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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yktz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說 嗟來的食-第102章 困獸猶鬥(五)-ah9du

嗟來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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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哲新的高度重视下,省里转发督促市层面在注重保密的情况下,成立专案组调查近来甚嚣尘上的“住建局局长赵惠明贪污受贿,官商勾结,包庇不法商人盖劣质楼、黑心楼”一事。
不知道赵惠明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居然在区纪委对接工作之前提前一步收到调查的风声,顾不上在电话里臭骂一顿祸及自己的杨永宁,急匆匆地喊他出来商量如何联合串供,结成攻守同盟,进退同步,对抗专案组调查。
然而,火烧眉毛的杨永宁哪里顾得上这些,再说他一直保持着“身正不怕影子斜,无事不怕鬼敲门”的观念,自己清白之身犯得着干违法违纪的事,结果可能是专案调查没事,反而陷入到串供对抗的泥潭里,得不偿失。
面对赵惠明苦口婆心地劝劝说,内忧外患的杨永宁完全回绝了他的请求:“
赵局,没有的事,你就算让我帮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也许越帮越忙,适得其反。如果我经受不住审问,说错了话…”
“杨董事长的意思是不帮忙喽,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逃不过。”
赵惠明此时哪里敢在局里呆着,他正“不务正业”地四处擦拭自己往日胡作非为留下的痕迹,什么卡啊,什么公款吃喝啊,什么发票啊,他全家出动,甚至跟他瓜葛颇深的官场哥们,一个个都无风自动,人人自危。
“赵局啊,我现在的处境逃不逃有什么用,我最要紧就是要稳住我的公司,只要我能把我的公司度过难关,被调查又何妨!”
杨永宁撕破了脸皮,完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不担心会因为赵惠明的“不干净”被连坐,而是得想法设法保全自己的家业,没有了钧天集团,背着一大堆的债务,自己即将毕业的女儿,自己刚进戒毒所的儿子,都要毁了。
在如此大的压力下,他原本乌黑的头发,从鬓角一点一点地变白,长期失眠少觉,身体严重透支疲劳,但是意志精神仿佛在他耳边瓮声瓮气道:
“挺住,挺住。”
可是该如何挺呢,公司目前的自己家根本应付不了局面,又没有新的资金投入,既不造血又不能输血,如果公司是一个伤者,那它离死亡已经不远。
“只能再试试,堵上我全部的尊严,现在面子有什么用!”
望着摊在桌面上四散的名片,他强打起精神,拿起隔夜凉了的水,一口而尽,然后抄起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打。
………
“喂,你好,这里是钧天地产办公室。啊,是小玲啊,有电话打来,北洋集团,转进来吧,让我来接。”
离三接起电话,眼下的钧天已经没有前台小姐,几位美丽漂亮的女人早在咄咄逼人仿佛要吃人的业主维权队的阵势下,吓得花容失色,纷纷辞职,因而不得不将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安排到“前线”去,但是能够坚持下来的不多。
毕竟,面对爆怒的业主,看似理亏的公司一方,不敢拦下有媒体护身的他们,不少员工就像杭城里“秦桧像”,低下自己的头颅道歉认错。
时间久了他们又怎么承受得住,只是自己工作的公司,此地水深火热干嘛不跳槽换一片天地,从而才三天的工夫,无论是集团总部,抑或是分公司,都出现大规模的辞职现象。
即便依然有不少留守,却已经无心工作,人浮于事,各有各的心思,业绩靠前有人脉关系硬的员工很快就名花有主,靠后的一直苦苦地寻找下家。
整个公司,在离三看来,近乎支离破碎的边缘,只等到哪天连公司的公司都发不出来,就彻底完蛋。
“喂,杨老弟,近来可好啊?”
“萧董事长,我们董事长现在在开会,恐怕不方便接你的电话。”
“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萧独夫语气里透着取得胜利的得意。
“萧董事长又何必明知故问。”
“呵呵,杨老弟是在怨我最近频频出手收购他家的股票。诶,这我就不能理解了,明明我是见杨老弟迟迟对自己公司没有动作,以为杨老弟遇到什么难处,出于好意帮了一把,你看没有我,你觉得钧天会有现在的境况?”
萧独夫纯粹无辜道:“恐怕就不是跌的问题,是停不停牌的问题了!”
“萧董事长说的是,将来某天等杨董事长脱困破局之后,少不得我会提醒下,请他勿忘这些日萧董事长的鼎力支持。”
“我本来就看好你们钧天,不然为什么会送一块地呢!”
萧独夫哈哈大笑,道:“不过我更看重的倒还有李秘书你,假如真收购成了,按照合同我记得李秘书有3年的工作时间,我想哪天说不得任命你到高职,就像之前说的,北洋集团的副总虚位以待,萧某人走南闯北,一口唾沫一口钉。”
“那就预祝萧董事长可以成功,我正想学习萧董事长到底是怎么出招要置杨董事长跟钧天于死地的。”
“我?”
萧独夫故作谦虚,老狐狸心态地掩饰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李秘书,别忘了当时在杭城大饭馆,我可是记得你是如何将我的算盘砸了,把我逼到谈判的,我前段时间又看了遍三国演义,觉得你不像是陪关公的周仓,就是关公。”
“我呢,也不是鲁肃,孙刘曹,当年收留关二爷的是曹操,给他赤兔马,封官扬名的一样是曹操,我就觉得关二爷忠义归忠义,却不会审时度势,三国的天下,不再是东汉刘氏了。”
又是挖人?
离三警惕地婉拒道:“要不然怎么人人都会拜关二爷,就是敬畏他的忠义,想来萧董事长也是拜过?”
“拜过,而且公司里的风水位供的就是他。”
离三强调道:“那萧董事长是希望关公忠义还是不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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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半个月前我们都不是谈好了,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呢,我们可是认识这么多年,难道我杨永宁的人品,你信不过吗?”
杨永宁青筋暴绽,额头满是汗珠,眼眶布满血丝,蜡黄病态的脸上竟回光返照似的,气得面色通红。
“杨兄啊,不是我信不过你,是你的公司现在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没有人愿意接啊。之前原以为你能借这波形势逆流而上,这才拉拢几个朋友跟你谈融资,但说实话,钧天如今的前景,就像昨天开盘的股价一样,已经一泻千里了,你啊,就不要为难我了。”
话一刚落,杨永宁的耳边就听到电话“嘟嘟”的盲音。
“狗生的,都是赚钱是朋友,赔钱是仇人!”
杨永宁愤怒地将电话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塑料壳的听筒包装摔开一个口子。
离三站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
“完了,完了,小玲,你说我们公司会不会倒啊,是不是会裁员,或者会不会干脆我们就失业了啊!”
如韩姐这般惊慌失措的,公司上下不再少数。从虞柔若诉讼申请到业主集体维权,人心越来越慌,而外头的消息却一件接着一件对公司不利。
“韩姐,嘘,你可别乱说。”小玲摆摆手,连劝道。
“怎么会是乱说呢?”
韩姐放低了声音,摊开杂志挡住她与小玲,嘀咕道:“万一失业了,咱们岂不成喝西北风,得想好出路在哪?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才毕业没多久,钱攒的又不多,在沪市生活多辛苦,千万得多想想,想仔细喽。”
“怎么会这样,明明一个多月前还好好的。”小玲郁闷不解,眨着迷惑的眼睛。
“做生意嘛,当然是有赚有赔。谁会想到虞柔若买了公司建的房子真的出了问题,这真是想不到,明明都想借人家的东风,怎么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给堂堂大明星配主体质量有问题的新房,亏售楼部的人干得出来!”
“韩姐,只是甲醛超标,地面空鼓,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这样就已经是大问题了,虞柔若可是大腕,大腕的房子能有闪失吗,哪怕是墙皮脱落一丢丢,那都是大新闻。你看复核结果一出来,公司门口挤满了人,他们不都会想脸给虞柔若的房子都这水平,给一般人的得什么样!”
“韩姐说的有道理。”离三突然开口道。
“呵呵,李秘书。”
韩姐全身一抖,摊开的杂志慢慢地放下,一点一点露出脸,尴尬而笑道:“董事长还是不肯开门吗?”
离三摇摇头,将订好的烧鹅外卖搁在办公桌上。
韩姐也算是公司里的老人,即便嘴上说失业如何,裁员如何,却始终留在公司里共患难,连近来公司的午饭餐补标准变动,都不像其他人发牢骚。
她满怀忧心道:“呀,董事长不吃饭怎么行,他两三天都少一顿,总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李秘书,董事长这样会不会出事啊,你看公司里本来就乱,如果董事长在……”
“李大哥,公司能度过这次危机对吧?”小玲用期冀的目光望着离三。
自救者,人恒救之。
但是自救谈何容易?
离三经手过最近这段时间公司的财务,资金的严重不足已经是这场危机最大的内因,单单是两个月兴冲冲拍下的一块新地的土地出让金,近期就要补缴剩余的缺口,否则原先的订金将视作违约白白打水漂,而且公司在官府、银行的信誉会降级。
其次,别人都艳羡的空置土地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按照出台的《闲置土地费征收标准》,陆陆续续以防因闲置土地被收回就要付出一笔笔的钱,无疑是在已经不肥的资金链上一刀一刀地剐。
而后是明年4月份即将到期的开发贷偿付日期,以及所欠银行的贷款接二连三如雪花飘来,寒冬已至,就算是亿万富翁的家底都顶不住这样添柴烧火的抗冷御寒。
何况留有一个赌债的尾巴,1800万何去何从?
离三眉头紧锁,坦然道:“成事在人。”
“成事在人?”小玲张张嘴,听不懂话外音。
昨天约见了花红衣,两个人简简单单地碰了面,他最终明白了萧独夫不但是要置杨永宁于死地,更是要把垂涎已久的钧天收入囊中。
眼下大肆收购钧天股票的幕后黑手不难发觉,可杨永宁一点儿不怕,他算上杨骏的,以及赵瑞泽,基本上可以做到控股,就算是散户把持有的股票都卖光,在网络线上把钧天骂了个遍,股价持续走绿走低,只要钧天不倒,能撑过这一劫,迟早能东山再起。
可是,既然萧独夫能干出指使虞柔若的毒计,又为什么干不出更恶毒的把戏手段。
比如杨骏所谓的嗜赌吸毒,也许就是萧独夫计划里的一环。
为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淘米良,没准在某个危急关头他会当作一把刀子,一股奇兵从侧面背面捅进杨永宁的心肝背后。
到底萧独夫又会出什么招呢?他不可能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
“杨永宁,你个混蛋,都他么因为你,有好几封举报信送到信访局,说我滥用职权,利用职权之便收受你的贿赂,对你打马虎眼放通关,才有了质量不合格都能验收发放许可证,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给害死了!”
开着扬声器的电话无法承载住建局局长赵惠明的滔天怒火,声音缭绕在杨永宁的整个办公室,杨永宁才被一个个不肯借钱的好友击溃得心如死灰,想不到赵惠明的这通电话更是往他的血淋淋刚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撒盐。
“怎么会这样,不是,赵局长,你我都清楚,我不过是请你吃了几顿饭而已,你我之间纯粹是好朋友,没有外人所说的金钱往来。你不要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细细地翻看举报信跟照片,随后拿起派克笔,在文件开篇的空白处缓缓地写下批示,核心只有一个字: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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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毒所大致有三类,一种是强制戒毒所,由公安机关主管,强制将患有毒瘾且下达戒毒决定书的毒瘾患者送入到戒毒所,在戒毒期满前不得释放,第二种是劳教戒毒所,由司法部门主管,是强制戒毒以后又出现复吸屡教不改者,送入劳动教养机关,通过劳动教养实行戒毒。
最后一类是隶属卫生部门的戒毒医疗机构,例如自愿戒毒康复医院。
但04年的杭城,联系遍人脉圈里的朋友,推荐的都是位于五千年良渚文化发源地,良渚街道安溪村的强制隔离戒毒所。
“家属,在这里签个字。”
办公室内,身穿蓝色警察制服、套着厚厚外套的女同志拿出一份协议与笔,递到杨永宁的面前。
离三就在他的旁边,见他面色沉重,多天以来公务劳累以致于疲倦的脸上挂满沧桑,缓缓地拿起笔,在戒毒协议上仔仔细细地翻看属于乙方的条款,诸如“由于吸毒症状出现难以预料或防范的自伤、自残、自杀等行为,或突发严重躯体疾病,甲方应立即告知家属,积极抢救治疗”等,心情愈发地差。
死死地握着笔,亲自送儿子进戒毒所的杨永宁,一半悲凉一半懊悔,虽然杨骏到如今依然一事无成,半吊子一个,花家里吃家里,不安安分分地在公司上班学习,也没任何想继承公司的想法,但总不至于大逆不道,一切算听自己的。
哪知道一趟妈港之行,居然会变成这样!
潦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算是替杨骏代签。被离三带回来的当天,他就果断干脆地让下杭城的机场,绝不让杨晴知道他哥哥干出如此愚蠢自毁前程的事来。
“杨永宁,乙方杨骏的父亲,好的。我们所里尽量避免以药物治疗的形式促使病者戒毒,主要以心理咨询和自身克服结合,这里面需要家属的配合和帮助,定期请你们及时到戒毒所来看望,给与您的孩子一定的信心,增强戒毒的意志,探亲短信我们会发到您的手机里……”
“走吧,离三,他就先在里面好好呆着吧,公司有一堆事等着解决。”
意气风发对杭城战略侃侃而谈的杨永宁,陡然间换了个人似的,佝偻着身体,锐气丧失一半,本来推拒香烟的尼古丁,现今却变得无法离开。
离三默默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一手放在门的上框,等杨永宁步履蹒跚地走入车内。关门的刹那,只见他又不舍地转回头,紧紧地拧着眉头,纠结,自责,内疚,愤恨,失落,种种情绪涌现在布满苦楚的脸上,不由地咽了咽苦水。
砰!
关上车门,离三回到驾驶座上,从后视镜清晰地看到杨永宁始终目光不离戒毒所。余杭,距离上城有二三十公里,此后两年,父子的他们只有固定探亲时间才能相见。
这到底是谁之过呢?
杨永宁也许想过,但不愿说,而离三,作为一个旁观的局外人,除了吸取教训,同样在思考里面的古怪,为什么阿斌会在自己飞离妈港以后,开始暴露出不为人查的一面,勾引杨骏吸毒,诱惑赵瑞泽赌博。
一个杨永宁觉得值得托付的妈港本地人,为什么要干出损害朋友情谊的事。
况且,他现在到底去了哪,行踪不清。
“阿斌没有消息吗?”杨永宁疲累地枕在靠垫上,仰头望着车顶,眼神茫然。
“淘米良那边说,人他已经开始找,一有消息就会联系我。”
离三打着方向盘道:“不过,他对延迟付款的做法很不满,昨天又打电话来催要下一笔分期的款项。”
“钱钱钱,我哪有这么多钱管这管那!”
杨永宁暴躁地怒吼,犹如一头被逼到死角上的猛虎恶狮。“又是结清土地出让金,又是第二期项目开工的第一第二波工程款,又要准备应对退房潮,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三面无表情,一想到当初在售楼部见到花红衣,她半开玩笑的话语一一应验时,他不免忧虑起所谓的定时炸弹,到底天缘家园有什么称的上是炸弹的,房屋的质量倘若无法过关的话,怎么会允许办售卖许可证。
形势波云诡谲,钧天地产目前的处境彷如过山车,前一段顺畅又安全,缓缓地攀上了一个上坡,自以为会扶摇直上,却不料狠狠地来一个转折,瞬间往下俯冲,根本不带急刹,事情一件接一件地频出,全非利好。
其实,离三没有提醒杨永宁,前些天由杨永宁在沪市谈妥的质押股权融资方案,作为上市公司是必要披露公示的,作为一个中性消息不好不坏,但这些天的不良因素导致股价下跌,质押股权将被看作一种资金短缺急需补充的信号,反而打击投资者、散户的信心。
而且从盘面上看,疑似有资金大头在低价吸进钧天地产的股票。
“账上的钱一分都不能动。骏儿欠下的钱,我会另想办法解决的。”
杨永宁无奈地妥协,烦躁地侧头望向窗外。今日天公不作美,阴雨密布,仿佛预示着坎坷不利的前途,都说雨天空气闷热,饶是这一番景色足以令杨永宁更加心烦意乱。
何况,11月的杭城,并非和煦如春,同样寒彻心扉,绵绵细雨能像冷刀子,一刀刀刮在人的肌肤脸颊。
呼呼,汽车空调吹出暖气,车内的氛围陷入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离三没有吐露出自己的担忧,相处一段时间,他非常清楚,自己偶尔提出的意见被采纳,那都是在杨永宁的战略意识框架下,如果自己提出的与他完全相悖,不符合他的思路想法,只会是忠言逆耳。
他默默地把收音机打开,只听车载广播放出一段优美的旋律,过后又进入节目:
“听众朋友们,欢迎继续收听‘新闻快线’节目。现在插播一条新闻:
本月16号,就是今天下午2点27分,根据节目热线回馈的消息,当红花旦、流行天后虞柔若小姐所在公司,细娱正式代表柔若向钧天集团杭城分公司发起民事诉讼,控告其前段时间炒的火热的购房新闻里的商品房,出现严重的房屋质量问题,目前西湖区法院,已让房屋质量监督站介入,进行鉴定,等鉴定机构出示最终鉴定结果,再决定是否受理……”
昏昏欲睡的杨永宁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耳朵里会听到这则新闻,暴跳如雷道:
“戏子果然无情无义,都是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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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淘米良凑热闹地探出头,目瞪口呆,嘴唇紧抿着,片刻才憋出两个字:“毒品?”
“赵总助,恐怕这半个月,发生的比你讲的更复杂。”
毒品在离三的观念里,依然停留在李家村那几个不争气的二流子叔伯辈,他们的名字已经在姑婶妯娌间的口口传播中淡忘,但他们在自家自留地偷种罂粟,熬制鸦片、吸食大烟、家破人亡的故事至今被当做反面教材,警戒着淳朴的李家村民。
如今的形势,又必然更加复杂。
可卡因、海洛因、冰毒、摇头丸,在九十年代二十一世纪初流入到内陆,许多的黑恶势力借机从毗邻的金三角州等地域贩毒,或者在偏僻的村落制毒,利用网络或线下KTV、迪厅寻找潜在买家,和黄赌黑结合一样,利用毒养黑,利用黑保毒。
“这…这,离三,这事不关我,跟杨董事长介绍来的阿斌有关,他们趁着我在赌场的工夫,偷偷溜到哪家毒吧,等我后来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瑞泽难以下咽,抱住头死死抓着头发,反复地揉搓,沉重的压力,日以继夜的熬夜赌博,使他没有注意到轻轻一揪揪下许多的头发。
“这些,你自己跟杨董事长说吧。”离三拨通电话,把手机滑到赵瑞泽的面前。
赵瑞泽激动地按下拒听键,张大眼睛道:“不,不行,不能让杨大哥知道杨骏沾了毒,这比沾赌更可怕!”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干的蠢事,难道你能掩盖下去吗?杨骏这副样子,你觉得你能隐瞒多久!”
离三撇了眼已经人不像人的杨骏,毫无怜悯,自作孽,不可活,一个含着金汤匙的人把自己作成这样,不值得任何的可怜。
他单纯是尽到杨永宁交代的职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重新拨通了杨永宁的私人电话,将手机伸到赵瑞泽的面前。
“哎,人也找到了,事情也清楚了,李秘书,你看杨董事长欠我的钱,该怎么算!”
淘米良扬起手臂,挂在椅背上,侧着上身面朝叶苏。“刚才赎他们9万的零头我就免了,但是1800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这事等杨董事长知道了,由他定夺。”
离三喝不惯奶茶,忙了一阵子,喝了口水耐心地等待电话接通。
嘟嘟……
手机处于拨号中,似乎无人接听,持续了二十秒,直到电话里传出女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Sorry, the call you dialed……”
离三轻轻地皱眉,杨永宁当初派自己来时,说自己的手机会24小时开机,为什么没人接听。
他沉吟片刻,长途拨打给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的座机,嘟了一阵子,终于等到人接通:
“喂,请问哪位,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听到小玲如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道:“小玲,是我,离三。董事长在吗?”
“李哥,董事长不在,他到沪市去了。”
“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啊,对了,李哥你这几天应该没有看新闻吧。前天虞柔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给公司发了律师函,说是未经本人的允许下私自利用其名誉宣传购置商业房的楼盘,严重侵犯她权利,现在杨董事长回本部,正在跟集团的公关部忙着公关呢!”
“律师函?”
由他代表杨永宁跟细娱公司谈下的合同,这份律师函一出,意味着努力付诸流水,杨永宁精打细算想要的明星效应,非但要不来,可能会造成更大的负面效果,对半个月以来稳定向好的售楼业绩吹一阵寒风。
“还有,就是有交订金的觉得我们这是虚假宣传,故意误导购房者,提出解约而且要求赔偿,也有不少本来已经有意向,签署意向书的客户,据售楼部那边反馈,超过60%的人已经取消,不少人还亲自到售楼部大厅闹。”
离三慢慢地起身,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表面轻松地在过道里踱步,声音却压低道:“单单是天缘家园是这样,还是包括天英?”
“怎么啦,李秘书,杨董事长不接电话嘛!”淘米良品出不对劲,大口喝着奶茶。
“小事。”
离三为了给淘米良打下预防针,半真半假道:“我们杨董事长有意再找你谈谈售楼的事,不知阿斗淘总有没有兴趣吃下1800万的房子?”
他提前给杨永宁寻找一条退路,之前打给赵瑞泽1800万,100万是从赵婷的父亲借来给杨骏擦屁股,真正他拿出来的只有二千三百万,以杨永宁账面上的亿万身价,可也决计随随便便再拿出1800万,富翁家底都没有余粮。
否则,如何会冒险股权质押,融资投入到即将开工的第二期项目。
当然公司财务公款里躺着2个亿,但无论如何,再最危险的地步都不能挪用公款,按规定如果用于非公司经营途径的任何行为,一经发现就算杨永宁是公司大股东、董事长兼法人,一样犯挪用资金罪。
所以依杨永宁目前面临的现金困境,能用房子解决的事,虽然吃亏,可眼下脱困是最要紧的,何况杨骏的事情不可能轻易地解决,到底后续该怎么惩办解决,就属于杨永宁的家事。
“1800万,算一算,差不多是一栋半的房子?”
淘米良之前接触过钧天集团飞送来的购房合同,天缘家园均价六七千一平,一套65万到80万,天英高级住宅楼95万起。
“李秘书,我要这么多房子干什么?也许你不了我们行当,在我们叠码仔圈里,最要紧的无过于现金,二十多套的房子就算按你讲的,能很快出手,那我情愿等你出手挣回现钱给我。”
“售房款走的是公司的帐,杨董事长不可能会挪用公司的款项。”
离三提醒道:“法律不允许,他自己也不会允许。到时候,你可能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要回这笔款子。你不是说你的圈子需要现金流动周转吗,你等得了我们董事长这么久?”
“哎,不是,李秘书,我们之前明明在龙华茶楼可都说好的!”淘米良急眼道。
“那是赵总助跟你谈妥的,可是这钱也是他用光的,事实上我们杨董事长是按约定把钱拿出来了。现在再拿出1800万来,淘总,杨董事长是内陆的一个亿万富翁,但部分是包括股票等资产在内,而且房地产是一个高投入的行业,现金的周转可不像你的行当,这么轻松。”
“按李秘书的意思,我是不要这些房子都不行了?”
“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具体如何解决这1800万,接下来等淘总自己跟杨董事长商谈即可。”
离三挂断电话,刻意将钧天集团近来惹出的麻烦事掩藏,认真道:“不过我希望淘总能看在1800万的生意上,能行个方便。”
“不会是让我先放你跟赵先生回杭城吧?”
“扣下赵总助,对你没有用处,或许我们杨董事长更会恼怒他的做法,甚至找借口出于1800万是在他手里败光,不念旧情,白白送给淘总你,说不定你到时要不到钱,反而多浪费几顿饭前。”
离三解释道:“而淘总想像当初扣着杨骏,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你要想好了,他现在身体虚弱而且犯毒瘾,你能在不加深他毒瘾的情况下,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吗?”
“我们董事长可不希望是给完钱替他收尸,要么收回个没用的瘾君子。”
“你,哈哈,李秘书,你可真为人设身处地啊。”淘米良阴恻恻道。
“我说过,这只是我个人方案,具体怎么谈,是你跟杨董事长的事,我只是一个传话执行的秘书。”
“给我钱,我去买……我快死,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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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几位,我们有些私事需要跟他们处理。”
离三看到两个全副武装的大汉果断地抽出伸缩铁棒,单手抓住昏迷的赵瑞泽,像提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这一出现在电影里的大力士的动作,瞬间震住了全场。
同样包括旁边的淘米良,他瞪大双目,完全想不到平生能见到这一场面,说不出话来。
“啪啪。”
从刚才一直坐在沙发椅上的男人碾掉手里的香烟,鼓着掌站起来,然后慢悠悠地从暗影里走了出来,方脸短发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里充满着警惕。
“从我的场子里带人走,有意思。你谁啊,跟赵老板什么关系?”
“这位就是琛哥吧。我受人之托找他的。”离三用力把赵瑞泽往上一拉,暂时地直立在地上踉踉跄跄,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他说着指了指淘米良:“至于他,算是债主。”
“债主?”琛哥惊疑地上下打量,难怪他瞧淘米良亲切,同行之间总有相似的气质。“巧了,我也是赵老板的债主,这些天,他在我们场子赌博,借了我账上10万块,现在台面上只有不到4万,算上利息,总共还我7万。”
“对了,跟他一块的杨骏想必你们也认识,他欠了两万一千,一千的零头我给抹了,你拿出9万块,我让你们带他们走,否则的话——”
“艹,我当多少,9万,你知道他们欠老子多少吗!”淘米良顿感不爽,原以为碰到个硬茬子,是个跟大基同量级的内地大黑条,想不到是一个没有眼力没有格局的“村霸”人物。
淘米良爆发出的气场,看上去年龄相仿的琛哥无形间矮了半头,虽然是在自己的地盘,但莫名地心虚:“多少?”
“淘米良,什么时候黑she会都兴攀比了?”离三讥讽地打断,他可不想让琛哥这样的人听到实际的赌债数目,不然眼下就不是还钱这么简单,而是他们会不会见财起意,搞绑架这套。
被睨了眼,人精似的淘米良陡然醒悟,冷笑道:“说出来吓死你,但凭什么告诉你。算啦,9万是吧,我出了好了,反正他们债多不压身,欠1万是欠,欠1千也是欠。”
琛哥一愣,嘴角抽动,吗的,长这么大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还真没见过比他更狂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真他娘地不适应。
“哎,你哪条道上的,说话这么嚣张!”他不服气道。
“老子妈港的,当年跟崩牙驹谈笑风生,称兄道弟的时候,你估计在这里当你的古惑仔。”
淘米良扯虎皮,什么崩牙驹谈笑风生,当年他就是一个叠码仔,顶天认识崩牙驹的手下。但谁查这么深,他拉开皮包,随随便便拿出9捆一万大钞,甩在牌桌上,比离三提起赵瑞泽更加霸道,更加镇场。
“看到没,9万,赶紧叫人撒开,我们要回去干正事。”
琛哥睖眼对视,妈港的,吗的,不就比老子多混了几年,谁怕谁啊,咱这场子一天的流水都有七八十万,当谁没见过大钱啊,以为我走不动道嘛!
“打个电话给你手下,让他把杨骏带出来。”离三毫不留情道。“不肯走,拖也要拖出来。”
“好。”淘米良冲后面的小弟使了使眼色,立即心领神会,却多此一举地从腰后取出一把ppk自动手枪。
“枪,枪!”几个赌徒脸色煞白,吓得从桌子上跳起来,身体缩到椅背后面。
“吗的,我忍你很久了,就你有枪是吧。”琛哥额头青筋暴绽,条条蚯蚓蠕动,立刻抄起搁在角落里的自制钢珠枪。
“笨蛋,笨蛋,谁让你把枪拿出来的。”淘米良一看场面恶化,引发误会,气得转身冲小弟甩了两个耳巴子。“把枪放下,叫你去拿人,又不是叫你去杀人!”
离三面不改色,迎险而上,手轻轻地拍了拍枪口,“这位琛哥,枪口往上抬抬,一场误会。”
“艹,枪是能随便亮的嘛!”琛哥认清楚状况,吐了口气,骂咧道。“就这还你跟崩牙驹谈笑风生,就你这小弟,我场子里最傻的都比他强,什么手下,笑死人!”
“我今天是来带人走的,不是来结仇的。我不跟你吵,钱总之搁这了,咱们两清。”
淘米良冷静道:“对了,哎,把车在山脚下准备好,我们马上要走。”
“走,走,趁早走,把老子吓出一身汗!”琛哥悻悻道。
……………
“嗯,嗯,好吃,好吃。”
杨骏此刻如饿狼一般,面对满桌的饭菜,筷子已经满足不了他吃饭的速度,双手在碗碟上抓,简直在内蒙古吃手抓饭,不知道几天没洗过的手直接一把一把抓着米饭,疯狂送入嘴里。
醒来的赵瑞泽,一直低着头不敢对视离三,他稍微顾及到自己依旧是离三的上司,吃相收敛许多,小口小口地了些,扒饭,鼻间弥漫猪油拌着的饭的香气,突然眼泪盈眶。
一颗颗眼泪落在饭里,他吞吞吐吐道:“离……离三,我对不起杨董事长,他打到卡上的钱,我,我……”
“看得出来。”
离三心情复杂,二十出头的自己实在想不出用何种态度对待赵瑞泽,恨铁不成钢,那是杨永宁,是他妻子程雪该有的,也许更多的是厌恶和不解,明明有个败絮在前,他偏偏怎么东施效颦,学起赌博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带的头?”
“就是那个阿斌,是他,是他说在妈港,不上手没来两把,算什么在妈港呆过。”
赵瑞泽从暗无天日的赌窝里揪出来,放在光天化日里晒,大脑总算是清醒了。他咬牙切齿,恨不得食阿斌的血肉,整张脸憋得通红,手死死地握着筷子,狰狞道:“于是我抱着玩几把就去了,当时我真的就想好只玩几把,没找什么叠码仔,自己掏钱换了个筹码,打算不管输赢就走。”
“想不到我那天手气太旺了,连赢了十把,虽然赢得筹码不多,可是那种感觉,真的,比我做任何一个项目都感觉兴奋,刺激,而且充实,别人见我这么旺,都一口喊我一口‘天灯哥’,我在这样的环境下一时控制不住,多下了一点,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输了。”
“输了就输了,我反正赌过了,就算来过了,打算离开。没想到杨骏又赖在赌桌上当烂赌鬼,而且赌的更凶,眨眼间已经输了100万。你也知道,本来杨董事长对他这次大赌已经是容忍的极限了,万一让他知道再赌,非断绝父子关系不可。”
“所以你觉得自己手气好,于是投钱进去试试把钱赚回来。”离三猜测道。
“是啊,说来可笑,小钱容易赚,大钱统统赔。”赵瑞泽凄惨地笑着,笑声里透着悲凉绝望。
“多久卡里的钱就没了?”离三问道。
赵瑞泽下巴长满胡渣,眼神空洞道:“一周,我自己的钱都输光了,正赶上卡里来钱了。”
“一周!一周1800万你都赔进去了?!”
淘米良暴跳如雷,这输掉的钱本属于他,他怒拍桌子,吼道:“你们是猪嘛,就算是输多赢少,哪有一周把1800万输光的,慢着,你不会也玩托底了吧!”
“谁的台子?”
离三看到赵瑞泽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皱眉道:“又是那个大基?”
赵瑞泽筷子一扔,拿头撞桌子,咚咚,苦不堪言,痛苦不绝。
“离三,离三,再给我买份香饭,再来一份。”杨骏出来时带的名牌衣服全部不见,行李箱早就不知所踪,暮秋时节他依然穿着短袖,干巴消瘦,苍白憔悴。
两三个月前,他还光鲜靓丽衣冠楚楚地冲自己吆五喝六,现在却可怜地伸手向他要饭。
离三脸色凝重,唏嘘不已。陡然间,他视线里出现杨骏的手臂,内侧的青筋血管若隐若现,而臂弯中间几个犹如红点的针孔密密麻麻,一下子抬手抓住杨骏的手腕,难以置信地质问赵瑞泽: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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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董事长,我们可以试试联系淘米良,就是那个叠码仔。”
离三之前就有这种打算,但碍于杨永宁极为信任赵瑞泽,觉得杨骏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要紧的是两个楼盘的开业和售卖,赚到足够的资金,上对得起董事会股民,下对得起公司员工,又能够把剩下的赌债还清。
事实上,据他所知,打在赵瑞泽卡里的六百万,有三百万是找赵婷的父亲借的,借的不多。一多,在圈子里一传开,很容易引发误会,什么杨永宁为偿付儿子赌债砸锅卖铁,厚颜借钱的消息满天飞,到时候赔的就不但是钱,更是公司的信誉,股价、银行贷款等都会受到影响。
“我们还有1200万没有打到他指定的户头上,他不可能不接我们的电话,一定能够联系上。”
“对,差点忘了这个人。”
杨永宁拍掌,吩咐道:“离三,赶紧拨通这个人的电话。”
说完,转向心急如焚的程雪,宽言道:“弟妹啊,你不要着急,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一定是杨骏在妈港又惹出什么祸来,瑞泽在帮忙弥补,无暇顾及了。这边我马上联系,你先坐,喝一杯咖啡提提精神。”
程雪用手背揩下溢出眼眶的泪花,哽咽道:“是,是,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杨大哥,你也不要这么想,骏儿只是年轻,难免一时犯这个那个的错误,走上歧路重要是能够悬崖勒马,我相信嫂嫂在天之灵,一定会护佑他成才成龙的。”
“唉,但愿如此吧!”
杨骏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递给程雪,然后瞥了眼正在拨号的离三,径自地打开办公室大门,声音透着疲倦干哑道:“那个小玲,小玲在吗?”
“董事长,您找我?”小玲匆匆地走出来。
杨永宁双手在衣裤上下摸索,掏出钱包取出整三百,客气地嘱咐道:“麻烦你跑一趟公司附近的咖啡馆,买两杯咖啡回来。”
“好的,董事长,请问您要什么类型的咖啡,美式、摩卡、拿铁……”
“随便吧,但多加点糖。”
杨永宁回看着弯腰抹泪的程雪,忧愁写满脸上,强撑笑容道:“有时候遇到不顺的事,糖喝咖啡因可以让人高兴起来,去吧。”
嘟,嘟。
“喂,哪位?”
“我,钧天集团的李秘书,我想淘米良,淘总,应该还不至于忘了我是谁。”
“喔,是李秘书啊,记得,记得,这几天我正打算打电话给杨董事长呢,谈谈他儿子赌债接下来偿付的事情。”
“好说,这个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谈。这里有件事需要问下你。”
离三朝向投来询问目光的杨永宁点点头,道:“赵总助他这些天是不是已经跟你签了合同?”
“对啊,第二天就已经跟大基签了,我做中间人见证,签完以后,我按咱们谈好的付清后续的600块,赌厅的也全清完。”
“是吗,合同签的是大基?!”
离三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明明是淘米良对内地房地产感兴趣,房子算是以内购折扣价格卖给他,然后开盘以后代为售。
“这和我们之前谈的不太一样吧,大基怎么成了业主?”
“呵呵,鬼知道大基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他晓得我在内地通过你们购了十几套房子,就看上了呗,怎么谈都谈不下来,非要我把这些房子让给他,合同手续都给他的律师处理。”
淘米良的语气里透着不爽,从虎口里取食,自然而然是惹人愤怒。
“这件事,赵总助他知道,还同意了大基的要求,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就会同意,以为是杨董事长这边的意思。”
“不,我们董事长从来没有提到,而且也没有收到赵总助的汇报。”
离三按住听筒,暂时放下手机,向杨永宁请示道:“要不要跟他说明赵总助他们的情况?”
“说。”杨永宁皱眉,直截了当道。
“不瞒你说,事实上,赵总助我们已经有三天都没联系上,手机关机,这边你有赵总助他们的消息吗!”
“什么,联系不上,不会吧,那天我可是派我马仔直接送他们到码头的。”
淘米良惊讶不已,连忙道:“你等等我,我叫我马仔过来问问。”
手机里,开始传出淘米良与自家马仔充满港普风味的对话,三个内陆人听得似懂非懂,大致明白马仔的的确确把赵总助他们送到了通往珠海的码头,但凡坐船两三个小时便能到,算上坐飞机,不至于三天都见不到人影。
“杨大哥,要不我们报警吧,说不定瑞泽他真出什么事了?”程雪慌了神。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突然间,程雪边上的香奈儿皮包里传来手机铃声。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更加惊惶无措,脑子里浮现出无数香江警匪片的画面片段,眼泪止不住地流下脸颊,支支吾吾道:“完了,完了,瑞泽真的被绑架了。天杀的,张子强他们这样的悍匪都被官府收拾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再说瑞泽也不是大富豪,绑架他有什么好绑的,他最多就只有杨大哥你公司5.2%的股权……”
“弟妹,你不要乱想,先接电话,说不得是推销电话。”
这样的场面,杨永宁几十年大风大浪里真没有遇到过,但坚强的意志使尽量自己保持镇定。
“那要不要报警,让警察来?”
手机铃声响动得很有频率,但在程雪听来,却越发的急促。
“暂时弄清楚情况再说。我来。”
杨永宁接过程雪的银色翻盖的摩托罗拉手机,果断地按下接听键,声音雄浑有力道:“喂,请问你是谁?”
“杨哥,是我啊,瑞泽。”
“什么,瑞泽!”
杨永宁惊喜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音量提高了一倍。
“对啊,杨哥,呵呵,这些天没联系上我,是不是让你着急了。”
赵瑞泽说话略显疲惫,也不知是信号手机问题,还是他自身的问题,说的断断续续。
“你怎么用这个号码,你原先的号码呢?”杨永宁奇怪道。
“噢,这不是坐船嘛,手机一不小心掉水里了,捞不上来了,临时买了个手机。”
“那怎么杨骏的手机都打不通?”
“杨哥,你忘了,骏儿的手机在妈港那会儿,早赌输卖人了。”
“喔,对对,我忘了,我忘了。”杨永宁含糊地答应。
离三却捕捉到错误,杨骏的手机明明没有卖,他那天跟淘米良在龙华茶楼见面时,亲眼看到过他拿着手机。
“没有啊,哎,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就是骏儿他这次不是惹了祸嘛,害怕杨哥你教训他,所以发小脾气不肯回去,这些天我一直再给他做思想工作呢……”
“哼,瑞泽,不要理他,你就告诉他,如果你不想回来,就不用回来了,我杨永宁,不认他这个儿子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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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骏相比于一个礼拜前,面色更加苍白,而且苍白里带着虚弱,还要大量烟酒影响下加速衰老,气色黯淡,衣衫不整,昂贵名牌的范思哲男装衣领衣角肮脏不洁,手腕上佩戴价值几十万的伯爵不见踪影。
整个人,在离三、赵瑞泽的眼里,散发出颓丧、癫狂、病态的气质,脑子里一下子划出的就是败家子三个字。
“呵呵,杨少,话不能这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爸杨董事长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肯定在商界里满载信誉,杨少你耳濡目染,想必也懂得信义。”
淘米良再能笑里藏刀,一看到扶不起的阿斗来,一样头疼不已。说重话,眼前有一位相当于杨骏的长辈人物在这里,既不能,也不敢,越俎代庖的事干了会给他们坏印象;不说重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仍然醉生忘死,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赵叔,我爸让你来的,那太好了!”
杨骏满嘴的酒气,醉醺醺地打开眼皮,眨动地望着神色阴沉的赵瑞泽,庆幸地露出微笑,完全不内疚。
“杨骏,你说的是什么话,瞧瞧你在妈港都干了什么事情!”
赵瑞泽举手想拍木桌,强忍住没有下手,深深地呼了口气,怒视道:“还有,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跟烂菜叶废物有什么区别,给我过来坐下,等会儿跟我回去,见你爸!”
“不,我不见我爸,我不回去。”
杨骏甩开手臂抡了个半圆,像个受了委屈发脾气的孩子,苦闹道:“回去了还有我的好,不如呆在这里,这里多好啊,有吃的,有喝的,吃完喝完还可以读,还可以嫖,什么娱乐都有,干嘛回去给杨董事长——”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赵瑞泽忍无可忍,一拍桌子,霍地直起。
杨骏吓得气势全无,像垮了架势失了虎威的狐狸老鼠,一阵颤抖,连连后退躲到淘米良手下的身后,心虚地低下头,刻意避过赵瑞泽的视线。
离三冷眼旁观这一切,叹了口气,当年外公强逼自己看那堆史书,尤其是《资治通鉴》,历史里的一个现象极为明显,古代皇帝与继任者间,父亲英雄儿好汉的概率极低,除了秦汉,三代里很少没不出现昏庸甚至昏聩的继承者,做无道败坏基业的蠢事。
陡然间发生如此戏剧化的一幕,同样吸引了此时大堂里为数不多吃早茶的客人。他们本来就把几天来搜集的谈资摆在桌面,现在看到有一场不亚于或者超过他们的事,纷纷投目而来。
“哎呦,嗰一桌乜情况,点吵起嚟了(那一桌什么情况,怎么吵起来了)。”
“睇上去唔像系老子儿子,你睇睇嗰后生,龟缩成咁子,明摆了做了乜亏心事(看上去不像是老子儿子,你看看那年轻人,龟缩成这样子,明摆了做了什么亏心事)。”
“听口音系大陆嘅,会唔会系赌输了钱,家里边嚟人(听口音是大陆的,会不会是赌输了钱,家里边来人)?”
“有可能,有可能。”
“……”
淘米良司空见惯,以前有太多在香江的富二代来妈港赌钱,他们大笔大笔输钱以后,一样没了富二代的风度,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吓得不敢见老子的面儿。
他劝解道:“赵先生,依我看,不如让杨少先坐下来,咱们边吃边聊,毕竟是你们想见杨少,这个样子恐怕很能聊得下去啊。”
“或者,我认识龙华茶楼的老板,请他暂借楼上阳台给你们,你们单独聊聊?”
“好,那就麻烦啦。”
望着杨骏,赵瑞泽恨铁不成钢,一想到昨晚跟杨永宁通话时,杨永宁憔悴失望当中显露的无力难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比当爹得还愤怒。
“离三,你跟阿斌留在这里,后续怎么谈你来,怎么定夺等我下来再说。”
“好。”
离三不推脱,他心里明白,淘米良这一手,其实是故意支走杨骏跟赵瑞泽,显然他对之前的方案不满意,只付出1200万,而剩下的包括赌厅里的六百万在内的三千万,全由他来承担,这笔数目就算是像淘米良这样妈港排的上号的叠码仔,一时间拿出来,几乎等于全部的身家,没人愿意接受。
“李先生,刚才说的1200块,不好意思,这个我不能答应。”
淘米良搓搓手,故作为难道:“虽然我这个人一向很欢迎朋友,也很信赖我觉得值得深交的朋友,但是朋友归朋友,这么大的担保,让我来扛四分之三左右的,不合适吧?”
“而且现在是杨少欠大基的钱,如果变成杨少欠我,我再来找杨董事长、杨少追债,多少有点难看,所以我想啊,能不能这样,咱们呢,欠条方面可以改动一下……”
“你想怎么改?”
“嘿嘿,赵先生不是说了,最近杨董事长的钧天集团要开两处楼盘,我这个人啊,不了解内陆的市场,但是我也是经历过香江地产高速增值那几年的老人,很清楚房地产里面的价值,我想问问,现在哪两处楼盘房子的均价是多少啊?”
离三听懂淘米良的话外音,他是想拿楼盘的这些不动产当抵押,或者说,想借机搭把手掺和进楼盘的买卖当中。
这种例子不算少见,当时,在银根缺紧或者公司迈步跨度大的时候,都会采取一些花招来变相地筹集资金,从购房者那里取得预付款等形式来达到。
而其中,公司最欢迎的就是买整栋楼,买几栋楼的大户,尤其是温瓯商人团、津门商人团等,他们是村邻、亲戚、生意朋友为单位,会以公司给出的优惠折扣的内部价买到房子,然后要么囤积转手,要么委托房产公司在开盘时,代为出售,相当于另一种入股投资。
公司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分摊风险,能够迅速地收拢资金,一旦楼市环境发生变换,房子短时间难以脱销出手,这种法子等于是给公司回了一波血,等于是拉拢豪绅,炒高房价,然后百姓的钱再三七分成。
“杭城房地产的发展很有势头,作为江浙的省会……”
离三讲的头头是道,他干了这么久的秘书,连杭城的房地产大致情况,什么样的政策、什么样的环境都不知道,根本混不下去,也不会得到杨永宁的赏识和栽培。
“04年的房价,相较于03年,大致上没有太多的变动。涨幅大的几个区,分别是城西、湖滨、余杭、城北四个地块。钧天新开盘的两个就在城北城西,去年的西溪紫金庭园,均价5400一平,一平按你们港澳的说法,就是10.764尺,换算过来,一尺就要——”
“嘶,五万多,大有前途啊,大有前途啊,房地产真是个赚钱的行当!”
淘米良兴奋地一口饮尽茶水,砸吧嘴道:“可是李先生,我听说最近你们内陆风头很紧,传出要打压房地产的消息?”
离三侃侃而谈:“这两年的确下来了121号等文件,传也是传出对杭城房地产严控的消息风声,但是这撼动不了楼市。理由之一……”
淘米良越听越入迷,越听越有味道,突然问道:“李先生,你们能不能拿1200块总价的房子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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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约见淘米良,已经是第二天的九点十三。
地点选择妈港最具代表最传统的早茶地点,龙华茶楼。
龙华茶楼完全隐匿于居民楼中间,就算是土生土长在当地生活了很多年的阿斌都要仔细地用粤语问过附近的街坊住户,走到路口红色的菜市场,相当于就找到龙华茶楼。
环绕在红街市周围的露天市场,贩卖各类日用品。茶楼入口不大,直接正对着楼梯,上到2F才是大厅。
离三望着大堂里三三两两坐在小圆桌,各自成团聊天饮茶的人,早茶文化里渲染生活里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那种“闲散悠哉”的慢文化,慢慢地冲淡他这个在沪市、杭城最近两地为战人的紧张与焦躁。
他习惯性地拿出妈港绝不会销售的红双喜,突然看到挂在墙面上装裱的店内规章,字是用繁体字写的——
“龙华茶楼禁例:
禁止吸烟。
禁止自携食品、酒品和茶品。
禁止携同雀鸟及宠物。”
烟盒微微地握紧,离三把夹在手指间的烟默默地放在耳朵旁,即便如今的身份对外是钧天集团董事长秘书,然而在寻常生活里,工地里的磨炼让自己不免形成一些称不上好称不上坏只能算不符合职业的习惯。
龙华茶楼的装修复古老式,有八九十年代的味道,一面墙壁上最上面挂着怀旧钟,下面是画,两边是楹联。视线居中,映入眼帘的是完好的老式桌椅和吊扇,涂着绿漆的铁质门窗,随处可见的拼花瓷砖以及各种书法字画、古董摆设,古朴的气息迎面扑来。
“hello啊,李先生,又见面了,哈哈。”
淘米良起身,扬臂,举手,干脆自然地展示亲善的问号手势,笑眯眯地朝他们而来。
“这位就是我的领导,良哥可以称呼他,赵先生。另外一位,是我们董事长的朋友,恰逢无事在家清休,便特意请来当一回向导,叫金先生。”
“赵先生,金先生,你们好你们好啊。来来,请坐,请坐,我已经订好了位置。”
淘米良察言观色,瞧他们根本没有握手的意思,居高临下,骨子里散发出清高的气质,是高位者面对陌生人的姿态,他非但不生气,反而高兴,这说明杨骏的赌债有盼头,不是一笔烂账坏账,自己不用耍小心机跟他们斗,显得自己这个叠码仔的头没胆量气魄。
“这间龙华茶楼,系我们妈港最有名的。可能金先生知道,赵先生、李先生还不知,这里是自助的,取餐泡茶都自己来,我已经吩咐人拿了几份猪扒包、葱油鸡、烧麦、马蹄糕、叉烧包,咱们边吃边聊啊。”
“咦,怎么不见杨骏啊?”
赵瑞泽尚未入座,从上了二楼,眼睛一直在留意杨骏的身影,直到上桌,仍然没有见到,怒瞪了眼面带微笑的淘米良,冷哼道:“不是约好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面的时候见到吗,人呢!”
“哎呀,赵先生,不要动怒嘛,我在妈港也是做生意的,怎么会言而无信呢。”
淘米良和和气气地给离三他们斟茶,尽地主之谊。
“杨少他昨天开了一瓶XO,多喝几杯醉了,现在才刚刚醒来,我安排照顾他的人刚才来电说,已经开车送他过来,用不了15分钟。我看我们就先吃着喝着,等等怎么样?”
离三瞥了眼赵瑞泽,观他是什么个态度打算。只见他强打精神,拖着吃了药正在恢复中的身体,高傲不满地点点头,随即坐在宾客位置的中间。
显然,淘米良想借这个机会跟赵瑞泽谈谈杨骏债务的事情,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先生,今天晴天无雨,我就冒昧地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次杨少欠的钱,大头都是我对头大基哥。他上回找到我,让我限期10天内还款,距离最后时间还有3天,我想问问您还有杨董事长是打算怎么个还款,我们这边有不成文的规矩……”
淘米良耐心地讲完妈港赌圈里最常见的几种还款形式,有通过银行支票的,有通过地下钱庄的,有赌厅私人关系等等,见赵瑞泽、离三没有动静,一味端起茶盏喝茶,心里陷下去的底慢慢被托了起来,到底是在内陆经手一两个亿的人,见过大世面,三千多万听进耳朵都不变色。
他大大方方道:“我这个人向来很重视客户,也很喜欢交朋友。像杨少这么豪爽直率的人,我淘米良没有什么歪心思,他目前欠给赌厅的六百万,我可以利用跟赌厅的关系,暂时放一放,等什么时候杨董事长乐意了想起来了再给也是无妨。”
离三按着事先商量跟杨永宁的指示,明说道:“三千万,我们是不会一次性还清的。”
淘米良面不改色,他早就猜到不可能一次结清,三千万,又不是三千块,就算是动辄几个亿身家的大富豪,随便哪准备这么多的流动资金,早就四处散花,各处结果,一年几年就能把这几千万变成多少个几千万。
穷人,永远不要跟富人比赚钱的速度。
“那您打算怎么个方案?”
“现在我们钧天地产正在上两个大楼盘,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登录网站进我们集团的网址,公司新闻里有专门的报道。但如果怀疑我们造假,大可去杭城的几家媒体,像钱塘日报找找近期的新闻。”
赵瑞泽毫无食欲,又啜饮了口茶,清新温润的茶水祛除他多天身体的不适,缓缓道:“懒地找,也可以翻翻虞柔若的新闻,虞柔若在大陆港澳都算是正红的明星,她前段时间就预购了我们楼盘的4套商品房。”
“这次,公司大量的资金投在里面,要等开盘了就能回收。”
离三接话,这是提前设置好的角色,由赵瑞泽负责解释公司不涉及保密的运作和财务情况,而由自己,叙述杨永宁的指示意思。
“所以,3600块,我们杨总打算先还1200,。”
离三举出五个手指,来回翻转一次,道:“剩下的,这个时间,分3笔汇到你所说的账号里。”
3600块,1200块,都是黑话,故意隐去后面惊人的单位。
淘米良面色一沉,道:“李先生,这不太合适吧,三分之一,我想大基一定不会满意,说不准会借这个事压我一头,搞得我难堪。”
此外,他有一句话之前说明了,他已经足够仁义了,赌厅那边的六百万,暂时由他来垫付,不用杨骏着急还。
赌厅、叠码仔、赌客,就有这种隐形的关系,赌厅和赌客在赌局完了规定的偿付赌债的时间里,没有及时归还,领赌客到赌厅的叠码仔就必须承担起还钱的责任,是靠佣金,还是靠储蓄,甚至是砸锅卖铁,赌厅都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把钱还上,把窟窿补上。
否则,叠码仔的信誉就没了,他在妈港待不下去,也许在葡府时代,人可能就消失了。
而往往,叠码仔催债的时候,都会打着赌厅的旗号,不单单是因为借势,也是避免跟赌客之间矛盾激化,中间有个赌厅当间接的挡箭牌,不至于撕破脸皮。
““而且赌厅那头,就够我烦躁的,说实话,我全指望着杨董事长,还有赵先生能赶紧摆脱掉大基,欠他的赌债,规定期一过就要算利息,而且是利滚利,绝对的黑心手,所以……”
“还什么还,不还。赌桌上欠的,就在赌桌上赢了还,我才不管他什么大基,大傻的!”
噔噔,楼梯响起阵阵的皮鞋踢踏声,听声音罪魁祸首杨骏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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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机给杨骏,我们要听到他的声音。”
离三单手搀扶着赵瑞泽,慢慢走入金碧辉煌、现代华贵的酒店大堂。
“声音变得年轻了,小子,你又是谁,是不是杨董担心自己的宝贝儿子是被绑架,一不小心拨错号码,拨到内地警察的电话啦?”
“不是,我是杨董的秘书,这次专程来妥善处理杨骏的事情。”
离三把面色苍白的赵瑞泽放在专门的休闲区沙发上,头斜歪着将手机夹在耳朵肩膀间,从唯一二套公司公费出钱定制的精致西装里,取出破烂掉皮的钱包,无奈摇头地入乡随俗,本来想取出一张10元澳币,想想又收了回去,掏出20澳币。
“服务员,麻烦端一杯红茶、一杯水给我们。”
虽然杨永宁不曾亏待他,工资跟工地那会儿相比是天壤之别,算是小小的从泥泞里爬到了地上,但要他一下子无缘无故地拿出汇率换成两百多的人民币,换两杯茶,相当得肉疼。
“呦,杨董的秘书到了,看来杨董很看重这个宝宝仔,好得很,这就好办了。你放心,杨少在我这吃好喝好,你不用担心得啦。”叠码仔声音粗犷,粤语说得不咸不淡,夹杂着浓浓的内陆辽东三省的口音。
“对了,先生贵姓啊?”他语气变得和善,客客气气。
“姓李。”离三瞄了眼半阖着眼虚弱的赵瑞泽,起身往柜台前走。
“李先生啊,不知杨董有没有交代你,关于杨少跟我的事情怎么办呢?”
“这个我们约个时间地点细谈,现在我要听到杨骏的声音。”
离三态度强硬,说得宛如影视剧里处理绑架案的刑警教授一样的台词。
“行啊,莫问题(tai),李先生这次来,就我做东,给你们洗尘好啦。”
叠码仔直截了当道:“依我看呐,不如就今天吧,我顺便带杨少一块来,你们当场见见,也好看看我系不系亏待了他。”
按事先跟赵瑞泽商量的,离三答应道:“好,你报个时间地点,我准时到。”
啪,挂断赵瑞泽的翻盖手机,离三走到柜台,把预订的房间号,身份证还有个人自由行签证等等证件全拿出来,给柜台小姐自己挑选有用的输入到电脑里。
“您好,这是您房间的房卡,请务必收好保管。如若丢失,请及时通知我柜台,可提供紧急备用房卡,另外,您订房时间从今天下午18:00,一直持续到19号的下午18:00,总共9天时间,凭房卡可以到一楼指定的就餐区免费食用早餐……”
“你好,麻烦你能帮我联系下03号房,就说一位姓杨的让我们来找他。”离三打断小姐公式化的话。
“好的。”柜台小姐不敢怠慢,能够住得起圣地牙哥古堡酒店的,非富即贵,根本不是有钱就能够预订到房间,人脉关系都要过硬才行。
“然后接通了跟他说,我们在房间里见面,请他到时代为照顾下和我随行的一位朋友。”
离三望向赵瑞泽,只见他病恹恹地靠在沙发背上。
“需要帮您通知医院吗,我们酒店同一家私人医院有合作关系,一般客人出现健康问题可以去那里。”
“一切都听03号房主的安排。另外,你们有租车服务吗?有的话,请帮我联系租一辆汽车。”
“您是内陆来的游客,不好意思,妈港目前不支持持内陆驾驶证驾车,如果您有港澳驾驶证,或者是国际牌一样可以。”
离三眉梢一挑,99年妈港回归,内陆的驾驶证无法在本国领土上行驶,无疑让他感到憋屈。
“酒店提供有偿的租车代步,有司机专程服务,有不同车型可供选择,像最普遍的奔驰S系每天只需要支付300澳币即可,超出基本时间每小时按13澳币付费结算。”
300澳币,1500元一天?
四哥在工地干活一年挣的钱,四分之一只够酒店租车一天?
土包子的离三果断拒绝,道:“那不用了。”
说完,就扶着赵瑞泽到预订的商务间。
路上,离三简单地把刚才来电的内容复述给赵瑞泽听。
“真是难为你了,想不到贪嘴吃了一份生鲜就吃坏肚子。”
“赵总助千万别这样说,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杨董事长安排的人就到,他会送你先去医院的。”
“记住,只是了解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探听下对方的口风,要是真的话到底想怎么解决。”
“好。”离三对自己的任务定位非常明确,就是一个马前卒,过了江试试对方的态度。
……
新口岸新填海区,就是坊间俗称的“皇朝区”。
新口岸的土地大部分,如其名靠填海填出来的,因为皇朝广场是该区域第一座新建成的建筑物,而且新口岸新填海区太过冗长,于是当地居民都用广场的名字命名。
因为02年开放赌权,多间大型娱乐场相继于新口岸区落成启用,其中永利、星际酒店、凯旋门以及美高梅金殿等都开设在这里,其中永利就是一条过江龙,而美高梅金殿,掌管它的是澳博的当家人,人称“赌王”的二房女儿。
而且如董昌路上介绍的,今年5月份,总投资达2.4亿美元、美利坚拉斯维加斯金沙公司属下的澳门金沙娱乐场18日下午开业。
杨骏,据说就是在这个赌场一掷千金,最后输光筹码,给叠码仔扣押下来。
像之前盛名一时,与某女星保持亲密关系甚至生下4子都不结婚的纪某人,就是从叠码仔干起。
叠码仔,有底层,有高级之分。
有的会介绍客人到陆家持有合法经营赌牌的赌场,有的小叠码仔会专门挑选内陆不熟悉的人到小作坊小赌场,联合做局坑害这些肥羊。
也有全职,有兼职之分。
高级的,他们手头里掌握着优质客源,就像掮客、高级向导一样,把客户引到赌场里,然后和赌场私底下合作提供的筹码底量,以个人财产信誉担保出赌资,先垫付给自己的客户,让他们赌博完以后再付账。
或者更夸张,直接包下赌场某个赌台位置,或者整个赌厅,雇佣小弟当叠码仔,就像推销员拉拢客人,但不管不管是兼职还是全职,收入都主要来自于佣金抽成,就是可以从垫付的筹码里,按比例收提成。
很多高级叠码仔,从事博彩业混得开的话,很快就能平步青云,富贵风光,然而,这只是表面繁华,潜在着巨大的风险。
一旦自己的客户付不出钱来,因为是以自己的名义向赌场担保,客户欠下的赌债追不回来,就会由叠码仔先行割肉,然后自己再找客户偿付,如果客户赌到倾家荡产,一无所有,就是一笔追不回来的烂账坏账。
事实上,叠码仔的命运跟客户的命运是绑定在一起的。
因此,便有了那句,来妈港赌客赌的是钱,叠码仔赌的是人性。
“到了,离三。”
马开合并肩跟离三坐在出租车的后驾驶座上,稀奇又兴奋地游览异地风景。
咔。
离三下了车,面前,是一栋如宝山工地附近街道上常见的筒子楼,门口有两个光膀子的男人守着。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下一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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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來的食
小說推薦嗟來的食
1925年,闻一多先生写下的《七子之歌》,写后直到1999年,妈港又变回了华姓。
2003年,实施试点个人自由行政策,内陆居民前往妈港的可以到市一级层面办理短期的个人行签证。
杨永宁在收到扣押杨骏人的来电以后,火速地赶回沪市,就在钧天集团大本营,利用几通电话,就轻轻松松地办妥了前往妈港的一切手续。
然而,就如离三设想的,此时此刻的钧天集团,半步都离不开杨永宁,尽管《道德经》赞扬最英明最完美的统治管理,是太上的模式,但在八九十年代在商海沉浮里历练闯出一片天地的老板大亨们,无一例外都是带有非常浓重的个人英雄色彩,企业的经营管理模式中绝大多数的决策,都出自创始人之手。
所以即便是2004年,改开26年多的时间里,许多公司兴亡的周期律依然没有摆脱掉成也创始者,败也创始者,创始人在企业高速发展壮大时的能力和作用是完全难以忽视的。
杨永宁站在虹桥机场,紧握着面前有十多年交情的下属兼朋友,赵瑞泽。
于公,他身为总经理助理,代表杨永宁前往妈港不会引起公司内部过分的猜测疑心,阵前不会影响到士气,于私,他作为杨骏的干爸,实实在在的自家人,理应交给他来处理自己不孝败家子的事情。
“瑞泽,昨天一晚上没睡,想了一宿,有时候我真想把号码列入黑名单,彻底跟这个兔崽子撇清关系,让他自己在那边自生自灭。可是,你也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子不教,父之过,他堕落成这个样子,我的责任也不小,你想到你嫂子临终前的叮嘱,我就……”
赵瑞泽双手重重地摇了摇杨永宁的手,认真道:“杨董,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杨骏带回来的。你不要难过,这里面也有我的问题,你把他托付给我教导,我没有完完全全地把他掰正,结果让他酿成这么大的错误。”
“这次就拜托你了。本来我这个当父亲,怎么都要亲自,而且是马上到妈港,把这个孽子抓回来。”
杨永宁强忍着热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在风里雨里摸爬滚打的这些年,商场上的挫折失败没有打垮他,倒是杨骏令他太过失望。这几天,人明显衰老了许多,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年龄,竟操心地鬓角生出了白发。
“还有你,离三,这次你主动请缨,我是没有想到,难为你了。”他转向赵瑞泽旁边一言不发的离三。
“杨董客气,您对我的器重栽培,我理应报答。”
离三自谦道:“而且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卒,来沪市杭城拢共不超过1年,现在去妈港,恐怕尽不了几分力,全听赵总助的。”
“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
赵瑞泽无不感慨,心里跟明镜似的,妻子已经跟自己提了很多遍了,杨晴丫头明显是看中离三了,而一同在杭城处事这么久,他一样看得出老朋友相中离三,真心地想招他入婿。
这次离三能自己要求陪同,算是大悲中对杨永宁的一点欣慰,至少有可能这么优秀的人,能成为自己的半个儿子。
“前往上海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请您到9号柜台办理。谢谢!”
听到机场乘机提醒的广播声,赵瑞泽临走前说句吉利话:“希望我们能早点回来,不然错过了钧天在杭城腾飞的历史性起点,就可惜了。”
但愿如此。
离三默念着,余光里注视着冲自己点头使眼色的马开合,他借着DK酒吧老板的关系,一样拿到前往妈港的通行证,穿的想一个真正的游人。
“走吧,登机直飞广州。”
……
从广州降落,再到妈港,预定计划的路线是从广州直接坐船,但是赵瑞泽刚到广州,就碰上水土不服的情况,没有吐倒是下泄了几次。
不得已,杨永宁专门托关系找珠海地产的朋友安排个公司员工,叫董昌。离三带着赵瑞泽从广州坐轻轨到珠海,再由珠海从拱北口岸到达妈港。
“妈港这地方,都是以‘堂区’称呼的,有七个堂区和一个无堂区……”
一路上,曾到妈港出差过几趟的董昌,尽可能把知道理解的地区概况描述一遍,尤其是需要忌讳小心的,有一种就叫“扒仔”,专门据守在各大码头赌场,通过借钱给不熟悉套路的大陆游客赚回扣。
在妈港回归大陆以后,因为黑恶势力猖獗滋生,常常因为核心利益的赌场以及周边利益发生暴力冲突,像扒仔大多数都有涉黑帮派背景,在内地游客游玩妈港时,专门作拉客赌博、抽水借贷等等的不良勾当。
“妈港就是这么个地方,相当于美利坚的拉斯维加斯,围绕博彩业,发展出船运、旅游、购物、度假等周边行业,所以算下来整个妈港的经济百分之七八十和博彩业有关。”
“以前的时候,只有澳博、银河、永利,三张赌牌,现在,又多了什么金沙的,反正变陆家了。诶,你们两位,去妈港是不是想玩两把?”
“不,我们是公干。”离三瞥了眼面色苍白昏昏欲睡的赵瑞泽。
“公干,来妈港公干?这真少见,现在自由行签证容易弄了,去妈港十之八九的人都是去玩两手,都是看了《赌神》、《赌圣》,以为自己是神仙会超能力,随随便便就能赚个千万亿万的,结果输的家破人亡。”
董昌年纪轻轻,却对赌抱有深深的敌意,警告道:“兄弟,别怪我多嘴啊,人生地不熟的,我提醒你一句,你跟你领导公干归公干,但千万不要去赌场。不要相信什么赌博翻身,全是放屁,赌博啊不是十赌九输,是十赌十输,最后赢的只是人赌场。”
“好,谢谢你提醒,我记下了。”
离三漫不经心地转过头,透过后车玻璃看到一辆挂着“taxi”的出租车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他拿起手机拨给马开合。
“我们住在圣地亚哥酒店,你不要省着,在那里也订个标准间。花不了多少钱,算在我身上,全当是我请你陪同旅游了。”
“呦,你还有熟人要来?”董昌顺嘴一问。
“没错,这次公干缺了他不行。”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天南海北一段乱聊,终于行驶了两小时,董昌开车把离三、赵瑞泽送到大堂区预订好的圣地亚哥酒店。
刚下车,没来得及跟董昌再道声谢,负责杨骏的叠码仔打来电话:
“怎么样,人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