫名其妙暴毙了,是被人一剑砍掉头颅,尸首被分别丢弃在山门口牌楼下和祖师堂屋顶。
不曾想反而是这个南光照,当年与扶摇洲那处覆灭福地,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最终获利最大?
曾经的扶摇洲,跟桐叶洲有些相似,都是两宗对峙的山上格局,刘蜕所在天谣乡,鬼修杨千古所在的后山,都有一位飞升境坐镇山头。
只是那个宗门名字古怪的“后山”,因为山上鬼修众多,尤其是祖师堂内,半数都是鬼魅修士,终究在山上山下都太不讨喜,所以声势依旧不如刘蜕的天谣乡,等到杨千古被拘押在功德林,后山在扶摇洲,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最后被白莹蛮荒王座打破护山大阵,就此覆灭。
一座名声不佳的鬼修宗门,竟然不受那大妖白莹的招降,绝大多数,力战而亡,修士十不存一,只有早早撤离扶摇洲的一拨年轻嫡传,在战争落幕后,得以从中土返乡,聚拢起那些下场比丧家犬还不如的四散同门,重建山门,处境之艰难,远过天谣乡和荷花城这类祖师堂得以保留的山头。
传说白帝城城主在那扶摇洲现身后,唯独对重返家乡的后山修士颇为照拂,甚至与那拨人数寥寥的年轻鬼修说了句,人不如鬼,后山多些鬼,又如何。
传闻白帝城的那位狂徒,年轻修士顾璨,还破例担任了“新”后山的首位供奉。
只见天幕处凭空出现一座崭新漩涡,蓦然出现一只莹白如玉的大手,凶狠抓住南光照的法相头颅,重重一按,远处黄衣老者一刀横抹,刀光好似在天幕中铺出一道银河,将南光照法相一斩为二,法相眉心处的山祠,飞升境老修士的真身法袍当中,飘出两条长如瀑布的彩练,最终横作腰带,将被斩法相缝补为一。
南光照终于有些神色慌张,若是寻常剑仙,剑气残余,不至于让法相无法自行缝合,哪里需要他消磨实打实的道行,以江河所炼的彩练打造成一条“遮丑”的腰带?
南光照只得以心声说道:“道友,我认输。”
不料那黄衣老者置若罔闻,前行一步,手腕一拧,手中长刀又是一记遥遥劈砍,分明是想要将南光照一尊法相当头劈成两半。
刚刚躲过那道无可匹敌的刀光,一条持刀手臂从别处漩涡当中迅猛探出,一刀从南光照法相后心处一戳而过,从胸膛处透出,法刀一挑,刀尖微微倾斜,直接将那法相挑高,又有手臂死死箍住法相脖颈,将南光照的法相使劲往后一拽,法刀大半,都已捅穿南光照的那尊法相。
南光照法相的整个胸口,都出现了纵横交错的黑金色丝线,如一张蛛网不断蔓延开来,迅速蚕食南光照法身的灵气,甚至连那法相所蕴含的道法真意,都要被那些古怪丝线汲取夺走。法刀主人,跨出一步,从漩涡当中走出,庞然身躯,漆黑如墨,唯有一双雪白眼眸,电光交织,它松开刀柄,伸出一手,五指如钩,攥住南光照法相的一侧头颅,狠狠拽下大片“雪白”,丢入嘴中,大口咀嚼,大快朵颐。
南光照这位堂堂飞升境,在中土神洲成名已久的山顶老神仙,就像被条疯狗咬了一口,死不松口,还要带走一大块血肉。
与此同时,其它漩涡处,一杆金色长枪迅猛丢掷而出,竟是敌我不分,直接将两尊法相一并刺穿,狠狠钉入虚空天地中。
一座天地,光亮四起,各个漩涡处,都有兵器一闪而逝,划破长空,直刺纠缠双方,一把把兵器倾斜钉入两副法相身躯。
宛如一处“花丛”。
黄衣老者随手劈出一刀,这就是答案。
将那被禁锢住的两尊法相,一并从肩头到肋部,当场斩开。
南光照只得继续驾驭水袍彩练,辛苦缝补法相缺漏。
这一幕看得所有观战修士都心颤。
这位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嫩道人,真是一个心狠起来,连自己都砍啊。
只见那黄衣老者再一手将刀鞘拄地,刀鞘底部所抵虚空处,荡起一圈圈金色涟漪,一株株不见书籍记载的金色花卉,好像从水中蓦然生发而起,亭亭玉立,摇曳生姿。
这位嫩道人面容狰狞,认输?老子在家乡,手刃豪杰枭雄无数,做客腹中的妖族修士,就没谁口头上说认输二字的。
大几千年的修道岁数,遇到不对付的飞升境大妖,没有二十,也该有双手之数,打不过,各自都是直接跑路,跑不掉就是个死。而且哪个不比这个不知姓名的家伙,难缠百倍?好不容易逮住个境界够高、偏是废物的好对手,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老子今天要是还不晓得珍惜,还不得挨雷劈?!
万一给老瞎子听了去,就老瞎子那小肚鸡肠小心眼的,还不得来一手抽筋剥皮?
小天地的天幕处,金色云海随之缓缓凝聚,雷声滚滚,惊心动魄。
饶是芹藻这几位仙人,都觉得再这么打下去,多半就要处境不妙了。
说不定整个鸳鸯渚,偌大一座岛屿,都要被那道术法给一扫而空。
法相眉心处的那祠庙门口,南光照真身,七窍流血,惨状至极,一件好不容易提升为仙兵品秩的“龙王”水袍,出现大片的鲜红,显然南光照已经伤及大道根本,都来不及以术法收拾惨状,大怒道:“嫩道人!你真要与我玉石俱焚?!”
可是南光照的心声言语,则要“婉转”几分,强自镇定,试探性问道:“道友,你我不如就此作罢?云杪一事,非但不会再管,事后我必有补偿,总之都可以商量。”
黄衣老者嗤笑一声,老子今儿真是长见识了。认输不成,就要谈钱了?
在蛮荒天下,可没这些花花肠子。打架之前,不太讲究什么狗屁香火情,祖师堂又有哪些挂像,什么丰功伟绩。打架之后,更不用求饶,运道不济,技不如人,就乖乖受死!
如果认怂管用的话?老子需要在十万大山那边当条看门狗?!
众人只听那黄衣老者放声大笑道:“架才打了一半,你分明还有恁多手段,打算藏藏掖掖带进棺材啊,不拿出来显摆显摆?!怎的,瞧不起嫩道人?”
右手抬起那把雷电交织的雪白长刀,以左手轻轻一抹,在掌心攥出一粒雷电凝练的光球,丢入嘴中,大嚼如同佐酒菜,嫩道人冷笑道:“我这地盘,可不是拿来给人看热闹的,不如由你起座天地,换地方打,痛快些,分生死。”
在文庙这边切磋道法,其实谁都束手束脚。先前陈平安与仙人云杪的那场厮杀,双方一样需要处处留力,极其拿捏分寸,免得殃及池鱼,需要顾忌鸳鸯渚众多修士的安危。
中土神洲的历史上,有过一场两位剑仙突兀而起的搏命,方圆百里之内,剑光无数,多达百余位修士,根本逃脱不及,结果都被双方飞剑带起的凌厉剑光,给串成了糖葫芦,那两道剑光消散之时,就是无辜修士魂魄搅烂之际。
其中一位,原本身居高位,是一座宗门仙府的掌律祖师,结果被宗门从山水谱牒剔除名字,沦为一位不得不流窜四方的山泽野修。而此人正是游历中土的金甲洲剑仙,司徒积玉。再后来,司徒积玉就干脆去了剑气长城。
南光照继续心声道:“嫩道人,你我无冤无仇,何必非要分个生死,再打下去,对你我都无半点好处。”
南光照哪里想得到,这位黄衣老者,在家乡那边,早习惯了只要出手,分胜负就是分生死,更想不到嫩道人如此凶悍出手,只是是因为实在窝囊太久,憋了一肚子气。
嫩道人讥笑道:“唧唧歪歪像个娘们,老子先打你半死,再去收拾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崽子。”
嫩道人倒不至于觉得真能彻底打杀眼前这位飞升境,让对方跌个境,就差不多了。
用自家公子那位李大爷的话说,就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按照嫩道人以前的厮杀风格,哪里会废话半句,打死了,吃干抹净就算完事。
因为离开蛮荒天下后,这一路游历,吃喝很香,睡觉安稳,经常见那李槐翻阅几本破烂不堪的江湖演义小说,里边那些威震武林的江湖名宿,或是行侠仗义的白道豪杰,与人切磋之时,话都比较多,用李槐的话说,就是打斗双方,担心一旁看客们太无聊,双方若是闷头打完一场架,不够精彩,喝彩声就少了。嫩道人听完之后,觉得很有道理。
南光照脸色阴沉,不再心声言语,撂了一句狠话,“嫩道人,别给脸不要脸!”
嫩道人吓了一大跳,难不成眼前这个家伙,是个深藏不露的?
一时间惊疑不定,只是再一想,去你娘的,一个连文庙议事都没资格的老王八,能厉害到哪里去?
你当自己是董三更,还是阿良啊?
那个阿良,当年只因为自己闷得慌,随便一爪子拍伤了个过路剑修,连那本命飞剑都没拍碎,闹着玩而已。毕竟自家十万大山跟那剑气长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结果阿良就在十万大山里边,追着他砍了几千里,最后连老瞎子都看不过去,出手了,挨了阿良接连十八剑。
仙霞朱氏那女子,看了眼那位御风悬停的青衫剑仙,收回视线后,与一旁正在飞快翻阅诗集的密云谢氏俊俏公子哥,轻声问道:“谢缘,你觉得此人年纪多大?”
谢缘正忙着从那部心爱诗集当中寻找灵感,吟诗一事,最讲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给女子打断了诗兴,他哀叹一声,抬起头,看了眼远处的黄衣老者,随口说道:“怎么都该是活了几千年的高龄了。”
女子气笑道:“不是说他!”
谢缘呆了一呆,哈哈笑道:“你说那位兼修雷法的青衫剑仙啊,要我猜啊,至多百岁,与那金甲洲的‘剑仙徐君’差不多,都是咱们浩然应运而生的剑道大才,不过咱们眼前这位,更年轻些。”
老剑修于樾听得直翻白眼,憋得难受,又不好与谢缘直说真相,眼前这位青衫剑修,就是你这小瓜皮心心念念的那位隐官,那个让你谢缘高呼“见面需要俯首拜三拜”的那个人。
浩然天下最顶尖的豪阀,尤其是涉及跨洲渡船去往倒悬山、与剑气长城有商贸往来的门阀世族,对于那个曾经现身春幡斋议事堂的年轻隐官,其实或多或少都有了解,但是所知不多,十分粗略,因为剑气长城那边管得太严,比如皑皑洲密云谢氏,就只能通过各种山上渠道,尤其是与刘氏世代交好、姻亲不断的缘故,得知那位接替萧愻位置的末代隐官,很会做生意之外,而且气势极重,首次现身倒悬山,身边就跟着一大拨本土和外乡剑仙,那可是十数位战功累累的实打实剑仙!
李宝瓶原本有些担心李槐,会不会被那场山巅斗法给波及,不料李槐跟个没事人一样,稳稳当当站在原地,一个人在那边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完蛋了,打输了还好说,大不了拉着嫩道人脚底抹油,实在不行,反正有陈平安在,只要躲在陈平安身后,万事好说。
可这要是打赢了,给陈平安帮倒忙不说,嫩道人岂不是要山上结仇?再连累自己被人盯着,江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李槐试探性用心声言语道:“嫩老哥,咱们能不能认输啊?不然以后行走江湖,我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担心吃闷棍。”
嫩道人如遭雷击,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李大爷的暗示。
老子这场架打得不痛不痒,手还没热呢!
嫩道人手上动作愈发,狠辣出刀,雷霆万钧。
逼着那个飞升境要么跪下磕头,认输才有诚意,要么干脆去往对方的小天地,酣畅淋漓厮杀一场。
再一想,嫩道人好像又挨了一记天劫,他娘的,如今自己这小天地,他与李槐,当然随便言语。只是李槐,怎么可以无视天地重重禁制,与自己说话?
大爷就是大爷。
难道是老瞎子传授的某种秘法?可李槐明明亲口说过,他就没跟老瞎子学一招半式。
李槐见那嫩道人没听着自己的言语,只好转去与李宝瓶问道:“宝瓶,咋办?”
李宝瓶说道:“这位前辈,会收手的。之后怎么办,你不用多想,前辈自会处理妥当。”
李槐咧嘴一笑,那就放心了,给自己补了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再说了,不还有陈平安在嘛,我会怕麻烦?麻烦怕我才对!”
其实李槐的很多想法,打小就跟常人不太一样。
比如当年李宝瓶把他的裤子丢到树杈上,嗷嗷大哭的李槐担心的,不是什么丢脸,会不会被羊角辫的石春嘉笑话很久,而是一条新裤子,老值钱了,穿不回家,娘亲还不得心疼死,说不定就要拧他胳膊,不然不穿裤子没啥,凉快得很呐。可是被掐胳膊,那是真会疼啊。娘亲就算回头给他再买条新裤子,家里肯定就没钱买鸡腿了,瞧他姐李柳那模样,已经够瘦不拉几的了,长得还不好看,以后还怎么嫁人?所以那条高高挂在树上的裤子一定不能丢。
再比如杨老头,丢了几本泛黄书籍给他,在那鼓囊囊的包裹里,太不起眼。书籍封面和前几页,好像都给人撕掉了,里边很多,大概是山上术法,规矩多,这个不要学,那个不要做,这道术法有损天道功德,那门神通会被大道压胜……学个锤子,所以挑来选去,李槐就学了那门心声,这个好,没啥瞎讲究,学起来百无禁忌,还实用。
杨老头给李槐留下了一封信,在信上交待了一些事情。
比如让他将来该去哪里找个老先生,与那位老前辈随便学几手符箓手段,此人曾经游历过骊珠洞天,待了好些年,与你爹经常喝酒。技多不压身,有门手艺傍身,比起兜里多些银子,总归更安稳些……
就像家里的老人,平时絮叨的时候,烦心,真等到老人不絮叨的时候,就要伤心。
南光照此时心情,糟糕至极,就跟他那晚辈云杪看待嫡传差不多,觉得这个云杪,真是个丧门星,惹祸精。
与那嫩道人,道理全然讲不通,看对方架势根本就是要他跌境才愿意收手,南光照只得使出压箱底的一门神通,直接祭出了一件同样被他炼化彻底的小洞天。
嫩道人大笑一声,长刀归鞘,随手丢入袖里乾坤当中,“终于有点飞升境的气度了!”
李槐急匆匆说道:“小心!”
嫩道人回望一眼岸边那个儒衫年轻人,愣了愣,这孩子,还会真心在意一条看门狗的生死?图个啥?想不通。
嫩道人摇摇头,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这一点,倒是与李槐差不多。也难怪他们俩凑一堆,谁都不别扭。
随着两位飞升境的身形消逝,鸳鸯渚刹那之间便天地清明,大日重现。
几乎所有修士,都如释重负,而且大部分练气士,都在师长的护送下,匆忙御风远离鸳鸯渚这个是非之地。
一打就是两场架,先是一位剑仙一位仙人,再有两位飞升境,看热闹也算看饱了。
何况天晓得南光照的那座小天地,会不会当场崩碎?
仙人云杪肯定是心情最沉重的那个修士。
走又不得,不远处还有个双手笼袖笑眯眯的青衫剑仙。
一直是九真仙馆半张护身符的南光照,看着是不济事了,谁能料到会蹦出个巅峰飞升境来搅局。
按照常理,飞升境中的最强者,哪个没去文庙?南光照这种被文庙晾在一边坐冷板凳的飞升境,本该无敌。
可那位涿鹿宋子,如今却在文庙那边参加议事,今天如何收场?
好些个中土大修士,境界极高,在山上拣选一处洞天福地,潜心修行,山中幽寂,证道长生,厮杀功夫,与境界并不匹配。
云杪暗中谋划那,底气十足,内心深处,其实就很瞧不起几位神魂腐朽、暮气沉沉的老飞升,千年王八万年龟,活得久而已。
哪怕还有一把飞剑,被云杪拘押在手,陈平安反而像是捏住云杪大道命脉的那个人。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师兄左右的一番言语。
说那问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是你比对手多递出一剑。
比如一剑递出,对方死了,问剑结束。相互出剑,最后一剑,是你递出的,当然还是你赢。
当时陈平安刚刚一场“问剑”完毕。
师兄从头到尾,只是纹丝不动,师弟却已经半死不活躺在城头上。
陈平安就胆大包天来了一句,“师兄说得轻巧。”
反正练剑已经结束,师兄总不能再如何收拾自己,至于下次练剑会不会遭罪,先不管了。
左右没有生气,只是说道:“练剑治学,为人处世,都需要做到举重若轻。”
陈平安老老实实躺在原地,没敢得寸进尺,就问了个好奇已久的问题,“师兄是怎么练剑的?”
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剑气长城,恐怕除了老大剑仙不感兴趣之外,所有人都想要好好问一问。
左右说道:“出海之前,学成了直线剑术,出海几年,练成了弧线。既然两条剑术脉络已成,那么我来剑气长城之前,就不叫练剑了,只是磨剑。”
略作停顿,左右补上了一句,“无甚意思。所以要来这边看看。”
陈平安那会儿赶紧坐起身,问道:“然后呢?师兄是不是又学成了新的剑术脉络?”
左右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说道:“本来破境不难,只是来了这边,才发现横竖再多,还是不成天地,加上弧线依旧不够圆满,所以合道不易。”
陈平安当时不太理解师兄的言外之意。
只听出一件事,师兄原本可以在剑气长城有望破境,但是突然间眼界高了,反而破境瓶颈就变得比天大。
直到陈平安遇到了裴旻,再遇到吴霜降,尤其是今天在仙人云杪祭出那“雨亭”“火炉”,两剑蓄势待发,被剑尖所指,让陈平安一瞬间就只觉得背脊发凉,好像有剑锋近在咫尺,随时都有可能被切开法袍、皮囊、魂魄,一剑皆斩。
然后陈平安才理解了师兄左右当年那句话的真正意义。
简单来说,就是师兄左右一旦合道十四境,那么他所立之地,一座天地,不管是方圆数里,还是方圆百里之内,就会有数个,十数个,甚至可能是百余个左右,同时递剑一处,作为一场问剑。
大概这就是所有剑修追求的极致境界。
所有事,一剑事。
师兄这种境界,学是学不来的。
因为需要剑修最纯粹的心性。
陈平安笑着与云杪这位仙人提醒道:“我与嫩道人,都是那位青竹兄嘴里所谓的外乡佬,云杪老祖可以借机拉拢好友,引来中土修士的同仇敌忾,说不定可解此局。”
云杪养气功夫极好,当做耳边风。
可如果这位青衫剑仙没有点破此事,云杪真会找机会去做成此事。
云杪心中,对此人的忌惮,越来越多。
平白无故招惹上一位剑仙,已经十分难缠,如果这位剑仙还城府深沉,擅长算计,行事阴险?
九真仙馆的梅师、兰仙,尤其是那些祖师堂嫡传,以后还要不要下山历练了?如果宗门修士一出门,坐个渡船,或是御风,就得挨上一记飞剑,哪怕那剑仙不杀人,只求伤人,到最后九真仙馆不是就等同于封山吗?
云杪心湖又有那人的嗓音响起,听得他这仙人头疼不已。
“先前在鸳鸯渚岸边,我与芹藻、严格两位大修士,有幸闲聊几句,只是两位前辈义愤填膺,对我疾声厉色,很是痛斥了一番。九真仙馆的山上人缘,实在太好,让我都有些后悔与云杪祖师,把一场误会闹得这么大了。”
云杪心中冷笑不已,就严大狗腿?还疾声厉色?与你这位剑仙套近乎都还来不及吧?倒是芹藻,是个看热闹不嫌大的,说不定愿意帮衬一把,却不是真心想要帮着九真仙馆脱离困境,不过是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反正烂摊子再大,不需要他芹藻收拾。
云杪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与九真仙馆不死不休?!”
陈平安笑道:“不死不休?谈不上吧。至于我,野修出身,来中土神洲能做什么。来了这鸳鸯渚,又能做什么,至多就是钓鱼而已。青竹兄不惹我,我哪里能与九真仙馆这样的中土大宗门,攀上什么关系。”
云杪心弦紧绷。
野修。
天下野修,最向往何处?当然是那座彩云间白帝城。
所以一听此人提及野修二字,云杪自然而然就会往这边想。
陈平安冷不丁说道:“云杪祖师,你说咱们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
云杪心神一震。
难道此人今天出手,是得了那人的暗中授意?!是白帝城要借机敲打九真仙馆?
陈平安同时分心与岸边那位老剑修闲聊。
因为这位密云谢氏的首席客卿,方才主动询问一事,让陈平安有些哭笑不得。
“隐官大人,我几位嫡传弟子都不成器,境界最高的,也才是个魂魄已经老朽不堪的元婴,不堪大用,其余几个,一样都是挑不起大梁的,所以……能不能?”
见那隐官没答话,于樾就有些急眼了,再不言语含蓄,开门见山了,直截了当说道:“我一定倾囊传授剑术,砸锅卖铁,帮忙弟子温养飞剑,将来如果没有栽培出个上五境剑仙……剑修,以后隐官大人就只管登门问罪!”
于樾是真眼馋了。
老友蒲禾,踩了狗屎运,就收了一双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作为嫡传,少年野渡,少女雪舟。小姑娘那练剑资质,当得起惊艳二字,少年资质竟然更好,尤其那谈吐……硬是要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蒲禾对那少年弟子,中意得一塌糊涂,比晚来得子还要高兴。
不但是蒲禾,听说那金甲洲的宋聘,扶摇洲的谢稚,皑皑洲的谢松花,所有这些远游剑气长城的浩然剑仙,都有收取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作为嫡传,而且听蒲禾的口气,好像都是隐官大人的精心安排。那么这就行了啊,蒲老儿是玉璞境去的剑气长城,得了俩徒弟,自己也去过,当时是金丹境,那就打个对折,隐官大人就送一个弟子?
陈平安无奈道:“如果前辈早些开口,我确实可以帮忙,现在再来谈此事,就有些晚了。不过前辈如果愿意等,可以等到第五座天下的再次开门,到时候游历飞升城,我可以让人稍稍早个几年,就开始帮前辈挑出弟子人选。只要真有道缘,前辈就可以带离飞升城。”
于樾听得揪心不已,“得等好些年啊。”
陈平安想起自家山头,倒是有九位剑仙胚子,只不过大多都有了安排。
不过又想到其中两个孩子,陈平安略作思量,说道:“前辈如果有空,可以去趟宝瓶洲落魄山,我山头那边有两个孩子,有可能愿意跟随前辈练剑,只敢说有可能,我在这里不敢保证什么,还是要看前辈的眼缘,以及那俩孩子自己的想法,成与不成,前辈可以去了落魄山,先试试看。”
于樾大喜过望,“成,怎么不成,去隐官的家乡游历一番,哪怕收不成弟子,也是一桩美事。”
于樾突然又问,“隐官大人,再求个事?”
实在是难以启齿,只是机会难得,老剑修就话说一半,又开始含蓄起来。
陈平安笑道:“前辈愿意当那供奉、客卿,记名还是不记名,都没有任何问题,晚辈求之不得。只是薪俸神仙钱一事,真没得谈,我那落魄山,才刚刚跻身宗字头山门没几天,兜里没几个钱的。”
于樾大笑道:“那我就花钱与隐官大人买个客卿嘛,至于供奉,就算了,不是不想,而是我没这脸皮,毕竟没办法经常待在宝瓶洲,当个记名客卿,真要有事,飞剑传信密云谢氏便是,以后我在那边混吃混喝,会比较多,保管随叫随到,隐官大人你放心,我当这个客卿,绝对是一笔划算买卖,宝瓶洲认得于樾的人,肯定没有几个,出剑砍人,砍完就跑,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保证把隐官大人交待的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漂漂亮亮!”
陈平安笑着说了个好。
于樾只觉得神清气爽,妥了。客卿也当上了,关门弟子也有希望了。
陈平安看了眼那个谢氏子弟,想起了一些事情。
皑皑洲两位剑仙,张稍和李定,联袂远游剑气长城,最终一去异乡,不返家乡。
加上谢松花,都属于墙里开花墙外香。三位剑仙,无论男女,好像对家乡皑皑洲的风土,无一例外,都没什么好感,也不愿意在家乡修行,就更别提开宗立派了。
好像一座皑皑洲,总是留不住剑仙。
所以外乡剑仙,只要乐意在皑皑洲挂个名,就是一大笔神仙钱。
比如于樾就挂了两个供奉、三个客卿的名,当然不全是在皑皑洲,中土神洲这边,加上家乡流霞洲,都有。这些钱,躺着拿。
被老友蒲禾瞧不起,也实属正常。
只是蒲老儿说话确实太过难听了些,什么家里热乎饭不吃,跑去外边吃屎啊?
刘财神曾经牵头,帮着皑皑洲跟火龙真人私下商议,希望花钱与北俱芦洲买回那个“北”字,不是刘聚宝钱多了没地方花,而是这里边涉及到了剑道气运一事。
陈平安率先眺望远方一处。
甚至要比仙人云杪、芹藻等人,都要更早转移视线。
天幕处涟漪阵阵,黄衣老者大步走出,手中攥着一位飞升境的脖颈,拖拽死狗一般。
黄衣老者将那奄奄一息的南光照,随手丢入鸳鸯渚附近的河水中,大笑道:“道法稀烂。”
云杪眼皮子打颤,主动松开五色绳索束缚住的那把飞剑,心声言语道:“如何赔偿?”
陈平安笑道:“既然有可能是半个自家人,那就陪我继续演一场戏?”
云杪说道:“愿闻其详。”
云杪笃定此人,必然与白帝城那位,很有渊源。
实在太像了。
那人突然改口说道:“我与郑城主,其实就没见过面,云杪老祖多半是误会了。”
云杪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但言语像,行事像。
而且神似!
嫩道人飘然落在岸边,期间与远处被他认出身份的老舟子,遥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欣赏神色。
蛮荒桃亭,浩然顾清崧。
英雄同道,路上寂寥,难免惺惺相惜。
鸳鸯渚这边动静太大,原本待在泮水县城宅子里无所事事的一袭粉袍,就觉得好个天赐良机,所以柳赤诚都懒得施展什么掌观山河神通,师兄在,哪里去不得?
所以他半拉半拽着柴伯符赶来凑热闹,结果就远远看到了那个陈平安,柳赤诚原本挺乐呵,只是再一瞧,岸边还有个红衣女子,柳赤诚急急停下御风,与那龙伯老弟对视一眼,都从眼中看出了一个字,撤!
不曾想陈平安已经笑着招呼道:“柳兄,这么巧?”
柳赤诚拍了拍柴伯符的肩膀。
柴伯符点点头,头一歪,当场重伤晕厥过去。
柳赤诚有些措手不及,死道友不死贫道?扶也不扶那柴伯符,柳赤诚任由龙伯老弟直不隆冬摔在地上,笑容灿烂,挥手大声道:“好久不见啊!”
云杪看着那件扎眼的粉色道袍,再看了看那个口口声声与白帝城没关系的一袭青衫。
云杪蓦然间灵光乍现,恭敬万分,与那剑仙说道:“见过郑先生。”
陈平安说道:“都什么跟什么。”
胆子再大,也不会在郑居中的眼皮底子下,假冒什么白帝城城主。
云杪颤声道:“晚辈明白。”

xxfgw超棒的都市言情小說 劍來討論-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繡虎相伴-i2kuf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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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渚水边的云杪真身,被那一袭青衫拧断脖颈后,竟是当场身形消散,化作一张绛紫色符箓,文字白金色,缓缓飘落。
陈平安伸手将那张替死保命的珍稀符箓捏在指尖,紫白两色,宝光流转,陈平安没有将其收入袖中,轻轻抖腕,以武夫罡气将其震碎。
举目四望,暂时不见那云杪踪迹。
看来这位中土仙人,打架本事不大,逃命本事不小。
攻伐手段,要弱于万瑶宗仙人韩玉树。
远处河面那处战场,陈平安现学现用自吴霜降的那一道术法“花开”,更多只是形似,神似不过三四分而已,不过陈平安用上了缩地符,所有如莲花绽放的青衫客“花瓣”,其实都是一张缩地符,相当于一座座临时渡口,可供陈平安任意颠倒山水,更换位置。
所以当下鸳鸯渚一条大江水面之上,七八十位青衫客立在水上,颇为壮观。
一位位年轻剑仙俱是眉眼飞扬,青衫长褂,脚穿布鞋,大袖飘摇,落拓风流。
至于吃了个大闷亏的仙人云杪,在祭出替身符箓之时,就已经收起了那尊法相,不知藏身何处。
不过肯定没有走远。
陈平安先前从一只袖子里边抖搂而出的黄纸符箓,都已被拍岸巨浪撞碎,一张张符箓悉数崩碎,符胆灵光流溢,四处弥漫,丝丝缕缕的灵气,好像拉扯出一张渔网,要抓之鱼,正是那位仙人。
这种以大量符箓广撒网、勘验战场细微处的手段,陈平安在剑气长城战场使用过多次,已经相当娴熟。
陈平安眯起眼。
找到了。
心意微动,一道剑光迅猛激射而出。
从鸳鸯渚岸边,掠过十数里水路。
剑光所指,正是仙人云杪的真身隐匿处,仙人远遁离开鸳鸯渚岛屿之后,施展了一门障眼法,只是些许符箓灵气的“绕路”痕迹,泄露了云杪的踪迹。
一位白衣仙人在河面上现出身形,一手捧白玉灵芝,尽显仙家气度。一手持雪白铜镜,镜面骤然亮如白日,光芒四射,宝镜前方,一圈圈古镜铭文,被九真仙馆的独门秘法,显化为一层层山水禁制,最内一层紫色文字,以“持镜紫清”开篇,以“斩伐百精”首尾,首尾衔接,如蛟龙盘踞,居中鲜红符文,三条火龙飞速旋转,各衔宝珠一枚,最外一圈古镜铭文,是一篇九真仙馆崖刻在山门上的祈雨道诀,一层宝相光晕大如井口。
来自鸳鸯渚的那道剑光笔直一线,转瞬即至,仙人云杪高高抬起手臂,心中默念道诀,手持宝镜迎敌。
宝镜第一篇铭文阵法禁制瞬间粉碎,云杪微微皱眉,定睛望去,确是一把本命飞剑,通体雪白。
第二圈的三条火龙,依旧疾速飞旋画圆,其中火龙一枚所衔宝珠,砰然出现一丝裂痕。
但是那把飞剑势如破竹的前行之势,在打破第一层山水禁制之后,终于也出现了一丝凝滞,云杪心中微定。
云杪藏身宝镜光亮之后,轻呵气一口,紫烟袅袅,凝为一条五色绳索,宝物异象一闪而逝。
是九真仙馆在山上立身之本之一,是一门“天绳缚鬼神”的祖传神通,更有“捉剑术”的美誉。云杪的传道恩师,那位飞升境祖师能够名动中土,这一门术法,立功不小,曾经让不少桀骜不驯的剑仙吃过苦头。
当那把飞剑完全悬停之时,或是被对方见机不妙想要撤回之际,云杪就会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剑修,领教一下飞剑被缉拿、再炼神魂碎剑心的滋味。
云杪总觉得身后那些几十个青衫客会碍事,便有一位身穿兵家金乌甲的阴神出窍远游,取走白玉灵芝,转过身去,阴神手持灵芝,朝河面轻轻一指,脚下河水,河水滔滔,出现了一幕龙汲水的瑰丽异象,白玉灵芝随之出现了一道青色痕迹,身披金甲的云杪阴神,再用灵芝朝那些青衫客一点,一时间天昏地暗,乌云密布,以云杪阴神为圆心,鸳鸯渚方圆十数里之内,霎时间变得白昼如夜。
江面之上,好似阴兵过境,出现了一支英灵鬼魅齐聚的骑军,皆身水运凝聚而成,披青色甲胄,往下游踏波而去,煞气腾腾,声势如雷。
虽是一支水运浓郁的阴兵大军,气象却不显污秽,毕竟九真仙馆是一座久负盛名的仙家宗门,不是那些百无禁忌的邪魔外道。
三条火龙所衔宝珠都已经碎裂,宝镜只剩下最后一层山水阵法,但是云杪反而不再单手持境,而是双手负后,显得十分气定神闲,好像笃定那把飞剑已经是强弩之末,破不开这把九真仙馆镇山之宝的仙兵禁制。
白衣仙人,头戴高冠,鬓角飞扬,道气清奇。
只说卖相,确实是极好的。
难怪九真仙馆的练气士,会被许多山水邸报誉为山中幽人,由于九真仙馆栽种有许多古梅,山中多兰花,所以男子练气士也经常被称呼为梅仙,女子被称为兰师。
陈平安瞥了眼河面上的阴兵冲杀。
阴神远游,有些羡慕。
陈平安心中默念一声,“花再开。”
八十一位青衫客,人人一分为三。
以一条大河作为战场,两军对垒,只不过双方有些兵力悬殊。
鸳鸯渚岸边,距离那位青衫剑仙不远处,流霞洲仙人芹藻在内三位山上大修士并肩而立。
说实话,对方现身此地,三人都吃惊不小,芹藻率先移步,选择远离那人十数丈。
芹藻此刻看了眼那个神出鬼没的青衫剑仙,以心声与身边两位朋友笑道:“这一架,打得云杪都要肉疼不已。”
严格点头道:“此符珍贵,是要吃疼。寻常厮杀,哪怕遇到同境仙人,云杪都不至于祭出此符。”
那是一张九真仙馆祖师堂供奉多年的山上大符,名为紫芝白鸾遁法符。
据说是仙馆那位老祖师跻身飞升境,出关之时,符箓于仙一脉的某位道门祖师,早年登山庆贺观礼所赠。飞升老祖身死道消之后,此符就传承下来。
芹藻问道:“天倪道友,可曾看出这位剑仙的修行根脚?”
被称呼为天倪的老修士摇摇头,“看不出,只是体魄坚韧得不像话,确实难缠。”
山上修士,如果与剑修或是纯粹武夫捉对厮杀,多是依凭层出不穷的术法手段,靠那水磨功夫,一点点积累优势。
攻伐法宝,防御神通,隐匿手段,玄妙遁法,缺一不可。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三人,笑道:“戏好看?”
芹藻微微一笑,只当没听见。
剑仙嘛,脾气都差,不理会就是了。
不然他芹藻还要出手?两个仙人打一个剑仙?就算赢了,传出去也名声不好听,输了更是玩完,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严格与那位剑仙点头致意。
不至于为了个关系平平的云杪,与这种脑子拎不清的剑仙交恶。
那个青衫剑仙的真身,依旧站在原地,抬起双手,叠放身前,手背轻轻敲击手心,神态显得十分随意。
云杪刚要再次现出法相,总不能让那个青衫剑仙只靠一把飞剑,些许古怪分身,就能够在与一位仙人的道法切磋当中,好似局外人作壁上观。
云杪瞬间心弦紧绷,极快脚踩罡步。
又祭出了一件本命物至宝,是那九真仙馆的一部神霄玉书。
脚踩七星,运神飞仙,同到玉京。神霄玉书,云升上景,永居紫庭。
云杪脚下河面,阵阵紫气,浮现出一本白玉莹然的仙家书籍,以至于附近百余丈的整条河面,瞬间下坠,往河岸两边涌去。
刹那之间,云杪真身,得以跻身一种玄之又玄的“水云身”境地。
一把悄无声息的飞剑,从云杪真身脖颈一侧,一穿而过。
这把轨迹诡谲的幽绿飞剑,只在云杪“水云身”的脖颈当中,拖曳出些许碧绿剑光,然后就再次消逝。
云杪眼眸中,心口处,各大关键窍穴,一把幽绿飞剑穿梭不定,很快无数条剑气流萤,就已经彻底缠绕一尊仙人云水身。
云杪依旧不敢擅自祭出那条“五彩绳索”。
因为第一把飞剑,好似先前始终在藏拙,被剑仙心意牵引,一股精气神倏忽暴涨,竟是直接破开了最后一道阵法。
飞剑敲击镜面。
先是叮咚一声,清脆悠扬,响彻两岸。
然后是那好像一颗钉子缓缓划抹青石板的声响,令人有些本能的头皮麻烦。
云杪抬起一手,虚扶镜面。
飞剑一撞,格外势大力沉,以至于云杪一人一镜,竟是在水面上直接往后滑出数丈。
云杪心中冷笑,那把飞剑下一次撞击镜面,镜面出现阵阵水纹涟漪,飞剑瞬间被禁锢在镜面水纹当中。
云杪终于祭出那条五色绳索,如古藤缠树,将那飞剑捆住。
天下练气士,为了克制剑修,可谓殚精竭虑,费尽了心思。
哪怕是符箓于玄,年轻时候下山游历,也要精心炼制出几百张琐剑符防身,才愿意出门。
鸳鸯渚岛屿这边,陈平安身形突然消失。
两位仙人一位玉璞,压力骤然一轻,身为大端王朝皇家供奉的天倪,不由得感慨道:“与剑仙待在一起,总觉得会莫名其妙挨上一剑,实在难受。”
芹藻眺望那处战场,看热闹不嫌大,有些幸灾乐祸,“云杪连云水身都用上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水精境界?”
严格说道:“那就算结下死仇,彻底撕破脸皮了。”
天倪点头道:“听说九真仙馆的练气士,心眼都不大。”
严格笑问道:“听谁说的?”
天倪微笑道:“阿良。”
严格脸色阴沉。
天倪突然说道:“鳌头山那边,好像有位前辈,与云杪的恩师,关系莫逆?”
芹藻笑道:“不至于闹这么大。”
那是一位不太喜欢下山的飞升境大修士,名为南光照,道号天趣。
在山上,飞升境的朋友,往往都是飞升境。
南光照与九真仙馆的那位飞升境老祖,是至交好友。
终究是在文庙地界,而且一位飞升境大修士,本就规矩重重,不会轻易出手。
而且这位中土飞升境,错过了先前那场大战,据说是刚好在闭关,出关才两三年,所以这次文庙议事,与仙人芹藻一样,都没有被文庙邀请。但是没有被邀请,南光照仍是悄悄乘坐渡船,一路上极其隐蔽,早早来了这边,落脚后也深居简出,只是在鳌头山那边,与相熟的老友一同看过傅噤与人下了局棋。从头到尾,南光照都没有参加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的酒宴,至于是同样没有被邀请赴宴,还是老神仙私底下婉拒了,就不得而知了。
陈平安“现身”于河上一位青衫客,笑言花落二字,原本与那阴兵迎面撞去的一位位青衫聚拢在身。
一袭青衫,脚踩水面,拉开拳架,递出一拳,以铁骑凿阵式开路,问拳仙人。
仙人云杪的金甲阴神,手持白玉灵芝重重砸向那个……出拳武夫。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一拧,躲过那金甲阴神,身后江面被白玉灵芝一砸,好像在河床处炸出一口百丈深的“水井”,水面顿时出现了一个漩涡。
云杪神色凝重,果然如芹藻所料,不愿让那突然变成纯粹武夫的青衫剑仙近身,不得不施展一门压箱底的神通。
出现了一座水精境界小天地。
一袭青衫出拳后,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在河面上不见身形。
云杪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对付那把被五彩绳索约束住的雪白飞剑,捉剑再炼剑,就能以山门秘法凶狠炼化剑仙的魂魄,势必伤及对方的大道根本。
不曾想刚刚生成的一座小天地,恰如一盏琉璃轰然碎裂。
云杪心神大震,只知道一座水精境界,是被剑气与一道雷法联手打烂。
只是云杪百思不得其解,两把飞剑都在水精境界之外,这个剑修,难不成还有第三把飞剑?
一袭青衫悬在那高空处,手托法印,五雷蕴藉,道意无穷,浩然正大。
云杪眼皮子微颤。
这厮又变成一位道门高真了?总不至于是一位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吧?
云杪脸色铁青,手心处悬停有一枚大道显化的琉璃仙阁,攥手将其收起,同时迅速归拢一座破碎水精境界的残留道韵,还好,未曾伤及这件本命至宝的根本。
天上一道雷法砸下,五彩光柱大如山峰。
云杪双指并拢,轻轻一抬,宝镜横放,悬在头顶。
一轮宝镜,似月停空。
天上那位,手托法印,雷法不停,如雨落人间。
仙人宝镜大放光明,出窍远游的金甲阴神也已重归真身。云杪轻轻挥动白玉灵芝,驱使江水凝聚而成的一条条青色蛟龙,往高空处冲杀而去,一条江河,处处是青龙出水的异象,拔地而起,飞身而去,与那坠落雷法,比拼凝练灵气之多寡,道术高低。
宝镜与五色绳索一起禁锢住的那把飞剑,同样被飞剑和雷法震动,开始出现松动迹象。云杪只能暂时困住飞剑,再无机会炼化伤及那剑修的心神。
至于那把碧绿幽幽的难缠飞剑,孜孜不倦,东来西往,上下乱窜,拖曳出无数条剑光,戳得一位白衣仙人变成了碧绿人。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那位仙人,心中了然。
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无碍白云飞。
这大概就是云杪“云水身”的道意根本。
可惜不是吴霜降,无法一眼就将这道术法“兵解”,而飞剑十五,出剑轨迹再多,确实如人过云水,云水聚散了无痕迹,所以这门九真仙馆的神通,形神都难学。
可如果陈平安愿意祭出笼中雀和井中月,云杪的云水身,就肯定没这么坚不可摧了。
只要飞剑够多,竹密如河堤。依旧是一剑破道法的事情。
至于陈平安手中这方首次在浩然天下现世的五雷法印,是只差“天款”的月盈印,地款之外的法印四面,总计刻画有三十六尊神灵画像,当陈平安全然不计较那点灵气折损,跻身了玉璞境,灵气积蓄,就财大气粗了,再不用像中五境练气士那般尴尬,每次切磋道法,总要落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处境。
故而一袭青衫四周,气象万千,幻象惊人,有那雷神擂鼓,电母掣电,风伯嘘云,雨师降水,更有天人神官各有宝相森严。
诸多驳杂神通术法,加上充斥有一股股沛然雷法道意,将那些腾空而起的水法蛟龙一一打了个稀烂。
不但如此,云杪那些放出不管的河面阴兵,被雷法天然压胜,几乎不用陈平安如何心意牵引,甚至灵气消耗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便自行演化出一座金色雷池的金色云海当,先是撞开了那些乌云,让原本天色昏暗的鸳鸯渚十数里山河,重现白昼,然后便有数百条雷电长鞭砸向河面上的阴兵,如同一条条仿佛从天幕垂落人间的金色龙须。
这就是为何练气士修行,最重“与道相契”一语了,己方大道,压胜对手,同样一记道法,却会事半功倍。
先前河畔处,那位精通金玉篆刻的老客卿,林清赞叹道:“好个五雷攒簇,万法一山,天下正宗。”
梅花庵仙子怯生生说道:“真不能开启镜花水月吗?”
雷法绚烂,瞧得心神摇曳,这么好看的仙家斗法,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啊。
眉山剑宗的女子剑修无奈道:“千万别乱来,剑仙性情难测,尤其最烦旁人看戏喧哗。”
密云谢氏那位公子哥,早已起身,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青竹酒,喃喃道:“要吟诗,一定要吟诗一首。”
李槐咂舌不已,“李宝瓶,陈平安这么猛了啊?”
李宝瓶神采奕奕,微笑道:“小师叔嘛。”
李槐都愿意自降一个辈分了,与身边嫩道人心声道:“陈平安其实是我的小师叔。”
嫩道人满脸微笑,实则揪心不已。老子的辈分岂不是又跌了?
这位黄衣老者,四处张望起来,他娘的,倒是来个飞升境啊,年轻隐官今天这么跳,都没个英雄好汉来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来个飞升境,就好与他过过招了。嫩道人这个刚取的名号,能不能在浩然天下扬名,就看今天老天爷给不给机会了。
鸳鸯渚上边,有与龙虎山天师府关系不错的仙师,更是惊疑不定,“剑修,符箓,雷法,是那个小天师赵摇光?”
一旁好友摇头道:“小天师如今身在文庙议事。而且赵摇光怎么都不会是纯粹武夫。”
“先前那拳架,瞧着惊人。得有武夫几境?远游,山巅?”
“难说。反正我如果站着不动,扛不住那一拳。”
“不会一个不小心,真能宰了云杪祖师吧?”
“云杪的这个仙人境,悉心打磨数百年,肯定没那么不堪。咱们看着就是,相信云杪一定还藏有后手。不然这场架打下来,九真仙馆就算名声烂大街了。”
云杪抖了抖法袍大袖,撒出一大把巴掌大小的金色花钱。
百余道金光,冲天而起。一条条金色长线凝聚不散,与此同时,云杪一个呼吸吐纳,施展了一门九真仙馆半道门半兵家的祖师堂术法,存神内照,将眼耳鼻肝脾在内的道家所谓“十内将”,炼为外将,显化为十尊雷部神将,俨然森严列阵在外。云杪为了炼就这门神通,曾经专门外出寻觅雷云百余载,服雷吞电,最终在一处误入其中的远古秘府雷泽禁地,行持雷法,又潜心修行数十年,
云杪要以雷法,问道雷法。
以十位雷部天君,与那法印雷部领衔的诸部三十六将,一分高下。
天上河上,对峙双方,身边俱是雷法森严。
电闪雷鸣,金色光线照射之下,使得整个鸳鸯渚地界都显得金光灿灿,好像一处凭空出现的金色雷池。
相信鳌头山、鹦鹉洲和泮水县城那边,都有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在赶来路上了。
都会好奇,谁敢在文庙议事的紧要时刻,擅自斗法鸳鸯渚?
云杪以手指画掌心符,轻轻虚握,蓦然放开,震雷轰然。
陈平安随手一袖,将身边一道雷法打碎。
云杪画符不停,握拳又松手,仙人满手雷霆。
陈平安轻轻一推,五雷法印稍稍升空,自行运转大道,双指并拢,随意轻轻一划,将身前一道云杪雷法切开。
鸳鸯渚那边愈发议论纷纷,有人急眼了,“他娘的,这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到底是武学大宗师,还是剑仙难缠鬼?!”
设身处地,若是与那云杪互换位置,估计没有那云水身,早给飞剑戳死了,不然就是一个近身,没有那紫芝白鸾遁法符,就给拧断脖子了,到时候什么金丹元婴、魂魄阴神,还不是给那人随便跟上,几拳就碎?
云杪看似一连串仙家术法,行云流水,仙气飘飘,其实是有苦自知,山上斗法,斗来斗去,所消耗的灵气,与那法宝折损,都是大堆的神仙钱,消耗的,更是自身和山门底蕴。山上练气士,为何那么讨厌剑修和纯粹武夫,一个问剑,一个问拳,切磋起来,被问之人,往往是谈不上有任何大道砥砺的。
云杪又起神通。
双手掐诀,脚踩七星,脚下那本玉书,宝光焕然,演化为一座道场法坛,最终云杪身后出现一座巍峨凉亭,金字匾额上书“雨亭”二字。
其中站立有一位身形缥缈、面容模糊的仙人。
凉亭四周,天地晦暝,大雨流淹。
云杪一手持长剑,一手捏霓符,神色肃穆,心中默念一道远古法诀:“演底白云,雾霭降临,先迷日月,后化乾坤,山山生气,水水升腾,四海五岳,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山巅敕神,海底斩蛟,一剑授首,头颅付与西方白童子,敕!”
仙人身形纹丝不动,只是身前出现了一把飞剑。
鸳鸯渚那边,芹藻手腕一拧,多出一支青翠竹笛,轻轻敲打手心,笑道:“云杪看样子真要搏命了。”
得小心被殃及池鱼了。
云杪这一手,可是听都没听过。极有可能是九真仙馆用来压棺材板的杀手锏了?
天倪说道:“堂堂仙人,一场切磋,好像被人踩在脚下,搁谁都会气不顺。”
严格举头眺望那座巨大亭子,尤其是当中那位缥缈“仙人”,有些惊心动魄,“这是?何方神圣?”
芹藻笑嘻嘻道:“天晓得,有位飞升境的传道人,当然阔绰啊。”
芹藻虽然笑颜笑语,但是心中一样吃惊不小,冥冥之中,只觉得那位看不清容貌的“神人”,只是在那座雨亭歇脚,并非出身远古水神一脉。
果不其然。
云杪身边又起一座仙家阁楼,匾额却是“火炉”二字,犹有一位仙人坐镇其中,大道气息相近。
两座建筑内的仙人,各持一剑。
陈平安凝神望去。
总觉得有些古怪。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在桐叶洲飞鹰堡,出门之时遇到的那个汉子,明明认不得容貌,但是总是觉得有些熟悉。
当然不是说亭中两位“神人”,是那汉子。而是让陈平安依稀记起了一位不知姓名的老人,与姚老头关系极好,却不是窑工,与刘羡阳关系不错,陈平安当窑工学徒的时候,与老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听刘羡阳提起过,在姚老头盯着窑火的时候,两位老人经常一起聊天,老人去世后,还是姚老头一手操办的白事,很简单。
在陈平安就要祭出笼中雀之时。
转头望去,一位御风来到鸳鸯渚岛屿上空的老人,身形悬停后,冷笑道:“小小玉璞剑修,也敢在文庙重地造次?”
老修士与云杪心声言语道:“云杪!疯了不成?还不速速收起这道术法!”
正是飞升境大修士,南光照。
九真仙馆的这门秘术,如果达到巅峰状态,会出现五位持剑神人,修士一旦祭出,相当于五位飞升境剑修助阵,同时递出倾力一剑。
可惜在九真仙馆的老友手上,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和神仙钱,也只能炼化出水、火、木三道敕令,攻伐威势,大打折扣,云杪继承道统之后,依旧只能再多出一道土法敕令。
关键是这座大阵,只有一次出手机会。如果没有外人,南光照说不定都要对那云杪破口大骂,用过就废,你就浪费在一个玉璞境剑修身上?
至于云杪是不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狠了心,决意要剑斩那人,又或是以此与南光照表明心意,借机求援,南光照当下都懒得多想了,云杪这家伙毕竟是老友的唯一嫡传,他不能不管。
云杪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南光照,收起了这道施展一半的术法。
如释重负。
陈平安笑道:“云杪老祖搬救兵的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云杪微笑不言,依旧小心翼翼运转宝镜,防止这厮狗急跳墙。
既然愿意耍嘴皮子,你就与南光照耍去。
来了,终于来了,飞升境修士来了!
嫩道人搓手不已,急不可耐,眼馋不已,仍是小心翼翼问道:“公子?”
李槐则问道:“宝瓶?”
大概这就算一物降一物。
李宝瓶想了想,“可以自保的前提下,拦上一拦。”
李槐点头,转头与那个手痒不已的黄衣老者说道:“小心些,打输了,就赶紧认怂,没什么丢脸的。”
嫩道人抹了抹嘴,“好说,好说。”
不给那陈平安废话机会,这位嫩道人大笑一声,扯开嗓子嚷嚷一句,“嫩道人来也”,身形化虹而去,直奔鸳鸯渚那位飞升境。
整座鸳鸯渚罡风大作,天上雷鸣大震,异象横生,如天目开睁,横七竖八,出现了一座座歪斜的巨大漩涡。
充斥天地间的那股巨大压迫感,让所有上五境以下的练气士都要几乎窒息,就连芹藻这种仙人,都觉得呼吸不顺。
李槐揉了揉下巴,这个老伙计,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怎么在老瞎子和阿良那边,半点飞升境的高手架子都没有的?
李宝瓶问道:“你不知道桃亭的修为?”
李槐说道:“知道啊,不过就只是知道,从来没有多想。”
不然一多想,还怎么窝里横?
陈平安收起那方五雷法印。
云杪这才顺势收起多数宝物、神通,不过依旧维持一份云水身境地。
至于那把被五色绳索禁锢住的飞剑,云杪觉得有些烫手,归还?留着?
方才在南光照现身那一刻,就没有这个问题。这会儿,云杪心中惴惴,总觉得有些悬。
南光照毕竟是恩师好友,不是九真仙馆的祖师。
但是那个声势惊人的飞升境,自称“嫩道人”,天晓得是不是这位剑仙的师门长辈。
陈平安心声笑道:“等到鸳鸯渚那场架打完,我们再继续,所以飞剑你先留着。不然飞剑还给我了,到时候公平起见,我还得再交给你,你再祭出这条绳子,麻烦不麻烦,而且落在外人眼里,容易闹笑话,孩子过家家呢。”
云杪心中大恨。
一半是恨这剑仙的阴阳怪气,一半是恨那嫡传李青竹的惹祸上身。不成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平安好像看破仙人心事,微笑道:“别怪青竹兄,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没教好,就别怪晚辈出门闯祸,等到需要帮着擦屁股了,就别怨屎难吃。”
云杪冷哼一声。
那人继续道:“放心,只要你最后的下场够惨,很多看热闹的人,都只会说我的不是,不会讲究先后顺序,不谈问缘由是非的。”
而这些“后续”,其实正好是陈平安最想要的结果。
陈平安一边与那位白衣仙人闲聊,一边留心鸳鸯渚那边的神仙打架。
很意外。
意外其中一位飞升境的名不副实,更意外那位“嫩道人”的战力,可能与剑气长城的老聋儿,相差无几。
很快就有了胜负结果。
不到半炷香,在一处漩涡“大门口”,黄衣老者咧嘴而笑,身形微微佝偻,正将一把雷电交织的长刀缓缓归鞘。
连斩南光照的法相、真身,这会儿那个连他都不晓得名字的狗屁飞升境,身上法袍被割出一道倾斜裂缝,真身流血不止。
南光照满脸遮掩不住的惊骇神色。
虽说一开始是因为身在文庙周边,束手束脚,不敢倾力施展,可不曾想一个不留神,就完全处于下风。
嫩道人将长刀归鞘一半,笑问道:“咋说?我可是给你台阶下了。要么乖乖认输保命,要么咱俩订立个口头的生死状?”
南光照脸色阴晴不定。
该如何收场?难道真要大打出手一场?打是肯定打不过,可总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返回鳌头山吧?
嫩道人嗤笑一声,“不用为难了,不砍掉你几斤肉,老子都没脸去见公子。”
对于鸳鸯渚修士来说,那轮悬空大日,从初亏到食既,最终食甚,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情。
天地昏暗。
数百位练气士,尽在那黄衣老者的一座小天地中。
偷天换日的大手笔。
李宝瓶突然懊恼道:“不该帮忙的,给小师叔帮倒忙了!”
李槐心一紧。
李宝瓶说道:“怪我,跟你没关系。”
李槐哦了一声。
陈平安以心声与两人笑道:“没事。”
————
先前文庙那边,站在门口的经生熹平,与阿良说了句话。
阿良转述给身边几个。
左右正襟危坐,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变化。
齐廷济笑道:“云杪?九真仙馆主人,如果没有记错,是仙人境。隐官大人什么时候都能打个仙人了?”
记得评选数座天下年轻十人的时候,陈平安当时好像还只是元婴剑修,山巅境武夫。
陆芝说道:“坠崖捡着武功秘籍了?”
阿良疑惑道:“陆姐姐,你是认真说事,还是在开玩笑?”
阿良再转头看着闭目养神的左右,“真不管管?你要是觉得打个仙人没意思,我来啊。”
左右睁开眼,望向那位大名鼎鼎的涿鹿宋子,“九真仙馆和大雍王朝又没长脚。”
九真仙馆如今是宋氏的附庸山头。
姓氏后边加个“子”,不容易的。
除了河边的陈平安,其实文庙附近一座小天地禁地,还有个。
加上河畔议事,就是一分为三,陈平安像是真身背剑,登上托月山,阴神出窍远游,阳神身外身去往了鸳鸯渚河边钓鱼。
至于礼圣为何如此作为,陈平安没有多想。
合道剑气长城之后,原本这种地仙常有事,都成了奢望。
陈平安发现此处,有点类似剑气长城的那三座“作坊”。
当下陈平安站在一长排屋子的其中一处门口,里边是十数位出身诸子百家的练气士,正在铸造一件机关傀儡。
屋内桌上图纸一摞摞,四处堆积了许多天材地宝。
是一场诸子百家练气士的分工、协同,铸造,炼制,叠加,符箓,机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场战争,无非是物资,钱,人。战术,战略,人心。
礼圣说要打,就是最大的战略。此外其实还需要无数个细节的累加,帮助浩然天下变优势为胜势。
一位老修士抬起头,望向门口的陈平安,脸色不悦,“你来这里做什么?”
认得眼前这位年轻人,是那剑气长城的隐官,只是身份超然又如何,去文庙议事,站着坐着躺着都没关系,别来这边瞎掺和。
陈平安只好说道:“来这边看看。”
总不能坦白说是被礼圣丢到这边的。
老修士讥笑道:“精通术算?擅长机关术?是工匠名家出身?”
一连串的问题。
陈平安只是摇头,然后说道:“我就看看。”
确实好奇。
老人像是听见了个笑话,“不然你还能做啥?”
陈平安笑着点头,“不能做什么,只敢保证不耽误各位师傅忙正事。”
出门在外,有两个称呼,哪怕不讨巧,也不会惹人厌。
一个是先生。一个是师傅。
碰到像是读书人的,喊先生。碰到手艺人,就喊师傅。
老人大概是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这小子识趣,总不好继续埋汰对方。
陈平安对此确实很习惯,半点不觉得窝囊。
轻轻跨过门槛后,双手笼袖,很快就停步,仔细打量起屋内的一切。
陈平安喜欢这里的氛围。因为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好像回到了年少时的龙窑窑口。大家默然,各司其职,所有该说的言语,都在手头。
就像一座避暑行宫,也未必欢迎某位大剑仙的造访。跟剑修的境界、剑术高低无关,不过是术业有专攻。
在春幡斋,晏溟,纳兰彩焕,韦文龙,每天算账都很忙碌,而那位避暑行宫的扛把子,米大剑仙在那边,桌子为何靠近大门?当然是每天当那门神,做做样子而已。米裕心宽,每天还能喝个小酒儿,翻几本杂书,优哉游哉,就那么打发光阴。
所有的一技之长,其实都是一座小天地。
龙窑烧瓷的老师傅,肯定没有福禄街、桃叶巷那些大姓人家有钱,但是小镇富裕门户,如果要买瓷器,去窑口那边挑选“次品”,那就别拿捏有钱人的架子了,乖乖捎上几壶好酒,见了面,放下酒,开口说话,还得次次在姓氏后边加个师傅的后缀。
陈平安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当个木头人,约莫一炷香功夫,始终一言不发,才悄然离去。
老修士瞥了眼门口那边,觉得这个年轻隐官,还算守规矩。
在另外一处,陈平安发现屋内一拨人,好像精通长短术。
又一处,墙壁上悬有一幅幅堪舆图,练气士在对照文庙的秘档记录,精心绘制画卷。是在纸面上,拆解蛮荒的山河地理。
又一处,陈平安驻足良久,屋内修士脾气极好,虽然不像先前那位匠家祖师,没有认出陈平安的隐官身份,但是都有笑脸。
原来是计然家。别出商家,自成一脉。正在计算几条跨洲渡船的账目结算一事。
在鳌头山那边,刘聚宝所在府邸,这位皑皑洲财神爷,正在掌观山河,大堂上出现了一幅山水画卷。
他的妻子,已经自己忙去,因为她听说鹦鹉洲那边有个包袱斋,只是妇人喊了儿子一起,刘幽州不乐意跟着,妇人伤心不已,只是一想到那些山上相熟的婆姨们,跟她一起逛荡包袱斋,每每相中了心仪物件,可是难免要掂量一下钱袋子,买得起,就咬咬牙,看顺眼又买不起的,便要故作不喜……妇人一想到这些,立即就开心起来。
除了刘幽州,还有两位刘氏供奉,雷公庙沛阿香和柳岁余。
还有两个外人,郁泮水,与玄密王朝少年皇帝,袁胄。
少年皇帝神采奕奕,“这个隐官大人,暴脾气啊,我很中意!”
本事高,名气大,脾气暴,逮着个仙人,说干就干。
刘幽州嘿嘿笑道:“我家里书房那幅画,这下子肯定老值钱了。”
柳岁余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单手托腮,啧啧称奇道:“他就是裴钱的师父啊。”
沛阿香在看见画卷中那铁骑凿阵式的一拳,疑惑道:“压境有点多了。与一位仙人厮杀搏命,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刘聚宝轻声笑道:“郁胖子,是不是很眼熟?”
郁泮水点点头,揪须眯眼,“手法很绣虎了。”
————
河畔,老秀才没有继续登山,而是让陈平安继续登顶,独自返回河边。
老秀才忧心忡忡,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不成?”
礼圣点点头,将那陈平安一分为三之后,已经验证一事,确凿无误,与老秀才说道:“早年在书简湖,陈平安碎去那颗金色文胆的后遗症,实在太大,绝不是只少去一件五行之属本命物那么简单,再加上后来的合道剑气长城,使得陈平安除了再无阴神、阳神之外,注定炼不出本命字了。”
礼圣停顿片刻,看了眼托月山上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人,说道:“是很可惜。”
老秀才憋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到最后,只是轻轻跺脚,老人唯有一声长叹,“那个知错不改的小鼻涕虫唉。”
礼圣说道:“归根结底,不还是崔瀺有意为之?”
老秀才蹲下身,怔怔出神,沉默许久,点点头,“其实更怨我。”
礼圣说道:“不全是坏事,你这个当先生的,不用太过自责。”
白泽笑道:“百志惟熙,道路很多。”
泮水县城。
先前郑居中分心来此没多久,傅噤就过来屋子这边,与顾璨下棋。
顾璨棋术一般,傅噤就用与顾璨棋力相当的落子。
郑居中坐在主位那边,对棋局不感兴趣,拿起几本摆在顾璨手边的书籍。
顾璨在白帝城和扶摇洲,修道之余,都会翻看百家学问和诸多文集,杂书看得更多。
比如当下郑居中手中两本,一本是绿格抄本的造大船估计工费之法。
一本是科举作弊写本,字小如蚁,密而不紧,疏朗有致。
这些书籍,别说是山上修士,就是山下书院儒生,都不太会去碰。
对于鸳鸯渚那边凭空多出一个陈平安,郑居中其实比较意外,所以就一边翻书,一边挥袖起山河。
棋局尚未中盘,顾璨就直接投子认输。
傅噤点点头。
画卷上,所有人的心声言语,都清晰入耳。
对此,顾璨和傅噤都习以为常。
陈平安与于樾和林清对话,都被白帝城这几位,听在耳中。
傅噤笑道:“这位隐官,确实很会说话。”
郑居中放下书籍,笑道:“只有学问到了,一个人肯定他人的言语,才会有诚意,甚至你的否定都会有分量。不然你们的所有言语,嗓门再大,无论是疾言厉色,还是低眉谄媚,都轻于鸿毛。这件事,傅噤已经学不来,年纪大了,顾璨你学得还不错。”
傅噤点头道:“就像陈平安的那枚小暑钱,就是一处随人而走的行亭。所以只要陈平安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遇到了苏子,苏子就愿意走入行亭落座。因为真诚。山巅修士如苏子,词篇豪迈如苏子,都不会拒绝这份晚辈的诚意。那么苏子即便对陈平安在别处,有些不佳的观感,也会被无形打消。”
这其实是问剑,是问拳,而且他还能悄无声息赢下一场。
因为顾璨的关系,傅噤对这个陈平安,了解颇多。
顾璨点点头。这个道理,很浅显,就是知易行难,因为人生路上,往往需要有极多学问来支撑一个看似简单的道理。
师父说过,任何一个完整的道理,都是一座屋舍,不是几根梁柱。
这些年,他走过不下百次的那座书简湖,当然可以发现一事,从刘老成,到刘志茂,再到章靥,田湖君等等,这些人性情各异,人生经验履历、登山修行道路各异,可对陈平安这个账房先生,哪怕心存敌意之人,好像对陈平安都无太多恶感。没有聪明人看待傻子的那种轻蔑,没有境界更高之人看待半山腰修士的那种鄙夷。尤其是刘老成和刘志茂这么两位野修出身的玉璞、元婴,都将那个当时境界不高的账房先生,视为不容小觑的对手。
郑居中笑道:“陈平安有很多这样的“小暑钱”,等于他建造起了众多的歇脚行亭。至于披麻宗,春露圃,云上城,龙宫洞天,已经不单单是行亭,而是成为了陈平安的一座座仙家渡口。陈灵均离乡走渎,在那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能够顺遂,道理就在这里。”
郑居中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韩俏色太懒,而且学什么都慢,所以修行几门术法之外,万事不多想,反而是好事。傅噤本来可以做到这些,可惜心有大敌,是你的剑术,也是小白帝这个称号。你们三个,身为修道之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像个离开学塾的市井少年,每天与人拳脚往来,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乐此不疲,胆子大些,无非是持棍提刀。”
傅噤说道:“否定之否定,是肯定之基石。”
顾璨默默记下。
郑居中指了指那幅画卷,突然笑问道:“他为何如此作为?”
傅噤说道:“这位隐官,在为自己画出一条线。”
有意侧重剑修身份,稍稍与文圣一脉拉开距离。
顾璨低下头,看着那落子不多的棋盘。
郑居中点头道:“有人原本已经开始布局了。”
幕后人大概需要三五年功夫,就会让陈平安在浩然天下“水落石出”。要将这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塑造成为一位功业无瑕之人。陋巷贫寒出身,授业于骊珠洞天齐静春,齐静春代师收徒,远游万里,志向高远,心性,道德,不亚于一位陪祀圣贤,事功,功业,更是年轻一辈当中的魁首,这么一个才不惑之年的年轻修士,就只是在文庙没有一尊神像而已,必须万人敬仰。
韩俏色在门口那边扭头,问道:“如果没有李青竹、云杪这样的机会,又该怎么办?”
顾璨捻起两枚棋子,攥在手心,咯吱作响,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平安肯定会找他们的师父,眼前这位白帝城城主做买卖。
不管是鸳鸯渚,还是泮水县城或是问津渡,总归肯定会有那么一场风波。
傅噤说道:“陈平安只需要给人一个印象就够了。让人知道,他其实是一个……”
坐在门槛上的韩俏色随口接话道:“一个脾气其实没那么好的人?”
傅噤摇摇头,“还是个年轻人。”
年少轻狂,年轻气盛。年轻人,脾气不好,很多时候就是对的。太过老成,反而有城府深重的嫌疑,容易让年轻人忌惮,老人不喜欢。
韩俏色恍然。
剑修,隐官,止境武夫,落魄山山主,儒家子弟,文脉嫡传,宁姚道侣……所有的身份,头衔,全部都是其次。
因为年轻,所以学问不够,可以治学,修养不够,还是可以多读几本圣贤书。只要年轻,是个年轻人,那个隐官,就可以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回旋余地。
韩俏色说道:“肯定还有人能够想明白这件事。”
傅噤说道:“脑子正常的,都想得到。”
韩俏色白了一眼,继续涂抹腮红。
顾璨说道:“不是防着这些想得到的人知道,他是在小心其他人的‘自以为知道’。”
傅噤笑了起来,“所以那个于樾,如果帮忙出剑了,陈平安的所有谋划,就会功亏一篑。”
韩俏色瞥了眼这位小白帝,笑起来的时候,确实俊俏得很,可惜还是不如顾璨讨喜嘛,这就是眼缘了。
傅噤继续说道:“好心帮倒忙的人和事,确实不少。”
因为一旦于樾出剑,隐官的身份,就会压过那个“年轻人”的印象。
一个年纪轻轻的隐官,半个剑气长城的剑修,回了家乡,就能够让一位刚认识的浩然剑修帮忙出剑,当然会极其招人眼红、记恨和挑刺。这与陈平安的初衷,当然会背道而驰。
顾璨猛然抬头。
郑居中微笑道:“总算后知后觉了。”
九真仙馆的李青竹,是心魔作祟。
本心依旧,但是一粒芥子大小的心念,会蓦然变大。
而那座九真仙馆,正是当年“围剿”白帝城的仙家势力之一,至于那飞升境的身死道消,当然是郑居中的幕后手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根本不用郑居中真正出手。一个正值闭生死关的老修士,从宗门的山水大阵,到本该帮忙护阵的得意嫡传弟子,再到一位山上仇家的悄然潜入,都变了天,还怎么活?
郑居中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随口说道:“云杪的道侣,算是你的半路师姐,在白帝城不记名。不然以她的修行资质,到不了仙人。”
顾璨问道:“陈平安知道吗?”
郑居中笑道:“不然?肯定猜到了,反正确定与否,都不耽误他在鸳鸯渚大闹一场。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他一个登门拜访的足够理由。”
顾璨不再言语。傅噤亦是默然。
郑居中对傅噤说道:“我来帮顾璨接着下棋。”
傅噤摇头道:“必输。不下。”
郑居中也没有强求此事,就自顾自下了一盘棋,棋盘上落子如飞,其实依旧是顾璨和傅噤的棋局。
人生路上,对于很多看客而言,不过打个棋谱而已,擦个脂粉罢了。
顾璨突然说道:“其实陈平安更适合白帝城。”
郑居中笑道:“何处不是白帝城,都适合。人生行到水穷处,恰是月到天心时。”

suo44精品玄幻小說 劍來 線上看-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術法推薦-oa9tq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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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剑修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疑惑道:“隐官大人,这是作甚?”
因为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隐官大人,不知何时悄然掐上乘剑诀,在双方身边画出了一圈金色剑气,分明是隔绝了小天地,防止对话被旁人偷听了去。
仅是这一手炉火纯青的剑术神通,隐官如果不是仙人,老剑修打死不信。
是隐官暂时不想泄露身份?有这必要吗?只不过老剑修也不愿对一位隐官大人指手画脚。
陈平安说道:“前辈的好意心领,这桩风波,我自己摆平就是了。”
转头看了眼躺地上睡觉的簪花郎,竹篾的境界,纸糊的体魄,不是一般的绣花枕头,多半又是个靠宗门招牌、祖师名号走江湖的年轻俊彦。
如果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等下再跑来个兴师问罪的老祖师,对方愿意讲理,就好好聊,不愿意,那就多出三两拳而已。
若万一是那飞升境大修士,就与师兄打声招呼好了,反正距离文庙不远。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李槐和他身边那位飞升境扈从,估计很快就会赶到鸳鸯渚。
老剑修听着那个“前辈”称呼,浑身不自在,比蒲老王八的一口一个老废物,更让老人觉得不得劲,实在别扭。
隐官大人言语太客气,客气生疏,那就是见外,没把他当自己人,这怎么行,眼前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再不能失之交臂了,不然回了家乡流霞洲,还怎么从蒲王八那边扳回一城?老剑修这会儿可是回了流霞洲,如何与蒲禾吹牛,都想好了的。
老剑修误以为是年轻隐官不愿自己趟浑水,洒然笑道:“不管这小子叫啥名啥,能来这儿,肯定是有些背景的。隐官只管放心,我只会暗戳戳给上一剑,不会当真一剑砍掉他的脑袋。”
陈平安有些无奈,敢情前辈你一样不清楚这位簪花客的名字、根脚?
陈平安当然不希望这位与密云谢氏关系密切的老剑修,莫名其妙就卷入这场风波,没有必要。
老剑修见那年轻隐官不说话,就觉得自己猜中了对方心思,多半在担心自己做事没章法,手法稚嫩,会不小心留下个烂摊子,老人斜瞥一眼地上那个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奇了怪哉,真是个越看越欠揍的主儿,老剑修愈发思路清晰,剑心从未如此清澈,将心中盘算与那年轻隐官娓娓道来,“只要被我戳上一剑,剑气在这小兔崽子的几处本命窍穴,盘桓不去,今儿再拖延个一时半刻,保管事后仙人难救。我这就赶紧撤出文庙地界,立即赶回流霞洲躲几年,乘坐渡船离开之前,会找个山上朋友帮忙捎话,就说我早就见这小子不爽了。所以隐官方才出手,哪里是伤人,其实是为救人,尤其那次出脚,是帮忙打消剑气的吊命之举。总之保证绝不让隐官大人沾上半点屎尿屁,咱们是剑修嘛,没几笔山上恩怨缠身,出门找朋友喝酒,都不好意思自称剑修。”
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不是没有理由的,天大地大,剑修在哪里都混得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哪怕处处不留爷,身为剑修,那就一人仗剑,足可屹立天地间。
比如宝瓶洲,李抟景就曾一人力压正阳山数百年,李抟景在世时的那座风雷园,不是宗门胜似宗门。
陈平安少年时所见的剑修刘灞桥,最大印象,除了痴情之外,就是刘灞桥身上的那种昂扬风采。好像天底下除了情关之外,就再没有难过的关隘。
还有风雪庙魏晋,与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先后主动问剑两场,第二场更是潇洒仗剑,跨洲远游。
当年在倒悬山春幡斋,第一次召集跨洲渡船管事,扶摇洲谢稚,金甲洲宋聘,流霞洲蒲禾,皑皑洲谢松花,得了避暑行宫的授意,分别现身,与同乡人面谈一番,行事风格如何,无一例外,都很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尤其是那蒲禾,不是野修,路数却比野修还要野,不但直接将“密缀”渡船的一位元婴管事丢出了宅子,返乡之后,意犹未尽,还找到了渡船所在云林秘府的老祖师李训,身为宗门客卿的剑仙泠然,当然不愿与蒲禾问剑一场,碍于职责,本想打圆场,结果司徒积玉得到蒲禾的飞剑传信,御剑而至,到最后,李训在自家地盘,明明人多势众,都只得与那已经跌境为元婴的剑修蒲禾道歉了事。
这些,都是剑修作为。
问剑一方,被问剑一方,双方都觉得是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陈平安是在剑气长城成为的剑修,甚至在潜意识当中,好像那个剑修身份的陈平安,还一直留在那边,久久未归。
直到遇到老剑修于樾之后,陈平安才记起,浩然剑修,尤其是跻身剑仙后,其实很会讲道理,只是道理往往都不寻常。
就像于樾今天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可以不问对手出身,先砍了再说。
于樾也好,好友蒲禾也罢,无论有什么世俗身份,都要为“剑修”二字靠边站。
而在陈平安心目中,天下剑修无非分三种,剑气长城,北俱芦洲,其他剑修。
如果只说浩然天下的剑修,则只分两种,去过剑气长城的,没有去过的。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真不用。”
老剑修没机会砍人,明显有些失落,“那我就听隐官的,算这小崽子烧高香。”
这位跟随密云谢氏来此游历的流霞洲老剑修,名叫于樾,实打实的玉璞境瓶颈,是一位老玉璞。
于樾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分别名为“惊鸟”和“百花”,曾经与一位皑皑洲老仙人厮杀过一场,两把飞剑齐出,声势极大,有那“一鸟飞电抹,百花满江河”、“剑气冲而南斗平”的美誉。先前祭出飞剑,不出意外,是那把以风驰电掣著称两洲山上的飞剑“惊鸟”。
于樾最近两百年,担任皑皑洲密云谢氏的客卿,还是首席。
在浩然天下,剑修宗门之外,山上宗门仙府,山下王朝豪阀,都以拥有一两位剑仙供奉、客卿为荣。
尤其是最缺剑仙的皑皑洲,风气最盛。
刘氏前几年竭力邀请谢松花担任客卿,就是最好的例子。皑皑洲刘氏,自然不缺顶尖战力,供奉一大堆,连止境武夫沛阿香的供奉名次都不高,何况刘聚宝本身修为,就深不见底,是与火龙真人、陈淳安一样,寥寥无几能被中土神洲入眼的别洲大修士。
陈平安收起了学自崔东山的那座剑阵。
两拨钓客,境界都不高,所以陈平安跟老剑修的对话,都未曾听见,而且两人身处剑阵之内,所以景象模糊,外人见不真切。
于樾由衷赞叹道:“隐官这一手剑术,抖搂得真是漂亮,让人无话可说。”
陈平安都没好意思接话。
学到了。
一个所谓的无话可说,似乎就是最好的留白。
避暑行宫那边,对外乡剑修都有详略各异的记载。
于樾这位当年还很年轻的老剑修,在剑气长城档案上边,就属于很粗略的那种。
是上一辈隐官一脉剑仙洛衫的潦草字迹,“流霞洲于樾,金丹境修士,飞剑两把,花、鸟什么,品秩尚可,战功忽略不计。”
老剑修于樾除外,对于两边的外人而言,这场变故,确实意外。
事出突然,从那一袭青衫毫无征兆地出手伤人,到密云谢氏客卿的玉璞老剑仙,祭出飞剑救人不成,收回飞剑,再起身言语,不过几个眨眼功夫,那位出身中土宗门的簪花俊公子,就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所幸头顶所簪那朵出自百花福地的梅花,依旧娇艳,并无半点折损。而于樾不知怎的,好像还与那年轻容貌却脾气极差的“高人”聊上了?虽然不知聊了什么,但看那于樾又是抱拳又是笑脸,遇上某位嬉戏人间的山上前辈了?
那个斜卧饮酒喜欢-吟诗的谢氏贵公子,悚然挺身而坐,使劲拍打膝盖,大声疾呼道,“突兀而起,仙乎?仙乎!”
修士境界高不高,是一回事,打架好不好看,是另外一回事。术法神通,行云流水,身姿缥缈,写意通神,才是真本领。
换一种说法,就是这位出身密云谢氏的豪阀公孙,喜欢漂亮的出手,好看第一,得有仙家气度,风流沛然。
比如自家那位首席客卿,剑仙于樾的倾力出剑,就很得人心。
于樾神色尴尬,继续以心声与年轻隐官说道:“隐官别理睬这小子,缺心眼不假,心不坏的。”
陈平安笑道:“看得出来。”
毕竟是喜欢打油诗的同道中人。
于樾这边,主要是三个豪阀姓氏,相对还比较安静,选择作壁上观的意图比较明显。
只有邵元王朝的仙霞朱氏,那位不知道与朱枚是什么关系的年轻女子,比较没心没肺,依旧没有选择心声言语,直接开口与那谢氏公子笑问道:“看得出什么境界吗?”
男子笑呵呵道:“看得出不是下五境练气士。”
女子妩媚白眼,继而转头望向那位青衫男子,有些好奇,九真仙馆那个可怜虫,好歹是位保命功夫极好的金丹修士,还是观主嫡传,心爱弟子,怎么落得跟小鸡崽儿差不多下场,任人拿捏?
中土神洲这边,天才辈出,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心比天高。至于山上各家的老祖师,其实不太介意同龄人之间的斗殴,可如果是年龄悬殊,有人仗着岁数积攒出来的境界,老人欺负晚辈,就很犯忌讳了。她怎么看,都觉得那个瞧着年轻、出手狠辣的青衫客,年纪不会小,至于到底几百岁,就不好猜了。一个能够与老玉璞于樾“眉来眼去”的家伙,两三百岁的年轻元婴剑仙?还是一位五百岁往上走、只是面相年轻的玉璞老剑仙?
荷花城那位能够紧随于樾出手相救的年轻修士,尤为神情凝重。
山上随便趟浑水,其实后患无穷。
早知道对方能够无视于樾的飞剑“惊鸟”,他方才绝对不会冒失出手。
可是金甲洲荷花城,与中土大雍王朝的九真仙馆,世代交好,商贸更是往来频繁,于情于理,都该出手。
以往双方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可那金甲洲一役,荷花城虽然艰难保住了山头不失,但是元气大伤,损失惨重,以至于自家城主,都不得不打破誓言,首次离开荷花城,跨洲远游中土,主动找到了那个她原本发誓此生再不相见的涿鹿宋子。
出身眉山剑宗的年轻女子剑修,一手攥住腰间抄手砚,一手掐剑诀,与一众好友心声言语道:“是位深藏不露的剑修,方才对方隔绝天地的手笔,极有可能,是谪仙山柳剑仙最拿手的雷池剑阵。先前那一手符箓术法,是此人的障眼法。”
那个肩头趴着只吐宝小貂的梅花庵仙子,有些花容失色,忍不住颤声道:“要不要我开启镜花水月,免得此人出手无忌,随便出剑杀人?”
荷花城男子叹了口气,“千万别去火上浇油,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忘了吗?剑仙杀人,是最不讲究什么规矩忌讳的。”
梅花庵的女修轻声道:“这是文庙附近,剑仙也不敢随便杀人吧。”
那男子无奈,只好耐心解释道:“剑仙飞剑,当然可以一剑斩人头颅,但是也可以不去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啊,随便留下几缕剑气,隐匿在修士经脉当中,看似轻伤,其实是那断去修士长生桥的凶狠手段。而且剑气一旦渗入魂魄当中,只是搅烂些许,即便长生桥没断,还谈什么修道前程。”
眉山剑宗的那位金丹剑修,点头道:“确实很像仙人柳洲的剑阵。”
柳洲擅长以飞剑金穗,画雷池禁地。练气士身处其中,就会被剑气天地压胜。练气士对上境界相当的剑修,本就已经万分吃力,再有阵法禁制,此消彼长,更是雪上加霜。
难道这位“年轻”剑仙,与那喜好弈棋的仙人柳洲,师出同门?或是谪仙山某位不太喜欢抛头露面的老祖师?
果真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众人诸多细微处的神色变化。
陈平安都一一记下。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眼睛里,脸上的细微处,那些未说之话,反而比开口所说言语,更接近真相。
陈平安瞥了眼远处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好像是流霞洲渝州丘氏的客卿,坐在两位年轻人旁边,先前一直在欣赏鸳鸯渚风景,手边有木盒打开,装满了不用样式的刻刀,没有垂钓,始终在雕琢玉石,山水薄意的路数。在陈平安以剑气造就一座金色雷池小天地后,其余修士,无论是术法还是心意,一触剑气即溃散,一个个知难而退,只有这位老者能够触及雷池剑阵而不退,手腕一拧,刻刀微动,有那抽丝剥茧的迹象,只不过老人在犹有余力的前提下,很快就中途放弃这个“问剑”举动。
此刻察觉到陈平安的打量视线,老人微微一笑,以心声歉意道:“方才破阵举动,是习惯使然,恳请剑仙不要多心,事后我以这枚即将完工的山水薄意随形章,作为赔罪。”
陈平安心声答道:“无功不受禄,先生也无需多想,山水相逢一场,人情薄意轻雕琢,点到即止是佳处。”
行走山上,其实很多时候,都不用退一步,可能只需要有人主动侧个身,独木桥就会变成阳关道。
老人微微讶异,点头笑道:“不曾想剑仙前辈也是金石行家,幸会,在下林清,师从杨璿。”
陈平安眼睛一亮,立即改变主意,说道:“林先生的那枚随形章,我就笑纳了。”
不曾听说林清,但是对杨璿这个名字,陈平安却是如雷贯耳,此人出身老坑福地,喜欢在得意作品上落款一个“璇”字,价值千金。
杨璿之于符箓于玄宗门辖下的那座老坑福地,就像担任姜氏样式房掌案的曹家之于云窟福地。
都属于相互成就。
营造世家的样式曹,一代代人,打造出了云窟福地十八景。杨璿则仅凭一己之力,就帮助老坑福地的几种独有玉石,成为浩然天下文房清供的必备之一。
一座山头的创建,靠开山祖师的修为、境界、人脉。
但是一座宗门的真正底蕴,还要看拥有几个杨璿、样式曹这样的聚宝盆。
自家落魄山,如今就已经有了一个半。
莲藕福地的狐国之主沛湘,暂时还只能算半个。
至于那“一个”,当然是身负神通的掌律长命了。
陈平安主动说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够拜会杨师,厚颜登门,好讨要几件玉山子,以镇家宅风水。”
因为在倒悬山灵芝斋购买的那本神仙书上,陈平安就曾见识到这位杨璿的记载,当然文字篇幅不多,可是对于一位工匠而言,已经是桩莫大荣誉。
在那部讲述浩然天下风土概况的《山海志》上,有句“杨璿刻狐钮印,项上微紫,无上神品”,让人神往。书上还以仙家术法拓印有杨璿最出名的一件小型玉山子,有那十八洞天的称号。
正是杨璿最拿手的薄意雕工,雕刻有一幅溪山行旅图,天高云疏,隐士骑驴,挑夫尾随,山高处又有阁楼掩映青翠间,细看之下,檐下走马的铭文,都字字纤毫毕现,楼中更有美人凭栏,手持纨扇,扇面绘仕女,仕女对镜梳妆,镜中有月,月有广寒宫,广寒宫中犹有神女捣练……
层层递进,别有洞天,可谓穷尽幽微之工。
说实话,只要是杨璿的真品,再高价格,转手一卖,都是大赚。所以山上修士,缺的不是钱,缺的是与杨璿面对面谈买卖的山上门路。
那位即将合道星河、跻身十四境的符箓于仙,号称一祖山三下宗,辖下有一座上等福地,一座小洞天和两座中等福地,财源广进的老坑福地,不过是其中之一。杨璿此人,虽然只是匠人出身,元婴境界,据说深得于玄器重,谁敢与杨璿强买强卖?一不小心就要符箓吃饱的。
同样是棋待诏国手,棋力也分强弱手。那么同样是飞升境,更分强弱。
符箓于仙,龙虎山大天师,火龙真人,都是公认的老飞升,既说年纪大,更说飞升境底蕴的深不见底。
林清闻言,心中极为惊讶,仍是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老人作为渝州丘氏的客卿,立即与那两位“平生重意气”的丘氏子弟,以心声言语提醒道:“神功,玄绩,不要轻举妄动,此人绝非什么悖逆狂徒,说不定是与九真仙馆有宿怨之辈,总之我们远观即可,切记莫要随便言语。”
老先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位不知真实岁数的剑仙,对我恩师,颇为仰慕,观其气度,多半与两位公子一样,是华门世族子弟出身,所以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口碑平平的九真仙馆,与此人交恶。”
于樾与谢家小子问了几句,破例当了一回耳报神,立即与年轻隐官说道:“地上这家伙,叫李青竹,喜欢吃螃蟹,所以得了个李百蟹的绰号,是九真仙馆主人云杪的嫡传弟子之一,李青竹修行资质一般,就是会来事,与他师父大概是王八对绿豆,所以深得喜爱,跟亲儿子差不多,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有数了。”
陈平安轻轻一脚踹在那簪花客的脑袋上,笑道:“醒醒,天还没黑,别睡了。”
那个打了两次水漂的年轻人缓缓睁眼醒来,见着了那个神出鬼没的青衫客,脸色惨白,手脚并用,依旧躺着,后移数步。
委实是这位中土神洲的天之骄子,担心自己一个起身,就又要躺下,既然如此,不如一直躺着,说不定还可以少遭罪。
呦,还挺会演戏。
陈平安一眼看穿对方袖中的动作,是以独门秘法搬救兵去了。
假装没瞧见,根本不拦着。
因为陈平安想要看一看对方接下来的表情。
一肚子坏水晃荡来晃荡去,归根结底,得有一颗坏胆撑起那份胆识。
当一颗坏胆给彻底碾碎了,变成满是苦胆苦水,坏人就会老实很多。
既然已经传信给传道恩师,肯定就是万事大吉了,所以那位簪花郎就坐起身。
李青竹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风采依旧,犹有闲情逸致,扶了扶发髻所簪那枝梅花,
理了理衣襟,受伤不轻,处处气府灵气乱如麻,光是养伤、调理,恐怕就要耗钱又费力,没有三两年,根本别想痊愈,眼前这厮,真是可恨至极!
男子仍是微笑道:“今日受辱,必有厚报。”
陈平安伸出手,笑眯眯道:“拿来。”
那位来自九真仙馆的馆主嫡传,有些疑惑不解。
陈平安笑道:“谈钱伤感情,咱俩可没啥交情可伤的,赶紧把钱拿来啊。识趣掏出买路财,很多时候就是买命钱。”
那人眼神炙热,大笑道:“买命钱?!那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如今就在鸳鸯渚!我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他胆气十足,缓缓起身后,一只手拍了拍身上尘土,伸出另外那只手,“拿来。轮到你了。”
陈平安笑道:“簪花没什么,头戴梅花,就有些不妥了,容易走霉运。”
李青竹微笑道:“很好,这话说得有学问了,我一定帮你与那位花神娘娘捎话。”
陈平安点点头,“看来还是没长记性,管不住嘴。记得说到做到,事后去跟那位命主花神转述这句话。”
李青竹这会儿真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自己本就占理,说破天去也是这个家伙肆意伤人。
山上论心不论迹?
你以为自己是谁?
礼圣吗?!
不过是一个顾清崧眼中的小娃儿,真有本事,你怎么不去与火龙真人套近乎?不去与那大剑仙左右称兄道弟?!
李青竹转头看了眼那红衣女子,再收回视线,咧嘴一笑。
怎的,老子又看了一眼,有本事再来啊?这会儿,鸳鸯渚那边定然有不少高人都在关注此地,求你继续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陈平安以心声与之笑道:“你知不知道,云杪在鸳鸯渚岸边,在等着我再次出手,他才会现身此地?所以只要我站着不动,陪着你闲聊下去,你就只能一直杵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说你现在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意义何在?”
“你再好好想一想,就算等下云杪帮你找回了场子,又怎样?李百蟹在鸳鸯渚的横行走江一事,还不一样是桩值得大书特书的山水奇谈?等到文庙山水邸报解禁,会不会传遍中土神洲?我看会。”
“还有,青竹兄你有没有发现,你爱慕的那位眉山剑宗女剑修,从今天起,与你算是愈行愈远了?甚至连原先爱慕你的那位梅花庵仙子,这会儿看你的眼神,都变味了?又或者,你那师父云杪,以后回了九真仙馆,每次瞧见你这位得意弟子,都会难免记起鸳鸯渚打水漂的美景?”
李青竹脸色铁青。
只见那人又开始笑着言语,“你猜猜看,我与你这些言语,是以心声与你一人说的,还是所有人都听到了?”
“青竹兄啊青竹兄,你以为我让你先后两次打水漂,图个什么,自然是帮你扬名文庙啊,顾清崧在泮水县城一役过后,估计就数你最风光了。”
“其实没事,名声算什么,修道之人,山中无寒暑,几十年不下山很正常。再说了,你那些只会傻乎乎修行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在山上肯定会安慰你几句的。”
“你看看,一座九真仙馆,山里山外,从恩师到同门。我都帮你考虑到了。我连山水邸报上帮你取两个绰号,都想好了,一个李水漂,一个李斜眼。所以你好意思问我要钱?不得你给我钱,作为感谢的报酬?”
李青竹脸色雪白,嘴唇颤抖。
这一次再没有斜眼看那女子的胆识了,甚至都没有与眼前青衫客撂狠话的心气了。
这些言语。
就像剑修某一剑递出,却持续问剑十年百年。
因为真正的出剑人,恰恰是李青竹身边所有熟悉之人。
隔三岔五的,就会有人帮着陈平安递剑和问剑。
“逗你玩,真心没什么意思。”
陈平安又一脚,直接将那家伙再次踹入水中,这一次,力道可不轻,如一根筷子倾斜插入水中,直接撞入河床底部,“去喊你家长辈过来。”
再领教一下九真仙馆的门风。
不是真正钓客,难解此语妙处。
若是上岸的鱼儿太小,钓起也会放掉,多半会来上这么一句。与那“打窝水面涨三尺”一样脍炙人口。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真不是一般的头硬,这都没脑袋开瓢。”
李宝瓶看了眼远处水中央的鸳鸯渚,小声问道:“小师叔?”
她察觉到了那边的异象。
她的意思,是需不需要喊她大哥过来帮忙。
陈平安转头笑道:“小事。”
陈平安的意思,更简单。小事,其实就是没事。有小师叔在,足够了。
鸳鸯渚那边,有一位脸色不悦,在得到嫡传弟子的传信求救后,仙人真身,始终双手负后站在水边,却施展了掌观山河神通,遥遥看那河边一袭青衫。
云杪这位九真仙馆主人,再见到那人竟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故意再次伤人,怒喝一声,“贼子大胆”四字言语,如江上震雷,仙人随之显现出一尊法相,身穿一袭雪白法袍,拖曳而出,如那白虹贯日,气势凌人,转瞬之间就飞掠到了河水上方,俯瞰河边众人。
仙人法相,居高临下,气势威严,沉声道:“小子何人,胆敢在文庙重地,不问青红皂白,胡乱伤人?!”
显然没有参加任何一场文庙议事,不然也不会撂下一句“小子何人”。
于樾还真就不乐意了。
老子是玉璞剑修,不砍个仙人,难道砍那玉璞练气士不成?欺负人不是?
不认得那个飘在水里享福的小兔崽子,可这位一现身就威风八面的中土仙人,于樾还真不陌生,事实上浩然天下的山顶修士,飞升境修士和仙人,再加上玉璞境的剑仙,大多相互间都不陌生,或是凭借那些山水邸报,只要对方没有施展障眼法,就都一眼认得出,比如这位白衣仙人,名为云杪,道号绿霞,他还有一位道侣,据说刚刚跻身仙人境,一座山头道侣双仙人,所以最近几年,九真仙馆气焰高涨。
陈平安以心声劝阻于樾,“前辈先别出剑。”
有些不适应。
如果是在剑气长城那边,剑修早就开始喝彩吹口哨了,帮忙出剑?看戏都来不及,耽误喝酒。
于樾立即收敛一身剑气,“隐官做主,我先看着。不过等会儿需要出剑,千万别客气,与我知会一声,或者丢个眼神就成。”
陈平安双手笼袖,抬头笑道:“姓吴,名叠。咱们不熟,你直呼其名就是。”
不是这位仙人脾气好,而是山上打架,必须先有个道德大义,才好下死手。
仙人法相大手一探,就要将那只落汤鸡先捞取在手。
陈平安冷笑道:“问过我答应没有?”
双指并拢作剑诀,施展指剑术,一道剑光凭空出现,一斩而下,将那仙人法相的手臂,连同鸳鸯渚一条江水,一并斩断。
云杪有些措手不及,那道剑光又过于迅猛,所幸仙人法相的那只莹白如玉的手臂,连同法袍雪白大袖,很快恢复如常。
陈平安笑着以心声与河边众人言语一句。
云杪的仙人法相,冷笑道:“我这弟子,有何逾越举动?需要让你出手如此之重?伤他五脏六腑,殃及六处本命窍穴?!两次出手,差点就要打断他的长生桥,哪家的剑修,胆敢如此暴虐行事?!”
河边众人,神色古怪。
哪怕是那位眉山剑宗的年轻女修,还有那个先前还战战兢兢的梅花庵仙子,此刻都觉得有些想笑,只是辛苦忍住,绝不能流露出来。
因为在九真仙馆的云杪仙人开口之前,那个青衫剑仙好像未卜先知,说了一番言语,说咱们这位仙人,挨了一剑,觉得碰到扎手的硬点子了,肯定先要为弟子倒苦水,好拉拢鸳鸯渚那帮山巅看客,再问一问我的祖师传承、山头道脉,才好决定是武斗还是文斗。
于樾感慨万分,被蒲老儿盛赞不已的隐官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云杪察觉到河边众人的异样,只是没有多想,也由不得分心,仙人法相,一手捏符箓道诀,一手捏兵家法诀。
席卷江水,化做一条青色蛟龙,撞向河边那一袭青衫,而河水上游,出现一尊半降真半显圣的金身神将,踏波而行。
陈平安一步跨出,来到江心处,剑气倾泻,人如立于一轮雪白圆月中。
一轮明月剑气与一条水龙相撞,罡气激荡不已,江水翻滚,掀起阵阵巨浪,汹涌拍岸,一袭青衫竟是犹有余力照顾岸边,轻轻晃动一只袖口,抖搂出一条符箓溪涧,在岸边一线排开,如武卒列阵,将那些浪头悉数粉碎。那位神将手持一杆长枪,拖曳出极长的金色光线,流萤长达七八十丈,长枪破开那轮剑气明月,却被青衫客抬起手臂,双指并拢,轻轻抵住枪尖。
仙人法相抬起一手,竟是水中起火龙,数条火龙飞旋在水面上,远远环绕那一袭青衫,打造出一座炼丹炉的独门阵法,真火烹炼,河水沸腾,云雾升空。
又一掌抬升再反掌落下,天地间出现一把青铜圆镜,光耀四方,将那青衫客笼罩其中。
仙人云杪再祭出一件本命法宝,法相手持一支巨大的白玉灵芝,重重砸向河中那个青衫客。
仙人手段,层出不穷。
打得很是风生水起。
至于那个好像落了下风、只有招架之力的年轻剑仙,就只是守着一亩三分地,乖乖消受那些令看客倍感眼花缭乱的仙人神通。
鸳鸯渚水边,大修士聚集,越来越多,已经不止双手之数,都是看云杪老祖跟人斗法的热闹来了。
大壅王朝,有那举国簪花的习俗。故而与百花福地关系极好。而位于大雍王朝的九真仙馆,虽然如今是涿鹿宋氏的附庸,可历史上最为鼎盛时期,曾是中土神洲的一流仙家势力,那段九真仙馆最为光宗耀祖的峥嵘岁月里,涿鹿宋氏都会派遣家族子弟去九真仙馆修行。
五位同时在世的自家祖师爷,加上其余四位供奉、客卿,同时拥有九位上五境修士。
当时其中一位老祖师,还是飞升境。可惜未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遗憾大道消亡。
祖上阔过。
如今倒也算不得家道败落,两位仙人,加上供奉、客卿,也有五位上五境修士。
九真仙馆的法统道脉,比较驳杂,符箓派道人,剑修,兵家修士,纯粹武夫,都有不同的传承,可以让门内弟子选择修行道路。
祖师云杪的那位道侣,拥有一块布满蛮风瘴雨、煞气浓郁的破碎小洞天秘境,擅长捉鬼养鬼。
流霞洲的仙人芹藻,他那师姐葱蒨,一直在参加议事,尚未返回,所以芹藻就一直在闲逛。
芹藻疑惑道:“哪里冒出来的剑仙,严老儿,你认得此人?”
芹藻身边,是邵元王朝的大修士严格,此人名气极大,不单单因为他是一位仙人,更因为某些山水邸报的推波助澜,恶心人不偿命,什么“有酒必到严狗腿”,还有那“蹭酒神通飞升境,打架功夫小地仙”。
严格摇头道:“面生。”
一旁有相熟修士忍不住问道:“一位剑仙的体魄,至于这么坚韧吗?”
严格皱眉道:“总不至于剑仙之外,还是位远游境,或是那山巅境武夫?”
芹藻撇撇嘴,“要么是位隐世不出的仙人境剑修,不然讲不通道理。”
一位百花福地的命主花神,面带愁容,她心中有些埋怨那个九真仙馆的年轻修士,这类山上恩怨,各凭本事就是了,扯上她做什么呢。
而且不知为何,这位花神娘娘,总觉得那位青衫客,与她有几分大道相亲呢。这就更没道理了,这种冥冥之中的玄妙牵引,一般情况,只会出现在她与自家的花神客卿身上。难不成那个年轻剑仙,心中有那足可青史留名的咏梅诗篇?
芹藻说道:“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严格点点头,“那剑仙,好像在……”
一旁修士接话道:“遛鱼?”
于樾半点不担心年轻隐官的安危。
开玩笑吗?
剑气长城是什么地方?
需要他一个玉璞境剑修,担心剑气长城的隐官?
这位流霞洲老剑修,与蒲禾是故交好友,而且是关系极好的那种莫逆之交。
不然于樾,好歹是位玉璞境剑修,也不可能好心请人喝酒不说,还要硬着头皮挨顿骂,而且不还嘴。
很多年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于樾去剑气长城历练之时,还是个金丹境剑修,在那边待了三年,参加过一次大战。
剑气长城的剑仙,路上、战场上,见过不少,可是酒桌上,一个都没有碰过杯,因为没机会与剑仙同桌喝酒。
毕竟以前的剑气长城,不成文的酒桌规矩,其实不少,境界不高,战功不够的,哪怕与剑仙在一处喝酒,自己都没脸凑近酒桌,晚辈与前辈剑修敬酒?剑气长城从来没这风俗。尤其是历练年月不久的外乡剑修,确实很难融入那座剑气长城。于樾那场历练,去时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回时心情落寞,意态阑珊。返回流霞洲,都不喜欢提及自己曾经去过剑气长城。
反正去了也等于没去,提了作甚?
而于樾的好友蒲禾,却不一样,是玉璞境去的剑气长城。
蒲禾曾是流霞洲最负盛名的剑仙,因为性情偏激,出剑杀人全凭喜怒,心高气傲,远游剑气长城,是奔着“好教剑气长城知道浩然剑术不低”去的。
结果于樾很快就通过倒悬山猿蹂府,得到一个哭笑不得的消息,说蒲禾在那边惹上了大剑仙米祜,问剑落败,才不得不按照赌约,必须留在那边练剑百年,久久不得返乡。这让流霞洲不少山上修士得以长舒一口气。于樾寄过几封信过去,好心好意安慰好友,结果蒲禾一封都没回信。
可其实连许多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都不太清楚此事内幕,蒲禾问剑之人,不是大剑仙米祜,而是那个出了名的“花拳绣腿破飞剑”的……米裕。
不然蒲禾一个玉璞境剑修,问剑输给米祜,输给一位堂堂仙人境的巅峰剑修候补,有什么可丢人的,蒲禾哪里会难以释怀,在剑气长城那边练剑百多年?以米祜的作风,本就高出对方一境,根本不会答应这种胜负毫无悬念的问剑,更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玉璞,什么待在剑气长城百年。
蒲禾私底下抱怨不已,干你娘的狗日的,骗老子在剑气长城这边,就数米裕这个玉璞境最废物,说他从元婴闭关破境跻身玉璞,太坎坷,跌跌撞撞,耗费光阴无数年,在剑气长城就是个天大笑话,所以你去与米裕问剑,十拿九稳。
等到一场问剑落幕,蒲禾被米裕砍了个半死,被背去了孙巨源府上,在那边躺床上养伤,那个狗日的,还有脸拎酒来问候,长吁短叹,伤心不已。蒲禾当时就问他怎么回事,说好的十拿九稳?!
结果阿良一脸无辜,反过来倒打一耙,我是说了十拿九稳,可那是说你输啊,没有说你赢得十拿九稳啊。蒲老兄,你误会了啊。剑气长城的废物玉璞,搁你家乡那个金甲洲,那也是注定同境无敌的剑修啊。
最后阿良一拍脑袋,后知后觉记起一事,顺便与蒲禾提了嘴,说米裕那家伙,早年在金丹、元婴这地仙两境之时,出剑很凶残的,凭本事赢得了一个“米拦腰”的绰号,为啥?喜欢一剑砍去,将妖族拦腰斩断嘛。
靠着那场只有上五境才有资格押注的坐庄,阿良赢了不少酒水钱。因为阿良帮着蒲禾扬名,说这家伙,剑术厉害啊,是那金甲洲不世出的剑道天才,资质太好了,打遍一洲无敌手,板上钉钉的大剑仙,打个米祜,都有一战之力。问剑米裕?大材小用了。
一百年啊。整整百年光阴,蒲禾就得按照与米裕的赌约,交待在剑气长城了。
蒲禾有一点好,愿赌服输不怨人。只埋怨自己剑术太稀烂。
一开始,其实挺让人绝望的,剑气长城比起流霞洲,比鸟不拉屎好不到哪里去了,只是后来出剑多了,也就习惯了剑气长城的氛围。
久而久之,很多熟悉的老人先走一步,很多酒桌上不那么熟悉的年轻面孔,也匆匆而走,好像剑气长城,反而成了熟悉的家乡,遥远的浩然故乡反而渐渐陌生几分。
至于后来米裕在城头那边,被崔东山拐到沟里去,面对左右的近身“问剑”,毫无还手之力,米裕连那出剑还手的念头都没有。
不是米裕太弱,而是左右太强。
毕竟连那候补第一人的大剑仙岳青,其实根本不想跟左右打一架,还不是被左右一剑劈出城头,强行问剑一场?
回了家乡,于樾专程找到了蒲禾,问了那次问剑。
蒲禾只说那米祜剑术凑合吧。
跌境老人最后还没头没脑补了一番言语,说那米祜的弟弟,一个叫米裕的玉璞境剑修,其实剑术不差,没外界传闻那般不堪。这家伙是避暑行宫的隐官剑修一脉,我呢,与隐官大人是好兄弟,所以米裕见着自己,照理说就要低个辈分,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
于樾听说过米裕,却不是因为米裕的“剑术不差”,而是这位英俊剑仙的风流债无数。
于樾有些猜测,只是但是给蒲禾一句没卵一个废物,骂了个狗血淋头,完全插不上话,于樾就没敢多问。
蒲老儿在流霞洲,实在是积威不小。
于樾也怵。
就在于樾忍不住要出剑之时。
天上落下两个身形,一个年轻儒士,手持行山杖,身边跟着个黄衣老者的扈从。
李槐和嫩道人,站在李宝瓶身边。
李槐一脸茫然道:“宝瓶,嘛呢?”
李宝瓶没好气道:“人来了,眼睛没带来?”
李槐早就习惯了,只当没听见,继续问道:“现在咋个说法,要不要我出马?”
李宝瓶摇摇头,“小师叔不用帮忙。”
李槐冷笑道:“陈平安不用帮忙,是我不出手的理由吗?”
李宝瓶转过头。
李槐立即改口道:“当然是!”
惹谁也别惹李宝瓶嘛。
李槐一边用聚音成线与这位旧盟主言语,一边以心声与身边嫩道人说道:“咱们如果联手,打不打得过那位……不知道啥境界啥名字的看上去很厉害的白衣服的谁?”
嫩道人痛心疾首道:“公子,你可以随便侮辱我,但是我不许公子侮辱自己啊!”
李槐一头雾水,“怎么讲?”
嫩道人斩钉截铁道:“我作为公子的贴身扈从,打个仙人,吃饭一样!公子先前问话,伤人了。”
这条飞升境突然改口道:“不伤人,是伤阿良。”
李槐不计较嫩道人占阿良的便宜,愣了愣,咽了口唾沫,“仙人?”
嫩道人有些难为情,“那厮境界是低了点。”
李槐试探性问道:“那就干他?事先说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别逞强。”
嫩道人眼神炙热,搓手道:“公子,都是大老爷们,这话问得多余了。”
他娘的李大爷发话,那老子就是有老瞎子罩着了,别说那个花里胡哨给隐官挠痒痒的仙人,鸳鸯渚那边一大堆,一起上都行。
就在此时,陈平安心声传来,与三人笑道:“你们不用出手。”
嫩道人怒道:“陈平安,你算老几?”
李槐也怒道:“啥玩意儿?”
嫩道人悻悻然闭嘴。
水面之上,陈平安微笑道出二字。
“花开。”
吴霜降能学万事万物,陈平安也会。
数百位青衫客,如骤然花开四散。
就像一朵青色莲花开在天地间。
那一幕确实美景。
河面上,位于中心处的一袭青衫则消逝不见,来到仙人云杪的真身的身后,双手拧住那颗脖子,轻轻一拧。

lgou6好文筆的小說 劍來笔趣-第七百九十一章 橫着走讀書-ucpre

劍來
小說推薦劍來
双方重逢于青山绿水间,再不是少年和小姑娘了。
听着李宝瓶的大声打招呼,陈平安笑着点头,打趣道:“都会喝酒了?不用藏掖,小师叔也是个酒鬼。”
李宝瓶笑容灿烂道:“老姑娘了嘛!”
陈平安哑然。
按照一般说法,李宝瓶应该会说一句,是大人了,可以喝酒。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记起李宝瓶、李槐他们岁数不小了。
可是没办法,心里边总是喜欢把他们看作孩子。其实按照家乡那边的习俗,当年远游众人,其实早该人人婚嫁,说不定各自的孩子,都到了窑工学徒的岁数。
如今的李宝瓶,只需要微微抬起眼帘,就能看见小师叔了,她眨了眨眼睛,说道:“还好,小师叔跟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所以方才就算小师叔不打招呼,我也会一眼认出小师叔!”
陈平安伸手拍了拍李宝瓶的脑袋,笑道:“在小师叔眼里,除了个头高些,好像没什么两样。”
好像还是那个吭哧吭哧在家乡街巷,肩头扛着槐木树枝飞奔的红衣小姑娘。
这么一想,陈平安就没有那么伤感了,于是悄悄放弃了拿出养剑葫喝酒的念头。
在自己十四岁那年,当时还只有小宝瓶跟在身边远游的时候,偶尔陈平安都会感到疑惑,小姑娘走了那么远的路,真的不会累吗?好歹抱怨几声,但是从来没有。
陈平安忍不住的满脸笑意,怎么收敛都还是会笑,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张小竹椅,递给李宝瓶后,两人一起坐在水边,陈平安重新提竿,挂饵后再次娴熟抛竿,转头说道:“鱼竿还有。”
李宝瓶坐在一旁,轻轻摇头,然后抬起两只脚,鞋子敲鞋子,“看着小师叔钓鱼就好了。混吃混喝,懒人有懒福。”
陈平安那边的青竹椅脚处,有绳线系着一只入水鱼篓,还用一块大石子压着绳子,李宝瓶起身蹲在水边,将竹编鱼篓拽出水面,发现里边鱼获不少,都是鸳鸯渚独有的金色鲤鱼,只是这些金鲤其实与水仙灵物不沾边,只是瞧着可人,放了葱姜蒜,无论清蒸红烧,肯定都好吃,小师叔手艺很好的。
李宝瓶晃了晃手中鱼篓,偷偷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小师叔,烧鱼的佐料,都有带吧?”
陈平安点头笑道:“当然,锅碗瓢盆,料酒辣酱油盐醋,白糖桂皮姜葱蒜,一样不差的。论做饭烧菜的手艺,小师叔这辈子只输过一次,必须找回场子。”
李宝瓶咧嘴一笑,晓得了,是当年在黄庭国那边,他们被一位退隐山林的侍郎老爷邀请去府上吃饭。饭桌上一个个狼吞虎咽,尤其李槐最没良心,嫌弃小师叔的饭菜寡淡来着,还可劲儿埋怨小师叔钓不着大鱼,巴掌大小的,那也叫鱼,瞧瞧桌上这颗鱼头,都比你一整条鱼大了,再瞧瞧这大盘子,这汤汁……
小师叔那次破天荒有些生闷气。
想起这桩陈年旧事,李宝瓶突然觉得李槐这家伙,小时候怎么这么欠揍。这次正好与他秋后算账?
李宝瓶将鱼篓重新放入水中,轻声问道:“我哥如今也在这边游历,小师叔见着没?”
陈平安心声道:“没呢,我到了这边没几天,一直待在功德林,与先生师兄待在一起,然后去了趟泮水县城的问津渡,刚见着了阿良和李槐,然后一个没留神,就给拎去参加议事了。议事期间,偷偷问过了茅师兄,听说你在鳌头山那边,我刚来这边钓鱼没多久,原本打算再钓个把时辰,就去找你。”
陈平安不知不觉的,就会把事情说得很细。
可能是在李宝瓶这边,他这个小师叔,习惯了如此。
其实陈平安打算借参加议事的这个难得机会,要去做不少事情。比如拜会趴地峰火龙真人,感谢指玄峰袁灵殿的上次观礼所赠。
同样还需要主动登门做客,亲自找到那位郁氏家主,一样是道谢,郁泮水曾经送给裴钱一把竹黄裁纸刀,是件价值连城的咫尺物。除此之外,郁泮水这位玄密王朝的太上皇,在宝瓶洲和桐叶洲,都有或深或浅的钱财痕迹,听崔东山说这位郁美人和皑皑洲那只聚宝盆,都是仗义疏财的老朋友了。既然如此,很多事情,就都可以谈了,早早敞开了说,界限分明,比起事到临头的抱佛脚,可以省去诸多麻烦。
姚老头曾经说过,有事再烧香,不如初一十五多跑几趟,平时走远路,容易过年关。
听说桂夫人如今也在这边,陈平安打算问一些赊月的事情,帮着刘羡阳把某件事给敲定了,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喝喜酒。帮忙操办婚宴一事,就谁都别跟他陈平安争了。听墙角根这种家乡习俗,不能丢,得有。
他还要与大端王朝某位武学大宗师,用对方擅长的方式,讲同样的一个道理。
但是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与小宝瓶相比,都可以靠后。
陈平安一个骤然提竿,身体前倾,开始探臂,竹竿鱼线一并绕出弧度,然后开始小心翼翼遛鱼,小竹椅上的身形,歪来倒去。
山上神仙临水钓鱼,就跟练气士上酒桌喝酒,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运术法转神通,是很大煞风景的勾当。用那个天底下最有名的渔翁,止境武夫张条霞的话说,就是既然本领那么大,干脆以山上术法搬运江河就是了,整条江河都是你的,几百几千斤鱼算什么,难道要装满咫尺物,卖了挣钱吗?是家里开酒楼的,还是开鱼市的?
李宝瓶将一场拔河瞧得目不转睛,随口说道:“与茅先生从剑气长城一路赶来这边,先前我一直跟在郁姐姐身边,不过她事情越来越多,每天都要忙着接人待物,我就告辞离开了。”
陈平安点点头,突然笑问道:“邵元王朝那位蒋棋圣的棋术如何,能不能下赢白帝城城主?”
这个蒋龙骧,陈平安久闻大名,当年在避暑行宫,就没少问林君璧关于此人的传奇事迹。
陈平安知道对方在少年时候,就是公认的神童,而且早已棋名彰显,去了京城,一年下赢一位棋待诏,七年之后,就被誉为邵元第二,仅次于国师晁朴。后来邵元王朝的藩属国,出现了一个名叫周东疆的少年,按照年龄,与蒋龙骧差了两个辈分,周东疆心高气傲,不到弱冠之龄,就自认达到了“二手”高度,也就是蒋龙骧至多让他二子,双方就会胜负难料,蒋龙骧却坚持这个晚辈棋力,暂时仍是那“三手”,双方最终约战于快哉亭,才有了那部《快哉亭棋谱》,虽然是让子棋,双方手谈,殚精竭虑,神乎其技,时人称为“蒋龙周虎”。
这位名动半洲的蒋棋圣,大概至今还不清楚,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对他其实“仰慕已久”。
李宝瓶笑呵呵道:“反正拉着林君璧一起守擂,就是不与林君璧对弈,后来等到傅噤真的登山了,就赶紧让贤,给了郁清卿落座,他自己不见了人影,都没一旁观战,后来傅噤一走,他就现身了,帮着郁清卿复盘,这里妙啊仙啊那里无理不妥啊,看样子,听口气,别说是小白帝,就是郑城主亲自登山,都可以打个平手。”
陈平安笑眯眯道:“不然你以为啊,咱们这位蒋棋圣在他家乡的邵元京城,一年赢过一位棋待诏,整整七年,无一败绩,其实都是棋力的显露,这得精准勘验棋力,精心挑选对手,还需要足够的脸皮,棋盘之外,更是国手中的国手,再赶紧找酒喝,把自己收拾得披头散发,借着酒劲,众目睽睽之下,婉拒皇帝赐予的棋待诏身份,很狂士嘛,何等豪迈,风骨凛凛,我要是邵元王朝的皇帝陛下,就直接送他一块金字匾额,铁肩担道义。”
李宝瓶点头道:“那我再送一副对联,棋盘上龙骧虎步,官场中行云流水,再加个横批,天下无敌。”
上中下都凑齐了。
陈平安忍俊不禁,说道:“如果小师叔没有猜错,蒋棋圣与郁清卿复盘的时候,身边一定有几个人,负责一惊一乍吧。”
李宝瓶哈哈笑道:“可不是,半点不让人意外。”
一边闲聊,一边遛鱼,最终陈平安成功收竿,将一尾二十多斤重的青鱼拖到了岸边,鱼篓有些小了,既然今天鱼获足够,陈平安就没想着,何况青鱼肉质一般,真算不上鲜美,不过肉厚刺少,更适合熏鱼腌制。陈平安蹲在岸边,娴熟摘下鱼钩,轻轻扶住青鱼背脊,稍等片刻再松手,见光又呛水的大青鱼,才蓦然一个摆尾,溅起一阵水花,迅速去往深水。
陈平安抬起头,与李宝瓶笑了笑。似乎在说,瞧见没,这就是李槐心心念念的大鱼了。
李宝瓶抬起双手,分别竖起大拇指。
陈平安坐回竹椅,笑道:“不如我们走趟鳌头山?”
李宝瓶眼睛一亮,“套麻袋打闷棍?”
陈平安埋怨道:“读书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是山路夜行不易,有人磕磕碰碰,我们搀扶不住,好心办坏事。”
李宝瓶正色道:“是的是的。”
然后她以拳击掌,说道:“那我得换身衣裳,做好事不留名。”
其实当年遇到大哥李希圣,就说过她已经不用讲究穿红衣裳的家规了。
只不过李宝瓶后来也一直没想着换,有些习惯,改了就会一直不习惯。
骊珠洞天土生土长的孩子,原本对于离乡一事,最无感触,反正一辈子都会在那么个地方打转,都谈不上认不认命,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生在那边,好像走完了一辈子,走了,走得也不远,家家户户清明上坟,肥肉一块,年糕豆腐各一片,都放在一只白瓷盘子里,老人青壮孩子,至多一个时辰的山水小路,就能把一座座坟头走完,若有山间道路的相逢,长辈们相互笑言几句,孩子们还会嬉笑打闹一番。到了每处坟头,长辈与自家孩子念叨一句,坟里头躺着什么辈分的,一些耐心不好的大人,干脆说也不说了,放下盘子,拿石子一压红纸,敬完香,随便念叨几句,许多穷人家的青壮男子,都懒得与祖宗们求个保佑发财什么,反正年年求,年年穷,求了没用,拿起盘子,催促着孩子赶紧磕完头,就带着孩子去下一处。若是遇到了清明时分正值下雨,山路泥泞,路难走不说,说不得还要拦着孩子在坟头那边下跪磕头,脏了衣服裤子,家里婆娘清洗起来也是个麻烦。
曾经孩子们心目中的最远离别,是阿爷阿爹去了小镇外边的龙窑烧瓷,或是去山里砍柴烧炭,不常见面。近一些的,是阿娘去福禄街、桃叶巷的大户人家当厨娘、绣娘,再近一些,是每天学塾下课,与同窗各回各家,是炊烟与白天道别,是晚上家里油灯一黑,与一天告别。
生老病死,都在家乡。参加过一场场红白喜事,哭哭笑笑,等到参加完最后一场,一个人的人生就算落定休歇了。
直到洞天坠地,落地生根,成为一处福地,大门一开,从此离散就开始多了。
小镇老人还好,至多是经不起家中晚辈的鼓动撺掇,卖了祖宅,得了大笔银子,搬去了州城那边安家。有了本钱的年轻男子,摊上了祖坟冒青烟的好时候,要么开始做买卖,出远门,酒桌上,要么不着家,呼朋唤友喝花酒,成群结伴赌桌上,本就不知道怎么挣钱,反正金山银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但是花钱,哪里需要别人教,人人都有本事。
约莫二十年,一代人,本来以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好像一夜之间,就给糟践没了,原本世代相传的烧窑功夫,也早就荒废,落下了,好像一五一十还给了当年的龙窑老师傅。以前大家都穷,过惯了苦日子,不觉得有什么遭罪的,反正街坊邻里,总会有更穷的人,庄稼地遇到年景不好,或是龙窑烧造出了纰漏,或是窑口次品一多,肯定有人要穷得揭不开锅,需要与亲戚邻居借米过活。可等到享过了福,再真切晓得了花花世界的好,反而让人尤为难受。
很多时候,一口龙窑烧出来的瓷器好坏,只要匣钵进了窑炉,真就得听天由命,经验再老道的老师傅,再小心盯着窑口火候,一样不敢保证成色优劣,和最终成器的数量,所以才会有那句老话,“天管地管人不管”。
好像家乡那座瓷山,就是很多人的人生。
陈平安下意识要去拿酒壶,才发现腰间并无悬挂养剑葫。
李宝瓶好奇问道:“小师叔这会儿怎么没背剑,先前仰头瞧见小师叔去了功德林那边,好像背了把剑,虽然有障眼法,瞧不真切,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是小师叔了。游历剑气长城,听茅先生私底下说过,以前那位最得意的一把仙剑太白,在扶摇洲剑分为四,其中一截,就去了剑气长城,茅先生不太敢确定,李槐说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去找小师叔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道:“是被小师叔拿到了那截太白剑尖,再炼化为一把长剑,就是先前背着的那把,只不过小师叔这会儿,其实真身不在此地,还在参加另外一场比较重要的议事,就没有背剑在身。至于小师叔现在是怎么回事,迷糊着呢。”
不是飞升境修士,休想随意窥探陈平安的心声。
陈平安笑道:“如果换成我是茅师兄,就拿几个书上难题考校李槐,等到这家伙答不出来,再来一句,用脑子想事情还不如屁股啊?”
李宝瓶使劲点头道:“茅先生就是这么做的。李槐反正打小就皮厚,无所谓的。”
然后李宝瓶说道:“小师叔没有背剑也好,不然坐着碍事,那就得摘下来,横剑在膝,可是这么一来,钓鱼就麻烦了,总不能时时刻刻拿在手里,可把剑放在脚边吧,更不像话。”
陈平安笑了笑,还是那个熟悉的小宝瓶。
她总是有很多古怪的想法,奇怪的问题。
很多外人极其在乎的事情,她就只是个“哦”。可是很多人根本不在意的事情,她却有很多个“啊?”
当年远游路上,小宝瓶曾经问他,天上只有一个真月亮,那么人间总共有多少个假月亮,河里,井里,水缸里,都得算上。
陈平安只好说不知道。小宝瓶就追着问小师叔什么时候才知道答案。答案当然还是不知道。
有次陈平安坐在篝火旁守夜,然后小宝瓶就指着不远处的河水,说一条可长可长的河水里边,上中下游分别站着个人,他们三个总共能够从水里瞧见几个月亮,小师叔这总该知道吧。
陈平安当时愣是想了大半天,都没能给出答案。红衣小姑娘坐在一旁,背靠小竹箱,双臂环胸,摇头叹气。小师叔笨是笨了点,可他是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小师叔,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平安其实一直有留心两边的动静。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拨钓客,是山下的豪阀子弟,另外一拨是山上修道的谱牒仙师。
两拨人,朋友相互间闲谈交流,也没什么顾忌,所谈之事,不涉机密,所以都没有像陈平安和李宝瓶这般始终心声言语。
能够被家族长辈、山上祖师带来此地,身份肯定都不会简单,都是华族高门的杰出弟子,或是大宗门的祖师嫡传。
如今在这,在路上遇到下五境修士,比起遇到上五境神仙,可要难多了。
先前李宝瓶没有出现的时候,双方明显对陈平安都没什么兴趣,多半是将这个误没资格参加议事的钓客,当做了某位不算特别拔尖的世家子,或是某个离开祖师身边的宗门子弟了。
通过那些不怕旁人偷听的闲谈,陈平安大致确定了双方身份。
左手边,皑皑洲的密云谢氏,流霞洲的渝州丘氏,邵元王朝的仙霞朱氏。主要是来自这三个家族,都是膏腴世爵的千年豪阀。
比如那谢氏,除了世代簪缨,其实也很有钱,只是因为有个富甲天下的刘氏,才显得不那么瞩目。
记得宋雨烧老前辈说过,他这辈子的遗憾之一,就是没去过流霞洲的渝州,因为听说那边的火锅,天下第一。
不过宋老前辈却又说,没去过也好,真去过了渝州,万一回了家乡,再吃任何火锅都没个滋味,岂不是糟心。那就干脆不去渝州了,留个念想。
所以陈平安对渝州这个地方,印象尤其深刻。
这些出身名门的年轻男女,摆了长条小矮几,放满了灵气盎然的仙家瓜果,地上铺了凉席,有侍女帮着架炉煮茶,还有贵公子斜卧持杯,喝酒吟诵诗篇的,反正什么事情都做,就是没想着好好钓鱼。
右手边,有那眉山剑宗的女子剑修,看样子她不会超过百岁,是位气象不俗的金丹剑修。
据说山门有那龙须云的异象,垂若瀑布似龙须。还有一座倒碧峰,矗立在湖泊旁,山色倒映水中,竟是真相在水、虚幻在岸的神仙道场,十分奇异。登山如入水,修士眼中所见,亦是湖中景象。
陈平安多看了她几眼。
主要是这位女子剑修腰间,悬了一块小巧玲珑的抄手砚,行书砚铭,篆刻了一篇脍炙人口的述剑诗。
因为抄手砚,陈平安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子郭竹酒,郭竹酒好像是唯一一个能让裴钱吃瘪的同龄人,有多难得,去问问翩然峰白首就知道了。
还有来自梅花庵的仙子,肩头趴着一只吐宝小貂。这种小家伙,不但是天然的储钱罐,而且吃了钱,真能生钱,可遇不可求。
梅花庵有那“万亩梅花作雪飞”的胜景。梅花庵的胭脂水粉,畅销浩然各洲,山上山下都很受欢迎。
一位出身金甲洲北方大宗门荷花城的公子哥,师门所在城池,建造在一枝巨大荷叶之上。荷花三百年一开,每次花开百年,每逢荷花盛开,就是一座不惧剑仙飞剑的天然护城大阵。传说这株荷花,是道祖那座莲花小洞天之物,至于如何辗转流传到了荷花城,众说纷纭,其中一个最玄妙的说法,是道祖摘下荷花,不知为何,丢到了浩然天下。
另外一个相对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大玄都观的孙老观主,在借剑给那位人间最得意之后,双方饮酒,大醉酩酊,远游浩然的老仙人道法通天,拿出了一粒紫金莲花的种子,以杯中酒浇灌,转瞬之间,便有莲花出水,亭亭玉立,然后骤然花开,大如山岳。
有个簪花的年轻人,喜欢斜眼看人,许多心思变化,都在嘴角那边的弧度上。
听说涿鹿宋氏所在王朝,从帝王公卿,到贩夫走卒,朝野上下都流行簪花一事。
入山修行,登高之后,只要有心,就会越来越发现身边人物,不是见过的,就是听说过的。
有用吗?好像确实没太大的意义。因为绝多大多数人,都会就此擦肩而过,可能再不相见,就只是人生道路上的过客。就像那仙府遗址一别的武夫黄师,梅釉国旌州城外大山中的那只小狸狐,石毫国那座狗肉铺子的少年,被陈平安发自肺腑敬称一声“大侠”的孙登先。
没用吗?却也未必。可能众人当中,就隐藏着一位位类似阳关道上的宋兰樵,羊肠路上、愿意让道也能各走一边的刘志茂,或是独木桥只许一人通过的马苦玄。
或是只因为陈平安的出现,夜航船上的老夫子王元章,与那桐叶宗宗主的剑仙傅灵清,已是生死有别的双方,依旧能够好似遥遥相见。
至于先前那个远远见到自己,不打声招呼掉头就走的酡颜夫人,陈平安也就只当浑然不知了。
挺好的,因为酡颜夫人身边,好像还跟着一位百花福地出身的少女花神。不然见了面,还能如何,聊今儿天气不错,饭吃过没?
等到李宝瓶出现后。
两边就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一位趺坐蒲团、凝神吐纳的谢氏客卿,是位玉璞境的老剑仙,先前当老人见过了那个红衣女子,就忍不住感叹道:“好个修道胚子,日丽中天,云霞四护,玉质金相,心神合一,与道近矣。”
老人这番言语,没有使用心声。
一位丘氏俊彦,犹豫道:“好像是那个山崖书院的李宝瓶。”
因为李宝瓶与元雱有过一场争辩,加上宝瓶洲山崖书院的儒生,在礼记学宫那边,确实比较扎眼。
一位体态丰腴的年轻女子,随便瞥了眼那个正在滑稽拽鱼的青衫男子,微笑道:“既然被她称呼为小师叔,是宝瓶洲人氏,山崖书院的某位君子贤人?不然云林姜氏,可没有这号人。”
大骊王朝宋长镜,云林姜氏,神诰宗。
一座宝瓶洲,就这三拨人前来文庙。大骊宋长镜是独自一人,这位传说已经跻身十一境的武夫,已经名动天下。
神诰宗是道门,人人穿道袍,头戴鱼尾冠。
至于那个青衫男子拥有一件方寸物,不值得大惊小怪。
奇怪的,是在方寸物里边,竟然装了两条寻常青竹材质的小椅。
陈平安其实到最后,比较留心那个簪花公子。
不是因为自家那位周首席在藕花福地,有个私生子,绰号簪花郎。
而是这家伙,看李宝瓶的眼神,不正。比如那几位豪阀子弟,先前见着了李宝瓶,也会惊艳,但是绝对不会像此人那般隐蔽,鬼祟,好像已经开始心中盘算谋划,随时都会付诸行动。
陈平安在心里默默记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之常情,见到了好看的女子,多看几眼没什么。在剑气长城的酒铺,光明正大盯着那些过路女子的场景,多了去,别谈视线了,经常还会有大小光棍们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但是那样的眼神,不是剑修当真心有邪念,反而就像碗里飘着的酒花,一口闷,就没了。但是有些眼神,就像青鸾国狮子园的那条蛞蝓,黏糊腻人,而且有这样眼神的人物,往往会在他的地盘,寻找猎物,伺机而动。
陈平安继续悄然感知那个簪花男子的气机涟漪。
李宝瓶沉默许久,轻声道:“小师叔,两次落魄山祖师堂敬香,我都没在,对不起啊。”
陈平安摆摆手,柔声道:“没事,这有什么。小师叔在落魄山和照读岗,都帮你留好了读书的地方。于禄和谢谢,先前就挑选了照读岗,早早占了两处宅子,半点没跟我客气。不过小师叔悄悄与你说个事,其实蔚霞峰和远幕峰,有俩地儿,那才叫真正的风景奇绝,还幽静,这件事,小师叔一直故意没跟外人说,也没人着急建造府邸,因为都给小师叔专程偷偷圈画起来了,以后先带你去看几眼,挑中了,小师叔再让人打造宅子和书楼,蔚霞峰看日出日落,比较好些,可是远幕峰的云海,比落魄山还要稍胜一筹,天气晴朗时分,就可以看到邻近黄湖山的那座湖泊,云卷云舒,都是美景。所以小师叔建议你挑选远幕峰,小师叔还打算将那远幕峰的所有山路,都用大长条的青石板铺就,两边再围以竹栏,期间会经过一堵极高崖壁,有棵最少千年高龄的古松,松间有藤接树连壁,蜿蜒如大螈。到时候我再请高人帮着崖刻榜书,如果能请到苏子、柳七题字,那是最好了,不过很难就是了,毕竟不是求幅字帖那么简单,得两位前辈去落魄山做客才行,实在不行,小师叔就只好让你那两位师伯出手了。总之那远幕峰,是个特别适宜书斋治学的好地方,天风清冽,飒然而至,书楼铃铎皆鸣,听上去就很不错吧?你到时候翻书看累了,就可以走出书楼,看看远处风景。这么多年,小师叔远游路上,帮你买了不少书籍,只说在桐叶洲最南边的驱山渡那边,就买了好些,一大麻袋呢,百来斤重,都是从郡望豪门里边流落出来的珍贵书籍。”
小师叔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李宝瓶听得仔细,一双漂亮眼眸眯成月牙儿。
李宝瓶问道:“小师叔在剑气长城那么些年,有没有过生日啊。”
陈平安愣了一下,摇头笑道:“不是忘记了,就是顾不上,还真没有。”
家乡年少时,陈平安就从没过生日的习惯。
刘羡阳一样没有,嫌麻烦矫情,只有小鼻涕虫,在生日那天,能够在家里吃上一顿鱼肉。而在顾璨生日前一两天,陈平安都会拉上刘羡阳,入山下水一趟。
陈平安转移话题,“听崔东山提起过,那位少年姜太公,叫许白是吧,小师叔先前参加议事,见过他了。”
其实关于李宝瓶的事情,陈平安两次返乡之后,都问了很多,所以知道很多。这么多年在书院求学如何,曾经逛过狐国,在中土神洲郁氏家族那边,还与裴钱相遇,哪怕到了功德林,陈平安也没忘记与先生问小宝瓶的事情,比如与元雱争辩的细节,为此陈平安在功德林那两天,还专门翻了不少文庙藏书,结果就是两人的那场争论,陈平安作为李宝瓶的小师叔,帮不上大忙。
李宝瓶叹了口气,“是个烦人精,被我哥教训过一次,才消停些。”
陈平安忍着笑,点头道:“才是年轻十人候补之一,确实配不上我们小宝瓶,差远了。”
李宝瓶翻了个白眼,背靠竹椅,就不愿意多提什么许白。
她是当年远游求学的那拨孩子里边,唯一一个按部就班修行儒家练气的人。
至于与林守一、谢谢请教仙家术法,向于禄讨教拳脚功夫,李宝瓶好像就只是感兴趣。
陈平安问道:“这些年远游路上,有没有受欺负?”
李宝瓶摇头道:“没有唉。”
陈平安笑道:“小师叔如今剑术还很一般,不过跋山涉水,都是气力活,所以拳脚功夫还凑合。飞升境打不过,打个仙人境,还是可以的。”
“记起来了,真有一个!”
李宝瓶突然一拍椅子,转头与小师叔笑道:“是在清风城狐国边上,确实遇到过。顾璨当时也在场,他很仗义,比较意外。”
陈平安疑惑道:“怎么说?”
李宝瓶刚要聊这个话题,眨了眨眼睛,心声说道:“我哥来了。”
陈平安转头望去,原来是李希圣来了。
而且李希圣与李宝瓶心声言语,陈平安没有察觉到丝毫迹象。
这是好事。
两人同时从竹椅起身,李宝瓶笑道:“小师叔,有熟人唉。”
陈平安微笑不言语。
那一行人缓缓走向这边,除了李宝瓶的大哥李希圣,还有从神诰宗来到中土上宗的周礼。
桂夫人,她身后跟着个老舟子,说是老舟子,是说他那岁数,其实瞧着就只是个神色木讷的中年汉子。
清凉宗宗主贺小凉,神诰宗元婴修士高剑符。曾经神诰宗的金童玉女,当年两人一起现身骊珠洞天。
除了周礼,陈平安确实都认识,都不陌生。
在他们走近后,陈平安与李希圣作揖行礼,再笑着喊了声桂姨。
桂夫人笑着点头。
陈平安与那周礼抱拳,“见过周先生。”
据说此人,会是青玄宗的下一任宗主,而青玄宗,在中土神洲的声势、底蕴,都只比符箓于玄所在山头和龙虎山天师府,稍逊半筹。主要还是因为青玄宗的现任宗主,闭生死关太久,长达六百年之久。而作为神诰宗上宗的中土青玄宗,其“正宗”,是那白玉京大掌教一脉,又是一桩让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道门悬案。
不知为何,文庙先后几场议事,周礼都没有参加。
陈平安方才犹豫了一下,还是称呼对方为先生。
周礼面带笑意,与陈平安回了个道门稽首,心声道:“久闻隐官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贺小凉微笑道:“陈平安。”
她开口,就只是说了个名字。
不过在言语之时,贺小凉以仙人术法,隔绝出一座小天地。
不小心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故意为之?
陈平安说道:“贺宗主。”
就只是答复了一个身份。
老舟子点点头,自顾自说道:“你这小娃儿,还算是个有出息的,当年我没看走眼,不然今天非要训你几句。”
桂夫人转过头。
老舟子立即闭嘴。
这个顾清崧,或者说仙槎,其实在中土神洲已经久未露面,不曾想重现江湖,就半点没有让人失望,在泮水县城那边,再次一战成名,三言两语,将那郑居中,韩俏色,柳赤诚,傅噤,全给他骂了个遍。
不谈切磋道法,只说骂架,好像整座白帝城,都被他一锅端了。
关键是顾清崧还能活蹦乱跳的离开,在那韩俏色与柳赤诚都在大门口现身的情况下,老舟子依旧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陈平安与这位老舟子,当年在桂花岛不但见过,还聊过。
那会儿还是少年岁数的陈平安,差点就要传授老舟子一些学问。
哪怕陈平安清楚了老舟子的身份,是那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陈平安还是没有什么恶感,是非分明,就会恩怨分明。
李希圣笑道:“我们继续散步,不耽误你们钓鱼。”
有意无意,李希圣只是与小宝瓶心声言语。
一行人离去。
陈平安和李宝瓶继续坐回椅子。
李希圣走出去很远,摇摇头,好嘛,有了小师叔就忘了哥,小宝瓶一次转头都没有啊。
贺小凉转头望去,望向那个坐在竹椅上的青衫男子,她眼中有些不可名状的笑意。
一旁的高剑符,黯然神伤,想要喝酒,可又好像已经喝酒了。
眼看青天行白云,伤心人醒在醉乡。
顾清崧小心翼翼喊出一个昵称:“桂。”
一向气态雍容的桂夫人回了一个字,“滚。”
终于说上话了不是?顾清崧竟是有些受宠若惊,挪了挪脚步,一边搓手,一边笑声答道:“好嘞。”
顾清崧先前之所以破天荒说几句好话,除了桂夫人在身边之外,确实有些悔青肠子,当年不该与那少年说什么“休要坏我大道”的,而应该诚心诚意,与那少年虚心请教一些男女情爱的门道。不然一个模样也不咋俊俏的泥腿子,小小年纪,就能够拐骗了宁姚?所以顾清崧先前那番言语,是打算先做好铺垫,回头再私底下找一趟陈平安,请他喝酒都成,喊他陈兄都可。
李希圣心声笑问道:“怎样?”
周礼笑答道:“少言不生闲气,静修可以永年。此外厉害之处,在于与人往来,不在乎乍交之欢,而无久处之厌。”
鸳鸯渚更远处,那个昵称瑞凤儿的少女,忍不住再次问道:“酡颜姐姐,那个人是谁啊,你怎么好像很怕他?明明认得,躲他什么。”
离着那一袭青衫有些远了,酡颜夫人便笑道:“我怕他?玩笑呢。”
少女蓦然醒悟,“酡颜姐姐,莫不是你喜欢他?!”
酡颜夫人目瞪口呆,赶紧伸手捂住这个傻丫头的嘴巴,“别乱说!”
给那家伙听了去,她最少得再赔上一座梅花园子。
喜欢他?不等于是与那位心黑手辣笑眯眯的隐官大人,问拳又问剑吗?
一个不小心,真会被他活活打死或是坑死的。
河边,陈平安又钓起了一条金色鲤鱼,放入鱼篓。
两边都有些侧目。
当然不是贪图那条鲤鱼。
而是两拨人都刚好借这个机会,再打量一番那个年纪轻轻的青衫客。
主动称呼桂夫人为“桂姨”。
还被那个大名鼎鼎的顾清崧夸奖了一通,小子,有出息,没看错人,就不训话了。
显然是一番山上长辈与半个自家晚辈的措辞。
好像与那位北俱芦洲的贺小凉,也认得,道了一声贺宗主。
如果没有看错,贺小凉好像有些笑意?
与早年山水邸报上的小道消息,不太一样。
贺小凉作为白玉京三掌教的嫡传弟子,还是一位能够在北俱芦洲开宗立派的仙人境。
当然,贺小凉确实生得姿容极美。
而且听说她一心修道,根本无心男女情爱,连那北俱芦洲大剑仙白裳的唯一弟子徐铉,痴心于她,贺小凉却只因为觉得被此人纠缠得烦了,竟然就直接大打出手,将其重伤。完全不给白裳半点颜面,最终导致双方宗门,就此结下一桩死仇。白裳好像还放出话,贺小凉这辈子休想跻身飞升境?
无论男女,都会多看贺小凉几眼。男子多看一眼,愈发觉得她气质出尘,有那遗世独立之感,与这样的女子结成山上道侣,那就真是不羡鸳鸯不羡仙了。女子多看她几眼,估计是想要看那贺小凉一眼,她就会姿色随之清减几分?
不管如何,两拨人都难免高看了那个年轻钓客一眼。
毕竟能够认识这么多的大修士。
李宝瓶说道:“小师叔,贺姐姐好像还是当年初次见面的年轻容貌,可能……还要更好看些?”
陈平安摇头道:“没在意。”
他只是没来由想起了自家落魄山上的女子,比如勤勉走桩的岑鸳机,和那锋芒毕露的元宝,其实这两位女子武夫,如今年纪也都不小了,至今还没有嫁人。女子嘛,到底是不愁嫁的,哪怕眼角多出一两条鱼尾纹,还是不耽误被男子喜欢。而且自家山头,那是什么风水,无论男女,就没哪个是歪瓜裂枣的。朱敛,姜尚真,米裕,崔东山,曹晴朗,元来……这都是还没拉上魏山君和那些客卿呢,剑术拳法,琴棋书画,梳妆打扮,什么不能聊,什么不擅长?也就是他这位山主挣钱最讲脸皮,不然镜花水月一开,这宝瓶洲的神仙钱,还不得洪水决堤一般,疯狂涌入落魄山?
而女子武夫,只要跻身了炼气境,不但可以淬炼体魄,还能滋养魂魄,虽然没有练气士跻身中五境那么驻颜有术,效果还是很明显的,等到她们跻身了金身境,又会有一份额外的裨益。桐叶洲的那位蒲山黄衣芸,岁数不小了吧,如今不也瞧着年纪不大?
不过自家山头,元来早就喜欢岑鸳机,元宝偷偷爱慕曹晴朗,陈平安这次返乡,都已经听说了。
事实上连小米粒都发现了,私底下跟好人山主告密,说每次曹晴朗在场的时候,那个大元宝说话就会特别凶,嗓门贼大,还故意不去看曹晴朗嘞,蒙谁呢,眼睛不看,心眼里边,全是曹晴朗哩。
所以如今是不是就元宝一个人,误以为喜欢一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宝瓶笑问道:“小师叔,在想开心的事情?”
陈平安点头道:“想着帮山头挣钱呢。”
李宝瓶记起一事,“听说鸳鸯渚上边,有个很大的包袱斋,好像生意挺好的,小师叔有空的话,可以去那边逛逛。”
陈平安笑道:“有空就去,嗯,咱们最好带上李槐。”
陈平安立即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符箓,伸手一抹符胆,灵光一闪,陈平安心中默念一句,符箓化作一只黄纸小鹤,翩然离去。
去泮水县城那边找李槐了,让他赶来鸳鸯渚这边碰头。
那位趺坐蒲团的老人,再次睁开眼睛,眼见那传信黄鹤远去,咦了一声,显然有些讶异,怎的不是一位金身境武夫,成了个地仙气象的符箓修士?
难道是那桐叶洲蒲山叶氏子弟?
那个斜卧饮酒的豪阀贵公子,仰头痛饮一杯酒,好家伙,诗兴大发了,笑着朗声吟诗一首。
黄鹤一声楼外楼,鱼竿销日酒消愁。仙酿解却山中醉,便觉轻身羽化天。
陈平安突然觉得,原来打油诗这种事情,能少做就是少做,确实言者开心,听者揪心。
李宝瓶小声问道:“小师叔,听裴钱听小米粒说,你很会作诗了?”
陈平安摆手道:“没有的事,别听她们胡说八道。”
李宝瓶将信将疑。
陈平安以心声与那簪花男子说道:“看够了没有?”
那男子小有惊讶,犹豫片刻,笑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陈平安说道:“劝你管管眼睛,再老老实实收收心。山上行走,论迹更论心。”
男子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拨动发髻间的所簪之花,是百花福地一位命主花神所赠,当然不是靠他自己的面子,而是师门祖师。
陈平安不再言语。
男子竟是身体后仰,然后直愣愣望向那个一眼动心的红衣女子。若是她没有书院弟子的身份,就好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与那青衫客笑问道:“怎的,不过是看了几眼,你就要打打杀杀?你谁啊?”
陈平安笑眯眯转过头。
那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拍打自己脖子,以心声大笑道:“来来来,往这里丢张符箓,当我诚心求你,如何?”
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佬,不过是认识那桂夫人、顾清崧,至多在那周礼、贺小凉跟前,勉强能够说上句话,真以为可以在中土神洲横着走了?
李宝瓶问道:“小师叔,咋了?”
陈平安放下手中鱼竿,笑道:“有人求我打他,差点被他吓死。”
没被文海周密算计死,没被剑修龙君砍死,不曾想在这边碰到绝顶高手了。
李宝瓶眨了眨眼睛,“吃砒-霜长大的啊。”
陈平安笑着没说话。
跟李宝瓶这些言语,都没心声。
所以两拨人都听见了。
那簪花男子嗤笑一声,伸了个懒腰。
然后一道救人的飞剑,被一袭青衫双手夹住,随手丢入水中,一道拦阻术法被那一袭青衫伸手一抓,掌心造化聚拢一团。
至于那个簪花男子,被出现在身后的那个青衫客,伸手拽住脖子,高高提起,使劲丢出,后者身形奔如快雷,直接去往大河对岸,一路翻滚打水漂。
一袭青衫更是神出鬼没,缩地山河却毫无气机涟漪,瞬间出现在对岸,一脚踩中那簪花男子的脖子,再一踹,又是打水漂,返回原位,竟是丝毫不差。
那位玉璞境老剑仙,是皑皑洲密云谢氏的客卿,而那簪花的可怜虫,是完全不沾边的另外一拨人了,老人更不认识,他原本大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率先察觉事情不对劲,想着帮着拦上一拦,免得年轻人气性大,动手没个轻重,一旦闹出人命,在这文庙附近,可不是什么小事。而这位老剑仙的那道飞剑,本想着既能打消一场风波,也能顺手赚取一份山上的香火情,不曾想飞剑才祭出,就觉不妙,果不其然,直接给那青衫客双指并拢,随随便便丢入河中,被本命飞剑的气机牵引心神,差点就是一个道心不稳,不过对方出手极有分寸,其实是留了很大台阶给他的,算很厚道了。
不然一位玉璞境剑仙率先出剑,不是问剑是什么?
剑修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幸好对方不是剑修。
所以这会儿当那个驻颜有术的“前辈”,双手笼袖,笑望向自己,老玉璞立即起身抱拳致歉道:“不小心冒犯前辈了。”
他娘的,老剑仙还是有些憋屈,气不顺。老子搁年轻那会儿,遇到这类事情,哪怕境界不够,技不如人又如何?问剑就问剑了,先砍了再说,怕个卵。
陈平安笑道:“是前辈多想了,没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因为听说前辈与蒲禾是好友,年轻时也曾去过异乡出剑。”
老剑修呆若木鸡,随即恍然,刹那之间,老人神色激动,抱拳朗声道:“流霞洲剑修,见过隐官!”
老人都没好意思报上自己的名字。
因为年轻时候去剑气长城,只是个喝酒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金丹境,杀妖寥寥,不值一提。
本来也没什么,境界不够,不算丢人。但是好死不死,摊上了个嘴上缺德的朋友,老友蒲禾前些年返乡,跌了境,好家伙,都是个破烂元婴了,反而开始鼻孔朝天了,见着了他,口口声声你就是个废物啊,老东西这么没卵,去了剑气长城,都没资格蹲在那酒铺路边喝酒啊……你知不知道我与那最后一任隐官是什么关系,忘年交,兄弟二人联手坐庄,杀遍剑气长城,所以在那边的一座酒铺,就老子一人喝酒可以赊账,信不信由你,反正你是个孬种废物,与你说话,还是看在酒不错的份上……
把老人气了个半死。
老剑修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隐官,我来砍死他?我麻溜儿跑路就是了。”
陈平安无言以对。
不愧是去过剑气长城的剑修。
如今的陈平安,其实也还不知道一件事。
浩然天下只要有剑修处,陈平安就永远不是什么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也不是什么宝瓶洲落魄山的山主。
他只会是那剑气长城的隐官,永远不缺酒喝。

8g2z6引人入胜的都市异能 劍來-第七百九十章 備戰閲讀-zaml4

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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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庙议事处。
相较于前边两场议事的位置,规矩森严,这场议事,比较随意,座位可以随便挑,也没有什么主位末席之分了。有私谊的,世交的,香火情多的,往往凑一堆落座。礼圣不在场,亚圣、文圣跟着不见,显然对所有人来说,哪怕是文庙这边的祭酒司业、书院山长,都觉得轻松了几分。
阿良一屁股坐地,双手撑地,两腿伸长,长舒一口气。
经生熹平已经备好了案几、青竹席,一张张案几上都有笔墨纸砚,一盘仙家瓜果,几枚来自仙霞古道一座仙家府邸的仙枣,枣皮纹理若晚霞流转,几颗来自中土道门经纬观的金黄杏子,群玉韵府老祖师栽在晚翠亭旁边的碧桃,此外还有来自不同洞天福地的梅子、菱角,每一样数量都不多,但是瞧着花花绿绿的,很喜庆,阿良拿起一颗碧桃,啃了口,滋味极美,给陶醉得眯起眼,果然,这玩意还是熟了才好吃。
当年拜访群玉韵府,在晚翠亭那边,都没人告诉自己碧桃熟没熟,反正熟透了的碧桃,也不会鲜红颜色,阿良摘了一大兜,当时因为有事在身,走得急就没跟韵腹那边打招呼,下了山,差点被酸掉牙,自己摘的桃,忍着眼泪也要吃完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后来云游四方,阿良送了好些山中朋友,抵了几笔酒债,不知为何,随后几十年里边,就有了晚翠亭碧桃名不副实的说法,原本一封封山水邸报上满是溢美之词的天下第一桃,成了倒数第一,这就有些过分了。阿良就很打抱不平,觉得这碧桃滋味是怪,可要说倒数第一,真心不至于,所以还专门通过几家相熟的山水邸报,为晚翠亭碧桃说了几句公道话,不曾想群玉韵府这边不分好赖,在山脚立了块很伤感情的禁制碑,阿良与狗不得登山摘桃。
阿良以德报怨,依旧要为晚翠亭碧桃说好话,说吃了晚翠亭一颗碧桃,读书人可以开窍,聚拢天地灵气化为文运,纯粹武夫可以增长甲子功力,修道之人的炼气吐纳,有如神助。后来听说群玉韵府那几年里,慕名前往的客人很多,导致晚翠亭的碧桃,收成不太好。
事了拂衣,深藏功名。事事与人为善,处处与人方便,这就是阿良行走江湖的宗旨。
案几上,还搁放了两壶酒,一壶竹海洞天的青竹酒,一壶百花福地的十花酿。
酒杯是那百花福地独有的仿花神杯,也算官仿官了,价格不菲。
阿良桌上这只酒杯,是桃花杯。绘有桃花一簇,深红浅红都可爱,好似女子妆容浓淡,旁边还铭刻有文庙副教主韩老夫子的一首咏花题诗。
阿良转头望向那个站在大门口的熹平,都不用阿良询问,熹平察觉到视线后,主动说道:“除了笔墨纸砚,其它都可以带走。”
阿良问道:“案几和竹席呢?”
熹平反问道:“你觉得呢?”
阿良立即懂了,可以。
熹平兄,大气仗义。
熹平也立即领会,说道:“回头到了功德林,还能喝上一壶今年清友福地刚出的雨前绿甲茶,是陆先生亲自采摘,托付不夜侯送来文庙,平时董夫子都不舍得多喝。”
阿良会心一笑,又懂了,回头让左右去功德林,打包带走,或者干脆送给老秀才好了。
陆芝倒了一杯青竹酒,一口饮尽杯中酒,怎么喝着像是假酒?
酒水滋味其实不错,可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还是剑气长城叠嶂铺子那边的青神山酒水,喝着更习惯些。
阿良转头问齐廷济,吃不吃喝不喝,齐廷济笑着说都拿去。阿良就不客气了,自己这种读书人不谙庶务,脸皮又薄,挣钱难啊,在外赊账又多,只能燕子衔泥,小赚一笔是一笔。至于左右,问都不用问,阿良将那两人的酒水、酒杯和仙家瓜果都一股脑搬到自己桌上,附近位置,坐着赵摇光、林君璧这些年轻人,阿良就让小天师帮忙捎话,不喝酒的,酒壶酒杯都拿来,喝酒的,酒水留着,别小家子气,喝酒要豪迈,用酒杯算怎么回事,酒杯拿来,一口闷不出个飞升境,都拿来。
很快就被阿良凑足了一整套十二花神杯。杯杯叠加,孤苦伶仃的,阿良又让赵摇光他们帮着呼朋唤友,又凑足了一整套花神杯。同样是一只桃花杯,绘画题诗却不同,阿良感慨不已,百花福地的花主娘娘,真是会做人。
身为文庙教主的董老夫子,率先开口,沉声道:“以直报怨,连蛮荒天下都知道这个道理,你们没理由不知道。”
这句话不是说给那些山巅修士的,而是说给某几个学问足够深厚、却太过胸怀数座天下的书院山长。
有些夫子,治学极其严谨,往往性情迂腐古板。学问裨益世道颇多,可涉及经世济民,就不如何了。
所以此次文庙补缺七十二书院山长,某些人选,其实文庙内部是存在争议的。
文庙教主的这个开场白,让议事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不管如何,当礼圣跨出那一步后,意味着文庙这次,肯定是要对蛮荒天下动真格了。
分列两边的案几之间,水雾升腾,最终浮现了五幅山水画卷。
浩然四海,各有一处归墟入口,通往蛮荒天下。
文庙对四处归墟都有命名,天目,黥迹,神乡,日坠。
此外就是三座渡口,分别称呼为秉烛渡,走马渡,地脉渡。其中地脉渡口,已经被墨家钜子打造为一座城池。
三处渡口北边,便是那座极难修缮的剑气长城。
相较于间距极大的四处归墟,三座渡口连同两截剑气长城,可以视为一地。
而分散蛮荒各地的四处归墟,加上位于蛮荒天下最北边的三处渡口,这五处,会是浩然天下的在蛮荒天下的五个立足点。
人手拿到五本册子。
册子很厚,事无巨细,详细阐述了五处入口的形势,涉及到每个蛮荒宗门势力、山下王朝、部族的地理形势,各种物产资源的准确分布、储量。
郁泮水一直仔细凝视那些画卷,不出意外,很快处处都是硝烟四起的战场了。
这个富家翁模样的臃肿老人,忧心忡忡问道:“剑气长城南边,是十万大山的那个老瞎子,怎么办?一个不留神,剑气长城和三座渡口的联系,就会被这家伙拦腰截断。”
十万大山中的那些金甲傀儡,可不是只会搬移山头,一旦投身战场,对于浩然天下来说,就会造成无法估量的战损。
尤其是老瞎子是资历极老的十四境大修士,又在自家天地内,万年以来,连托月山都只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老瞎子执意挡路,谁去拦阻?即便拦得住,浩然天下的顶尖战力,会被拖住极多。比如于玄,大天师赵天籁,火龙真人?是不是就得陪着那个老瞎子每天喝西北风晒太阳了?
至于一般的飞升境修士,对上那个老瞎子,根本不够看,说不定就要被那条看门的飞升境大妖塞了牙缝,饱餐几顿。
只要跻身了十四境,尤其是合道地利的山巅大修士之外,与之对敌,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董老夫子竟是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看样子,这位文庙教主的神色,并不凝重,反而有些笑意。
阿良神色古怪。
好家伙,老瞎子为了自己的开山大弟子,真是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跑去托月山那边站着,假装为蛮荒天下摇旗呐喊,其实还是两不相帮,摆明了是在与文庙说一个道理:我本来是要帮托月山的,但是现在收了个既开山又关门的好徒弟,因为那小子还有个儒家子弟身份,所以就不偏袒那蛮荒天下了,以后真有事情求我帮忙,你们文庙可以找我那弟子商量,他说话管用……
李槐与担任扈从的那条飞升境,嫩道人。这会儿年龄悬殊的主仆二人,还在泮水县城那边美滋滋闲逛呢。
嫩道人是觉得沾李大爷的光,在文庙这边混了个熟脸,以后自己再游历浩然天下,稳了。
不敢说每天躺着享福,反正终于不再成天担心挨雷劈、吃飞剑。
李槐是见着了陈平安,心情大好,一边逛书铺,一边暗示嫩道人有没有值钱物件,拿件品相好的,好送礼,回头找他大半个师父的老瞎子结账,都是一家人,客气个啥。
嫩道人心情更好,一边信誓旦旦保证不让公子送礼跌份儿,一边心神沉寂小天地,快速游曳在那几件咫尺物当中,挑花了眼。
一个也就是没见到老瞎子当时的站位,不然它能被吓得当场魂飞魄散。
老瞎子那十四境不好杀,在文庙几步远的地方,随便剁死它个飞升境有何难?
一个也不知道,老瞎子为了从大半个师父,能够变成一个师父,都做了什么“老脸贴地说不要就不要”的勾当。
董老夫子没有多说,稍稍酝酿了一番措辞,只是给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这位前辈,虽然先前议事站在了对面,不过他肯定不会掺和这场战争,诸位可以只管放心。十万大山,依旧中立。”
韩老夫子倒了一杯十花酿,自饮自酌,相较于百花酿,品秩要差很多,不是福地花主拿不出足够的百花酿,只是文庙这边婉拒了,而且所有酒水、仙家瓜果,文庙都掏钱。不过价格嘛,当然要比市价低很多。事实上案几上边的酒水、瓜果,几乎都是有价无市之物,但是相信所有能够露脸一次的宗门仙家,都不会觉得亏钱。
陆芝以心声问道:“这场议事,会开很久?”
因为她看文庙这边的架势,今天关了门后,没个把时辰,根本别想开门。
左右点头道:“如果是在剑气长城,最少能开十场。”
齐廷济笑着安慰自家这位首席供奉:“这样的议事,次数不多,只要熬过这次,以后想要再有这样的议事都难了。”
陆芝还是有些不适应,喝了一口闷酒。
在剑气长城那边,十余位城头巅峰剑仙的所谓议事,其实就是老大剑仙的几句话,没有异议就算通过了。
哪怕是剑坊、衣坊各自议事,估计小半个时辰,就会有大批剑修撑不住,借口离场,陆芝曾经难得参加过几次,董三更或是陈熙住持的重要议事,剑修们没胆子跑路,就一个接一个,聚在议事堂外边喝酒,里边聊着事,外边喝着酒,两不耽误,陆芝境界高,还有类似岳青、米祜这样的候补巅峰,都可以坐在外边台阶上一直喝酒,一些个玉璞境剑修,也能磨磨蹭蹭喝上一整壶酒水,可怜那些境界不够的地仙剑修,往往喝不了几口就要被踹回里边去,或是一旁的大剑仙们丢个眼色,就只得起身返回,毕竟一旦里边座位空了半数,议事堂里边稀稀拉拉的,不好看,不过董三更和陈熙其实自己也会出来喝两口。
剑气长城历史上,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那座陈平安领衔的避暑行宫了。
韩老夫子笑道:“此次议事,文庙之外的诸位,谁都不必耻于谈个利字。”
这位与亚圣最为“知己”、率先提出完整“道统论”的文庙副教主,今天所说,却很让人意外,“名利,钱财,凭战功、功德破例换取下宗选址,还有下一次五彩天下开门的有限名额,大家今天都可以谈,敞开了聊,百无禁忌。”
说到这里,韩老夫子看了眼皑皑洲刘财神,再看了眼宝瓶洲的宋长镜。
少年姿容的刘蜕刚刚翻完了那本册子,不知不觉就已经吃完了桌上瓜果,问道:“除了中土神洲的各大王朝、藩属,其余兵力从哪里来。只说我们扶摇洲,可以归拢起来的山上修士和山下兵马,很不够看了。”
刘蜕这番言论,也谈不上家丑外扬,在座各位,知根知底。
扶摇洲只比桐叶洲稍好一筹。
一场大战打下来,除了如扶摇洲这般山河破碎不堪的,其余中土神洲,皑皑洲,北俱芦洲,流霞洲,不谈山上修士伤亡,只说山下势力,都相对保存完整。
刘蜕在内的总计八人,各自一洲话事人,在他们案几上都出现了最新一本册子。
韩老夫子说道:“你们看完之后,可以酌情增减人手。”
韦滢翻开册子,快速看完之后,从案几上边抽出几张白纸,提笔加上了真境宗一拨修士的名字,以及一些文庙遗漏的山上势力,只不过除了自家真境宗,其余仙家,都要注意分寸,不然会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说到底,还是要能够互惠互利,韦滢还没有傻到为了讨好文庙,不惜让自己沦为一洲公敌。
韦滢最后再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桐叶宗三个字,然后抬头与那位韩老夫子问道:“若是桐叶宗修士,有人愿意赶赴蛮荒战场,文庙这边是否答应?”
韩老夫子明显有些赞赏神色,点头道:“当然没有问题。韦宗主在返乡之后,可以帮着文庙与桐叶宗修士商议此事。”
晁朴身为邵元王朝的国师,却对金甲洲山上山下势力如数家珍,提出了自己的几个异议,文庙这边有一位学宫司业负责解答。
仅是这个关于讨论九洲可战之兵的一个环节,议事就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而且依旧还没有成为最后的定论,韩老夫子给出了文庙的意见,等到这场议事结束,每洲都会再议一场,文庙会召集更多的各洲大修士,单独议事,推敲更多的细节。
那个被誉为涿鹿宋子的豪阀家主,突然说道:“四个归墟入口,地理位置,显然都是蛮荒天下精心挑选出来的。”
灵气稀薄,物产贫瘠,方圆万里之内,或水网纵横,或是崇山峻岭,对于山下兵力的战场推进,极为不便。对于浩然修士,也实在毫无地利可言。
赵天籁,郑居中,裴杯,怀荫等人,都曾驻守归墟或是渡口某地,为的就是防止蛮荒天下大修士在那边动手脚,尤其需要注意阵师的踪迹。
董老夫子问道:“有没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
郑居中心念微动,名为神乡的归墟出口,以及走马渡,比起文庙已经极为详实的两幅堪舆图,多出更多的山川河流,疆域扩大了将近一倍。
赵天师抬起一只手,双指并拢,朝着天目归墟出口处,“指点江山”,在那山河画卷上,多出了数十粒深浅不一的亮光,都是潜伏大妖的隐匿踪迹。除此之外,在几处边缘地界,还出现了六条金色丝线,是那蛮荒大妖精心布置的隐蔽阵法。
怀荫看得头皮发麻。先前他在那渡口、归墟两地驻守,虽说时日不久,就待了两三年功夫,可他也算兢兢业业,四处御风,帮着文庙这边勘探山河地理,更是不计成本地撒符成兵,驱使百余傀儡四散巡视山河,卯足了劲,一天都没闲着,自以为成果卓著,原本还以为会一枝独秀,不曾想还是落了下风。
白帝城城主,龙虎山大天师,这两位,可不是什么藏拙,先前要故意与文庙隐瞒这些内幕,分明是郑居中和赵天籁在已经离开渡口之后,凭借各自术法神通,最新勘验而出的成果。
火龙真人破天荒有些难为情,人比人气死人,贫道成了与怀算盘一样的酒囊饭袋。
没法子,只好下次到了蛮荒天下,多出力几分了。树要皮人要脸,做人不能太怀荫。
于玄问道:“归墟本身,会不会藏有托月山的后手?”
董老夫子点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元雱开口说道:“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可以假设每一条归墟同道,都藏有战力等同于绯妃的一位王座大妖。”
柳七笑问道:“元山长可有对策?”
元雱点点头,所有案几上,再次多出了一本小册子。
一般的读书人,袖手清谈高阔论,其根源,就在于往往能够提出问题,却无法解决问题,或者干脆就从没想过要解决问题。
柳七随手翻开册子,点头而笑,元小夫子这番言论,属于有的放矢。
如今掌管天下陆地水运的渌水坑澹澹夫人,皎月湖李邺侯在内的五大湖水君,还有一大拨水神,水仙水裔之属,名字都一一出现在册子上,其中就有中土神洲蜃泽湖水君,北俱芦洲济渎的灵源公,南薰殿沈霖。龙亭侯李源。宝瓶洲大骊王朝的铁符江水神杨花,东南方钱塘江一条老蛟……总之各洲高位水神,以及大致势力、水府底蕴深浅,都已经被文庙详细记录在册,锱铢必较。
阿良啧啧称奇道:“水神押镖,有点意思。”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力从何而来,大致如何行军,那么接下来就该谈论驻扎蛮荒一事了。
墨家钜子,在地脉渡口的一人一城,会不断南移,大城之内,可以屯兵二十万山下精锐。
此外墨家三脉,还有六千余人,会联手匠家总计派遣出一万两千余练气士。
双方分别依托秉烛、走马两处渡口,负责建造可以同样往南迁徙的巨大城池。
其余四处墟大门口,皆有布置。
于玄符箓一脉,龙虎山天师府,分别在天目、神乡两处归墟,各自以符箓力士、移山傀儡开辟道路,搬迁山岭,搭建桥梁。
兵家修士和阴阳家阵师,分别在黥迹、日坠两处归墟附近,负责搭建大阵,聚拢山水灵气。
商家负责砸钱,以神仙钱砸出四大归墟处的天地异象,灵气充沛。
农家和药家两家练气士,负责在各处栽种仙家草木、五谷。
此外,文庙调动浩然天下所有先前备战而建立、却未用上的剩余剑舟,全部的山岳渡船。
至于所有跨洲渡船,更不用想了,文庙悉数征用,事后象征性补偿损失。雨龙宗芦花岛在内,都会打造成为临时渡口。
其中还有大骊宋氏赊欠墨家的所有债务,一律转由文庙承担,文庙还要额外给大骊宋氏一笔神仙钱。
宋长镜对于那笔神仙钱并无异议,开口说道:“再给大骊王朝最少三个宗门名额。”
董老夫子笑道:“可行。就三个,不能再多。”
火龙真人沉声道:“北俱芦洲的剑修,哪怕自愿赶赴战场,文庙这边也不能再没点表示了。”
董老夫子点头道:“理所当然。”
礼记学宫大祭酒笑道:“劳烦真人合计出一个章程,什么境界的剑修,给出怎样的补偿,文庙这边等着便是。你们北俱芦洲只管开口。”
大祭酒对林君璧说道:“君璧,你回头负责与火龙真人具体对接此事。”
林君璧领命起身,与火龙真人作揖行礼,并无言语。
他是隐官一脉的剑修,所以与北俱芦洲算是半个自家人。
所以与火龙真人,根本不需要客套话。哪怕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
火龙真人对这小子,印象不差。
是个顺眼的。
听说在剑气长城的避暑行宫,当过几年的隐官一脉剑修,还多次投身战场。至于什么三年破三境的,反而是很其次的事情。
韩老夫子突然说道:“北俱芦洲这边,真人你可以与所有剑修坦言,就算是去蛮荒天下御剑远游,只是游历一番,都不用出剑,也不分境界高低,文庙这边,钱照样给,别不好意思。”
火龙真人笑眯眯问道:“如果是第一次赶赴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呢?文庙难道一样给钱啊?”
董老夫子正色道:“给,怎么不给!这笔神仙钱,文庙就算需要与人借钱,同样不皱一下眉头。”
皑皑洲刘氏财神爷,笑道:“接下来百年之内,刘氏关于雪花钱的那一成收益,我们就不要了。”
董老夫子笑问道:“如此买卖,不合适吧?”
刘聚宝笑着不说话。
韩老夫子点头道:“可既然刘财神自己都说了,文庙总不好推托,不然就显得矫情了。”
刘聚宝轻轻点头。
火龙真人大开眼界,敢情董夫子,先前说谈钱别难为情,是给文庙自己做铺垫啊?
于是火龙真人瞥了眼那个肥婆娘。
澹澹夫人有些没头没脑。
于玄笑着心声安慰道:“这是穷光蛋看有钱人的眼神,澹澹夫人不用理会这种嫉妒。”
澹澹夫人得了“提醒”,立即颤声开口道:“渌水坑愿意拿出所有家底,交给文庙打理。”
人大不过天去。见过神仙就喜欢访山。见过鬼就会怕黑。
她是真怕惨了火龙真人。
一个堂堂龙虎山外姓大天师,北俱芦洲山上匪首一般的存在,当年在渌水坑堵门口,可不止几天功夫,两条长达万丈的庞然火龙,水中迅猛游曳,每天环绕渌水坑转圈,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火龙真人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狠话都有脸撂,在大门外每天都要帮着澹澹夫人计算日子,因为火龙真人说那龙虎山赵老弟,是贫道的拜把子兄弟,得了自己的飞剑传信后,二话不说,已经携印背剑下山,很快就要造访渌水坑。
澹澹夫人当然是度日如年,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到底。
至于躲在渌水坑里边的那群水裔精怪,更是每天瑟瑟发抖,如丧考妣,日复一日,总觉得每个明天,都有可能一睹天师容颜,然后被那仙剑一剑劈开渌水坑禁制,再拿天师印一拍,火龙真人的那两条火龙再一搅,那它们不就死完了吗?
澹澹夫人的这个说法,好歹留了余地,是打理,可没说全部白送。
可文庙要是一个心狠,都黑了去。大不了她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不谈麾下那位驻守歇龙石的捕鱼仙,以及那拨南海独骑郎,只说渌水坑的那些水仙精怪,数以万计的虾兵蟹将,除了火龙真人这种稀罕客人,渌水坑在那大海之中,可是实打实的一方霸主,何况每座天下,本就都是古遗址之一,遗落在浩然海中的上古战场遗物,就有不少。又有众多应运而生的诸多仙家机缘,大海广袤,渌水坑麾下喽啰又多,大几千年的悠悠岁月,搜刮了不少宝贝,都是品秩不俗的天材地宝,不然寻常物件,也入不了这位澹澹夫人的法眼。只说那堆积成山的虬珠,不就任由它们在宝库当中逐渐“珠黄”?曾经有大修士主动找上门,希望做那虬珠买卖,结果明明可以一本万利的渌水坑,大门都没打开。
挣这点小钱?她臊得慌。
然后文庙给出了一个驻守各地的修士名单,负责五处蛮荒立足地的前期安危,等到战线真正铺展开来,就不需要当那“扈从”。
名单之上的人物,属于必须到场的,此外某些人选的不断添加,文庙还会继续酌情而论。浩然天下的顶尖战力,最终一个都不会遗漏,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
归墟天目处。
文庙两位副教主,三大学宫祭酒。
神乡。
于玄,赵天籁,火龙真人。白裳。
黥迹。
郑居中。裴杯。怀荫。郭藕汀。刘蜕。葱蒨。
日坠。
苏子,柳七。宋长镜,张条霞。韦滢,吴殳。
剑气长城。
齐廷济,陆芝。阿良,左右。
董老夫子说道:“目前终究只能纸上谈兵,来几场战场沙盘推演。”
元雱在内的一拨文庙军机郎,选择蛮荒立场,在五处战场,与浩然展开厮杀。
郑居中瞥了几眼双方兵马在沙场上的各自推进,没有多说什么。
最底层、最根本的术算之法,才是重中之重。
白帝城城主没有说话,但是文庙这边,没打算放过这位奉饶天下先的棋手。
尤其是三位术家老祖师,显然都极为期待郑居中的开口。
战场推演,其实就像搭建建筑,所谓的总例,才是关键所在。
只有底层架构的稳固,才有资格来谈建筑上层的随宜加减。卯榫样式,旋作制度、曲线弧度从何而来,侧脚、升起的倾斜规范,大木作与绞割的定例……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两个不同修行路数的地仙族修士,在战场之上,如何判定它的精准战力?肯定不是两个死板的数字,是有波动起伏的,不然这场推演,就是稚童儿戏。而这个起伏,哪怕被计算在内,可只要不够完善,纰漏误差不断累积,沙盘推演之上结果,一场文庙自嘲的纸上谈兵,就还是一堆废纸。
陆芝问道:“避暑行宫那边,好像尝试过,但是没成。”
左右点头道:“难度太大。当时精通术算的剑修,人数实在太少。而且谁都不敢轻易尝试此事。”
阿良感慨道:“如果我在避暑行宫就好了,肯定可以帮陈平安一把。”
齐廷济想起一事,好奇问道:“那位斩龙之人,怎么回事?”
阿良抬起下巴,点了点那位一袭白衣、风采与自己不分伯仲的怀仙老哥,“你问他去。”
那位三千年前的斩龙之人,确实古怪,不光是行事不可理喻,而且这家伙的合道与跌境,更是诡谲难测。
杀那蛟龙,连阿良都不得不说一句砍瓜切菜,见一条砍死一条,遇到一堆照样砍死一堆。
关于此事,阿良甚至到了剑气长城,不得不询问老大剑仙,到底咋回事,没道理这么猛啊。
剑术再高,总高不过陈清都,剑道再宽广,阿良还真不觉得那位斩龙之人,就比自己强。
可是换成阿良去面对那些成群结队的蛟龙,也绝不敢说能够像那个青衫客,那般信手拈来,剑斩蛟龙如雨落。
结果老大剑仙当时回了一句,再强也强不过我,我去费这脑子做什么,你自个儿琢磨去。
把阿良给气得差点大晚上带俩穿开裆裤的孩子,偷摸去那茅屋浇水。
如今就更怪了。
那个斩龙之人,当年极有可能是跌境了的,所以才销声匿迹了三千年,然后如今又合道破境,重返十四境。
所以阿良舔着脸与那郑居中心声问道:“怀仙老哥?小弟有一事犯迷糊,还望老哥帮忙解惑啊。”
郑居中笑道:“帮不上忙。”
郑居中与那斩龙之人,师徒两人,其实在那宝瓶洲有过一场久别重逢,当时郑居中这位弟子,其实已经稳稳胜过那位传道人。
当时的目盲老道士“贾晟”,也确实坦诚此事,自认境界修为,都不如郑居中了。
至于现在,不好说。
当年裴杯从倒悬山返回中土神洲,这位大端王朝的女子武神,曾经问拳白帝城。
两位,都是中土十人之一。
但是裴杯那一场问拳,外界只听说,两人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
可事实上,双方就根本没有打起来。
郑居中与裴杯说了句,等你两只脚都跨过了那道门槛,再来倾力问拳,不然岂不可惜。
裴杯不觉得郑居中是大言不惭,虚张声势,所以答应下来。
白帝城这边,之后就散布消息,平手而已。
其实两位山巅男女,只是在那彩云间,喝酒而已。
郑居中最后还陪着曹慈下了局棋。
曹慈其实棋术不错,只不过这个年轻武夫的博学多才,都被他太过耀眼的武学天赋给掩盖了。
事实上,曹慈的琴棋书画,都颇为不俗。
阿良和齐廷济的疑惑,郑居中的大弟子傅噤,早就有了。
“小白帝”傅噤,身为纯粹剑修,胜负心极重,对于那位师祖,很想问剑一场。
反正白帝城修士,只要有本事,欺师灭祖都没关系。
郑居中曾经精心谋划了一场叛变,处心积虑足足六百年,韩俏色这些师妹师弟,再加上傅噤在内的几位嫡传,联手客卿,供奉,因为只要做成了,人人得利巨大,都涉及到了各自大道,而试图将整座白帝城改天换日的那个主谋,就是“被自己蒙在鼓里”的郑居中一粒心神所化之人,再拉拢了一大拨白帝城的敌对势力,气势汹汹,胸有成竹,感觉杀个十四境都完全没问题。
从头到尾,只有柳赤诚那个傻子,没掺和。
郑居中对这位身为琉璃阁阁主的小师弟,既大失所望,觉得柳赤诚就是个废物,又或多或少,心存一份同门温情。
至于参与谋反众人,只要是白帝城修士,郑居中一个都没秋后算账,一窝废物,留着还能当个摆设。杀不杀,以及忠心与否,对郑居中来说,反正完全没区别。
至于那些被“郑居中”自己勾结而来的敌对势力,一个个的下场,就比较可怜了。
之后三百年内,郑居中没有出手打杀任何一人,只是一座座祖师堂内讧不已,勾心斗角不亦乐乎,同门之内,袭杀手段层出不穷,每有修士得手,还会沾沾自喜。其中两座原本底蕴深厚的中土宗门,杀来杀去,酣畅淋漓,最后杀得连那个宗字头的头衔,都没能保住。
最可怕的地方,就连身为郑居中开山大弟子的傅噤,直到今天,其实内心深处,还在怀疑一事,自己到底是傅噤,还是师父分身之一?
泮水县城。
顾璨正在独自打谱,师姑韩俏色坐在门口那边,突然喊了声师兄。
郑居中没有理会,走入屋内,坐在棋盘对面。
韩俏色对此也无所谓。
顾璨缓缓放下手中棋谱,抬头问道:“议事结束了?”
郑居中摇头道:“还在议事,分心来此。”
一座白帝城,能够让郑居中稍微多聊几句的,就只有这个新收没几年的关门弟子了。
顾璨说道:“师祖如果想要保持在十四境,是不是人间必须最少存在一条真龙?”
这其实是一个悖论,师祖发誓要斩尽天下真龙,所以凭此宏愿,剑心合道心剑,成为十四境修士。
可等到他一旦真正杀尽了真龙,就要跌境,重新变成一位飞升境剑修,而且会被剑心反噬,大伤元气。
郑居中点点头。
韩俏色猛然转头,显然她被着个说法给惊吓到了。
关于斩龙之人的境界,有说是十四境的,也有说是飞升境巅峰的,更有人言之凿凿,之所以能够斩龙,是因为他拥有太白、万法、道藏之外的第四把仙剑。
顾璨疑惑道:“师祖也是浩然本土人氏,为何跻身十四境剑修,没有惹来天外神灵的仇视?是因为当年蛟龙之属的背叛,投靠了我们人族?”
郑居中笑道:“差不多。”
顾璨说道:“可是蛟龙之属的兴起,是大势所趋,想要天下水运流转有序,文庙还是需要蛟龙去打理的。到时候师祖如何自处?”
郑居中反问道:“你一个小小玉璞境,要担心十四境剑修的大道存亡?”
顾璨直白无误道:“我希望与师祖学剑。因为剑术一道,师父是不太愿意倾囊相授了。”
郑居中点头道:“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你师祖看我不顺眼多年,能够给我找点麻烦,他会很乐意。”
韩俏色哀叹一声。
屋内这对师徒,再加上那个师祖,三人都什么脑子啊。
她继续对镜自照,涂抹脂粉,抿了抿嘴唇,转过头问道:“小璨,什么颜色好些?”
顾璨转头看了眼,笑道:“浅红色更好些,殿丞芍药红,稍稍艳了些,不如用梅花庵的嫩香。”
韩俏色嫣然一笑,擦拭唇角干净,果真换了顾璨所说的那种口脂点唇。
鸳鸯渚那边,钓客如云。
陈平安其实在参与河畔议事的时候,就“同时”又有个陈平安,被礼圣送到了鸳鸯渚附近,应该是防止参与文庙内议事的有心人,有所揣测。不然以他的隐官身份,是怎么都该出现在文庙内的。
议事,垂钓,反正两不耽误,都不用怎么开口,乐得清闲。
陈平安就干脆挑了个僻静地方,坐在这边钓鱼,打了两个窝,准备换着钓。钓鱼这种事情,陈平安还是很熟门熟路,咫尺物里边,专门备着鱼竿、饵料。
只是因为先前张条霞那些武学宗师云集在此,好像成了一处胜地。
很快陈平安身边就多出了两拨钓客,男男女女,都很年轻,显然兴趣不在钓鱼。
可惜了陈平安先前打的那个窝,这些个山上神仙,连那抽竿散饵都不懂的,一次抛竿之后,就雷打不动了,傻乎乎等着鱼儿上钩。敢情是憨憨等傻鱼呢?
酡颜夫人与一位百花福地的少女花神,凑巧散心路过此地,远远见着了那一袭青衫后,吓得落荒而逃。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往远处使劲招手。
道路上,有个年轻女子,身穿红衣,牵马缓行。
她赶紧藏好酒壶,松开马缰绳不管了,一路飞奔过来,一个蹦跳落地站定,大声喊道:“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