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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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上的悬冰足有一尺多长,呼啸的寒风足以让万物胆颤,但却息不灭围聚在大慈恩寺的二千余僧众燥的的心。
当讲经堂的声音越来越大时,广场外候着等消息的僧众们个个都静不住了,纷纷趋前想一探究竟,但卫士们挎刀战刀,团团守住,未经允许,谁也不得近前,只能听隐约大概的一言半语。
释门代表大会,第一天开的其乐融融,与会者大都畅所欲言,纷纷献言献策,因为朝廷召开的会议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曾梧的态度很是获得了僧人们的好感。
“这大冷的天,把诸位大和尚请来,其实只有一个议题,就是如何更好的推动释教的健康发展,嗯,当今陛下虽然出身道门,但他有言在先,信仰自由,只要是劝人向善,有利于社会团结,有利于民生安定的,都是好教义,都值得支持。
如今,凤翔、京兆已为秦土,不日整个关中也都会光复,再往后,整个中原,整个天下,都将悬挂我大秦国旗,那么,接下来僧寺的管理就摆在了我们眼前,是执行我大秦现有的政策,还是融合伪宋的相关法令,怎么执行,这需要大家的群策群议,当然,大家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趁这律法未定时,都可以提……”
所以第一天就成了诉苦大会,献策大会,甚至在中午吃饭间歇时,众代表还抽时间聚一起,统一口径,以期向朝廷争取更多的利益。
曾梧一直笑容满面,妙语连珠,大和尚们的意见,想法,要求,都一一登记在案,一天大会开完,大和尚们个个精神奋亢,红光满面。
第二天,气氛就变了。
“昨天大会召开的很成功,收获了不少有建设性的意见,很好。今天,我们继续,议题还是如何更好的推动释教的健康发展。
但是,有个现实情况,请各位大和尚重视一下,据粗略统计,仅这京兆府,凤翔府两地,目前就有寺庙一百六十多座,而僧众更是高达四千七百多位。就这样还不够,还有人在积极筹划新庙宇的建设,还在号召民众剃度出家。
京兆凤翔两府总计户不到三十万,丁口不过七十余万,达到了六十四户供一僧的地步,再漫无目的发展下去,就与我大秦供养军人的比例相等了。
诸们大和尚,本相问一句,真需要这么多寺院吗?真需要这么多僧人吗?
啊,这个不是苛责,而是就事论事,请大家都对这个问题说说自己的看法,一个一个说,明诚大和尚,就从你这开始吧。”
“……”
明诚和尚口喧佛号,缓缓起身,用略带歉意的语气道:“实在惭愧,贫僧不是主持寺务就是念佛悟法,两耳不闻窗外事,实不知具体情况,不敢妄自评议,请曾相公见谅。”
“某也是最后才得知,怎么说大和尚也是释门中人,情况比我这槛外人熟悉多了,这里也没外人,在坐的除了本相与唐参军外,都是释门同道,更不是外人,但言无妨。”
“……”
明诚和尚眉毛都打了结,被逼无奈,只好再喧一声佛号,趁机组织一下语言:“本门兴旺,贫僧作为释家弟子,自然高兴,之所以数量一下增多,是因为宋官家虔心修佛的缘故……”
“嗯,原因本相自然知晓,本相是问,两府之地,如此多的僧众寺产,合不合理?”
“这……”
“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和尚身为有道高僧,说话也要吞吞吐吐么?”
明诚和尚大窘,大冷的天,额头上竟然冒出了油汗。
凭心而论,如此多的寺庙,简直害人,香火钱都分摊没了,本寺又如何能再兴盛,他身为清凉寺的主持,又得华严宗的真传,不论是从本寺收益还是佛学理念上,都对禅宗一哄而上的做法颇为不满。
一则,广招门徒,必然泥沙俱下,二则,“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教义也最容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禅宗的锅,缘何要我来背。
虽然其心有不满,但公然指斥释门同道总归是不妥,所以他急的额头冒汗,也急不出一个字来。
好在曾梧也不再为难于他,示意入座,转而问下一位。
有了明诚和尚的缓冲,接下来的发言就简单多了,总的来说,释门兴旺,是因为我佛慈悲,当然,就京兆府与凤翔府来说,现有的僧寺够多了。
并且表示,因为数量多了,难免会有一二滥竽充数之徒,急功好利之辈,这些释门中事,吾等释子,责无旁贷,自会处理好云云。
同时,请朝廷放心,以现有的寺庙与僧人为标准,今后总数不会再增加了,当严格控制。
曾梧欣然颌首,在众僧一一表态完毕后,笑着做小结:“众位大和尚都说的很好,意见也高度统一,本相复述一遍,大家看看有没有出入:
一是僧寺的数量够多了,二是确实有一些滥竽充数的释门劣子。是不是这样?”
众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在想,意思虽然稍有变化,但总归是大差不差,当下都点头称是。
曾梧道:“很好,大家的想法与朝廷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们也认为这数量是够多了,甚至是超标了,但既然都剃度了,总不能再逼着那些僧人们再还俗,我朝的政策宗旨,始终如一,这里再次明确一下:
信仰自由,朝廷绝不干涉。
至于一些滥竽充数的害群之马,方才诸位大和尚也说了,释门自有解决之法,这事,朝廷就不插手了,希望能落实到实处。”
语毕,众僧大喜,连连称善。
曾梧端起茶杯,轻吹了两口,再浅呡一口,继续讲话:“朝廷允许信仰自由,但不允许法外有法,佛说众生平等,我大秦陛下也说天下士庶,人人平等,不知这样的想法,诸位大和尚认为可对?”
众僧心里一突,这是话里有话呐,但人家这话讲的又让人无可辩驳,在曾梧倏的有如利箭般的目光逼视下,众僧只好硬着头皮,点头称是。
“这就对了,我们大伙的想法又相契了一步。”
曾梧把身子往后一仰,舒服的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唐参军,你把朝廷意思与大和尚们说一说。”
“是。”
唐诗起身,肃容道:“既然众生平等,释门就没有特享之权,不论有多少寺园田产,一律按章纳税,僧人也是丁口,一体听差服役。
啊,需要说明一下,这是前朝大唐时的旧例,我朝援引之,诸位,不会有意见吧。”
讲经堂内寂静一片。
这堂内布置,论气派是相当气派,一人一位,桌大椅高,现在这气派下的玄机终于显现出来了,前后左右都坐的远,想低声交流一下都不行,众僧坐在椅子上,只能左右略顾,以目光交流。
“没有意见的话,就照此办理。”
唐诗的语气如冰。
“有。”
终于有人当了第一个出头炮:“释门乃方外之地,自古以来,便无纳税差科之说,大唐旧例,更是无从可考,曾相公,唐参军……”
唐诗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与我打嘴皮子官司,却不知我吃什么饭的,当下冷知道:“不知方外之地在哪,本参军只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怕寺庙乃方外之地,那首先也是在我大秦的地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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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
释门文化研讨会,在大慈恩寺隆重召开。
这座长安城中最著名、最宏丽的佛寺,位于晋昌坊内,乃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太子李治为了追念母亲文德皇后长孙氏创建。
玄奘取经归来,曾在这里主持寺务,领管佛经译场,并创立了汉传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的法相宗。
玄奘为了保存从西域带回的经像舍利,在寺内建造了一座西域形制的砖塔。
塔名最初曰“雁”,盖因释门有埋雁造塔的典故,后因其势雄伟,藏贮的又是大乘佛教,便在前面加了个大字,是为大雁塔。
塔身原高五层,李世民觉着不够气派,显不出大唐煌煌大气,下旨重修,一气修成九层。
后来武则天执政,变奇为偶,要功盖前夫君,硬生生的加高一层,这一下威风的不得了,有诗为证: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结果,好花不常开,美色难持久,地龙翻身了……
传承于当下的七层宝塔,还是五代后唐时修缮的。
不过历来文人最喜凑热闹,终唐一朝,也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在这塔上留下墨宝。
凡新科进士及第,除了策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外,还要一起曲江流饮作诗品评,这是与圣驾一起同乐的大盛事。
先是杏园探花,然后参加国宴,最后登临大雁塔,推举善书者将他们的姓名、籍贯和及第的时间用墨笔题写在墙壁上留念,象征由此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这些人中若有人日后做到了卿相,还要将姓名改为朱笔书写。
在雁塔题名的人当中,最出名的当属白居易。他廿七岁一举中第,登上雁塔,题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大文豪也有年少轻狂时。
雁塔题名,长安八景,不过是衍生品,关键是大慈恩寺在释门中有着崇高的领袖地位,在这样的地方召开释门文化研讨会,谁也没有话说。
参与本次盛会的,足有二千三百多位僧人,但有资格进入讲经堂的,不过三十六位有道高僧。
先是快马送信,广邀释众,等人来了后说天气太冷,寒风太大,在广场上讲话,近在咫尺也听不清,只能在讲经堂内举行。
大慈恩寺财大气粗,历朝历代每年都有财政拨款,所以讲经堂也十分宽大,其实可以容纳整整三百人。
但陛下有旨,天冷,再坐蒲团上,年经人受得了,得道高僧都一把年纪了,怎可受寒,一律条桌加靠椅,一人一个位置,桌子宽长,椅子高大,人往那一坐,就是宝相庄严。
当然,皇帝的位置最高,也最大,宰执大臣们也不能差于僧人,还硬生生的拨高了一个台阶,不过最高阶的,乃是释迦牟尼佛像,流金溢彩,气象万千。
这一来,原本可容三百人的讲经堂,就只能容下三十六个僧位了,僧多位少,怎么办,简单——秉承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进行选举。
你们都是释道同门,谁彼此都熟悉,谁德高望众,谁来做代表。
又有内侍传下令旨,让早点把名单定了,陛下说此乃佛门盛事,当御赐紫衣僧袍,七宝袈裟,要穿着合身,所以要量体裁衣。
结果,简单的事情立马就不简单了,为争这位置,竟然连争七天,甲寅带着曹彬和柴宗训从兴元回来了,这三十六位代表还没选成。
你德高望众,我还佛法精深呢,吵的沸沸扬扬。
甲寅好热闹,把曹彬和柴宗训往秦越身边一丢,就跑去大慈恩寺看热闹,看了半天,觉着有趣,说我也是释门中人,我也报名来个位置。
这话把众僧人好吓一跳,就有人问了,敢问甲将军,您师从何人?
懒和尚,铁罗汉,江湖道上这么有名的人没听过么。
僧众们还没明白过来,甲寅就哈哈大笑的走了,说逗你们玩的,却是继续回去听秦越与曹彬扯逼。
不过经他胡搅蛮缠一打岔,却是立马加快了选举的速度。
腊月十二,释门代表终于选出来了,秦越立马兑现诺言,为三十六名大德高僧赐下内填新棉的僧衣,以及流光溢彩的袈裟,虽说周容不在身边,但眼界在呢,随便指导一下女红,这出来的成品就与众不同了。
关键是胸口还绣上佛陀造像,下面有“首届释门代表大会”的字样,这一下,代表们的里子面子都有了。
嗯,不知不觉的,文化研讨会就变成了代表大会,几人欢喜几人烦忧,秦越不管,因为第一天的开幕式,由唐诗主持,曾梧出席,先让僧人们先了解朝廷政策,熟悉议事之礼。
秦越自己要对付的硬石头是曹彬。
曹彬是典型的输人不输势,死了还嘴硬的家伙,说被你们阴了,某家认栽,现在,人来了,要杀要剐随便,皱眉都不算英雄好汉。
秦越先来软的,再来硬的,最后耍无懒说猜枚划拳打架任挑,还是换来曹彬的一对眼白,这样的结果,有些抓狂。
反而柴宗训的安排,简单。
秦越很开诚布公的说:“眼下局势,容不得我相让,这天下,非一家一姓之江山,而是百姓万民的天下,我若退位,天下只有更乱,百姓只有更苦。”
柴宗训露出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成熟,起身,先对秦越重重一礼,郑重道:“宗训先谢过陛下当年勤王救驾之恩,事虽未成,但小娘当年也是在痛定思痛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弃的不是江山,因为,江山本已不属于我。
弃的是责任,挽回的也是责任。
天下安定,百姓乐业,是先父皇最大的期盼。
血脉繁衍,子孙有成,也是先父皇最大的期许。”
话虽掷地有声,但他终究还是年轻,话未说完,眼眶就红了。
一席话说的秦越也唏嘘不已,起身,把柴宗训按回位置上,轻拍其肩,说:“你父皇,对我有知遇之恩,栽培之恩,这恩情大如泰山,这个位置,我既然坐下,就身不由已,除此外,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不过,眼下你当以学业为重,要学武,找你叔子叔,嗯,就这样叫吧,他喜欢装大尾巴;要学文,找这位程夫子,他是你虎子叔的师兄,是最好的老师;要学兵,你就跟着木南客,伸一根小指头,也比你这位曹叔强。”
曹彬鼻子里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柴宗训看了看曹彬,迟疑了一下,轻声道:“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小娘救出来……”
“那是必须的,其实她自出宫后,生活还是平静的,左近也有了我们的人护卫,哪怕事有危急,也能应付,但不能乱动,因为她身后,还有数以百计的亲族。”
“嗯。”
“对,我华夏要是多出一些祖冲之,天下之大,足迹到处,便是华夏。”
柴宗训脸上浮出疑惑之色,眼里却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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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可贵,贵在稀少。
何况天下纷争近百年,城头数变大王旗,只要大军不来破家,不来抢粮,不来祸害自家娘们,俺们就举双手欢迎王师。
若是无为而治的话,秦越进了长安后,就可以歌舞升平,与士庶百姓们一起,欢庆和平。
这是自唐季以降,大军入主长安最为和平的一次,损坏可以不计,真要计,大抵要计算在伪宋头上,把城外挖的七凹八坑,城内也拆除了许多民居,用来安置大型砲车,民怨颇大。
好在因为宋炅的狼狈而逃,城内百姓成功躲过了战火。府尹杜曾把黑锅往呼延赞头上一罩,自个拍拍屁股走路,倒是省了不少事情。
而随着西秦平价粮,平价盐,中元通宝平价兑换,这惠民三板斧开始实施后,街市里的生气一下子就暴发了出来。
秦越见民心可用,索性展开全城卫生大治理的工作,一来是他好洁的缘故,受不了脏乱差的现象,二来,也在这寒冷的冬季为闲汉们找点事做,没有工钱,但管两餐饱饭,肉汤泡馍。
结果,干的轰轰烈烈。
忆江南,御驾行辕。
这别墅的名字,是秦越起的,原来叫退思堂,李洪义自用是很合适,但秦越用就太暮气了,字是程慎所题,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秦越就没好气了,说:“忆江南呢,你不会写的飘逸一点,灵动一些,看看你的字,与这精巧的环境哪点搭了。”
程慎肃容道:“皇家法度,自当严谨。”
程慎一认真,秦越就没话讲了,这位好好书生,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骨子里与那位惫懒家伙一个德性,师兄弟都认死理,一旦较真,九头牛也拉不回。
厅堂议事,今日所议之事比较头大,是事涉信仰的大隐患,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出现大问题。
宋氏兄弟崇佛,先一位,一口气剃度童行八千人,这些僧众,大抵都集中在大地方,京兆府乃五府之一,前几年,城里城外便一口气兴建六十多座寺院,占地之广,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
而宋炅才登基,便立下大誓言,要弘扬佛法,许下新增十八万度谍的承诺,各地僧人顿时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街市,乡下,高门大宅里,普通村庄中,到处都能看到托钵化缘的僧人。
这修建佛寺,乃第一耗钱的大事,与修皇宫仿佛。
占地要大,楹柱要粗,屋宇要雄伟,气象要庄严,除此外,还有一尊尊高大的佛像,哪怕用泥胎木塑,也要涂敷金粉,成本之巨,超人想象。
这些,倒也还好说,善男信女省吃简用供奉佛主,乃是功德好事,朝廷不该干涉。
但有三件事,却非常关乎国计民生。
一是铜铁资源,据说不少寺庙又开始偷偷摸摸的毁铜造像,最不济的也要铁铸,真正泥胎的反而少之又少。
二是寺田庙产,投献的多了,僧人们是饿不着了,可百姓们就少了可耕之田。
三是免税免役,出家僧人,五蕴皆空,拿什么交税,又如何服役?偏这里面还有大漏子可钻,这也是豪门富户最好修建寺庙的根本原因。
因为这三点,释门就与朝廷间有了搏弈。
这种严重危害国家财政的劣行,宋九重在位时便曾有过痛定思痛的决定,禁毁铜造像、禁铁铸浮屠及佛像等政令的相继推出,但没禁寺产,不是他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鼓励朝中勋贵多干这样的事。
财帛动人心,财贪多了,心志就不坚了,有利于国家统治。
所以,翻开史书,你会发现,宋氏兄弟时期,勋贵崇佛、信佛、造寺、建庙的记载,数不胜数。
如韩重赟,主政安阳时,因为大造佛寺,差点逼的百姓造反。
如枢密使李崇矩,饭僧至七十万,造像建寺尤多。这七十万是真实数字,怎么统计出来的,“大宋僧史略”有记,饭僧一次,以百人为单位,可以想象一样,花费了多少钱帛。
伪宋无底线大力开放,喜坏了释门中人,却给秦越增添了无数的麻烦。
穿越事都发生了,有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多少都有一些敬畏之心。
其实凤翔府也有在大造佛寺,但远没有京兆府多,所以,他选择性的忽视了,如今却必须强迫自己面对。
“都议一议吧,怎么处理方为妥当。”
丁予洲道:“必须刹一刹这股歪风了,臣以为,前周峻法太苛,伪宋却又放的太宽,我们取个中间度如何?”
沈秉礼道:“前周时,除敕额寺院外,每县寺院僧尼只能各留一所,如今京兆府境内共十县,尼庵僧寺各十,加上敕额寺院有九,也就二十九座,其实已经很多,可如今数量已超百数,这中间值取多少合适,五十?六十?”
秦越对会议有硬性要求,言词必须尖锐,针尖对麦芒才能碰出火花,谁若虚言客套,定要遭受苛责,说草原的鞑子都知道“画灰议事”的道理,我们更应该遵循这样的规则,所以凡小范围议事,君臣之间说话从不客套。
丁予洲道:“理是这个理,但是伪宋已经把这尺度放的太宽,再拢回来,可就难了,某意:不管是五十六十,也比百数强,一步步慢慢收。”
曾梧正剥着桔子,有秦越做榜样,这些臣子们也都有些随意,闻言把桔子一放,冷哼一声道:“这个老好人做不得,这世间蠢夫愚妇不要太多,你要假以时日,释门就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时更加没法收场,真要收,一刀切。”
“怎么个切法?”
“简单,直接沿用前周律法,每县的尼庵僧寺只能各留其一,余者尽毁之。”
程慎插话道:“毁去总是可惜,位置合适的,可以用来做书院。”
曾梧抚掌大笑:“就等你这句话,士行呐,该说话时就要说话,天子近臣,讷言谨行可要不得。”
程慎懒的理会,要不是九郎好性子,这话该反着来说才对。
沈秉礼道:“寺院可以改作他途,寺产也可以挪作民用,可那些剃了头的僧人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无家可归吧,据某调查,其中不乏真信仰者,虔诚苦修士。”
“勒令还俗。”
“才剃度几月的不知凡几。”
“那更简单,信仰未坚。”
“事涉信仰,就不简单。”
“那秋言你可有好方略。”
“没有,拙荆也信佛,日日敬香,佛堂内都清洁的不染一丝尘埃。”
“……”
话题渐渐的就岔了开去,从佛教信仰到释门密辛,从高僧大德到自残苦修,话题越扯越远,程慎忍不住再次出言提醒:“陛下。”
秦越一直安静的喝着茶,没有开口说话,得了程慎的提醒,才苦笑道:“你们不能因为我出身道门,而只单论释门,人家老陈抟,还在等着我的华山之约呢。”
曾梧眉头一皱:“真要崇道抑释乎?”
“那倒不至于,对我来说,释门,道门,只要有利于民生安定,有利于社会和平的,都是好的教义,都值得扶持,因为是人就要有敬畏之心,要有善恶之辨,不能没有信仰。
前几年,我确实为道门做了些事情,但很微不足道,只是让道家学说,有个比较完整的体系,也让我华夏的神话传说,有个脉络清晰的传承。
其实,在这方面,释门做的更好,佛教虽然来自西域,但发展至今,已经形成了我中国特色的佛教文化,为此,许多先贤付出了无数的汗水,而在劝善黜恶方面,也立下了无数的大功德。
所以,在我的眼里,释门也好,道门也好,都一体对待。
但因为两者教义不同,发展方向也不一样,从目前情况来看,释门有些泛滥,海纳百川,泥沙俱下,也就造成了释门中鱼龙混杂的情况,在这点上,不仅国家要谨慎之,释门自身也要慎重反思。
这样吧,这事也先不要做决议,定个日子,召集释门大贤,来个恳谈会,看看他们又是怎么个说法。”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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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穿这包头罩衣最好是去了幞头,要不换上这秦军的棉帽子?”
“善,入乡要随俗,别人怎么穿,我们就怎么穿,只是这罩衣颜色怎么如此浅淡,还是粉色,莫不是娘们穿的?”
“好叫将军得知,这叫医师袍,疗养营中的军医都穿这个,不过他们的包头是分开的。”
“那我们的怎是连体?”
“说是可以更好的防御细菌。”
“细菌?”
“秦军新发明的词,用来代替……代替……”
杨信点点头,伸开手臂,示意帮他套上,亲信小厮田玉忙帮其穿衣索带,挽发换帽,动作熟稔,配合默契。
这田玉名如其人,虽是男子,却长的粉雕玉凿,俊俏非凡,乃是七八岁便跟在杨信身边的童仆,最得信任。
换好罩袍,杨信摸摸头上的棉帽,笑道:“这帽子倒也稀奇,简直就一锅盔。”
“秦军棉帽有两种,这是垫在兜鍪里面的,还一种是外套的,方方正正,左右还有两方护耳,名字也古怪,叫雷风帽,可暖和了,能把大半个脸护住,再用这口罩把口鼻一护,再大的寒风都不怕。”
“某去疗养营,带这口罩干嘛。”
“进去的都要戴。”
“那手套不戴?”
“进去时要洗手,所以现在倒是不用戴。”
杨信点点头,不再问话,试好了罩衣,又脱了下来,离着伤兵营还有一段路要走,等到了再穿不迟。
秦军很会搞名堂,伤兵营的官方叫法是疗养营,但大多数人的还是习惯性叫伤兵营。
杨信于椅子上坐下,摊着脚任田信帮着换上崭新黑亮的皮靴子,再站起来,立马感觉高了许多。
“他们秦军的东西就是造的好,这靴子可美了,还分有孔没孔的,某想这大冬天的,要那孔洞钻风干啥,就领了这没孔的,将军,走两步。”
杨信依言走了两步,果然舒适合脚,踩踏十分给力,笑道:“你搞错了,该选那有孔的好透气,对了,把秦军,他们,这样的字眼去掉,打现在起,你我都是秦军,记住了。”
“诺。”
杨信没有跟随秦越进长安,而是留在咸阳,主动担起降兵以及伤兵的安抚工作,也想借机看看秦军的情况,再作最后的定夺。
秦越答应的很爽快,守将王山更是全力配合,说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甚至把他的亲信家将都给配了秦军制式刀甲,这样的热诚,倒让杨信心里有些没底。
出了门,跨上战马,几名家将立马围了过来,笑道:“将军威武。”
杨信笑笑,新换一双高帮靴子而已,谈何威武。
策马来到北城外的一号疗养营,这是轻伤员区,来到营门口,田玉紧走几走,亮出脖子上吊挂着的一方盖着大印的证件,值守的戍卒收脚立正,示意通行。
进入辕门,又有一道栅门隔着,守门的是两位穿着粉色罩衣妇人,其中一位妇人往铜盆里勺了两勺草药水,示意净手,又指了指地上划的石灰线道:“没穿罩衣的,不能过线。”
杨信轻嗯了一声,心中好奇,心想这伤兵营里竟然有妇人,脸上却不动声色,依言净了手,换上罩衣,在石灰地上踩了,吩咐家将在辕门外候着,只与田玉两人进去。
一过栅门,景色豁然开朗,但见一排排的营房整整齐齐的排着,那帐篷都十分宽大,足有宋军的三个那么大,地面也十分干净,不见半点污物,空气中有好闻的药香。
才走两步,有一位穿着罩衣的男子小跑着过来,于一丈远处停下,右手一擂左胸,行了秦式最简单的军礼,肃容道:“一营都监孙明,奉命迎接杨将军。”
“孙都监辛苦。”
杨信见其粗手大脚,不象军医,便笑道:“孙都监带的好兵,这营房都扎的如此齐整。”
孙明老脸一红,尬笑道:“某没带过兵,某是军医。”
其实他哪是军医,分明是叫花子出身,乃是嘴利脸厚会唱莲花落,吃政宣饭的。
“原来是郎中,失敬,失敬,伤兵都在帐里么,怎么如此安静。”
“都在帐中,天冷,少有出来的,哦,不得大声喧哗是营中铁律,违者要处罚的,将军请,容某为将军介绍一下具体情况。”
“有劳。”
杨信在孙明的带领下,参观了十几座帐篷,却是冷暖不一,有的帐中有火盆,有的却是没有,原来是根据伤势情况有区别对待,但病床上的棉被都十分厚实。
偶有认出的俘兵,惊喜下难免要诉苦,说在这里吃饭说话穿衣摆鞋撒尿拉屎都受拘束,累死了云云。
孙明便解释,说若非如此,不能控制交叉感染,又带着十分自豪说我大秦军人,哪个不是行方坐正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杨信走了两个病房,便有数了,再有类似牢骚,便有了讲事实摆道理的说法,他平时寡言少语,那是他性子谨慎,而不是真拙言。
当然,最有杀伤力的对比是宋军伤兵营的情况,只要是老兵,有没有进过伤兵营两说,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且不说环境怎样,就这厚实到重达六斤的棉被,就连最精锐的战兵也没享受过。
何况这里吃的可真是好,真的是餐餐见肉,虽是肉丝,但是真肉,还有白面馒头。
只不过因为是俘兵,降兵,身体受了伤,前程又迷茫,免不了有心结气,杨信作为宋军大将,身份摆着,其实话都不用多讲,有个探望的态度,就有了很大的作用。
这时候,孙明的帮腔就有人听了,说上面早有命令下来,不论是怎样来的这军营,进了营就是兄弟,与秦军伤兵一体对待,定伤残等级也是一视同仁,总之,进了这营,你们等于烧了高香,具体的现在不方便说,怕你们自残。
杨信便问孙明要过伤兵政策,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冷气,郑重的道:“听孙都监的,具体的还真不好说,但某总结一句,哪怕断了手,不止有抚恤,还包分配工作,讨个婆娘养活一家子都没问题。”
“真的?”
看着一双双惊喜的目光,杨信重重的点了点头。
随后,杨信又在孙明的带领下参观了药剂区,伙房,整洁的环境,丰盛的食物,都给杨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心里谓然长叹,秦宋差距,何其大也。
出了一号疗养营,感受着辕门外呼啸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他缓缓脱下罩衣,问:“孙都监,重伤员……重伤员……”
孙明知道他担心什么,笑道:“将军只管放心前去,我们陛下乃天降大圣人,最是仁慈,说只要有一口气,都要把人救活,说只要有一口吃的,就不会丢下任何人不管。
将军没去过益州,那有一个超大的军荣院,哪怕身体虚到不能动弹的,在那里都生活的很好,有人帮抹身子,帮喂饭,不敢说餐餐见肉,但五天开一次荤是必须的。”
“哎,将军好走。”
孙明目送杨信一行策马飞奔,嘴里轻吐两字:“土鳖。”这才振振袖子,傲傲然的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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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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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猎猎,漫卷西风。
车辚辚,马萧萧,腾起征尘如龙。
秦越只在咸阳城中住了一夜,次日寅正起床,匆匆用罢早饭,与王山简单的交流一些政务,卯初一刻便出发,向长安而去。
这一回,足有八百虎卫骑、千二虎卫步扈从,主将刘强,这家伙一干回老本行,就粘住了。
而秦越,也登上了基本没用过的车辇,曾梧假模假式的在御手位上一坐,六骏昂首奋蹄,辚辚而行。
这车辇,是秦越在欧阳炯所绘的图式中改良出来的,保留了象征尊贵的诸如文虎伏轼,龙首衔轭,金装玉漆的装饰,高大依旧,但形制却大为不同了,是一座可移动的书房,可办公,可休息,关键是有活动天窗,除采光通气的用途外,人还可以钻出去,成为移动的演讲台。
此行如此隆重,是特意的,倒不是因为要进长安城,而是要进行阅兵。
军情虽然紧急,东西两路都需急着出征,但秦越还是下旨缓行一天,大家见个面再走,他这当皇帝的,也好有机会为三军打打气,壮壮行。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功,一支士气昂扬的军队与师老兵疲勉强出征的,完全是两个概念。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长安城中,只进了三千人马,所以秦军主力都在城外扎营,这就比较省事了,开拔与阅兵两不误。
咸阳与长安城近,过了中渭桥,再行十五里,遥遥就见到了远处那旌旗漫卷,黑压压仿若一线潮的三军将士。
先是悠长雄浑的牛角长号吹起,继而有一声紧似一声的礼炮响起,隆隆声中三军肃穆,气象庄严。
相隔五百步,向训在旗手的扈从下策马来迎,大红披风在西风的裹卷下仿若一片火烧云。
“大秦前敌都部署向训,恭迎御驾。”
“吾皇万岁。”
“大秦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秦越缓缓的起身,抬阶钻窗,看那旌旗漫卷,看那整齐军容,看那战马甩鬃,看那刀枪耀日,有滚热的激流从脚底涌起,直冲脑门。
他先对向训挥手示意:“向帅辛苦。”
“荡除逆贼,平生夙愿。三军已集合完毕,请陛下检阅。”
“有劳向帅陪同。”
“诺。”
向训策马至车辇左后,相伴护驾,车辇继续前行,前方大阵,早就东西两路大军阵列分明,中间留有一条宽敞而平整的大道。
越是靠近大阵,那种肃杀的气息就越是浓厚,驾车的六骏都是万中挑一的温顺性子,被这种铁血肃杀一激,个个昂首奋鬃。
秦越目视左右,朗声喊道:“众将士。”
一声“有”字如春雷炸响,气冲霄汉。
“你们辛苦了,从八月出征,到现在,整整打了三个多月,十二万对阵二十八万,硬生生的打退了入侵的伪宋大军,打出了大散关,打下了凤翔府,打进了长安城。你们,是勇士,是英雄,是楷模,是我大秦的骄傲……朕,向你们致敬!”
秦越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漂亮的行了个后世常见的军礼。
三军阵中一阵哗然,然后刀击盾牌声,枪矛顿地声响成一片,“大秦万岁”声此起彼伏。
喧哗声中,车辇继续前行,秦越不住的挥手表示安静,然后讲话继续。
“但是,还不能休息,因为……天要下雪了,因为再过一个半月,就过年了,而我们还有两大战役要打,一是要保住我们用热血换来的胜利果实,二是要把趁火打劫侵我家园的蕃部强盗给打回去。
三军将士们,秦州和阶州,正在饱受异族的欺凌,我们的同袍,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的兄弟姐妹,正在翘首以盼,盼我们再打胜战,盼我们伸张正义。
所以,我们还要再出征,不畏风雪,不惧艰苦,不怕牺牲……
因为我们是勇士,是楷模,是万千同袍的希望。
望诸君奋勇!”
左右两大阵中再次暴出如雷呐喊:“荡除逆贼,护国安民。”
“荡除逆贼,护国安民。”
在这样的呐喊欢呼声中,车辇缓缓行至大阵尽头,再折返而回,这一回,秦越改用低沉的嗓音再次讲话。
“三军将士们,战友们,亲爱的弟兄们,请拿起你们随身携带的烈酒,朕,代表二千四百万同袍,为你们践行。”
秦军福利好,每位将士随身除了竹筒清水外,都有一管小竹筒,用来装盛烈酒,一为御寒,二来也是伤药。当下三军将士人人收刀入鞘,取出竹筒。
秦越从天窗处下来,走出车厢,这有一块特设的平台,有抄手护着,那怕车马辚辚而行也能立稳,秦越接过蔡稚递过来的酒碗,朗声道:“将士们,你们顶风冒寒,浴血奋战,朕现在,无以为谢,谨以梦中仙曲,略改数字,献给向帅,献给各位将军,以及全体袍泽。”
秦越一手扶栏,一手平端酒碗,迎风而立,用低沉而略带苍桑的嗓音唱道: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把酒敬,
耳边响起鸾铃声。
征尘漫,旌旗卷。
戎马生涯常分手,
一样分别两样情。
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
当心夜半北风寒,
一路多保重。
……”
秦越的唱歌水平,也就那样,用周容的话说,与鬼叫没什么两样,但这首歌,他有感而发,所以唱的声情并茂,低沉醇美,极富感染力,加上他的身份,以及现场这种铁血肃杀的氛围烘托下,才唱两句,不少人便酸了鼻子,红了眼眶。
秦越一首唱完,早就一字排开的随驾虎卫跟着唱了起来,在真正袍泽雄浑低沉的歌声中,再铁血意志的人也心潮起伏,难以自抑。
秦越在歌声中下了车,与向训、张建雄、李儋珪、白兴霸、史成、铁战、武继烈、石鹤云、赵山豹等将领们一一碰碗以敬,边走边唱:
“送战友,踏征程。
任重道远多艰险,
耳边响起鸾铃声。
山叠嶂,水纵横。
顶风逆水雄心在,
牢记并肩作战情。
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
待到春风传佳讯,
我们再相逢。”
长安城头,因为懒着要与秦越一起玩两天,只好担着城防重任的甲寅,骑坐在女墙上,对鲍超道:“我最喜欢你秦叔现在这个样子,早知道这么热闹,我也下去了。”
鲍超心想,谁叫你自个想偷懒的。
碰碗以敬的人太多,所以这首歌,秦越整整唱了三遍,最后再次登辇,双手捧碗,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喊道:“酒敬大家,祝我三军,旗开得胜,来日凯旋,再置酒以庆,干!”
“干!”
向训一扬脖,将碗中酒一干而尽,用力一掷碗,上前三步,单膝跪地,郑重向秦越行了军礼,再抬头,虎目噙泪,额暴青筋,声嘶力吼:“臣向训,此去定当驱尽敌寇,马踏祁连……吾皇万岁,大秦万岁。”
“吾皇万岁,大秦万岁。”
“吾皇万岁,大秦万岁。”
秦越招手,唤过自己的马僮,牵过一匹浑身火红的战马。
“请向帅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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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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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平兄,时局至此,可有解困之计?”
一口淤血吐出,宋炅的心里反而通畅了,谢绝侍卫的搀扶,又固持的等内侍把城砖的污血擦拭的干干净净,方缓步下城,登上车辇后还挺直腰背危坐。
回到行辕,斥退御医,吩咐沐浴更衣,在四位宫女的细心料理下,涤净身上一切污垢,换上宽松的常服,捧着茶碗怔了一回神,这才传召亲信重臣书房见驾。
赵普见官家脸色稍显苍白,但精气神多少回复过来了,心头的大石也就落了下来,闻言奏道:“南唐背信弃义,卑劣偷袭,人神共愤……”
“朕问的是,计将何出。”
“淮南乃我大宋第二粮仓,万不可有失,臣意,当速遣大将出兵,扬州若一时不可夺回,也要扼守住其它城池不失。”
赵普见官家危坐不动,一副你把话说完的神情,只好继续道:“臣斗胆,举荐枢密副使潘美领兵出征,其镇守庐州多……”
“对,朕是被气晕了,不止仲询,还有国华。”宋炅倏的起身,打断赵普的话头,用力的挥挥手:“若是他俩去,当保淮南无忧。”
赵普眼角朝刘知信冷然一瞥,刘知信顿时有芒刺在背,不得不起身,艰难启齿:“……官家,曹彬失踪了。”
宋炅一脸懵逼:“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已有一个多月,其时我大军正东撤大散关……”
“不是,他一个大老爷们,拖家带口的,怎么个失踪法?”
“九月初九,斗姥元君圣诞,其妻高氏携子往应天府嘉兴观祈福,夜宿观中,次日一早,其仆才发现主母及两位少郎君不翼而飞,应天府尹发动所有衙役捕快破案,留守邢国公发动千名官兵协助搜索,皆无果。
消息回京后,曹彬率廿四家将赶赴应天府,折腾数日,疲而无功,后有百姓言,曾有南下快船行迹可疑,曹彬遂问邢国公借兵一百,沿汴水南下宿州,四下寻访,然后……然后……”
“然后曹彬也不见了是不是?”
宋炅重重一擂桌案,大声咆啸道:“如此大事,现在才报知,要你何用!”
刘知信呐呐不能言,他本就是谨慎之人,如此大事,怎会不报,只不过其时宋炅初遭大败,军机大事都料理不过来,这类三等密疏也不知压在哪里积灰。
赵普轻咳一声道:“多事之秋,有所疏忽在所难免,曹彬失踪,实情如何眼下尚不好定论,淮南事急,却需要早做决断。”
“令潘美为淮南道都部署,崔翰为行营先锋使,领禁军一万,再发亳、宿、陈、颖四州兵马,一起南下,讨伐不臣……王继恩。”
“仆在。”
“你去监军。”
“诺。”
随着内侍行首王继恩的退下,室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渭南非久留之地,逆秦大军最多一天后便会汹汹追来,在这连番大败,士气最低落之际,只能走为上,可这样的建议,谁也不想先开口。
宋炅看了看个个正襟危坐的文武大臣,涩声一笑:“仓促用兵,乃朕之错,接连失地,更是愧对先帝,无颜见天下人也。”
“官家……”
宋炅抬手,示意赵普坐下,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朕恨不得立马能报仇血恨,但朕也知道,天时已失,三军也已用命,不能……不能再让将士们作无辜的牺牲,退兵吧,朕也要回京了。”
“官家圣明!”
“圣明,呵,等朕卧薪尝胆,效仿勾践之志,一雪前耻时,再来领受众卿的好意,眼下,还是议一议如何退兵吧,王将军,谈谈你的看法。”
“诺。”
王全斌起身,接过内侍手中的指挥棒,点了点墙上的舆图,沉声道:“逆秦既得京兆,定会尽全力来攻打潼关,此关不拿下,关中无险可守,那秦九睡不安稳。
可惜,潼关虽为天下第一雄关,但关险在东不在西,因为潼关之东,有五里暗门,也因为这五里暗门,函谷关才是我大宋真正要拒守的西大门。”
“王将军的意思是弃守潼关?”
“不。”
王全斌脸色倏的扭曲狰狞起来,“潼关虽然西城之险不如东城,但也是南据连山,北限大河的险地,臣意,在此驻扎一万兵马,死守到关毁为止,同时,函谷关抓紧时间加固城防,不能让逆秦再东向一步。
虽说不能寄希望于敌人,但如今蕃部联军正在兵围秦州城,逆秦应接不暇也不一定,所以此关必须死守,或许能守出一个云开见月明。”
“善。哪位将军愿领此重任?”
官家既然如此问,那显然把王全斌撇开了,曹翰看看刘廷让,看看韩重赟,一个御营都部署,一个是行营都监,心想这事估摸着还得临到自己头上,翻翻白眼,干脆把话挑明:“这死守,一天也是守,一月也是守,敢问官家,多长时间为限?”
“若是曹将军你来守城,能守多久?”
“粮草军饷,器械火药,诸类后勤都能保障的话,臣估计可以守上一个月左右。”
“好,就以一个月为期,守足时间再撤退,是为大功。”
“既如此,这潼关之内殿后事,也由臣来负责,请官家早日回京,勿以后路为念。”
宋炅走过来,把着曹翰手臂,红着眼眶道:“曹卿真乃忠臣楷模。”
曹翰大笑:“为臣本份,不过臣小时候饿怕了,只求官家多赐赏银。”
“……”
……
宋炅在召开重臣议事时,秦越刚刚穿过咸阳城门,本不会如此之晚,却是在兴平县城呆的时间久了点,宋军粮草虽足,但有两样欠缺,一是冬衣,二是肉食,在这寒冬季节,因着这两样重要物资的匮乏,百姓们就遭了殃,猪狗鸡鸭,基本上听到叫声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性质最为恶劣的是,不少耕牛也遭了殃。
秦越一进城,立马就迎来了士庶的哭诉,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民的无奈,宋军的事,算我秦军头上,还讲不讲道理。
你是皇帝,就是道理。
听到这样振振有词的反驳,秦越哑口无言。
好在有处理这类民事驾轻就熟的曾梧和丁予洲在,没出乱子,但行程却是耽误了。
“臣王山,恭迎圣驾。”
秦越没好气的一鞭子挥去,结结实实的在王山背上抽了一记,王山顶盔贯甲,这一鞭子比挠痒痒还不如,反而把这家伙给抽的更加雄纠纠气昂昂了。
“叔,某来牵马。”
“出息,都是统兵大将了,头前带路。”
“诺。”
秦越进了咸阳城,沐浴更衣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降将杨信,他对杨信不熟悉,但能迅速成为殿前司都虞侯者,必有两把刷子。
“罪臣杨信,见过大秦皇帝陛下。”
秦越见其年纪不过四旬,五官清秀,身体颀长,换上袍服更像书生,当下笑道:“杨将军,坐,我这人不拘礼节,请随意些。”
“谢陛下。”
“听说杨将军乃是瀛州人,想来契丹之凶残,应该深有体会,若是我军与其相遇,该如何破之?”
破之,破之!
杨信双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没料想眼前这位与官家年纪相仿的逆秦皇帝一开口便是谈论契丹,更没想到的是,问的是如何破之,而不是御之。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之狂妄,还是志存高远之野望?
“不瞒陛下,臣便因家乡惨遭契丹兵灾,不得不中断学业,投笔从戎,希望有朝一日能大败契丹,为父老乡亲复仇,然而年岁渐长,胆量却是渐小,实因契丹强悍,胜之易,败之难。”
“哦?胜之易,败之难,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契丹多马,好骑射,我中原多步兵,多强弩,善结阵御敌,只要阵形不乱,敌无胜机,但想歼敌,却难。”
“若以骑破骑呢?”
“我中原马兵,骑射弱于契丹,且身披重铠,马匹负载过重,一样难以追杀。”
秦越笑笑:“若如此,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策马纵横?”
“若能举全国之兵,阵线齐进,步步压缩其辗转纵横之空间,则契丹再悍勇,也无计可施,只是也有两难。”
“哪两难?”
“一是将士必须有骁勇之心,向前之志,如此方能无畏铁蹄汹汹。二是必有丰实国库之支撑,有打执久战之准备,如此,燕云可复。”
秦越大笑着起身,踱步到庭外,仰望天空,但见月朗星稀,他探手接了接那清冷的光辉,朗声道:“杨将军之志向,何其小也,复燕云,非你我之责,打到黄龙府去,才是我辈必须肩负的历史使命。
杨将军,秦宋本是一家,你我皆是汉人,也曾经都是周臣,所以,既然有这个机会一起共事,那便放下思想包袱,让我们一起努力,结束这纷争的世道,还天下百姓以朗朗乾坤。
啊,不急着答复,酒宴应该已经备好,走吧,我们边吃边聊,王山知道我的口味,有锅仔吃。”
“谢陛下。”
或许是因为年轻的缘故,又或者因为前世的一些价值观的影响,秦越对于正式的会见,语重心长式的谈话有一种抵触感,他习惯性的会考虑对方的心情感受,所以不等杨信作出答复,便把话题岔开。
他更喜欢非正式的,朋友式的交流,所以请人吃锅仔,就成了他常用的手段,边吃边聊,很多话都能放的开。
却不知他这种态度,配上他的身份,于当时的社会里,最能感动别人,恰是君子与人处,若冰释于水。
杨信落后秦越半步,略略躬身而行,心里隐起波澜,眼前这一位,与官家大不一样,虽然一样年轻,一样的礼贤下士,但那一位,更多的是矫柔做作,学的是其兄长的那一套,而曾经雄视天下的那位壮如虎罴的先帝,却分明活在先世宗的影子里,说话做事,国策方针,无不萧规曹随。
当然,最霸气的还是先世宗,至于眼前这一位,看起来雄心也有,但性子是真随和,还隐有些跳脱,这样的人,是怎么赤手空拳打下江山坐上九五宝座的?
秦军将士个个如狼似虎,这般绵柔温和毫无王霸之气,又如何驱众?
据闻本次大战,其名为亲征,却从未在军务上指手划脚过,反倒是向训那老贼在乾纲独断,这样的皇帝当的,不憋屈么?
杨信正想着,却见一位少年郎快步迎来,只听秦越问:“怎么说?”
“两座伤兵营都去看过了,卫生还好,只俘兵营的重病区棉被不够,不过已快马去长安调了。”
“为何重病区反而棉被不足?”
“截肢等大手术的多,俘兵们不相信我军医的医术,极不配合,血污满地,所以好好的棉被也……”
“知道了,让杨登抽一支文工团过来配合,这些伤兵,虽说各为其主,但都是为这片土地在流血,不能让他们流血再流泪,所以不仅外伤要治,心灵上的创伤更要医治。另外,要让我军伤兵发挥团结友爱之精神,要主动去帮助俘兵,嗯,这指的是轻伤员。”
“诺。”
“高干病房呢?”
“高干病房都设在城里,一切都好,只一位姓田的将军吵吵闹闹的,非要喝酒。”
秦越一愣:“可是田重进?”
“是。”
“他伤势如何?”
“脸腮处中了一箭,左胸至右肋一道尺半长的刀伤,大腿处一个血洞,左臂也有一道伤口,都是外伤。”
杨信笑道:“田将军乃幽州人,性子最是豪放,一日无酒都熬不住的。”
秦越笑笑,对蔡稚道:“眼下夜深了,再去探望伤员不妥当,你安排一顶软轿,再去看看,要是他睡下了就罢,要是没睡着还想喝酒,就抬他过来。”
“诺。”
说话间已走到膳厅,曾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很没形象的缩着脖子,双手套在袖子里,活脱脱一老农。
“某当隆而重之的上疏,分餐而食,否则,这肚子早晚有一天要饿瘪了不可。”
秦越大笑:“杨将军,这位便是我当朝右相,曾梧曾凤栖,说起来,你们老家都相邻,是真老乡。”
杨信忙上前见礼,曾梧笑道:“既是老乡,又是同僚,今晚当多喝几盅。”
秦越吃饭,从来圆桌,甚至随军都带着大中小三号的圆桌面,往八仙桌上一套便行,十分方便,杨信却是头一遭如此吃席,颇为讶异。
当下入席,秦越居中而坐,曾梧居左,杨信在右,占了一角,下面还有五六个位置空着,三人先开吃,却是先喝汤,秦越给杨信勺了一碗,杨信着实惊着了,忙起身歉让。
曾梧笑道:“一回生,二回熟,跟我们陛下吃饭,你就当他是九郎,只管吃便是。”
“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先喝碗汤暖暖肚子,再吃几口菜填填肚子,然后再喝酒,这样对身体好。”
杨信只好谢过,开始喝汤,才喝了两勺,又进来一位文士,见着秦越也不施礼,只是笑着对杨信略一颌首,便坐在曾梧下手,开始执勺盛汤。
曾梧介绍道:“程慎,程士行,我朝中文胆,他师弟更了不得,乃我军中武胆,别起身,就坐着,入乡要随俗,我大秦没这么多虚礼。”
杨信只好坐着颌首示意,问:“不知令师弟是哪位?”
程慎笑道:“甲寅,表字元敬,最是惫赖,杨将军以后还请多多指点。”
“……”
杨信正无语时,又有一人掀了帘子进来,还是位文官,搓着手正要坐下,见到杨信,又笑着拱了拱手。
这一回,秦越把碗中的汤喝完了,笑道:“丁予洲,吏部侍郎,权很大,夹袋也很大,也不知装着多少俊逸人物。”
丁予洲苦着脸道:“陛下,哪有这样埋汰人的,这位是杨将军吧,久仰。”
“原来是丁侍郎,久仰久仰。”
秦越端着酒杯站起,笑道:“仲文晚来,就不等你了,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欢迎杨将军。”
杨信连忙站起,摆手道:“怎敢当如此大礼。”
“只此一杯,然后就各喝各的了,请!”
“陛下请。”
一杯酒下肚,杨信感受着温润的酒浆滑喉而下,只觉着这一杯酒喝下,这头就有些晕乎了,因为这样的吃宴法,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桌上碟盘有九个,有熟食,有花生,但众人大都伸长脖子去那桌子中央的风炉锅仔里挟食,毫无礼仪,而边上更是连个伺候的侍女也没有,而酒呢,相敬一杯后,就真的随意了,曾梧和丁予洲倒是与自己互相敬了酒,但却对秦越置之不理,吃喝如此随意,这是一班怎样的君臣?
不过见秦越君臣吃的其乐融融,他也只好陪着笑,学着样子伸筷子,但他是谨慎人,咬着舌尖令自己清醒,万不可失态。
哪知秦越却丝毫没有不悦之色,笑道:“田将军形貌奇伟,一看就是将军本色,请你来,就是请你喝酒的,但你重伤在身,只能以三碗为限。”
田重进歪斜着眼看了看秦越,嘴角扯了扯,最终应了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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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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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大帅。”
“诸将免礼。”
打了近四个月的仗,甲寅和兴元第三军团的将军们,才见到了最高指挥官,北路行营都部署向训。
秦军进入长安城的第二天,各路将军齐聚长安城,召开了一场人数最齐的军事会议。
令甲寅有些讶异的是,前两年佝偻成老头模样的向训,竟然又恢复成了一脸刚毅,一身英气的魅力中年男,虽然胡子拉喳,可随随便便的往帅案后一坐,一举一动都有了特别的魅力。
“战事打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原先的预期,很好,但还不够,望诸君继续奋勇,因为还有两场大战要打,一是要把趁火打劫的蕃部联军打回去,二是打下潼关好过年。”
甲叶铿锵声再起,众将纷纷起身抱拳行礼:“谨遵帅令。”
向训伸手示意,令众将坐下,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这才继续道:“伪帝宋三,如今驻跸渭南,管他是哭爹喊娘还是怒气冲天,都已于事无补。
如今,韩重赟部、曹翰部都已与他汇合,渭南如今总数加起来大约有五万人,除此处,也就李处耘部尚有万人在乾州。
这三个月来,伪宋算是真正伤筋动骨大败特败了,数次增兵,总计二十八万人,能带回去的,就这一些,所以,我们给他两天时间收拢残兵败将也无妨,然后,一路撵过去,华州也好,华阴也罢,敌军有心想守也守不住。
那宋三已成惊弓之鸟,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所以,从长安到潼关,皆是坦途,唯潼关需要攻坚克难,只要不出错,便是必胜之局。
反而蕃部铁骑在我秦州肆虐,是为腹心重患,必须早日除之。
所以,某意,分兵两路,一路继续东出,一路回守秦州,诸君以为如何?”
“谨遵帅令。”
向训笑道:“你们也别这么客气,再如此下去,就真的成了一言堂了。”
在坐诸位,论官职,除向训外,也就施廷敬最高,当下笑道:“陛下三番五次的讲,议事需简明扼要,拒绝文山会海,兼之大帅高瞻远瞩,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我等众将,只需听命行事便可,请大帅直接下令。”
甲寅也道:“对,向帅只管下令,若有不懂,自然会问。”
向训点点头,再呡一口茶,笑道:“那某就不客气了,施将军……”
“末将在。”
“如今新降之兵便有六万之众,且大都是百战老兵,怎么淘也能淘出三四万精兵出来,你心最细,耐性又极好,这整顿俘兵之重任,还请施将军多多操劳。”
“得令。”
“在哪整军为好?”
施廷敬略一沉吟,道:“就在咸阳,一来城外那两座兵营都是现成的,既能物尽其用,又能照顾俘兵的情绪,二来,这渭水北岸因为战事损毁良田民居无数,正好让这些俘兵进行劳动改造。”
“善,既然如此,那便有劳。”
“份内之事。”
向训点点头,扭头转向右班,“张将军。”
张建雄忙起身:“末将在。”
“张将军,东征重任,你来担起。”
“某不明白,还请大帅明示。”
“东征之事,由第二、第三军团步兵为主力,虎卫骑兵为辅助,其它野战骑兵,以及第一军团全体将士,随某回援秦州。”
张建雄肃容道:“向帅,回援秦州还是某去吧,某在秦州多年……”
向训手里抚着令箭,长叹一口气道:“再东向,临阵所遇,半数以上皆为以前同僚,某若再掌帅印,难免感情用事。所以,请张将军多多操劳。”
张建雄倏的醒悟,眼前这一位,不比别人,家小都还在洛阳呢,再东向,搞不好就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当下不再推辞,慨然应诺。
“元敬。”
“末将在。”
“你继续当你的先锋使,配合张将军拿下潼关,啊,打下潼关即可,不可再东向,回过头来,同、华、耀、延等州还有得收拾。”
甲寅却有些扭捏,挠着头皮道:“向帅,这先锋使能不能换个人,我等九郎来了,跟他说说话,再赶上?”
向训笑笑:“也好,谁愿为先锋,自与张将军处请令。”
“末将愿往。”
“唰”的一声,一连站出五员大将来,却是赵文亮、史成、张侗、杨业、石鹤云。
甲寅嘿嘿一乐,冷不丁收到向训的眼色,连忙喊道:“别抢,这先锋使还是我的,长寿,你代我先掌两天兵,回头还我。”
石鹤云嘿嘿一乐,杨业是老实回座,另三位一人一拳擂在甲寅胸口,差点擂出血来,再抬头,又看见白兴霸呲牙咧嘴的在表着愤怒状。
“白兴霸,你吹什么胡子,瞪什么眼?”
听到向训点名喝斥,白兴霸一缩脖子,连忙起身行礼,军中以实力为尊,向训早把这家伙给收拾的服服贴贴的。
“精神既然这么好,西方面军便你为先锋,给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得令。”
接下来又商定了一些细节,却是粮草辎重等繁杂事,议完,正好红日西下,军营中早就弥漫着酒香、肉香,人人欢声笑语。
今日当饮庆功酒。
……
离着长安百五十里的渭南县,也是大军云集,城外整整四座军营,虽然篝火熊熊,但却是阴云惨淡,天色未黑,便已死一般的寂静。
西城头的角楼里,宋炅趴在女墙上已经呆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就连眼珠子都不会转的一般,仿若雕塑。
出征时雄心满怀,现如今却是……
唉!
赵普再一次缓步近前:“官家,数万将士,都在看着呢,膳食都冷了,先回行辕用膳吧。”
宋炅没有半点反应。
“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胸中志气不坠,回京后再励精图治,重振旗鼓,假以时日,终有报仇血恨之期。”
“官家……”
赵普无策,刘廷让等武人更是束手无策,官家心若死了,再有军略也无济于事,何况眼下本就无计可施时。
所以这渭南城头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宋炅在角楼里趴着,文武重臣却在城头站着,于这暮色凄冷中寂静的喝着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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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敌杨业部已经过河,我军董彰部于黄家槽截住敌军,如今正在鏖战。”
“杨业?”
杨业的凶名,凡在关中的秦宋两军已经人人皆知,斩侯益,擒党进,坏在他手中的有名将校已经高达二十多人,待听说其外号名“无敌”时,这传开的凶名更是越传越离谱。
敌将甲寅李儋珪都没有无敌之名呢,这杨业是从哪冒出来的恶煞凶神?
听到战报的宋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向刘廷让。
刘廷让踱到舆图前,略一沉思,却对李继勋道:“大兄,敌军这是把主战场南移了,董彰虽然骁勇,恐非敌手,请大兄在这坐镇,某去应援。”
“帅印怎可轻易,某去。”
“……也好,带足三千人马,早去早回。”
李继勋站起,向宋炅叉手一礼,行的是常礼,停留时间却有些长,只是话却一句也无,挺直腰杆时,人已大步流星的向外而去。
宋炅满嘴苦涩,他也无言以对,因为他读懂了对方眸子里的意思,这令他的脑子里更加混乱,才区区五千人马过河,怎么这主战场就移向了?
他再次看向刘廷让,刘廷让浓眉紧锁:“北岸已在大战,双方都投入了五六万的兵力,但从战报情况来看,敌军在北岸分明是依寨为盾,打的是防守反击。
而南岸,虽说敌军总数不过三万,但悍将云集,这分明是当尖刀用,直插我腹心。
我长安城内城外,原布有三万精锐,加上曹将军部回师,共计兵力有五万整,虽说总兵力远胜对方,可如今仅浊湖坡战场,我军就已投入近四万兵力,现又调三千去援黄家槽,城中只有七千人马……”
“你的意思,这两处未必能胜?”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浊湖坡不用担心,石将军用兵最稳,哪怕不胜,也不会败退,臣担心黄家槽,敌军派这五千人马过河,必有后手。”
“后手是什么?”
刘廷让苦笑道:“因为不清楚,所以必须速速将其打退,不得让其靠近城池。”
宋炅木然坐回御座,用力的甩了甩脑袋,尖声叫道:“宣刘知信……”
……
向训的后手是施廷敬。
刘廷让猜的大致不错,向训把最锋利的尖刀都往南岸派了,北岸的战线则延绵十数里,自白兴霸投入战场后,秦兵投入的总兵力已达八万,而宋军更多,足有十万之众,敌众我寡,所以秦军打的是防守反击,一切行动都很小心。
向训本部的二万主力依旧没动,却令武功城的施廷敬率两千虎卫过河,以为杨业后应,没人护驾怎么办,却是大散关的刘强来了,虽然只带来了三百骑马的步兵,但对秦越来说,足够了。
刘强的到来,足以说明向训的态度,这老家伙再乖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一个,可明明是完全可以提前告知的事,他偏要拧着来,在这点上,秦越也是醉了。
蔡稚在沙盘上布旗,红黄白绿插的满沙盘,秦越嗅着柚子,问道:“强子,可看出名堂了?”
刘强在卸脚绑,两眼却一直盯着沙盘,闻言笑道:“某说不好,这仗打的,好象不是在打仗。”
“怎么说?”
“说不好,有点象在放炮竹,哔哩叭啦一顿乱响,就是个热闹。”
秦越笑道:“不错,不错,这几年的仗没白打。”
“可……可某还是不明白呢,这仗有点迷糊呐。”
“不迷糊,你可见过山农护庄稼,谷子快熟时,山农都会用竹栈引水,把竹筒剖成两半,做个水碓啪啪的打出响声来吓野猪。”
“打这么热闹就为了吓人,吓谁?宋三?”
“不是他还有谁,向帅这人呐,霹雳仁心,若是单单打胜,现在早把长安城给围死了……嗯?什么东西这么臭。”
刘强尴尬的起身,手里还提着烂海带似的绑带,秦越大怒:“滚,洗干净了再来说话。”
……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男女要是来电了,一个眼神,立马就能天雷勾地火,咸的都能变甜。
可男人与男人之间,还隔着上百里路程,来个灵犀一点通,可就不是二般人能做到的。
杨业一过河,张建雄部也就知道了,大喊着援军来了,杨无敌来了,鼓舞士气的同时,也把石守信给镇住了,其为人谨慎,立马改变策略,把本拟一鼓作气奋死拼杀局又改成了僵持。
张建雄巴不得,趁着战事稍歇,把几位主要将领召集起来阵前议事。
“我部的错着,向帅竟然做出了歪打的配合,如今杨业部过河了,正当其锐,我们也要有所作为才行,否则,一拖两拖的,响鼓敲久了也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想想招,能不能再加把火。”
“怎么加,那石守信皮赖着呢,正面反攻可不行。”
“要某说,派一个敢死队,快马冲到灞桥上,一人一个火药罐掷过去,把那桥炸了,宋军就真慌了。”
“灞上还留有整整一个军的兵力呢,再说了,往西往南都好走,东北方向试都不用试,敌军围死了。”
众将七嘴八舌的议了半晌,也没个好办法,祁三巴眨巴着小眼睛最后发话:“某有办法。”
甲寅一听就乐了:“你有什么办法?”
“等到晚上,咱放几条小船下去,船上来个几十枚火药罐……”
“去,我以为什么高招呢,那灞桥左近,夜里都照的灯火通明,几艘小船,也想偷袭?”
祁三多躲过甲寅的脏手,嘿嘿笑道:“谁说要去炸桥了,咱放船下去,能靠近多少就靠近多少,要是被敌人发现了就点火。”
“那有个屁用。”
张建雄却浓眉一凝:“惊弓之鸟?”
祁三多连忙点头:“就这意思,咱逼近长安城,不就是来吓唬人的嘛,夜里闹俩动静,让那宋三睡不着觉也好。”
史成几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搓手笑道:“有点意思,长安城里的兵不太多了,某就不信了,那亡八蛋从来没上过阵,能镇定到哪去,要是灞桥边响起惊天爆炸声,嘿嘿……他还不吓破胆子?”
张建雄笑道:“小眼睛的鬼主意就是多,不错这事就由祁将军负责,反正是试一试的,有没有效果两说,敌军暂时不前了,对我们是好事,但不能让其抽兵却包抄友军,李将军,你部出动,再次负责游击袭扰,得把这近四万大军都粘在这里才行。”
“得令。”
“别呀,昨天是李将军所部,今天轮到我了。”
甲寅嘻嘻笑着抢过李儋珪的差事,张建雄敲敲兜鍪,笑道:“也好,你俩部轮换着来,但要记住,袭扰非决战,不能冲动。”
“得令。”
甲寅横刀振臂,哇哈一声怪叫,雄纠纠气昂昂的去点兵点将,却把史成给羡慕的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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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车为墙,背水列阵?”
宋炅不敢置信的看着刘廷让,这秦军要多狂妄,真当自己是韩信了不成?
“是。”
刘廷让看了眼前线快马递回的战报,禀道:“敌所峙者五,一为火药罐,能比我军多抛三五十步,二为强力弩,三为偏厢车,四为一圈圈卷成车轮大小的细铁丝圈,铁丝上有倒勾,人马难进。”
“什么铁丝圈,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以前大抵是我军在防,敌军在攻。”
“五呢,五又是什么?”
“五是……每位敌军都有新棉花所制的棉衣,十分暖和,只要天不落雨雪,直接野卧都无妨。”
宋炅重重一擂御案,不说话了。
赵普接话问道:“可敌军才二万五千人,我军倍数于敌,这仗会打不赢?”
“赵相。”
却是从蓝田撤回的曹翰发话了:“某与这一路大军,从子午谷一直交战到现在,打了整整两个多月,那兴元军,哦,逆秦称为第三军团,最厉害的是山林作战,平地步战也略强于我军,因为,其部主力乃蛮族勇士,那些蛮人,以人头为功,一冲阵,就如同收韭菜一般。
李儋珪部加入后,马步齐备了,这战力又上一台阶,饶是如此,某也不足为惧,依河而守,敌军都过不了灞水,但是,甲寅部一加入,这情况又两样了。
其部,一人三马,就连契丹军都没有如此豪华配置,其中那槊骑,更是清一色的冷煅瘊子甲,刀枪难入,虽然其部一路进关,折损五百余,但就那二千多骑兵,足可抵我两个军的兵力,若非如此,某部也不会从蓝田撤回了。”
赵普颌首:“你部后撤,乃走为上,情况我们皆清楚,某要问的是,我五万兵力全压上,破不了敌么?”
“能破,但又不能破。”
宋炅倏的抬头:“为何?”
曹翰摇头苦笑:“因为,只要我城中大军尽出,北岸秦军必有精锐过河,他们眼下不过河,不是他们过不了河,而是我长安防御如铁桶,秦军没有机会,一旦我全力进攻,后背必有空门露出,敌军一过河,我军只能撤回,但到那时,我军也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
“等等,敌军敢过河,我咸阳大军只管包抄过去就是,怎么会没有胜机?”
曹翰看看刘廷让,见其一脸木然,忍不住心头火起,倏的站起:“你们……你们都不说话,怪不得这仗打的如此憋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官家……”
曹翰从内侍手里夺过指挥棒,在舆图上比划着敌我双方的行军路线:“张建雄部在这浊湖坡立阵,除了后背的灞水,就是一片平坦,无险可守,自绝死路,他哪来的胆子,他就是料定我军不敢全部压上,因为全部压上,我御驾行营就有了危险。”
“我行辕在长安城中,有坚墙可守,哪来的危险?”
“赵相,某可是听说了,逆秦进了凤翔城,万姓欢呼,某就不信这长安城中,逆秦没有布置,可以肯定的说,我城中守军若是少于五千人,逆秦大军一临城下,这城中有的是里应外合的亡八蛋。”
赵普的脸色顿时不自然了起来,扭头看看宋炅,却见其脸上青一块,白一块,阴沉到下巴都能滴出水来。
曹翰此人,市井小吏出身,察颜观色的本事比他带兵打仗的能力还强,别个兵败要受责,他回来后却轻飘飘的没有一字处罚,宋炅还要好言以慰。
当下这一番说词,看是义正严词,其实究其本心,还是不愿意再拼死作战了,但却一下子就击中了宋炅的软肋。
因为大军进城,城中士庶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而物价腾飞更是令百姓怨声载道,民心不稳是事实,兼之其得位又不是那么的伟光正,之前更有赵赞的直接倒戈,种种因素加一起,此时的宋炅内心是恐惧的,脸上的肃然其实是他刻意抑制情绪的结果。
这些情况,近侍重臣哪个不知,但没人敢掀开这面红盖头,却让曹翰进了“忠”言。
刘廷让对曹翰微不可察的瞥去一眼厉色,转身对宋炅道:“官家,曹将军所言,乃最坏的局面,而且,是建立在敌军能在我五万大军夹击下坚持三天的基础上,我军若是全军压上,一鼓作气,胜率还是蛮大的。”
宋炅轻嗯了一声,却见曹翰脸别着,冷笑不已,这心中又给其笑的发毛,转问李继勋:“李将军,你的看法呢?”
“守信稳重,哪怕不赢,也输不到哪去,不过,该抢的时间还是要抢,再派一万兵支授,趟也趟出一条血路来,否则,任这支军队在眼皮子底下,后患无穷。”
宋炅点点头,却不说话,缓步踱出中庭,看着枯枝发呆。
……
“环车为墙,背水列阵?”
秦越重重一擂御案,怒吼声几近咆啸:“我军胜机在望,用的着死拼?”
因着路程,秦越知道这消息已是深夜,只知部署方略,却不知张建雄部胜负如何,秦越急火攻心,身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施廷敬劝道:“陛下,路远,我们不知那边的具体情况,但看其战报说明,分明是有持无恐的样子,想来还是有较大胜率的。”
秦越沮丧的摇摇头:“你不是不知道那一路的情况,阴差阳错的,把好战分子全集到那一路去了,虎子、石鹤云、李儋珪、铁战、武继烈,还有个恨不得明天就打进汴梁城的史成,都是……唉,却不知向帅这边又作了什么样的调整。”
“再有一个时辰,天光就要亮了,向训的战术安排也差不多就出来了,陛下稍安勿燥……”
秦越希望向训有稳妥的补救之计,哪知向训却在实施火上浇油法。
得知南岸张建雄部的部署后,其在沙盘前静坐到天色微明,然后便下令:令杨业率五千精锐过河,火速向长安城逼近,给出的交待是“只管向前,后路有某。”
同时中军移营,向训亲自替过杨业原来的担子。
消息传到宋军大营,韩重赟暴一句粗口,立马擂起聚将鼓,军议的结果是依样画葫芦,从咸阳出兵五千截击杨业,同时令田重进与李处耘开始进攻敌赵文亮部,全力歼敌。
赵文亮一看敌两路大军来夹攻,立马后撤五里,恰好王山部与黑柯部包抄过来,如此一变,就成了五万大军拧在一起厮杀,双方皆奋短兵之勇。
震天介的喊杀声中,向训与韩重赟一西一东,各在本阵坐着,耐心的比着性子。
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为南岸的动静,北岸大战倏的暴发。
……
晨光大亮时,始作俑者张建雄部也迎来了第二场大厮杀。
昨天的战事,以李儋珪出动为开始,又以甲寅部出动为结束,李儋珪出动的三千骑兵,回来不足两千,但却在兜圈游斗中倏的奋起,在被敌骑撵着追杀,相距不到三百步的距离下,还敢变招,将宋军细柳营方面开来的步兵援军给拦腰截断,一冲而过后,后面追着的宋骑反被友军的乱阵给阻了势。
这边继续游斗,本阵却受到了敌步骑合兵近三万大军的进攻,弩矢呼啸、火罐凌空,闷雷声此起彼伏,火光中人仰马翻。
这是场生产力的比拼,与勇气和武勇无关,弩矢射的比你远,火药罐抛的比你远,威力比你大,一方是厚实的武钢车,一方只能靠大橹防御,宋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无数的鲜血代价。
敌军攻到第一道战壕时,甲寅的虎骑动了,没有去冲阵,反而向西南而去,看样子是去援助李儋珪部,又象是临阵脱逃,有些莫明其妙。
一刻钟后,远去的如雷蹄声又猛的响起,甲字将旗迎风飘扬,焰火兽一骑当先,整支马队仿若一柄巨大的长槊,狠狠的向宋军本阵帅旗冲去。
两军相遇,勇者胜。
甲寅所部用义无反顾的决心,锐不可挡的勇气,逼的石守信退了一步。
一步足矣。
当石守信摇起令旗,令骑兵围堵甲寅时,这边步兵前进的阵势就有了轻微的乱象,铁战与武继烈斧刀一相交,磕出“咣当”一声巨响,率其部生力军呐喊着反冲锋。
什么叫战机,稍纵即逝的才是最宝贵的战机,当其时,甲寅所部正打横穿阵,宋军骑兵正兜转马头包抄,两熊罴以势不可挡之威冲出时,正是敌主将石守信无暇分身时。
宋军前军溃败,石守信不得不鸣金收兵。
今天,休息了一夜的宋兵再次卷土重来,自张建雄以下,不论是李儋珪甲寅,还是史成铁战,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这是非同寻常的一战,因为敌军那沉重的脚步声中都透着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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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自此改名为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
灞桥折柳,千年传唱。
实在是因为灞桥对关中人来说,太重要。
如果长安是关中之心脏,那么灞桥就是长安的心脉搭桥。
“惟于灞,惟灞于源,当秦地之冲口,束东衢之走辕,拖偃蹇以横曳,若长虹之未翻……”这是王昌龄在其《灞桥赋》中开篇。
长安以东,各条主支交通干线都要在此汇聚,若是被秦军扼住此桥,那么宋军的最后一口气也就被扼住了,秦军二万五千众气势汹汹的自蓝田北上,宋军又怎可令其得逞。
长安城外最早布防时就有两寨设立,一为城东灞上,二为城西南细柳,闻秦军至,灞上守军严阵以待,城中捧日铁骑汹汹而出,拟行拦腰截杀之策,又有细柳营中守军绕到秦军后方,准备来个兜底包抄。
秦军的应对之策十分简单,步抗骑,骑克步。
二万大军背水结阵,辎重大车首尾相接,铁环相连,呈扇形圈于阵外,十分厚实,再加上犬牙交错的拒枪,一段段乱七八糟丢放的铁丝圈,以及迅速挖成的两道濠沟,就形成了攻守兼备的大阵,十分厚实。
秦越也算是老行伍出身,但他自虎牙军成建起,就长期负责内务,少有冲锋陷阵,所以在战阵上,论临阵指挥,现在连赵山豹都不如,更别说和木云向训比了。
可他是穿越者,有着其它人都没有的先进意识,所以辎重营、工兵营的王牌技工比黑虎骑的军饷还来的高,重赏之下有勇夫,再加上他时不时到现场稍加点拨,用他见过的“猪跑”样子给技工们开窍,各项发明接二连三的创新,在军械的发展上,已经甩开宋军三条街。
秦军的辎重车,就是武钢车,且又换了新,每辆车上都有大杀器,或是大号克敌弩,或是铁臂抛弹器,贾韬搞成的滚珠轴承成了杀敌利器最关键的组件,他也因此而成了没有首级军功就晋升为飞熊准将的两位大匠师之一。
另一位是把自家祖传制槊秘诀拿出来共享,而导至秦军弓弩技术突飞猛进的原“铁筋槊”第七代传人魏昌和。
古人都习惯秘技自珍,甚至传男不传女,很多珍贵的东西也因此而失传。弓与槊都要讲究一个韧性,在选材上也有殊途同归之妙,但制作上异曲不同工,想让这两路技术合到一起,秦越颇下了一番诗外水磨功夫。
秦军敢步抗骑,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当年河东行,符彦卿所授的“人事军律”,秦越如获至宝,后来更是与木云详参,结合虎牙军的实际情况,以及秦越来自后世的记忆,掰开再揉合,就形成了自己特有的东西。
这种标准化作业,贵在平时坚持训练,把流程潜移默化到骨子里去,乍一遇敌,才能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形成高效率的变阵应敌。
步兵大阵是个扇形阵,骑兵却聚在一堆,全在左后,有别常理,却因为打法也大为差异,敌大军一至,骑兵就将一分为二,一部去冲自西北兜转来的敌后军。
排阵之类的事务自有副将在负责,主将暂时都在中军本阵候命,甲寅见步军大阵迅速结成,又忍不住了,挥手扇扇腾起的漫天黄沙,对李儋珪道:“李将军,你比我经验更足,这侧翼机动的重任,还是你担着为好,后路敌军,就该我这年青人去冲阵。”
李儋珪怀抱铁枪,只是狞笑着,眼神却微微上白,一副懒的理你的样子。
充当后阵预备队的史成闻言笑道:“虎子,我们换。”
“滚,你这蛮部女婿,有点样子好不好,部下赤脚,你穿皮靴,要不要脸。”
史成冲前就一个肘勒勒住甲寅的脖子,结果连扳两下,扳不动,只好松了手,怒道:“打人不打脸,下次要再这样,老子和你决斗。”
“决斗?好呀,来,长寿,豹子,你们快下注……”
张建雄对这些年青人的打闹视而不见,登上云梯传送椅,两个亲卫摇着轴轮将其高高的悬吊上了高空,上面早有怀抱七色令旗的亲卫在候着,张建雄在那与云梯连为一体的将椅上坐下,双手拄刀,望向远处那一线黄潮,心中冷笑:“来吧,有种便来破阵。”
……
率骑出城的,乃是大将石守信。
不管怎么说,事到临头了,宋炅最为信任的还是其兄的结义兄弟,石守信一见宋军大阵,大脑一片恍惚,自己点兵出城,不过半个时辰,缘何敌军布阵如此之快?
骑破步,关键是敌阵要乱,有空门可钻,那样撕开的口子就会无限扩大,但面对全是偏厢车组成的大阵,就好比猎狗遇上了刺猬,无从下嘴。
“雁翅。”
距敌五百步,石守信下达了布阵将令,凝神远眺一会,安排讯兵飞骑向城中汇报,同时催促东、南两路步兵速度合拢,敌阵既成,那就只有阵地战一途。
秦军那边,张建雄见敌骑马势一止,便摇下了绿色令旗,李儋珪先拍了拍甲寅的肩膀,然后吹了个呼哨,这才一跃上马,向左后的马兵大阵驰去,不一会,马军阵中呼哨声大作,蹄声如雷响起,一路滚滚向西南而去。
其部之所以要等敌骑来了再行动,就看敌军如何变化,分部来追,他则游斗绕远,不来追,则冲敌细柳营方向来的后军。
石守信哪能让其嚣张,当下令旗一挥,五千骑兵汹涌而出,截杀。
“儋珪枪,拔汗马”,之所以闻名天下,是因为其速如风,游斗一流,当年李筠之败,是舍不得失城,却让部下骑兵失了用武之地,要是李筠早明白“存地失人,存人失地”的道理,完全是不一样的局面。
李儋珪转投西秦后,不论是之前的木云,还是如今的向训,又或者临时主将张建雄,都把他当偏师来用,李儋珪也毫无怨言,实在是他自个也知道自个的斤两,其部的优势便是长期与契丹交手练出的游斗之术。
再加上部下如今配的都是纸甲,比起宋军最少要轻上二十斤,只要座骑四蹄迈的开,又不用操心胜负,这样的打法,就是专为其量身定制的。
五千装备精良的宋骑追出,正和他意,李儋珪呼哨着,率部荡起滚滚烟尘,越兜越远。
这样的打法,其实甲寅也喜欢,所以忍不住爬上了云车,目送其部嚣张的远去,对张建雄道:“下次,这样的好事,轮我干一干呐。”
“你?拉倒吧,等下有的是你血拼的时候,不过,我们如今的战术,估计与中军将令会有些不同,到时,得记住讲话。”
甲寅啊哈一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该审时度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