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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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慎是温良君子,这样的人其实很不适合做外交工作,但有了秦越的黑脸在先,再加上他自身实诚到肠子都透明的性子,两位蕃部使者实在不忍心在他面前发火,窝着气喝下几碗闷酒,话闸子一打开,反倒探出了宋廷许诺给党项的真实条件。
宋廷要秦凤路,只要蕃部帮着打下,愿用灵盐二州换。
这对党项来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打下秦凤路,洗劫一空,然后还不用担心西秦的报复,直接把空壳与宋廷换灵州、盐州,多好的买卖。
而且,灵州、盐州对党项来说,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致命鱼刺,这根鱼刺把党项最大的部族拓跋氏一分为二,历经百年之久。
前唐时,党项被吐蕃打败,拓跋氏率着族人内附,被唐王朝安排在庆州定居,安史之乱后,大唐中兴名将仆固怀恩(铁勒族)恃功自傲,挑动党项、吐谷浑反。
郭子仪担心庆州党项人跟着闹事,遂将拓跋族一分为二,拓跋乞梅部留居庆州,号东山部,拓跋朝光部被迫迁往夏州以东,号平夏部,为了平衡抑制,又把吐谷浑一部迁到了夏州以西。
从当时的情况来说,郭子仪这招分而化之的釜底抽薪计非常厉害,吐谷浑得到了肥美的河套草原激动的大唱赞歌,而党项得到了圣地一般的统万城(夏州)更是欣喜若狂,仆固怀恩得不到两大部的支持,很快就被消灭了。
有了肥美的牧场,有了安定的生活,不出十年,党项部就迅速壮大,大唐朝廷一看不好,禁兵器马牛交易。
朝廷风向一变,下面立马起而效之,卡着政策勒索,这一下又太狠了,党项不干了,我去附从吐蕃,惹不起我躲总行了吧。
不行。
大唐王朝见党项真的举族过河西去了,又慌了,忙召回来,说凡事有商量,党项说没有条件,我只要族人能有块地活着就行,可夏州地方太小了,牧场不够,请皇家老爷原谅。
只要愿意留下,充当我大唐与吐蕃的屏障就好,大唐王朝大手一挥,又把宥州大方的赐给了党项。
又设党项宣抚使,负责礼仪德化,主持榷场贸易。
礼仪德化是百年大计,贸易买卖能当场见效,双方大发其财的同时,藩镇不干了,嬢的,你们肥了,老子却在喝西北风,动手。
这一动手,逼的党项、吐谷浑、铁勒等部族纷纷举起了刀枪,差不多十年之乱。
好在大唐出了个败吐蕃、复河湟,定塞北、平安南的“小太宗”宣宗李忱,党项被打的屁滚尿流,再次雌伏。
这一伏,就没半点脾气了,也因为这段时间吏治还算清明的缘故,藩镇也老实了,双方和穆相处近二十年。
拓跋氏立功非小,其部之所以在党项一家独大,是因为不论东山部还是平夏部,和大唐王朝都走的近,把住了话语权和榷场的一定控制权。
然后,黄巢来了,金色哈摸齐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平夏部的拓跋思恭响应唐王朝的号召,勤王立下大功,再次被赐姓为“李”,他的军队也被赐名为“定难军”,这一下真发达了,地盘也扩大到了银、夏、绥、宥、静五州之地。
但唐王朝虽然大方,可在其部与东山部之间,还是横坦着朔方军这座大山,终五代乱世纷争,这道坎党项还是迈不出去。
因为其部众虽强悍,但多次的失败教训却让他们明白,正面与中原任一王朝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历任党项谟宁令(大族长)的憾事,这届谟宁令李彝殷雄才伟略,趁着中原乱世纷争好吃了不少好处,但腰杆只硬了一回,趁着前周世宗郭荣刚上位时发了一回脾气,扣住给府州折家封节度使的使者来试了试水,结果被郭荣派使者给骂的狗血淋头,乖乖纳贡。
宋代周后,被宋九重以雷霆之势消灭李筠的强大武力给吓住了,避其父讳,改名李彝兴,又送野马战马以贡,老实的不得了。
再而后,秦宋大战,陇山原上,秦军大胜,李彝兴又改为和西秦眉来眼去,因着中元通宝大赚了一笔横财,钱落口袋的同时,眼珠子里的红光越发明亮,西秦之富,超过了他的想象。
但没想到,天大的机遇又落在了他的眼前。
宋将李继勋的一通滥杀,杀出了诸部的同仇敌忾,个个嚷着要复仇,同时,宋廷遣使带来的许诺更是在沸水上泼了一桶热油。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干。
管他真正是凶手是谁,老子认旗不认人。
战前派使者过来,一是宣战,二是也想和西秦谈谈条件,给个百万补偿啥的,然后那灵州盐州我们自个打,咱们一起把大宋给打回老家去,如何?
哪知使者来了,都没开口机会,要不是程慎充着和事佬,样子可难看了。
“这个宋三,下次老子非把他的头斩下来当球踢不可,他嬢的,还真石敬塘第二呐。”
从前线赶回武功城议事的向训大略听完汇报,便重重的一擂桌子开始破口大骂。
秦越笑道:“他年青气盛,暂时还想不到这样的歪招,这是李继勋的恶计在先,赵普的阴招补后,还别说,那李继勋还是有点眼光的,他知道哪怕党项全族压上,在我军面前也得不到好处。
所以他不仅撩了党项,还撩了吐谷浑、吐蕃等其它大部族,想的是让我军两线作战,他们好占便宜,否则,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把灵州真让出去。”
向训三角眼一翻,“某看你对付党项,比打宋军还积极一些。”
秦越摸摸唇上短髭,笑道:“这不前线有你么,我只好做些边边角角的活,使者回去要三天时间,所料不差的话,四天后,战斗便会打响,向帅,你的意见呢?”
“蕃部打仗习惯,必是小队先遣队先行动,先扰我境内鸡犬不宁,人心慌乱,他们好趁乱进军,估计小规模的遭遇战已经打起来了,不过王廷睿久在边埵,懂的如何应对,但大军一到,沿边数砦还是难守,陛下要相信将士,不以败退为耻就行。”
“这是应有之意,诸砦本就起警讯和拖延作用,哪能怪罪。”
“这就好,四砦一寨大约能拖上三四天,阶州有韩通在,一个月内都可以稳如泰山,秦州应是敌军的主攻点,但坚持半个月以上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我东线,还有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和宋军耗,某意,原计划不变,只是萧关党进部要做好机动准备,这真打了,就没有半点仁慈好讲,敌深入,我也深入。”
秦越抿着嘴,踱步良久,向训慢慢的剥开一个桔子吃了,沉声道:“黔首虽要受苦,但和将士的损耗比起来,还是值得的。”
“嗯。”
秦越轻轻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武功这里五千存兵是不是多了点,这里的三千骑兵你若不用,就由全将军率部回秦州以卫,如何?”
“……你若不怪某护卫不周,便行。”
秦越哈哈大笑:“我也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好不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全将军,要辛苦你了。”
全师雄笑着应诺:“某在这里,闲的骨头都酸了,再说了,保境安民,正是我武夫之责,陛下只管放心。话说向帅难得回来一趟,是不是该置酒欢迎一下?”
曾梧笑道:“是该喝几杯,某的酒虫都勾起来了。”
“那走,这一回,大家都好生喝上几杯。”
众人哈哈大笑,正要起身去膳厅,却有红翎急使飞骑而进。
“报……蓝田捷报,敌曹翰部弃守蓝田,退回长安城,张将军随后也向长安城进行,特来请示下一步行动。”
向训重重一拍沙盘,“战报给某。”
向训一目十行看完,浓眉一扬,不等秦越发话便朗声下令:“其部既已北向长安,那就不要围城,以抢夺灞桥为手段,逼城中守军出战,切记,不得死战,扰敌为先。”
“诺。”
向训发完令,这才醒起这里不是中军大帐,扭头对秦越尬笑道:“不好意思,急了,不过张建雄部三部合一,李儋珪部与甲寅部的精骑加起来就有五千整,步兵更是有二万之数,逼近长安后,以宋三的性子,最多派兵出城来冲杀一二次,然后,就会想着撤兵了。”
秦越笑道:“还在益州时便说过,战事一切以向帅为主,况且这样的战术安排,甚合我意,看来,胜利就在眼前了,当喝酒以庆。”
“不喝了,如此大变故,北岸宋军必有反应,某当回前敌中军大战,告辞。”
“……保重。”
秦越目送向训远去,脑海里却突然浮起后世的一首歌来,他长叹一口气,心道:“星明兄,哪天凯旋,朕来唱与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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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部已经在行动,十万铁骑已经聚合完毕,派出的使者也到了武功城外。
然而,令使者细封芒布和慕容俄西大为讶然的是,迎接他们的,不是意料中的鸿胪寺典客署四方馆之类专职外宾事官员,而是一彪精锐的虎卫。
“末将殿前虎卫七营都指挥使楚齐,奉命迎接,见过两位使者,陛下有旨,行辕不设通译,来使若能通汉话,欢迎,若不通汉话,请回。”
细封芒布与慕容俄西顿时大怒,哪怕天可汉时代,再小的部落使臣,都能受到隆而重之的接待,这西秦皇帝,实在太狂妄。
两人满脸怒容,叽哩咕啰的交流了一通,最后把通译叫过来一番嘱咐,通译看服饰明显是汉人,策马上前两步,扬着鞭子朗声道:“这就是西秦的礼仪么,既然如此,我们这便回去,你们,等着十万铁骑破关吧。”
那楚齐傲然的扬着长槊,“要打,只管放马过来,要议,就派通汉话的使者过来。”
“某便是通译,可代为传话。”
回应他的,是一声“呸”字,“你是什么东西。”
细封芒布“哇呀”一声怒吼,重重一扬鞭,调转马头便要返程。
慕容俄西急忙拉住马缰,低声劝慰,然后吩咐随从原地待命,自己与正使细封芒布策马到了后头安静处商议。
通译在楚齐的锐利目光锁定下,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满脸羞愧,心里恨不得立马就回程,然后跟着十万大军一路杀来,最好把这西奏皇帝的头斩下来当夜壶。
但他也很清楚,这样的想法,只能想想,未进城便打马而回,使命不成,回去后迎接他们的,只有雪亮的屠刀。
果然,一刻钟后,慕容俄西就拉拉扯扯的把正使细封芒布给拉回来了,用有些怪异的腔调喊道:“某是副使,略通汉话……”
楚齐嘿嘿一乐,心想陛下果然猜的准,原来蕃使也是能听话的,当下大手一挥,他才懒的听对方说什么,传话任务既然完成,那便进城吧。
进城,再起纠纷,却是楚齐又来事了,刀枪不禁,弓囊箭壶且交过来,统一保管。
敢收我弓箭,勿宁死。
那便死吧,没得商量。
好一顿僵持,最后是慕容俄西代表使团作出让步,来到馆驿,又是一通窝心事,竟然是最普通不过的大车店。
细封芒布差点就要拨刀了,但还是被慕容俄西给劝住了,说且忍一时之气,把我们的话当着西秦皇帝的面传到了再说。
觐见倒是很顺利,只是觐见的场合不对,在冷风习习的水榭旁,那精巧的亭子中,有两人正在下棋,皆着常服,一个年青,一个中年,站着观看的却是一位纠纠武将,亭外,左边的草地上,几名厨子在忙碌着,却是在用狭长的炭火架烤肉,香气扑鼻。让两位中午只用了干粮裹腹的使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哪个是西秦皇帝?
“党项与吐谷浑使者到……”
两位使者不待细辨,只能应声唱礼:“百部复仇盟军使者细封芒布、慕容俄西,奉盟主将令,见过大秦皇帝陛下。”
“哦?汉话说的很利落嘛。”
出声之人却是那位正在亭中下棋的年青人,只见他长身而立,踱步出亭,从一位少年郎举着的托盘中取过一串烤肉,嗅了嗅,却是不吃,冷声道:“百部复仇盟军,好大的口气,我大秦何时与你们结了仇?”
慕容俄西心想,这就是西秦皇帝了,够年青的,年青好,当下与细封芒布对了个眼色,细封芒布用怒色道:“上个月,有大军高举大秦旗帜,在蕃区大肆屠杀,二万多人惨死在屠刀之下,掠夺财富无数,皇帝陛下,你必须给惨死的族人以交待。”
秦越把肉串丢回盘子,冷笑道:“你们眼不瞎,在蕃区做下滔天恶行的,乃伪宋李继勋部,却来问朕要交待,呵,是何道理?”
“那支害人的大军,乃是秦州境内出去的,你们与大宋两国之间的仇杀,导致我族人遇害,究其根源,是在大秦,所以要找陛下要公道。”
“很好,不过,你们若是早来半个月,朕还真的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如今,兵临我大秦边境,再问朕要公道,对不起,朕的耐心,用完了。”
“那就须怪……”
秦越负手而立,傲然道:“不用客气,要战,便战。”
“你……”
“啊,两位贵使歇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出来圆场的却是程慎,他先止住了细封芒布的话头,又对秦越拱手一礼,“陛下,使臣远道而来,不管如何,礼仪不可废,当隆重款待,容臣……”
“也罢,就由你代劳吧,朕乏了,尔等都退下吧。”
“诺。”
目送蕃部使者拂袖远去,全师雄笑道:“陛下这脸黑的,都能结霜了。”
秦越苦笑道:“用脚趾头都能想的出来,宋使到那边,定然好话说尽,我们若还软骨头一般,这些蕃人还不立马骑脖子上撒尿,与其推责任讲道理耍外交词汇不如干脆点。
要是他们帮着我们一起打伪宋,同袍受了凌辱,我们还要捏着鼻子和他们一起喝酒,这样的事我干不出来,所以,反正是要打的,让他们把苖头对着我们,还省事先。
若不是想着要套一套宋廷那边的许诺情况,我连见也不见,啊,这烤肉得快吃,小弟,快去取些果酒来,给全将军烈酒。”
“诺。”
全师雄接过一串肉串,唇边一横便全含进嘴里,大口嚼着,先赞一个香字,又道:“可实在有些不合礼制,某看着也有些不妥当。”
“所谓礼,不过是自个给自个看的东西,我若不派人明示使者必须汉话,那么方才见面时,他俩保证嘀哩咕啰的尽说些你听不懂的东西,全将军,弱国无外交,这是最真不过的真理名言,谁拳头硬,谁定规则,谁说话。
不过,今天场面有点僵,是我的心态问题,其实,不管是南夷西羌,蕃民契丹,你我,又或者士行凤栖,都不适合与他们打交道,我们有思想束缚,不是太前卫,就是太陈旧,这观念呐,都要改变改变。”
说话的工夫,全师雄已经三条肉串下肚,闻言笑道:“那谁适合?”
“虎子。”
秦越也拿起一根肉串,笑道:“他那人,说他没文化,他却师从伊夫子,说他有文化,十三经只读过一本论语,嗯,兵书倒是背过五六本,性子看着憨直,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让他去对付蕃民蛮族,最好不过,这,大约是苏七枕边教的好。”
全师雄大笑:“那是他命好,遇上你这位皇帝陛下待他如亲兄弟,有了你这座大山罩着,他才能事事见本性,要是换了别个,他也就是一个把自己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家伙……”
秦越笑道:“他遇上我,是他的幸运,我遇上他,也是我的荣幸,这是缘份,彼此都是生命中的贵人,你也一样,在职务上,你我是上下级关系,但平时,我们就是兄弟,或者说,我们是一伙人。”
“一伙人?”
“对,一伙人。”
秦越把肉串上的肉吃了,用竹签作笔,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人”“从”“众”“天”“夫”“合”六个大字,笑道:“我以前有个朋友,人称鬼才,他对这六字有不同的理解……”
秦越正想卖弄一下后世的拆字歪理,忽听角门有急促的奔跑声响起,却是蔡稚一手拎着一瓶酒飞速跑来,连跑连喊:“陛下……虎子叔打到关中来了……”
秦越又惊又喜,连忙站起:“他人呢,现在哪,有没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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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奔腾,我心飞扬。
幕色苍茫中,蓝田山脚下,两队人马都在以最快的速度相向而驰。
“虎子……”
“豹子……安善……熊大……熊二……”
才转出峪口,便见到兄弟们策马相迎,瞬间有酸意直冲甲寅的鼻翼,方经大战,乍见兄弟,这种感觉,分外珍贵。
甲寅左右张开双臂,和兄弟们一一击掌,这才在焰火兽的脑壳上一拍,畜生不耐烦的一个人立,咆啸着把刚掉过头来的武继烈座骑给吓的咴咴求饶,这才满意的打了个响鼻。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们。”
“没想到的是我们,你当自己是关二爷呐,还千里走单骑。”
“谁说的,整三千的兄弟呢。”
说出数字时甲寅脸色略变了变,旋即又恢复正常,“张将军呢?”
赵山豹笑道:“那曹翰牛逼哄哄的,可一听牧武关被你夺了,立马六神无主,被我军三路齐进,攻过了灞河,他那寨子守不住了,灰溜溜的撤回了城,却是正好便宜了我们,啊,铁牛这一战可威风了,三把飞斧掷出,杀了俩敌将。”
甲寅照着铁战左胸就是一肘,笑道:“熊大,行呐。”
铁战嘿嘿直乐。
铁牛是他的小名,熊大与熊二,却是秦越分别给他与武继烈取的绰号。
史成从马袋里取出一抱竹筒,给花枪石鹤云分了,这才又兜着马挤前,笑道:“哥几个,差不多又凑齐了,来,庆祝我们胜利会师。”
“喝。”
“等等,再拿一壶来,老薛你们就不认识了么?”
赵山豹回头一看,见一中年虬须宋将端坐马上,笑的有些尴尬,赵山豹“啪”的扇了自己一巴掌,怪笑道:“薛将军……青泥岭的薛俨,啊呀,某说怎么看着面熟呢,啊呀,来,接着。”
薛俨接过竹筒,这才向诸将抱拳行礼:“罪将薛俨,见过各位将军。”
甲寅没好气的一扬竹筒,“说什么呢,要不是有你,我部差点被程玘堵死在商州那塘子里,都说我是福将,嘿,我就是福将,这不,明明死胡同,也能遇上老兄弟,来,为兄弟,干杯。”
“对,为兄弟干杯,喝……”
自古降将无人权,原孟蜀青泥岭守将薛俨被安国言巧舌如簧的一顿忽悠降了周,刚开始很风光,任沂州防御史,实权封疆。
宋代周后,三月一贬迁,最后贬到这商州担任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要不是左近的熊耳山伏牛山太乱,他连带兵的机会都没有,也好在赵遵范是老行伍出身,多少有些惺惺相惜意,令其驻扎丰阳,勉强也算是有个相对自由的空间。
但这窝囊气,是人都受不了,所以甲寅所部一打武关,他的脑子就活了,老子当初就看在虎牙军面子上降的好不好,若非世道阴差阳错,哪会在宋廷受气。
恰好,赵遵范在最得力的悍将高乾阵亡后就没了斗志,他挺身而出所设之计,赵遵范懂,一个是顺水推舟结个香火情,一个是投奔“旧主”甘背黑锅,恰是你情我愿。
薛俨议完事,马不停蹄回到丰阳,点起兵马连夜出动,顺便把家小往油壁车上一塞,先赶到棣林坡,像模像样的设伏,然后令亲信二十人护着油壁车往牧武关而去,说我家将主奉命伏击敌军,凶多吉少,小的护主母小郎先一步回关避难。
怎么说也是同僚,而且护的确实也是女子小娃,牧武关开了关门,放车辆进来,薛妻耿氏却不走了,跪下相求,说即在关上,总是安全,求将军让我得了准确消息再走。
守将贺桓看在亲卫不着痕迹奉上的一个小匣子份上,索性让其在后衙歇着,让自己的如夫人陪着说说话,随手香火情,能结就结。
甲寅所部还未到上洛,就见到了薛俨的心腹,立马绕城而过,直奔牧武关,嗯,棣林坡上还像模像样的“大战”了一场,然后薛俨部向牧武关败逃,甲寅部在后紧追。
这一回,牧武关守将打死也不会开关,只放下一只吊篮,能救你薛俨上来,已经仁至义尽了,先一步进关的几个薛俨亲卫感恩戴德的向贺恒磕了头,然后就接过守军的活,拉着自家将主上了关城。
然后,感谢是应有之意,四五个人把贺恒一围,三把尖刀抵在其腰间,这还不算完,薛妻也是个狠角色,左手抱着贺恒三岁的儿子,右手牵着自己的儿子,在五六个护卫的护送下上了城楼,重重跪下,说的话却是凄婉无比:“恩将仇报,我夫妻都要下地狱,一切,只为了子女的将来,请贺将军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是第二招,还有第三招,草料场的来报,说薛家几个家将借着来借草料之际,抱着火药罐就往料草堆里躺,手上亮着纸媒子……
牧武关兵不血刃的拿下后,乱石岔上,薛俨再立功,靠着一身宋军的外衣,成功骗取了程玘的信任,结果五千控鹤精锐逃回不到半数。
总之,这家伙因着肚子里憋的气太多了,一出手,全是阴狠之招。
此等行径,若是遇上老学究,肯定不耻,但对军人而言,能最大限度减少自己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便是好计,所以史成等人听完故事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大赞。
“对了,方正德呢?”
“他更惨,从解州防御使变成了解州盐场的场卫,没出头之日了。”
“操,哪天打到解州去,然后把宋氏兄弟的脑袋当球踢。”
……
长安近,甲寅所部打通武关道的消息连夜送到了宋炅的寝宫,第一次体会到萎了感觉的宋炅顾不得抹去脑门的冷汗,急召赵普与刘廷让内书房议事。
“怎么办,怎么办?”
刘廷让劝慰道:“官家勿忧,曹翰部第一时间退回城里,这策略是对的,其部还有近二万人,而敌张建雄部、李儋珪部、甲寅部加一起也不到三万人马,据城而守的话,敌军暂时讨不到好处。
另据斥侯消息,那甲寅只是一路打通过来,除牧武关外,其它诸关皆未留人把守,我们不妨只将其看着是蜀中来的二千援军便是。”
“朕问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
沉默,尴尬的沉默。
宋炅看着刘廷让,刘廷让看着赵普,赵普却头低着发愣。
颓势是早已出现了的,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面对而已,要解今日之危局,除非把河东精锐抽调十万过来,又或者把京中禁军全拉过来,否则,还是只有“耗”字一途。
可这样的建议,谁敢提。
“南面要胜……也有办法。”
刘廷让终于吃逼不过,吐出了自己的最终设想:“长安城中还有三万精锐,抽调……把二万捧日精骑全派出去,甲寅也好,张建雄也罢,都只有狼狈逃窜的份。”
“此议,断不可行。”
赵普看了一宋炅,立马严词肃容:“捧日精骑全派出去,南面敌军势必抵挡不住,可他们会往哪跑?牧武关在他们手里,子午峪在他们手里,在这些险要之处,我捧日精骑无用武之地,只是赶走他们,这样的胜战,没有意义。
更何况,捧日军乃我军王牌,捧日一出,北路向训部猛攻又怎么办,官家安危谁来护卫,刘将军,还请换个方略。”
刘廷让长叹一口气,“那便给蓝田曹翰部下死命令,拖住南路敌军十天以上,同时请官家移驾咸阳,城中三万大军全数压上北岸,臣亲自率兵总攻决战,胜负,在此一举。”
“胡闹,怎可再让官家亲赴险地,而且,你这是豪赌,某问你,胜率有几成?”
刘廷让轻呵一声,满脸嘲讽之色:“五成与一成,有区别么,再拖两天,要下雪了,要发饷了……”
赵炅脸色黑如锅底,出手止住了刘廷让的怨言,问赵普:“赵相,你有何策?”
“等。臣想,过了这么多天,蕃部该有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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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凉。
自出兵以来都多晴少雨,秋雨一落下就没完没了,原定五天休整的计划被迫延长到了十二天,直到雨住天晴,向训才提出攻打京兆府的计划。
战机虽有耽误,但有了这十来天的时间,不仅军队已经休整完毕,各县政务也已顺利进行,社会治安渐趋稳定,后路无忧了,也算有失有得。
凤州行辕。
军议进行时。
“我北路军自出兵以来,时至今日,共歼敌二万四千余人,俘虏三万二千六百三十二人,这个数字不包括党将军和赵将军举义的人马,但据细作回报,敌军收拢回的兵力不足八万人,想来除李继勋部北窜外,尚有不少当了逃兵。
而我军,损耗也近万五,除去各地驻守的,能动用的兵力尚有十二万,某意,三军将士休整已毕,后勤补充也已到位,可以兵出京兆府了。”
“京兆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向训执着指挥棒,指着沙盘道:“经过前番大败,那宋三先是龟缩在城里一动不动,从这几天的动作来看,反而知兵了。
他令李处耘将兵一万,驻扎乾县,又令从子午道中钻出的曹翰固守蓝田,这长安城外又别立两寨,以为犄角,摆出了固守的阵势,我军李儋珪扰敌无效,遂攻破终南县,驻城养兵。而我军张建雄部,本已出子午谷,见我主力未动,如今便在子午峪中驻扎,等待军令。”
秦越点点乾州,问:“这乾州离着长安城有二天时间的路程,我凤翔出兵也只需两天时间,李处耘驻扎在此,后援跟不上,目的是什么?”
“忧我军经略泾、邠二州,他在这乾州一驻,防御就有了体系,同时彰武军、保大军、护国军系数南下,这乾州的重要性便更加突显了。”
“也就是说这是宋军防御体系中的桥头堡?”
向训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也正符合我军的期望,宋三不希望长安城打废了,我们一样不希望把那城墙给炸烂,就让宋三把家底都开过来吧,一仗打的他万年不能翻身。”
秦越摸着短髭笑道:“宋军调了多少援军来?”
专行军机刺探事的沈秉礼回道:“据说那伪宋皇帝有大阵癖好,前番大败,是因为八阵图未有用武之地,是以不仅左近的藩镇兵马在调动,汴京禁军又调出五万,正日夜急行军赶来,大约五日后,京兆府境里的敌军将有十八万之多。”
“那这仗怎么打?”
向训道:“堂堂正正的打,宋三不是要玩阵法么,让他玩就是了,一将无能三军累,哪怕再多五万,又有何惧。”
全师雄等众将大笑,秦越还想继续问,一声长报打断了军议。
“报……萧关八百里加急,伪宋李继勋部高举我大秦旗号于蕃区一路烧杀掳掠,掠夺马匹财宝无数,杀人逾万,现已窜入盐州境逃之夭夭,蕃区党项部、吐谷浑部等大小数十族数万勇士割面发誓,立报血仇,可能会扣关东进或者南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向训重重一捶沙盘边框,却是无语。
秦越轻嘘一口浊气,“谁也没有料到,看着颇有儒将之风的人,也会行此恶孽之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如何是好?”
“以某对蕃人的了解,不论何羌何族,有仇必报,一般也就蓬首垢面,赤足禁荤,若行割面立誓,那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所以当防其南下,更要知会伪宋,做好灵、盐、延三州的防御,我们与伪宋,打的乃是内战,当此时,外敌也要防。”
本次军议,曾梧也有到场,闻言皱眉道:“行杀戮抢劫事者,乃伪宋之兵,缘何会来侵略我大秦,能不能派使者解释斡旋?”
向训解释道:“阶州、秦州用不着太担心,但萧关必防,若某所料不差,蕃部必然是三路兴兵,一出萧关,二攻盐州,三打延州,蕃人认死理,阻其复仇之路者,同视若仇人,况且,对他们来说,秦宋皆是异族。”
“你是说夏州李彝兴也会举兵?”
“铁定的,党项诸部,有外敌必然一体,所以,夏州李彝兴必须要起兵响应,而且为了扩大其拓跋部的影响力,定然会举族之兵,非要打上几场胜战不可。”
曾梧眉头皱的更紧了,“李彝兴久镇夏州,甲具精良,刀马充足,若他也跟着行复仇之事,形势就恶劣了,可某闻党项八大部,前唐时皆已迁至夏州,而李继勋部,更多的是在安乐州左近的河套地区作恶……”
向训摇头叹道:“凤栖有所不知,夏州有党项八部,安乐州也有,当年其因功受赏夏州之地,说是举族东迁,但在部落原址,还是留下了相当的族人,这做法,和我中原士卿常分东西宗一样的道理。
而且他们的习性与我汉民大异,他们只要有肥美的牧场,就会不断吸收丁口加入,从而不断的壮大,这是党项之所以能快速崛起的重要原因。
其次,党项、吐谷浑、吐蕃、参狼羌等各部各族,真要说起来都是羌人,往上数百年,都是同一个祖宗,所以李彝兴哪怕已经躺在棺材里等死,高举复仇大旗,趁机扩大实力的事情,也还是要咬牙做一做的。”
“若如此,索性拉拢其为我所用如何?”
“万万不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人,你不知道他们会对黎民士庶做什么,所以万万不可用,还当严防之。”
秦越点头道:“我赞同向帅的意见,不能引狼入室,就按向帅说的办,只是李行一人兼守两关,可行?”
“当派大将援之。”
向训提了头,却没有提具体的人选,显然在等着众将请令。
杨业轻咳一声,正要出声,党进却先一步发话:“若是东进,党某有愧,愿为国家守西北。”
“加某一个。”
秦越见是赵赞,当下大笑道:“若是党将军与赵将军一起出兵,那是最好不过了,李行心细,谨慎,做了多年的都虞侯,内务有经验,统兵临阵经验却稍有不足,这样,党将军为沿边防御使,赵将军为副,李行依旧为都虞侯,以原州为中心,守好两关,力保关中安宁。”
“遵旨。”
“具体兵马钱粮事,向帅统筹……”
秦越的话题却被门外长报声打断,红翎急使在卫士的搀扶下匆匆而进。
“南路行营大捷,于十月十二日夺下樊城,次日克复襄阳。”
秦越大喜,一把夺过战报,一目十行看过,笑道:“这……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全师雄搓掌笑道:“襄州一下,均州、房州定然难守,搞不好如今敌守军已弃城而逃了都不一定,至于金州,更成孤城,汉水以西,不日将皆为我大秦之土,臣为陛下贺。”
“臣为陛下贺!”
众文武齐声应和,唯向训却皱起了眉头,接过战报仔细的看了,又踱步到墙上的大幅舆图前,双手负手,指挥棒漫无目的的晃着。
“向帅可是又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了?”
“南路行营减员不过两千余,骑兵应该还有四五千,有足够的机动能力,那么……让他们千里转进吧。”
向训用指挥棒在商州左近划了个圈,沉声道:“襄州某呆过,最是易守难攻,有五千步兵加上水师配合,来多少敌军都只能望城兴叹,骑兵在那浪费。
均、房、金三州多山少兵,没必要多放精力,能传檄而定更好,不行的话暂时也无所谓。
可令甲元敬发挥骑兵机动作用,北上扰敌。”
秦越这才想起来,战报只报了战况,却未有下一步的战术汇报,忙问信使:“枢相可有别的安排?”
“甲将军所部骑兵已经北上,但能有什么战果,眼下未知,枢相只让甲将军看着办。”
秦越没好气的一拍桌子:“让他看着办?那虎子铁定玩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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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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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办法,某就有办法?”
“你是军师。”
“你是先锋。”
“……”
襄阳城外,秦军大营,甲寅与木云两人的谈话从推诿扯皮开始。
攻取襄阳之难,难如登天,木云巡城后回来,也是束手无策,他所率战舰,大舰皆在三十里外的下游停泊,能溯流而上的,都是平底先登与灵活的赤马。
水师主力派不上用场,这城就真的固若金汤了。
甲寅一听木头怪无招,顿时急眼,只要不在中军大帐,私下里木云对付他有的是办法,把球踢回去就是方法之一,甲寅把眼白翻转三百六十度也没用。
“不比江陵,可把船靠到水门去炸,这里的水面离着城池十数丈远,炸不到,砲石机也打不到,有火罐也没用。”
“船载轒辒车,一路路挖过去?”
“我军想靠近城池,必须乘舟,而敌人却可以随时从城上抛石下来,又或者从城门里出兵,随便怎么打,敌军都能形成数倍于我的优势,船载轒辒车,哼,你当城中守军都是蜡雕的?”
“把汉江里的障碍物清掉,从北面进攻。”
“那就是腹背受敌,你再武勇,在船上战力十成也发挥不了三成,襄阳与樊城两面夹击,我军只有撤的份。”
“那怎么办?”
“先围着吧,向陛下报讯,等候旨令,等着他把襄阳砲发明出来。”
甲寅就不满了:“九郎也真是的,想事情有一出是一出,早点不想,临战了才说打襄阳要有襄阳炮,见鬼,在这耗着我可耗不住,我去打唐州?”
“襄阳一下,唐州必降,不用多此一举。”
“绕过去打均州,房州?我去真武山上拜佛去。”
“真武山上只有真武大帝。”
“……啊木头怪,我要搓死你。”
“搓吧,污泥搓的干净点。”
“……”
甲寅将手举到嘴边,张嘴一咬,把手上缠着的毛巾系紧一些,然后将澡桶里的木云粗暴的转个向,“唰唰,唰唰唰……”
看到木云肩都耸起来了,惨叫声也忍不住叫起来了,甲寅这才爽意了,抬肘擦擦额头汗水,狞笑道:“叫你罚我搓背,叫你罚……”
木云体弱,甲寅的滚雷劲按摩法对其极有帮助,是以这么多年来,甲寅没事就会帮其通通血,活络一下筋骨,不过时间越久,人越懒,往前数一数,最少近一年没干过这活了。
甲寅把木云剥条猪一般的通身刷了个干干净净,将毛巾一弃,道:“要不,这襄阳就不打了,水师回江陵,骑兵千里奔袭,打武关去,也不知九郎他们出关了没有,没出关,正好帮北路军一把,要是已经出关,嘿嘿,正好合围京兆府,那可是汉唐都城,话说京兆府哪有长安府好听,你说让九郎定都长安怎么样,想想都有点威风。”
木云没有说话,瘫在澡桶里仿若死去一样。
甲寅揪着他的发梢扯了扯,不满的道:“回句话会死呐。”
“嗯,很好。”
“什么很好,是定都长安好还是去打武关好?”
“当然是去打武关,你一介武夫,操什么定都闲心,去,聚将鼓擂起,本将军要升帐。”
“……来真的?我胡吹的呢。”
“你胡吹,某胡干,有何不可?”
“……”
……
大约天子脚下呆久了,都会大话一般,比如京城的出租车司机,一张口四九城中“啷个哩个啷……”
那朝那代的关中人亦是如此,纠纠老秦、泱泱大汉、巍巍盛唐,皇朝贵气的骄傲深植于每一位关中人的骨髓里,一块乱石,一根朽枝,都能给你编出精妙的典故来。
秦岭北麓,又叫终南山,这名一定,逼格顿时高大上了十二分,其实若论险奇,南麓不差分毫,同样的千沟百壑,南麓就叫不出名堂了,但北麓却有着令关中人骄傲的七十二峪,每一峪,都有它的故事与传说。
曹翰行壁虎断尾计安全撤出战区,再出山,见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三军齐欢呼,却是到了蓝田县境内,离城不过三十里,当下老实不客气的征了一座庄子,以为宿营,同时差快马打听消息。
夜半时分,曹翰刚从半用强手段按着正法的女人身上瘫下来,斥侯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中路大军败,斜谷大军降,北路大军失了音讯。
“御驾呢?”
“御驾行营驻跸京兆府,城外正在土木作业,布置防御。”
曹翰怔忡半晌,方挥挥手示意斥候退下,回到房间,见那女人正在整理床铺,自个衣襟却是尚未理好,晃出一团白腻。
曹翰探手进去,捏弹挤按,如搓面团,女人僵着身子,咬着嘴唇一声不哼,喉咙底下却有媚音渐起。
七分抗拒三分享受。
曹翰最喜欢这种感觉,索性双手都探了进去,咬着她的耳垂道:“叫你男人来,本将军有重赏。”
……
王全斌很失望。
真的很失望。
他是一军主帅,亲自殿后,虽被杀散,但一万人马还带回来近六千,远兜着圈子千辛万苦从山里钻出来,闻知主力竟然被追杀的直损三万多人后,他差点跳脚骂娘,与主力会师后,他便从一军主帅变成了戴罪立功的普通将校。
这也就罢了。
五万大军龟缩在城里,眼睁睁的看着不到三千的敌骑在城外纵横?
他揪着刘廷让的脖子就骂,然后刘廷让也只能无助的摊摊手。
赵赞的叛变,不仅令当今官家颜面扫地,更坏的结果是官家经此挫折后,已经谁也不信了。
这仗还怎么打?
“报……我部已从子午谷顺利撤出,但曹将军身受重伤,已不能策马行军,特来请令。”
“如何受的伤?”
信使吱吱唔唔,有些难以启齿,刘廷让怒道:“军机大事,岂能吞吐。”
信使大惧,忙道:“夜宿民居,被……被百姓所伤……”
待信使一五一十的把经过讲完,刘廷让一脸不信,霪人娇妻,还让她男人在边上看着助兴,曹翰何时有了这般癖好了,他一身武技,还能让普通百姓伤着?
王全斌叹道:“据实而奏吧。”
曹翰诡诈,人人皆知,虽是暗室所为,但一路主将既然受了伤,见了血,总要奏报官家知晓。
……
蓝田县郊,一个憨厚的汉子赶着驴子,走的兴冲冲,女人坐在驴背上,还时不时的回头顾望,风情万种。
“看啥看,那货还没俺的大,留恋个球,早知当官的都是这癖好,老子就该在他正骑你时给他一砖头。”
“胡咧啥呢,将军说了,这事得永远忘了,你嘴上再没把门的,小心惹来大祸,走,快走,有了这许多银子,天下哪都去得了。”
有蹄声倏起,一骑汹汹而来,夫妻俩正疑惑的望着,一箭凌空而至。
“啊……”
来骑一箭射杀了汉子,冲到近前,下马,一刀剁下头颅,挽在左手,抬脚将尸体踢进路旁水沟,又狞笑着扛起早吓傻了的女子,往路左的草丛里钻去,盏茶工夫出来,手上多挽一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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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本名岐州,前唐肃宗为讨口彩,取“凤鸣于岐,翔于雍”之吉意,更名凤翔。
宋炅在凤翔养了三天伤,便被迫赶往京兆府。
此时,凤翔所驻兵力,其实与城外秦军兵力相差无几,据城而守或是出城攻击都还能一战,但向训贼,其令李儋珪部只管在京兆府城外纵横驰骋,威胁宋军粮道。
李儋珪好野战,这样的打法,最适合他的心意,十成战力都能拨高到十二成来。
偏偏京兆府永兴军是先帝次子武功郡王宋德昭遥领,城中守兵守城勉强可以,却没有出城野战的能力,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敌骑嚣张。
宋炅算是抱起石头砸了自个的脚,思前想后良久,终是一个撤字。
只是凤翔守将的安排上颇为伤脑筋。
原节帅石守信才被自己撤换不久,且前次与向训大战还负了伤,刘延让与李处耘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必须随行护驾。
选谁留守?
选来选去,老是拿不定主意,只好召见赵普,相询人事。
赵普笑道:“官家可是忘了赵赞乎。”
“可行?”
“行不行,召其问策便是,若有策对,用之正好。”
宋炅大喜,忙令内侍传旨。
赵赞字元辅,出身将门,其祖为后唐时卢龙节度,北平王,父亲也是大将,官至枢密使,忠武军节度,他的外公更出名,史上大名鼎鼎的后唐明宗,而他小时也非常的聪明伶俐,深受明宗的喜爱,小小年纪便被赐童子科及第。
所以,他虽年方四旬,却已是历经唐晋汉周宋的五朝老将,其刚从寿州忠武节度移镇延州,这诏书是先帝颁下的,等他成行,宋炅已经亲征了,汴京不用去了,到前线来殿辞吧。
“赵将军,如今外有敌军围城,此城该如何防守?”
“这……臣虽有计,但是……”
“赵将军但说无妨。”
赵赞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那就恕臣狂妄,只要官家离开,给臣留下五千人,守上一年都没问题。”
宋炅讶然:“赵将军信心从何而来?”
“守城,第一要紧的便是信心,臣在寿州三年,也曾亲历当年的寿州之战,论及险峻,其实与凤翔相差无二,但那刘仁赡因为有坚守之心,故能在缺衣少食更缺军械的情况下守上半年之久。
其二是粮草要足,人越多,消耗越快,而凤翔城高且险,护城河即宽且深,敌军要想完成攻城作业准备,没有半个月都不行,有这半个月时间,臣发动城内民夫,城内还可再起一城,层层守,就是耗,也能耗三个月以上,不过……”
“赵将军有何要求,只管讲来。”
“弓弩多多益善,万一事不济,普通民夫也能击弩。”
宋炅大悦,“既然如此,朕回守京兆,这里,就拜托赵将军了。”
“官家只管放心,臣在,城在。”
宋炅大悦,当下任命赵赞为凤翔军节度使,西上门阁使罗裕为监军。
为满足凤州防御的需求,宋炅当场批复,留下战兵万员,弩弓万把,矢箭五十万支,随军粮草辎重更是留下一多半。
又赐赵赞金甲银剑,以为殊荣,把赵赞感动的浑身颤栗,发誓必与城池同存亡,宋炅大悦,欠着半个屁股与其饮宴,君主俱欢。
次日天明,打起青龙白虎旗,朱雀真武旗,夹裹着金旓龙纛,捧日军为先锋,折冲,骁卫,武卫,屯卫团团护翼,浩浩荡荡出东门而去。
走的不急不徐,因为城东一个秦兵也无。
只是未到午时,还在半路上的宋炅就觉着这天都黑下来了。
赵赞降,凤翔已属秦。
“无耻奸贼,安敢欺朕……”
……
宋炅在吐血大骂时,赵赞已与向训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了,当年征淮,向训是淮南都部署,沿边都招讨使,赵赞是左厢排阵使,酒可没少喝。
这见着老上司了,心情更是愉悦,赵赞拍着大腿笑道:“想那宋三小儿也有今日,当初若非监军把政,老子早就投奔扬州李帅了,他嬢的,这口恶气闷心里这么多年,总算是出了。”
向训也笑:“他两兄弟,终日阴谋算计别人,这一回也让他吃吃亏,对了,家人还需速速安排。”
“哈哈,家小皆在耀州,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去安排了,某乃移镇,托先世宗的福,家小随行,要是去了京中,搞不好老妻幼子就得留在汴梁,谁让某运气好呢,让某到行辕来见驾……”
向训一怔,这一回,是真的开怀大笑了。
……
赵山豹怒发冲冠,赤发黑脸,形如山魈。
他嬢的曹翰王八蛋,太鬼诈了,先是旌旗空营骗赚了二个时辰,然后又疑兵回京兆,主力却折而向东南,隐入某条不知名的山峪中,再也不见。
这让以钻山越岭为傲的赵山豹深以为耻,也怪他太轻敌,只顾觅着尘头追,结果只追到三百名疑兵,追到后就很光棍的降了。
不过他也有点小委曲,这川外的子午道如此好走,谁会想到敌大军会弃坦途而寻小道。
子午谷虽然在进蜀的诸道中称雄,但其实在盛唐时是最为平坦的高速大道。
因为杨贵妃喜欢吃新鲜荔枝,唐玄宗特旨在涪州建荔枝园,同时以子午道为基础修筑了荔枝捷道,然后土法保鲜,快马直送长安,全程七天七夜送到,保证新鲜。
一骑红尘妃子笑,说的就是子午道上的故事。
后人有诗题子午谷:“武侯不肯行军处,唐主翻教贡荔来。今日坦途千里望,谁知犹是玉环开。”
可惜前蜀时因为闭关锁国,特意毁去了一段,同时又因为水源不够充沛,山势险恶不太平,商旅少行,慢慢的又废弃了。但基石还在,所以宋境那一段还是很平整,行军十分容易。
赵山豹垂头丧气,史成也有些沮丧,早知如此,前几天就该狠杀硬拼的,到手的肥肉白白的丢了。
后阵的张建雄却很放松,策马过来安慰:“曹翰逃之夭夭了是好事,反正我军带足了干粮,这便直发京兆府,当年诸葛孔明没走成的路子,我们来趟。”
“果真?”
“果真,虽然中军本部未有战报过来,但基本可以料定,大军已经东出大散关了,我部向京兆,不是孤军。”
史成将手里的兜鍪重重的往头上一扣,兴奋的道:“那某来为先锋,对了,兴元怎么办?”
张建雄扬鞭大笑:“斜谷已经打赢了,党进率部投降了,正好让我们的花木兰回兴元为我们做后勤……”
赵山豹“呜啊”一声怪叫,重重一擂胸,一付生无可恋的样子。
“别装怂样,都给老子挺起胸来,全体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开拨,史成部为先锋,多探路,尤其小心黑水峪等险要处,不容有失。”
“得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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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都有私心。
若有区分,也只是大小而已。
对公职人员来说,公心大于私心,就是好公仆,倘若私心大于公心,那就走向了阴暗面。
这是条看不到的红线,许多人不知不觉的就踩过线。
张侗之所以能耐的住寂寞看秋风吹落叶,听山谷溪水吟,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私心在作祟。
他父亲阵亡的早,在乱世,你人死了就死了,大部分的人转身就忘了。
亲戚尚如此,何况同僚。
党进是个例外。
张侗能入学,能出仕,家里不太会受人欺负,很大原因是有党进这颗树在罩着,还时不时的寄些钱财周济。
这样的恩情,大如泰山。
党进一进斜谷,张侗就有派心腹送信,大意是这条道不好走,能退就退,若是能弃暗投明,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侄张侗愿以性命担保云云。
但党进谢绝了,只回了十个字:“各为其主,各自好自为之。”
党进不识字,这字还是幕僚所写,所以,简略的不能再简略。
张侗接到信后,也只能望月长叹。
然后,各种理由麻痹自己,用的最多的借口是军令如山,守好凤尾关,不需要出关,不需要出关。
他,实在不想与党进真正的兵戎相见。
战局明朗后,他先全真一步出兵,也是希望党进能知难而退,快速的撤退。
哪知,党进一身武技,也一身男人气,就是不服,败在娘们手里,不如拿块豆腐撞死。
这一迟滞,被杨业赶将来一兜底,就晚了。
临战,张侗之所以又晚杨业一步,也是他迟迟疑疑老是拿不定主意的结果,但武技到达一定程度,判断力还是有的,两人刀头一断,张侗就有了判断,这才能在杨业抽刀时就把话喊了出来,千均一发际,杨业的手偏了偏,刀尖划着党进的右肋刺出。
“主将已擒,投降免死。”
这样的呐喊,对党进无用,但对普通的将士有用,不少人在格开兵器后就有了迟疑。
张侗疾如猎豹般的冲到阵中,尚离丈远,便双膝跪地:“侄……请党叔替三军将士想一想,替府中老幼想一想,请党叔弃暗投明……”
杨业那一刀,虽未造成致命之伤,但党进也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濒死前的冰凉,一腔热血本已迅速倒流,见张侗声泪俱下,恍惚中,脑海里浮现出老母苍桑的白发以及妻子依门的期盼。
很多人都有骨气,不怕死,但也有很多人,会在临死的那一瞬间软下腰脊,因为铁骨柔情,因为心中还有牵挂。
党进偏着头,看天际白云舒展,怔了半晌,终于涩声一笑。
“降,都他嬢的降,是爷们,再为妻小活一回……”
……
党进之勇,铁战与武继烈最清楚,都交过手,都没得到好处,他俩在后撵杀,不知前方情况,听到党进被俘,两人又惊又喜,眼见宋军将刀枪弃了一地,当下将收编俘虏事交给手下,自己向前奔去,要见一见能把党进活捉的牛人。
俩货都是武痴型的战将,见过杨业后,铁战闷了半天,闷出一字“服”,再见党进,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索性抢过党进亲卫的差事,帮着党进包扎伤口。
张侗则当起和事佬,于地上捡起两人的断刀,叹道:“党叔,杨将军,你二人皆是上将,所用兵刃为何如此劣质?”
其实两人之刀也都还不错,比起制式的要强许多,但架不住两人都功力深厚,两膀皆有千均之力,硬招硬架,再好的刀也废了。
党进摇头叹道:“真临阵厮杀的机会少,再说……”其与陈仓相像,俸禄有一多半用来周济阵亡袍泽的遗孀孤儿,是以家境一直很普通。
杨业见张侗看过来,笑笑:“念旧,其实甲将军已央其罗汉师父帮着打了一柄,还没开锋。”
张侗将两刀互斩一记,怪笑道:“党叔,某让元敬赔你两把上好的。”
武继烈嘿嘿一笑:“虎子远在江陵,凭啥让他赔。”
张侗振振有词:“因为他喜欢打架。”
被张侗这一插科打浑,气氛和谐了不少,杨业从亲卫手里接过两竹筒,抛给党进一筒,笑道:“哪天你我联手,把那甲元敬来个双杀。”
党进嘿嘿一笑,拨开塞子,举桶略一示意,仰头便喝,这就有了惺惺相惜的味道了,武人凭本事说话,真有本事了,就服你。
题外话:历史上,杨业与党进交锋,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史记:“太祖师临晋阳,置砦四面,命进主其东偏。师未成列,太原骁将杨业领突骑数百来犯,进奋身从数人逐业;业急入隍中,会援兵至,缘缒入城获免……”
这话,稍有战争意识的人其实都会发现不对,数人对阵数百突骑,且对方还是骁将,可以说是不知死字怎么写,所以叫文人笔如刀,且看和尚把顺序改一下,这意思就完全两样了:
“太原骁将杨业领突骑数百来犯,进奋身从数人逐业;会援兵至,业急入隍中,缘缒入城获免……”
这是因为宋援军到了,有可能是左右包抄,有可能人数倍于己,杨业这才走为上,且党进所从“数人”有可能是亲卫,也有可能是将校。
但网上的资料,白话翻译成:“党进奋身率领几个人追逐杨业;杨业急忙跑到护城壕中,正遇太原援兵到了,拉着绳子入城才免死。”话说太原援兵都到了,杨业还要拉着绳子入城么,所以这就有些故意黑上加黑了。
不过党进勇悍是真事实,每擐甲胄,毛发皆竖,是猛张飞式的人物,他不识字,所掌兵马都用他自创的记号刻画在刀杆上,手一摸便有数。
……
甲寅连打几个啊欠,不满的一夹马腹,“这谁呀,这般念叨我。”
花枪紧随左侧,笑道:“当然是弟妹。”
“切,乍不是那叫心颜的想我呢,对了,都跟了你快三年了,也不摆酒?”
“江湖儿女,要啥虚礼,回头让弟妹帮某觅个好宅子,当你的贺礼吧。”
“要找宅子,谁还在益州找,等着,等我们打进了汴京城,在虎头巷中找,话说我那宅子不会被宋三给拆了吧。”
身右的石鹤云没好气的抽了他一鞭子,“巡城呢,你当在家唠家常?”
甲寅拍拍焰火兽的脖子,“小红,咬他。”
……
襄阳城头,张令铎看着秦将有些嘻闹般的在城外策马,心底里有悲凉意升起。
秦军来的太快了,他才下令集合兵马,秦军的先锋部队就到了城下,区区千骑就敢嚣张的放话邀战。
张令铎令骁将钟离洛率兵三千出战,才列好阵势,就被敌骑给冲的七零八落,若非撤的快,城头矢雨急,搞不好都被冲进城中来,不得不紧闭四门,以待援军。
这襄阳城门一关,甲寅就束手无策了,因为这城,真的可以在前面加上“铁打的”三字。
襄阳城本就背靠汉水而筑,挖出的护城河宽如大江,最窄的地方都有六十丈宽,最宽的地方更是宽达八十余丈。
所以这城无吊桥,只有五座浮桥供人进出,秦军一来,张令铎一声令下,浮桥立马撤了三,那浮桥都是用船搭建的,开走便是。
甲寅只能望河兴叹。
这护城河太他嬢的宽了,加上护城堤的距离,箭射不到,砲石砸不到,用火箭自西向东射,西风烈时差不多可以,但光射无用,守军完全可以下城歇着,反正浩浩荡荡的护城河在呢,你兵过不来,等于白费劲。
这也就罢了,它还有援兵,东北面与西南面的城墙一直筑到汉江畔,这雁翅型的城墙与隔江相望的樊城所筑的雁翅城形成一个合围,十几二十艘货船一排,搭上木板就是浮桥。
所以把这城围死,那是不可能的,想登城作战,没有水师舰队来,也是不可能的。
偏偏河床还不深,大舰开不过来。
至于想通过小舰加赤马先登来耗,估计胡子白了也耗不死对方。
这样的城怎么打?
反正我甲寅是想不出主意的,等木头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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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要来了。
这是凤州城中士庶百姓人人举手欢迎的大喜事。
这几年,凤州人可挺直了腰杆,不仅陛下是在这里起的家,当朝左相曾梧、随驾行营都监施廷敬、吏部侍郎丁予洲都是凤州出去的。
再说了,这位陛下与别个不一般,乃是真的给凤州带来民生经济大好处的,当年修的水库,现在还在惠泽田园,当年传授下来的香菇种植法,更是成了凤州百姓至富发家的法宝。
所以,一听说秦越要来,家家户户齐动手,把凤州城来了个彻底的大扫除,不仅边边角角都清理的干干净净,就连自个家也抹的窗明几亮,若是有婆娘偷懒,公公婆婆不说话,夫君也保准开骂。
自家陛下最爱干净了,你不知么!
至于黄土铺道,这就一直铺到了城外十二里开外。
接风宴,洗尘宴,驻跸的行辕,都有士绅们给安排的妥妥的,刺史管勋倒成了甩手掌柜。
“臣管勋,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免礼,大家都起来……”
秦越飞身下马,姿势潇洒飘逸,大步走到众乡绅面前,少不得嘘寒问暖一番。
“你是丁掌柜,朕还在你酒楼里吃过酒……”
“你是酱园薛掌柜,啊,左相在后头,要晚点到,他最是怀念你家豆酱味道……”
“噫,你是胡……胡……”
管勋笑着介绍:“这是胡春耕,托陛下的洪福,如今是方圆百里头一号的香菇大户,家业大发了。”
秦越大笑:“那得喊一声胡掌柜了,都穿绸衫了,好,好,好。”
胡春耕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响头:“草民是真的托了陛下的洪福,要不然,还在山上砍木头……”
“起来,起来,起来说话,朕只是起了个头,你们能把香菇种出花来,是你们的本事,方圆百里头一号大户,要朕来说,还不够,要做成关中第一家,全国第一家,千万不能固步自封。
要有竞争意识,啊,现在蜀州已有不少香茹大户了,他们的木耳、银耳、都极好,咱凤州是第一个种植香菇的,可不能被别人比下了。
要严把质量关,把产业做大做强的同时,还要记得回报社会,带动更多的人创业,一人富,不是富,反而是惹祸之源,大家富,才是真的富。
对了,回到凤州了,朕的脑子又开窍了,提醒一下,用稻草能培育出筷子粗细的金针菇,这菌种你们自己研发培育,这个比香菇的产能高,若是试育成功,直接到凤翔、或是京兆府去设点,新鲜卖,需求量非常大,啊,府衙也促进一下。”
“谢陛下。”
秦越看着一众激动的满脸通红的乡绅们,心中也感慨万千,笑道:“这凤州是好地方,说起来,也是朕的第二故乡,可给朕准备了接风洗尘酒,今日朕得大醉。”
见陛下高兴,薛李壮着胆子道:“陛下,您是一点都没变呢。”
“谁说的,朕变俊了。”
众乡绅大笑,一时间其乐融融。
反而刺史管勋有点勉强,与这些乡绅们比起来,好象自个才是最不熟的。
有点尴尬。
当初调任,陛下正在戎州巡视,连殿辞都没有,就来凤州上任了,好在这一年多来,自己政务上还算中规中究,私德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否则……
好在秦越一进临时行辕,只让管勋坐等了一刻钟,沐浴更衣后连头发都没干便在书房里召开谈话。
管勋进房后略有讶异,因为没有内侍,只有那个叫蔡稚的书僮在边上伺候着,正在用洁白的棉帕抹擦石榴。
“把情况都汇报一下。”
“是。”
管勋才要站起,又被秦越手势给止住了,只好侧坐着,正要汇报,院外一声长报响起,管勋连忙起身,却见一名红翎急使浑身淌汗,被两名虎卫挟护着进来。
“报……前敌捷报。”
蔡稚麻利的接过信筒,验看印封,这才启信,双手递给秦越,秦越接过略略一看,大笑而起:“好,打的好。”
管勋见陛下龙颜大悦,凑趣道:“不知前方打了什么大胜仗?”
“一是向帅所部于昨日下午与敌龙捷军经过半天激战,阵斩敌骑三千余,俘敌二千余,战马近八千匹。
二是伪帝宋炅受伤远遁,大散关顺利收复,如今两路大军已经胜利会师,除刘强部驻守大散关,其它诸部如今已兵围凤翔城,杨业部更是马不停蹄直奔斜谷,堵杀党进部,这支敌军已成囊中之物。”
“恭喜陛下。”
“还有个好消息。”
秦越拍拍手中的信纸,眼神却透过窗棱望向远方,眼角有湿意氲出,“江陵一府四县都拿下了,如今兵锋直指襄州。”
“啊,臣为陛下贺!”
秦越摸摸唇上短髭,对蔡稚道:“赶紧写信报喜,你虎子叔肯定想不到写信的。”
“是。”
蔡稚笑着应了,走到自己那小桌后便开始执笔。
他是陈仓的小舅子,怎么论见着甲寅也不能喊叔,这是庄重与鲍超两家伙欺负出来的结果,说我们仨,我庄重年纪最大,可我哥见着虎子叔还喊叔呢,你凭啥高一辈,两选择,要么学刘关张结义,要么见一次打一次。
蔡稚挨了好几顿老拳,每次都鼻青脸肿的,蔡稚人虽小,但不服输,打就打,书包里塞砖头。
又打了好几架,三人都流了不少鼻血,庄重又出鬼主意了,说不打了,再打大人们要骂了,从今起,你走你的阳光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我俩要是和你讲一句话,嘣一个字,我俩就是孙子。
然后,庄重和鲍超就真不理他了,一连好几天,硬生生的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可问题是三人自打入了学,就同吃同住的,整天被人当空气,这比打架输了还难受,蔡稚忍了五六天,终于忍不住了,说我认输。自此,姐夫还是姐夫,见着秦越和甲寅却是喊叔。
这样的事情,陈仓和秦越自然是一笑而过,甲寅却是大喜,带着仨好一通溜马,然后在益州市摊上好吃了一顿香脆脆的零嘴小吃。
“管卿,前方大胜,朕还得继续赶路,只能在这住一晚,把时间都安排的紧一点,你与施将军先对接下,准备好干粮与马料,我们再来议事。”
“诺。”
……
子午谷。
曹翰驻于危石上伫立远眺,良久,最后有些无助的蹲下身子。
此时的他,充满了矛盾。
坚持下去,必输,一是粮草快用完了,二是敌军增兵了,兴元主将张建雄虽然只率了两千生力军来,但给他增加的压力不亚于一万大军。
坐镇后方随机策应的主将能出动,那就说明斜谷道上有了必胜之机,或者,已经胜了。
党进一败,他再坚持就失去了意义,可尚未收到退兵的旨令呐。
如何是好?
秦军大寨,赵山豹却形如大马猴般的抱着一个酒坛在痛饮,主将张建雄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凤州道和褒斜道上的好消息,更带来了美酒和肉食,支援与犒赏两不误。
史成从里面出来,一把夺下,顺手将坛子抛给孟兴,“将军喊你。”
赵山豹用袖子擦擦嘴巴,嘿嘿一笑,晃晃身子便进去了。
张建雄见他进来,笑着将马扎踢过去,“我军宗旨,敌不动,我不动,不过某估计,那曹翰即将退兵,不是今晚便是明早,都安排下去,今晚提早半个时辰用饭,伙房多备三天干粮,豹子,你去把你部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休养体力,哨探值勤事某另外安排,这几天能捞多少大鱼,就看你与孟兴部翻山越岭的本事了。”
赵山豹两颗大眼就亮了起来,一撸袖子,兴奋的道:“张将军,你就看着好了,某要扒了那曹翰的裤子抽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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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
小說推薦周宋
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扬蹄甩尾,石守信只能轻抚马鬃,一边安慰着座骑的情绪,一边注视着二里开外那一字排开黑压压的玄甲骑兵。
殷红如血的“向”字帅旗迎风飘扬。
那是个赌徒,大军压境,还敢空城弃守,只带干粮与马队深入敌后的赌徒。
早知这样,当初就该分兵出击秦州,又或者,用人命把凤州的护城河填平都值当。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不过也不足为惧,己军足有万骑,而对面,最多五六千骑而已,兵力远优对手,只不知秦军其它马队又去了哪?这才是他最警惕的。
对面的向训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策马出阵,在场中嚣张的一个人立。
“石守信,别多想,要降赶快,我军白兴霸部在你阵左十里处的宝陵峪,黑柯部在你阵右十五里处的文马坡。
这里厮杀声一起,两路一包抄,你部再无生天之机,至于李儋珪部,告诉你也无妨,他已在攻打京兆府,投降吧,宋三非明主……”
石守信一勒马缰,座骑一个人立,这才怒吼:“休得危言恫吓,有本事便真刀真枪……擂鼓。”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一响,战马齐齐昂首扬鬃。
向训盘马大笑,“铮然”一声抽出长剑,扬臂高举。
“杀……”
“驾……”
万马奔腾,风云色变,征尘弥漫中,有三支响箭串着彩色的火尾直射青天,然后在高空中炸响。
这三声讯箭响声,仿若直接在石守信的肚子里炸开一般,激的其血海翻涌,信你有鬼,你要不说,某还担着心,你这一说,那分明是此地无银,但他谨慎,还是先吩咐了哨探事,这才重重的扣上面罩,接过了亲卫递来的长枪,“杀……”
入了关,到处都是平坦的原野,马队只管纵横。
这样的感觉很舒服,向训只觉着懒散多年的精气神,这一回是真正回来了,溢满胸腔,刹那间仿佛便年轻了二十岁。
“杀……”
怒吼声中,玄红两色的马队狠狠的撞在一起,鲜血与脑浆飙溅,头颅与断肢齐飞。
秦军后阵,安排的很远,直有十里之遥,前阵的响箭根本看不到,但可以接力,白兴霸歪着头看了看次第响起的讯箭,啧啧有声的道:“向老头果真是下得了血本,亲自诱敌缠敌,兄弟们,走起。”
其见翻身上了马,黑柯也一把跃上了马背,一声呼啸,整整六千马队如潮水般的泄出……
……
草枯鹰眼疾,风劲马蹄轻。
秦越策马扬鞭,英姿飒爽。
从离开益州开始算,快两个月了,这位顶着亲征名头的大秦皇帝,才算是真正开始接手战事,也终于到了需要他接手的时候了,这才离开河池,向凤州飞奔。
黄花谷大捷,意味着关中终于敞开了大门,大秦铁骑,迈出了争霸天下的最重要一步。
东向,东向!
雄纠纠,气昂昂,跨过大散关。
大散关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官家受伤,大军惨败,如今大散关下,三万秦军严阵以待,红翎急使又在飞报——敌军李儋珪部正在围攻京兆府。
而石守信部正在凤翔北部阻击秦军,能否阻击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如此局势下,大散关再险要,呆着也无意义了。
只不过,这样的主意,赵普都不敢拿,只能官家乾纲独断。
“撤,撤,撤……”
宋炅咬牙嘣出三个撤字,摸摸屁股上的伤口,五官扭曲如油条一般,“今日之耻,来日必当十倍报之……”
……
斜谷。
党进一刀劈断道旁的一棵古木,忍不住仰天长啸。
中路十万大军,说撤就撤,哪怕是十万只羊,也可以翘着角抵挡一下呐……
“将军,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撤,拨营。”
“诺。”
宋军一拆营帐,秦军斥侯便报讯息传到了中军大帐,全真柳眉一竖,娇咤道:“千辛万苦的引他进来,哪能让其脱身,三军齐出动,步步死缠。”
“得令。”
铁战喊的最大声,然后和身左的大个子一个肩撞,这才开始披甲。
留凤关上,安安静静看了近一个月关山秋景的张侗,比全真早一天知道战况,已经在行动,他只有二千兵马,关上留五百,其它人都派了出来,赶赴赤眉坎,准备去捅党进的屁股。
……
安戎关上,李继勋用饼子擦了擦碗里的油花,把最后一点营养塞进嘴里,抿着嘴唇一口一口的嚼碎,咽下,又在竹筒里抓了两片茶叶嚼了,这才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堵谷口的是谁?”
“敌将李行,乃逆秦皇帝嫡系,随军携带的火药罐不知凡几。”
“也就是说,前门还不如后门通畅?”
“是。”
李继勋点点头,转而对坐在一旁喝茶的杨信一抱拳:“杨将军,你冒险来援,足见盛情,但现在,你我都陷困境,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嗯,其实后面的都不算是追兵,轻松就能打退,往前冲,也冲的过去,但某的意思,不想再作无谓的牺牲了,三军将士,把脑袋悬在腰带上,搏的是富贵,而不是英烈。
这趟出兵,大伙都没赚到,这样回去,某愧对先帝,也愧对兄弟,杨将军,田将军,不知你们敢不敢放手一搏?”
杨信一怔,扭头看了眼田钦祚,这才笑问:“敢问李帅,怎么个搏法?”
“后方王廷睿部,只是远吊着,不过六千人马,我大军尚有二万余,直接碾过去,其必不待交锋便往回逃,他能逃向哪?汤沟河拒寨而守,不行就再回秦州,反正我军主力已败,敌军随便拢拢就能凑出兵马来防御,所以他绝不会与我军死战。
如此,我军也就有了活命的机会,以及……发财的机会。”
田钦祚眉头一皱,问道:“怎么说。”
“向训能做初一,某便也能做十五。”
李继勋轻轻一擂桌子,阴森一笑:“我们逼退王廷睿部,然后北上,进蕃区,杀、烧、抢……以有备算无备,蕃民再勇,也是枉然,然后,取道灵州,满载回家。”
杨信倒吸一口冷气:“若如此,蕃部必兴兵,罪过大矣。”
“与秦军几番大战,缴了不少旗帜,若不够,仿做几样。”
田钦祚眼睛一亮:“大帅这主意好。”
杨信却还是摇头:“我与逆秦,是汉家内事,若是因此而结仇蕃部,这后果……”
“我若活出生天,哪管身后洪水淘天。”
李继勋抚着左臂的伤口,自嘲道:“再说了,大散关保不住了,这关中也就迟早失守,关中既然失守,蕃民有再大的怒火,也会发泄到逆秦头上,这是为朝廷添一助力,亦是大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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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出兵,大伙都没赚到,这样回去,某愧对先帝,也愧对兄弟,杨将军,田将军,不知你们敢不敢放手一搏?”
杨信一怔,扭头看了眼田钦祚,这才笑问:“敢问李帅,怎么个搏法?”
“后方王廷睿部,只是远吊着,不过六千人马,我大军尚有二万余,直接碾过去,其必不待交锋便往回逃,他能逃向哪?汤沟河拒寨而守,不行就再回秦州,反正我军主力已败,敌军随便拢拢就能凑出兵马来防御,所以他绝不会与我军死战。
如此,我军也就有了活命的机会,以及……发财的机会。”
田钦祚眉头一皱,问道:“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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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勋轻轻一擂桌子,阴森一笑:“我们逼退王廷睿部,然后北上,进蕃区,杀、烧、抢……以有备算无备,蕃民再勇,也是枉然,然后,取道灵州,满载回家。”
杨信倒吸一口冷气:“若如此,蕃部必兴兵,罪过大矣。”
“与秦军几番大战,缴了不少旗帜,若不够,仿做几样。”
田钦祚眼睛一亮:“大帅这主意好。”
杨信却还是摇头:“我与逆秦,是汉家内事,若是因此而结仇蕃部,这后果……”
“我若活出生天,哪管身后洪水淘天。”
李继勋抚着左臂的伤口,自嘲道:“再说了,大散关保不住了,这关中也就迟早失守,关中既然失守,蕃民有再大的怒火,也会发泄到逆秦头上,这是为朝廷添一助力,亦是大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