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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1hcd笔下生花的都市异能小說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討論-第三百八十四章 象師西來(二)鑒賞-5x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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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自木河流淌而来的冰山雪水,分作一条条水渠,汩汩注入城外周遭的几处绿洲。相比起昔日,草木已是渐渐葱绿,渐有成绿茵成片的势头。
一队从远方而来的百多人商队,众人木愣愣地站在宁西城前,几乎不敢相信所见到的是真的。
莽莽荒漠里,巨城雄伟,高大的城墙仿佛从地下生根长出来一般,十多丈高的城墙在日光之下,隐隐闪烁着光芒。
那城墙竟像是金铁所铸,绵延宏伟得令人不可置信。
城头旌旗招展,城垛间立着几个巨大无比的长条圆柱物事,一个个全身罩在铁甲之中的身影,来回行走巡视,偶有人从高大的城墙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丝毫不受半点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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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为令人吃惊的是在整座城池的上方,悬停着四艘磅礴浩瀚的钢铁巨船。
四艘巨船极其巨大,已经堪比寻常的市井集市的街道长短,然而在整座浩瀚的宁西城面前,却还占不到一面城墙的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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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停在城上的巨船无帆无桨,又是同样为坚铁所铸造,不知几千万斤,可船身却被缥缈如烟霭的雾气所萦绕,仿佛宛如一片草叶般,轻若无物。
在远处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巨大,看上去更像是宁西城耸立的建筑,然而到了近处,才发现这些巨大的钢铁天舟,悬空而立,是何等的巍峨。
简直仿佛是山岳悬浮在穹天,令人生出自身渺小之感。
“这便是天舟了么?”
绵延的商队中间,人人抬头仰望着那浮空的巨大钢铁建筑,其中一个面目粗粝的汉子,望着面前这一幕,身体都不禁微微颤抖着,“老薛果然没骗我,果然没骗我!”
“赵老大,我等赶紧进城吧!这宁西城我昔年来过一回,想不到……想不到如今竟然变成了这等模样!”
在面目粗粝的汉子后面,又有一个全身裹着一件粗布,头发蓬乱的汉子叫道。
他们几人都是从瀚州州郡那边过来的商队,之所以跑宁西城这一趟,便是关于宁西城的改变渐渐传开后,才拉着人往这边而来。
其中那面目粗粝的汉子,更是从此前从宁西城离开的薛元魁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商贾重利,只要有钱挣的营生,千百里路只是等闲。
尤其是见了薛元魁和一些人出售的法器和符箓,更是让这些赶来的商贾,大开眼界,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大周十九州之地,哪怕如今各地军阀混战,诸侯林立,可地方何其巨大。
自大周国祚崩灭之后,各地更是多有山鬼、精怪出没,四处害人,民间其实苦其久矣,如今能让寻常人家都能有这等防御手段,几乎到了一地就可以售卖出去。
便如这面目粗豪的汉子,他找上薛元魁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件看着像是菜刀之类的法器,夜晚伙同几个同伴,将盘踞在老宅里的一头古怪精怪,剁了了事。
“有了符箓法器,我等当不会再受妖邪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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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龙虎气断绝,对于寻常山野百姓可能未曾觉察到其深刻的内在含义,可他们这些商贾,行走各地,最是能够感觉到诸地不平,妖魔害人。一些阴祟邪物,在近数十年禁妖、镇魔两司疲软后,更是纠缠得不少村镇,数十年之久。
如今能够获得这等对抗妖邪之物,着实像是昔日的盐铁之类的生意,哪怕是其中价格压得极低,可也挡不住其售卖的量大和急民之所需。
嗡——
正当城门前往来的商队兀自震撼不已时,忽然一声浩荡之音在众人耳畔回荡。
这些个商贾抬头望去,就见宁西城上空悬停的数艘钢铁天舟,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缓缓动弹了起来。
城内,一个个穿着宛如铁罐子似的士卒大量涌上城头,不少人飘飞而起,飞腾到了上方巨大的钢铁天舟。
城楼和钢铁天舟上,一个个黑黝黝的粗大炮口伸出,似乎瞄准了城外的某处。
“这又是如何了?”
城门前的众多外来商贾还不解其意,而一些往来的行人和在城门前摆摊的小贩之流,已经快速地动了起来。
那面目粗粝的汉子,随手拉着一个从身边跑过的行人,问道:“这位兄弟,这……这是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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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人脸色略略有些惊慌,但整体而言,还算淡定,吞咽了一口口水回答道:“天舟动了,这是有妖魔出现在左近。”
宁西城内生活的人,对于新近宁西城的变化,再熟悉不过,此前也有许多符甲军四处宣传,天舟一动,自是为对付妖魔。
毕竟,宁西城西北,毗邻瀚海妖国,时时刻刻都在防御着蛮荒妖魔入侵。
“竟然是有妖魔来袭?”那面目粗粝的汉子心头也是一阵打鼓。
他此前来过宁西城几次,自是知晓宁西城的情况,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可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妖魔袭城。最近一次听说,也就是宁西城被妖魔攻破了,只是后来又被打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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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他少有来宁西城的原因之一,这地方荒芜偏僻不说,走一趟的风险和利润实在不成正比。
若非如今是出了各种不但能驱鬼除妖,还能却病保护家宅安宁的法器符箓,他是绝难行走这一趟的。
宁西城的变化,自是出乎他的料想,感觉如今的宁西城恐怕可比昔日的玉京了,但见着这番阵仗,听闻有妖魔来袭,还是心中一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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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妖国,那可不是寻常的什么国家,而是妖魔所建。曾经各自占据山头的妖魔,竟是建立国度,这妖魔单个为祸都已经难以阻挡,形成了国度,有了秩序,那还了得。
嗡嗡——
巨大的钢铁天舟缓缓移动,到了后面几乎在城门前一字排开,一座座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城外远处。
远处。
渐有青绿之色的戈壁荒漠上,一个白衣如雪的高大僧人,双手合十,一步步缓缓走来。
与此同时。
宁西城中蓦然间有一个年轻道人飘飞而起,落在了城外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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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呼啸,卷动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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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僧一道,遥遥相对。

d59j6非常不錯都市小說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線上看-第三百八十二章 妖王授首,冰河重開相伴-uaj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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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
寒骨妖王见着天舟之上落下的数百身影,骸骨真身再次发出咆哮。
无数道刺骨的寒流,从周身溢散开,风雪倒卷,吹拂得周遭仿佛都陷入到了白茫茫的一片。
面对从天垂落轰击的神雷,无可奈何,可这些从天舟之上跃下的铁皮罐子,他却是丝毫没有半丝畏怯。
寻常人类若无龙虎气之兵刃在手,哪怕其武功盖世,可面对他这等大妖,也根本无抗衡之力。
论体魄强横,哪怕是千锤百炼的武者,比之大妖数百上千年修行的妖魔真身都要弱上不知一筹。
且凡成就大妖之属,多有术法神通,区区武者又是哪里能够轻易抗衡的了。
真当世间武道高手,都能够有昔日大周太祖姜重那般的绝世武艺,一根囚龙棍在手,一般的妖王都不敢撄其锋芒。
呼啸的寒风以冰川周遭四起。
下方木河上,已渐渐融化的冰河,在这溢散开的寒气呼啸之下,刺啦啦的奔涌的水流表面,立时顿住,一个个波涛浪卷都被冻成了冰棱形状。
那冰霜雪雹打在哥舒翰的符文甲上,发出了叮当作响的清脆之声。
极度森冷的寒气,似乎还想将哥舒翰冻成冰块冰雕,可惜,这次不比先前。
哥舒翰身上的符文甲已是完全动了起来,寒霜冰雪在呼啸呜咽的寒风之中,丝毫无法半分阻挡。
反而——
在漫漫的雪地冰霜之上,哥舒翰铁甲飞驰践踏,疾驰胜过奔马,朝着寒骨妖王就杀了过来。
在哥舒翰身后,浓烈的风雪之中,又接二连三的又一个个身影出现。
前后成阵型,各有角度,一起朝着寒骨妖王围攻。
地面上,寒骨妖王操纵着法力,一道接着一道的冰墙、岩壁升腾而起,试图想要阻隔符甲军的靠近。
然而,下一刻,便是连绵的轰隆隆的爆炸之声。
一个高大的符甲军,手握钢拳,随着身体奔跑的冲击之力,狠狠一拳将挡在面前的一块冰川墙壁,狠狠砸碎倾倒。
又有符甲军手握闪烁着雷霆电光之力的巨锤,一锤敲打在蓦然升起阻拦符甲军靠近的冰川上,雷霆电光之力激荡绵延,登时整座冰川都化成了碎块,散落一地。
数百名符甲军脚步奇快,跟随着在哥舒翰之后,飞快朝着寒骨妖王所在的位置围拢了过去。
不少符甲军之中的老卒,在这时候,脸上都露出了欣喜和振奋的神色。
这符文甲,看着想是个罐头,从头到脚哪里都包圆了,可甲胄并不沉重,反而驾驭起来颇为轻便,甚至有一部分还能够腾云飞行。
虽燃大多数的符文军在获得了符文甲之后,都曾有过测试,可真正的实战一场,面对一头妖王,这还是第一次。
众人心中并无畏惧,有的只是一种期待和欣喜。
呼呼呼的疯狂寒风呼啸得越发厉害。
寒骨妖王在山岚之上,眼见那天舟下来的众多符甲军朝着他越靠越近,心中也渐渐有了谨慎。
他早已经抛却了这些可能是哪家宗门之人的想法,到了如今,思虑其他已是无半点益处。
“寒骨妖王!”
一声惊雷似的怒吼在漫天的风雪冰霜之中炸起。
全身笼罩在精铁坚甲之中的哥舒翰,手持一把硕大的长刀,脚步飞快地朝着风雪中心的寒骨妖王杀了过来。
吼——
又是一声剧烈的咆哮。
寒骨妖王一跃而出,庞大的骸骨真身在钢铁天舟之上看时,并不觉得如何。
可这般近距离的时候,才会发现这魔头的体型极为庞大。
五六丈长的身躯,哪怕匍匐着也超过丈五的高度,在茫茫冰川之中不算起眼,但真的出现在人前,就能够真切地感觉到这是一头巨兽。
那一根根不带半点皮肉的骨骼,晶莹如冰玉,森森的寒气不断散发着,眼眶之中,两团幽蓝的火焰摇曳不定。
当啷——
蓦然间。
在寒骨妖王放从那刺骨的寒风冰雪中跃出,迎面就看到了一把长刀朝着他当头劈下。
哥舒翰双手持刀,凭借着疾驰的速度加持,再加上如今的符文甲所具备的神通,这一刀势大力沉。
寒骨妖王庞大的身躯,几乎在长刀及体之后,就被压着倒退了数步,他那堪比神兵的骨骼并未受到创伤,可在长刀接触的刹那——
哥舒翰手中的长刀,蓦然爆发出了强烈的雷霆电光。
此乃五雷之中,主杀伐的神雷之力。
虽不及真正的神雷从天际轰下,可使得生灵湮灭,但也足以让寒骨妖王受到一点床上。
嘣——
一声强烈的弓弦震动之声在风雪呼号之中响起。
寒骨妖王还未曾反应过来,一根足有小臂粗的箭矢,从风雪里的一个符文甲士手中射出。
这箭矢乃用的是雷法化作兵器常用的精要,雷法总箭式,箭矢之上所懈怠的雷霆之力,虽不及哥舒翰所持的长刀,可锋锐却一点不输,甚至还犹有过之。
这根雷霆箭矢射中了寒骨妖王的骸骨真身后,立时爆开,留下了一大团的焦黑痕迹。
与此同时,从各个方向涌上来的符甲军皆以冲破了那一道道冰墙和呼啸的风雪,将寒骨妖王包围其中。
“尔等到底是何人?尔等非要与我天妖一族开战不可?”
寒骨妖王身体已有几处焦黑,见着众多符甲军出现,心中生出了怯意。
是真正的怯意。
这些仿佛铁罐头似的人类,身上的甲胄极其诡异特殊,那甲胄之上镌刻的繁密符箓,他一个都不认识,可偏偏有莫大的威力。
他持之以横行的寒气神通,以往精铁可冻成碎末,可面对这些符甲军,丝毫不起半丝作用。
一刀过后,哥舒翰并未强攻,反而退到了后方,轻轻一扬手中的长刀,“杀!”
瞬间。
围拢而来的数百名符甲军齐齐一拥而上,朝着寒骨妖王发起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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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可破法诛邪的力量,从符甲军手中的各种兵器上施展出来。
寒骨妖王这时才真正感受到了生死之间的莫大危机。
可惜,为时已晚。
这些符甲军身上的甲胄坚硬异常,还能够卸力,阻隔诸多术法,他根本无法奈何。
哪怕,他全力施为之下,或许能够将一两个符甲军给拍扁拍死,可在数百围攻之下,也根本无法全力集中对付一人。
咔嚓——
不知何时,寒骨妖王身上一根硕大的骨骼被两个符甲军生生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寒骨妖王大声咆哮怒吼,可面对众多围攻的手段,渐渐的呼喊之声越来越薄弱。
他身上的那些坚硬如冰玉一般的骨骼,一根接着一根,被围拢上来的符甲军拆下。
到了最后,寒骨妖王完全放弃了抵抗。
双眸之中那幽蓝的火光旋灭,一缕真灵从骸骨真身之中飘出,就要往远处逃遁。
这具骸骨真身虽是他本体,可修为到了他这等地步,其实早已有其他手段。
只要逃得元神真灵,之后再寻找合适的身体鼎炉,终究还能够再一点一点重修回来。
可惜的是,就在他真灵遁出之后,突然间一直立在一旁的哥舒翰蓦地跃起。手中的长刀再次在穹天一斩。
伴随着一声凄声的嘶鸣,一团幽蓝的火光暴开。
哥舒翰一击落下,又指了指寒骨妖王硕大的妖王身躯,“看了那个骷髅脑袋,回城后悬挂城外,以彰我人道武功。”
轰!
众多符甲军齐齐高呼出声,哪怕每个人的面容都被面颊所遮挡,但其振奋之情,难以言喻。
哥舒翰将手中的长刀插回刀鞘,一跃而起,符文甲登时有升腾之力依托,使得符文甲能够腾空而行。
“寒骨妖王已死,重开冰河!”
浩大的声音在冰河回荡开来。
片刻后。
浮动的天舟上,一尊尊巨大的天雷巨炮再度对准了冰川。
这一次并非如先前那般只是轰大冰川,反而是针对木河周遭的冰河。
一声声如雷的轰鸣里。
冻结了二百年的浩荡冰河,终于一点点瓦解。
木河上水流汇聚,成奔涌之势,流向远处下有天际。

jqb98优美都市小說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起點-第三百八十一章 斬妖熱推-s7n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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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
寒骨妖王庞大的骸骨真身,猛地一震。
望着穹天上悬空浮动的钢铁天舟上,一道道雷霆电光缠绕积聚,着实被吓到了。
若说方才他随意吐了一口寒气,被这艘钢铁天舟化解,他还算是没有完全超出他的语气。
毕竟,那寒气虽是冷冽,可也并非真的无抗衡的手段,否则他也不至于被安排在这木河之上,积水成冰川,早就逍遥自在了。
且能够喊出“人道护持”这等话语,还可驾驭如此庞大的天舟法器,哪怕不是大周官方势力,也非是什么宗门,定然是有一两手的。
然而——
此刻这钢铁天舟之上积聚的那一道道的雷霆之力,却让他真正心中胆寒。
凡妖类之属,得道艰难,不论是修行还是化形,都有雷霆劫难。
有根脚的自然可得道血脉长辈,或者大妖庇护,安然度过,但大多数的妖属,多半都是步步艰难,不知有多少妖族同道,倒在了雷劫之下。
便如他这具骸骨真身之前,也是在修行到了一定道行之后,抗不过雷劫,血肉消磨,只留下一具骸骨。
他历经多年,骸骨真身才重新属性灵识,重新迈入第二次修行。
也正因如此,他对于雷霆先天就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恐惧。
“不!”
寒骨妖王仰头咆哮出声,“本座不信这莫名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人道符甲军,能够驾驭风雷,这等能耐,便是昔日在道门之中,也不过是寥寥几人能有这番本事,且绝不可能有这般声势。”
钢铁天舟两侧的一尊尊炮口伸出,无穷的雷霆电光积聚,哪怕此刻尚未落下,然而寒骨妖王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藏的莫大威能。
仿佛——
仿佛能雷霆电光落下,就能够将他化作齑粉。
可,可有这等手段的,哪一个不是超卓人物,若说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道门道子,他丝毫不会有半点怀疑。
但是,这天舟之上,那些人看上去或有古怪,然而在先前,寒骨妖王是真真切切没有感受到半点危机。
如他这等大妖,不说自身本事如何,可修行多年,最是趋利避害。
若遇到比自身强的,不论正邪,都可低头伏低做小。哪怕被人拘禁山门,为一些宗门看门或者陪弟子试练戏耍,千八百年都能容忍。
这也是前番他觉得这天舟法器之上的那个“凡人”,口出大言,值得嗤笑的缘由。
但当这艘天舟的雷霆巨炮动了起来,寒骨妖王感受到了平生以来最为恐怖的事情。
几乎在意识到大危险大恐怖的来临,寒骨妖王没有多做其他犹豫,转头就朝着身下绵延的冰川钻了进去。
这也是他的天赋神通之一,不单能够散发寒气,冻结冰河,还能够让本体真身,与冰川大山之中穿行。
就当寒骨妖王庞大的身躯,隐没到了身下的冰川之中,蓦地就听到穹天上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放!”
那声音平静,仿佛没有太多感情。
可已隐于冰川之中,正操纵神通朝远处逃离的寒骨妖王,却再次感受到了比之他这天生寒冰神通,还有彻骨的寒意。
轰隆!
仿佛雷霆撕裂天空的剧烈炸响震撼寰宇。
潜入冰川的寒骨妖王忽而就觉身后大量,继而是连番的爆炸轰鸣之声。
一道道粗大的电光从天舟炮口垂落,铺天盖地,轰击在了冰川之上,木河之上耸立的巨大冰川顿时连番瓦解消融。
耀眼的白光几乎让整个本就白色的冰雪世界,越发的刺目,远隔数十上百里,依旧能够清晰可见那雷霆电光的闪烁。
吼——
蓦然间,一声凄厉的嘶吼响起。
寒骨妖王从连番崩裂消融的冰川之中显露出了骸骨真身,硕大的头颅高昂,朝着天空的钢铁天舟发出吼叫。
他的身上那宛如冰雪一般晶莹剔透的骨骼,如今已有小半焦黑,滋滋之声不断,升腾着黑色的水雾烟气。
轰隆——
又是一道巨大的雷霆电光垂落。
寒骨妖王纵身一跃而起,避让开了朝着他轰击而来的一道雷霆电光。
那道电光击打在他方才所站的一座冰山上,立刻将整个山尖移平。
在他骸骨真身遁入冰川之中时,寒骨妖王虽有遁法,却不及他本体来得灵便轻巧,在暴露真身之后,面对这些一道道可以消融瓦解冰川的雷霆电光,虽是无法抗衡,可想要真正打中他却殊为不易。
站在天舟之上的哥舒翰,此刻也发现了这个情况。
符甲军依赖钢铁天舟,操纵天雷巨炮,威力虽是惊人,但不比裴楚那等直接可以呼风引雷的术法调动,并不能做到精准打击。
“还是要动手一番才行。”
哥舒翰心中也没觉得如何不妙,这毕竟是符甲军真正意义上,与大妖交手。
这钢铁天舟今次也不过是试水之行,主要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打通冻结木河的绵延冰川,使得宁西城和瀚州诸多地界,重新焕发生机。
既然这雷霆巨炮远距离对于大妖无法做到,追索目标,直接轰击,那么让众多符甲军试手一番,也未尝不可。
哥舒翰抬手一挥,无数轰隆落下的暴雷,登时停歇。
木河上方的冰川,在连番的天雷打击之下,已经消融大半,炽烈的雷霆之力,使得大片的冰川化作涓涓细流,细流又汇聚成小河小溪,河溪继而再融合成了磅礴大水,混杂着两岸的黑色泥沙,渐渐有了奔腾之势。
“众将士,随某杀妖!”
“喏!”
钢铁天舟之上,诸多侧立驻守,并未参与驱动天雷巨炮的符甲军齐齐应和。
气势昂扬,杀意腾腾。
自符甲军成军以来,虽偶有外出斩杀妖邪,但不过是零星半点,多是一些符甲军骤然得了符文甲欣喜不已,在宁西城周遭找寻一些落到妖魔试验一二。
然而,今日却是真正的成军第一站。
寒骨妖王,其实力在妖魔之中即便不算顶尖,但能为一方妖王,统御冰河冰川,绝不可小觑。
号令下达,哥舒翰腰间悬挂蕴含雷霆之力的战刀已落入手中,抢先从天舟之上一跃而下。
其后,数百符甲军宛如星落,纷纷冲天舟落下。
杀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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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巨鼓的鼓声震颤,透过百丈长的钢铁天舟,仿佛扩音似的,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仿佛一瞬间将整片天地都给捶得震动了起来。
皑皑的大雪山上,大片的积雪纷纷从山峦大片崩落,转眼间就形成了雪崩。
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地面之上,积雪震颤,整个天上地下,仿佛天雷惊鸣,万物复苏。
一声接一声的鼓声渐渐密集,轰隆隆的声响宛如雷音,从钢铁天舟之上不断传出,响彻天地。
那木河河谷硬生生被人以绝大法力,化作冰河冰川的无数冰峦,在一阵阵激荡的鼓声震颤之下,顿时有大量的碎冰不断落下,发出铿锵如金铁之声。
远处。
有天穹飞过的苍鹰,在雷声之中难以振翅,仓惶逃遁落地。
雪山冰川上,有潜伏的猛兽羚羊,宛如在鼓声里,听到了世间恐怖,四下奔逃。
这些草木动物,都是生存在冰川周遭地界。自木河干涸,此地形成连绵冰川以来,气候虽极度寒冷,但冰雪积聚,总是偶尔消融溢散下来,在冰川河谷下方形成一片绿荫之地。
这也是方才钢铁天舟一路前来,所见绿茵草木之地的缘由所在。
但是这些冰川冰河,终究是以法力禁锢,终年不化,那一点溢散的雪水,所能浸润的地域不过一小段,再想如昔年木河奔涌的场景,却是不复再见。
而冰川杜绝了千里以上的木河流淌,使得瀚海几乎不见多少水汽,哪怕是裴楚以呼风唤雨的神通,所形成的雨水降下,也不过是杯水车型,无法长久解救干旱。
钢铁天舟搭载以前符甲军,出宁西城第一战,不选瀚海妖国,也不选其他处的妖魔巢穴,首选在此处,为的就是将这阻隔木河的冰川笑容,使木河之水再次恢复。
此刻水汽充裕,再是降雨降水,往后便可往复循环,使宁西城乃至于整个瀚海都再次恢复为葱郁之地。
然而——
就当一声声鼓声激荡间,蓦然,前方高耸的冰川山岳之中,一座庞大的雪山山峰,突然抖动了起来。
无数的冰块冰雪滚滚落下,从巍峨的山川之上,跌入到了下方的木河河谷之中。
一头体型在五丈长的骸骨巨兽,仿佛从睡梦之中被鼓声搅扰醒来。
骸骨巨兽体型极大,看骨架子仿佛是狮虎一类的猛兽,每一根骨头晶莹如雪,散发着森森寒意。巨大的头骨内,不见半点血肉,却有两团蓝色的火光摇曳,射出震慑人心的幽光。
在被一阵阵的鼓声搅扰之后,骸骨巨兽蓦地仰头,似看到了悬空而立的钢铁天舟,顿时发出一声咆哮:“谁人胆敢前来打搅本座沉眠?!”
咆哮之声比之鼓声更响,一声之后,原本本鼓声搅扰的周遭方圆数十上百里的走兽飞鸟,蓦地寂静无声,仿佛从本能上不敢抗拒一般。
“大帅,那孽障出来了!”
站在船舷另一侧,一身符文甲着身的廖腾遥遥望着下方冰川山顶咆哮的巨兽,眼见那白色巨兽出现,声音之中不见半分胆怯,反而透露着喜意。
寒骨妖王。
与三千里瀚海的瀚海妖王其名。
不同的在于,这寒骨妖王是个惫懒性子,并未去搞风搞雨,弄出一个瀚海妖国,反而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眠。
只是,不论这寒骨妖王是多事也好,惫懒也罢,自二百年前大周崛起,逃离大周后,在这木河之上,以自身的法力神通,凝聚万里冰川,冻绝冰河,却不是假话。
曾经木河奔涌,滋润两岸草木,带给瀚海诸多绿洲、草地,如今二百年下来,草木绝迹,瀚海的范围也不断扩张。
如廖腾和方朝虎等老卒,驻守宁西城其实也能见着,这数十年下来宁西城日渐越发败落,其中与水木的关联不可谓不深。
不过,这寒骨妖王,众人却是第一次见。
对于宁西城外的木河,以及瀚海之事,多半只是口口流传,到了一些偏僻之地还存在的村镇里,已经成为了久远的传说。
哥舒翰却与其他人不同,他自驻守宁西城后,一直千方百计的希望能够对抗瀚海妖国和更深处百万蛮荒的妖魔,是以从各种渠道收拢过消息。
这寒骨妖王诞生少说也有千年之久,据传最初乃是一头大雪山之中的雪豹得道,然而这雪豹修行有成后,不知为何身陨,只留下一具肉身。寒骨妖王的这具肉身大概是坠于雪山之上,也未受到其他异类吞噬,反而受风吹雪大,血肉渐渐消磨,成了一具骸骨。
然而,就是这具骸骨,终年受到寒气侵染,竟是觉醒了身前的神智,重修迈入修行。此后,寒骨妖王天生自带冰雪寒冷神通,能冰封湖海江河,亦可行风霜雪雨。
当年寒骨妖王被驱逐出大周,便在这木河之上留了下来,以自身的神通,将奔涌千万里奔涌的木河冻住。
若是一般情况,这木河乃怕是被冻住,时日久了,自也会冰消瓦解,可这寒骨妖王不但将木河冻住,还在此地栖身。
天长日久之下,哪怕不需要再动用神通法力,凭借自身自带的寒意,也使得此间的冰川不断积聚。
面对寒骨妖王的呼喝,站在船首的哥舒翰声音平静:“寒骨妖王,你断绝木河二百年,涂炭生灵,罪恶滔天,理当诛灭。”
下方的骸骨巨兽似渐渐清醒过来,两团蓝色火焰的双目之中,陡然迸射出幽蓝寒光,仰头望着长过百丈的钢铁天舟,先是细细端详了一阵,而后蓦地发出大笑:“哈哈哈,原来是人,竟然还想诛灭本座?本座栖身在这大周天北之地,尔等大周军兵还想斩尽杀绝不成?嗯,不对……”
只是寒骨妖王话刚说到一半,突然语气一转,又变了口吻,“不是龙虎气,尔等是何方势力?那家宗门?我驻守此地,断绝大周西进之路,乃是奉命在此,尔等,尔等……”
“果然如此!”
哥舒翰心中升起了了然,他前番和裴楚两人商谈,其实就如今人道百姓苍生和在其上的妖魔宗门,有过猜测。
大周立国时,威压得这些魑魅魍魉不敢动弹,可私底下相互勾连的小动作绝对不小。
这边是真正的仙门妖魔之间的默契。
正也好,邪也罢,修士是那般,妖魔也是那般……
从始至终,他们之间或忽有争斗,动辄掀起诸如正邪大战云云,可实际上这些事情与凡人何干?
天下苍生的事,自有天下苍生做主,然而不论哪一方其实都是高高在上,对于人间红尘予取予夺。
在大周这奇葩的不世出王朝,掌握了人道气运之力所聚的龙虎气崛起,摆脱了宗门修士和妖魔的压迫之后,他们便已勾连起来,开始步步扼杀。
哥舒翰在宁西城数十年,对抗瀚海妖国,助他一臂之力的宗门有之,但瀚海妖国里真正为妖魔效力者更多。
修士,迈入修行,成仙得道,其实——就已经不是人了。
“尔等到底是哪家宗门?为何前来扰我清修?”
下方寒骨妖王的声音再次高亢了起来,在他眼中能够制造出如此巨大天舟的手段,要么是昔日的大周王朝,要么就是道门或者其他人类宗门。
只是这钢铁天舟之上,不论天舟本身还是其上的甲士,都无半丝让他感受压抑的龙虎气,所以内心的疑惑更甚。
若是在数百年前,大周未曾建立,哪家宗门这般兴师动众,前来剿灭他,其实也还能说得过去,毕竟,那些宗门不论哪家,其实都是一个德行,按个苍生天下大义,然后就会动手。
可大周立国之后,双方都是被压制得难以喘息,这些事情早已少见,至多也见是一些小妖精怪和宗派门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寻他一个本就是受各方势力安排的妖王晦气,这等事几乎不太可能。
天舟之上。
哥舒翰见这寒骨妖王如此发问,心中约莫知晓对方在这冰川雪山之中,少有与外界沟通,大概还不知晓如今的天下大势。
只是,他也没有想什么迷惑手段,堂堂正正地说道:“我等乃人道符甲军!受命于万民苍生,护持人道。凡妖魔之属,祸害我人道者,斩妖除魔。凡仙神之流,蛊惑我人道者,诛仙灭神。”
“嗯?”
下方山川之上。
寒骨妖王闻声似乎先是一愣,随后巨大的骸骨之躯几乎在雪山顶上打滚,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大笑声。
“哈哈哈……斩妖除魔……哈哈哈……诛仙灭神……哈哈哈……,尔等莫非是得了失心疯不成?!哈哈哈……本座困坐此地二百年,莫非这人道都疯了不成?!!此界天地多少年,这怕将最大的笑话!!”
呼——
在寒骨妖王大笑之中,忽然一个扭身站起,仰天朝着钢铁天舟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从他骸骨架子的身躯里吹出,看着不甚起眼,可一入虚空,立时裹挟起无穷的寒潮。
天地之间仿佛凭空一阵寒风席卷而起。那寒风里有雪花、冰雹、冰棱铺天盖地,朝着巨大的钢铁天舟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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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让,让让!”
苍老沙哑的声音不断在人群之中响起。
拥挤的人潮里,一个右手拄着拐的老人,左手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童子,左突右进,朝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疯狂地挤了过去。
老人看着年迈,似乎腿脚也不够利落,可偏偏牵拉着一个孩童,却体现出了不同寻常的速度。再加之不少被其推挤的人,回身见着是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心中虽不痛快,但多半也未曾计较。
就这般推推搡搡,老人刘睢牵拉着一个自家孙儿到了广场的前排,一眼就看到了广场高大的楼宇前,此刻正站着的几个身影。
黄色、紫色、红色的各种华美道袍,比之昔日穿着各种官服的官员胥吏还要精致,往来穿梭行走着许多面皮粉嫩的童子童女。
在广场居中的位置,则立着一个巨大的高台,几道流光由远及近闪过,瞬间高台之上多了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身量高,伟风仪,面如白玉,留着一尺长须的红袍道人,负手而立,望着高台之下广场上密密麻麻稚童和老少男女,嘴角轻抿,微微抚须,朝一旁的一个黄袍道人说道:
“方师弟不愧是大真宗最通俗务之人,这沧澜县乃至整个沧南郡已成我大真宗于红尘根基之地,宗门业已知悉你知才具,若等上报导致,定然能得嘉奖。”
“师兄过誉了。”
方秋子神色平和,脸上殊无半点欣喜之情,“此乃我道门威势,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哈哈哈……”
那风仪极佳的红袍道人大笑一声,跟着又摇摇头,“这等顺势,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道门二百年少有履世,民间即便有些传闻,可敬畏之心却不比从前。且今次不比过往,昔年我道门只是执棋之人,今次却不一样,我道门上下全数入世下场了。”
这次方秋子没有回答,目光望向高台下方聚集的人群,神色反而有些恍惚。
自道子传谕,道门九宗尽数入世之后,他大真宗一脉,便多以这沧南郡为道基之地。
一则是沧南郡地理地处大江之南,贯通南北东西诸多州郡;二则是他当日奉命入世,在这沧澜县打下了一番根基。
捉妖驱鬼,却邪除魔,荡平周遭匪患,使得道门在沧澜县和沧南郡声势渐起,但方秋子亦知,这才是赢得人心第一步,这第二步,需要将这百姓乡民绑在道门之上。
道子所图如今对于各宗之人都不是什么秘密,人间道国,天下从道,唯我道门。
这等目标,道门上下早已达成一致,甚至包括方秋子在内,也觉得可行。
与其每隔几百年坐看人间王朝更替,百姓惨淡,又或者稍一不慎,养出了大周朝这么一个怪物,反噬人道气运,差点还诞生真龙,还不如道门直接出手,建立人间道国。
大周二百年压得天下诸多宗门喘不过气来,如今释家佛门早灭,儒门又早已被驯服,玉京一夜大抵真正的大儒多半已凋零消散
那些昔日在大周威逼之下苟延残喘的小宗派,如今即便再次出世,所能掀起的风浪也有限,道门再次出山,可以说天下再无其他可以抗衡的势力。
嗯,或许也不能说没有。
浮罗教可算其一,但浮罗教行事乖张、狠戾,操纵人心,以方秋子的眼光来看,原先的浮罗教能够发展壮大,一方面是浮罗教的三圣法力强横,但真正的缘由还是这大周收拢了力量,道门原先只是偶尔一些弟子行走,如今尽数入世,却不是一个浮罗教所能抗衡的。
而除了浮罗教之外,真正需要担心的,应当是西面蛮荒那些大妖天鬼之流。
不过——
方秋子想到这里,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就浮现起了一个年轻道人的模样。
不论是与对方一起的几次除魔,还是最后玉京五分,群妖湮灭,其中的林林总总都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若我道门能有此等人物……”
方秋子心中无声长叹,对方虽是一身道人装扮,所用之法术与道门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实实在在并非道门九宗之人。
道门筹划二百年,终于等到了大周覆灭,可人间道国这一宏图展望,若是对方出手……
“我道门入世……”
就在方秋子心神飘忽间,那居中而站的红袍道人忽而嚷声朝着下方的人群说道,“将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使万民不受邪魔、鬼祟、妖物、兵灾、疾病、饥饿等诸多劫难。”
红袍道人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听到诸多普通百姓耳中,仿佛有莫名的鼓动人心的力量,一众百姓几乎个个翘首倾听。
“道子有谕!”
红袍道人神色微微肃然了几分,仿佛在传达其他的人话,继续说道,“凡百姓有冤屈者,有受害者,有争执者,有理难辨清者,皆可来道院击鼓求断。我道院必公平以待,凡害人伤人者,不论人神妖魔鬼,我道院上穷碧落下黄泉,定尽数擒于院前,以镇不法。其中具体条例,此后会有讲法道人传于各处。”
轰——
这话一出,下方广场上的人群立刻骚动了起来。
虽然许多人都知晓如今的沧澜县就是道院做主,连原先的县衙所在都被拆除建了高楼,可真的第一次听到这般明白无误的说法,还是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红袍道人站在高台之上,环视下方,声若洪钟,再次说道:“我道门今大开方便之门,自今年起,每一年将在沧澜县收十名天资卓越的稚嫩,修法修道,入我道门,行我大道。”

5hs0v火熱玄幻小說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第三百七十三章 道門展望(一)讀書-kjx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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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
沧澜县。
清晨。
砰砰砰——
砸门声不断响起。
“刘二,刘二……”
“快些开门!”
城东大墟的一处看着略有破败,却依旧颇为大气的宅院门外,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喊声响起。
“来了来了!”
院内,一个四十多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披了一件外衣,从后院的卧房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来到大门前,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短打装束。气色和衣着比起开门的中年男子还要差,显然家境要逊色一些。
只是中年男子的神态却颇为恭敬,脸上挤出了几丝笑容,“石家哥哥,这般早来寻我可是有事?”
“刘二,我在外间唤了你半天,你来得怎地这般慢?!”
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大门外斜睨了匆匆穿好衣物的刘二,语气颇有些呛人。
“那个,石家哥哥……”刘二赔笑着说道,“家父年纪大了,夜里不安生,我陪护得晚,是以睡得……”
“行了行了。”
被称作姓石的汉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颇有几分趾高气扬道,“我是替仙人们来传话的,仙人们在县中收弟子,县中各家各户八岁以下的孩童都得送道院里去,真真是挨千刀的,你家也能得了这份恩典。”
“仙人收弟子?送道院里?”
刘二一时有些发愣,后面那石姓汉子谩骂的话他完全没听进去,只记得一句送道院里。
“可记着了,这是你家的大造化,巳时就得送去。”那姓石的汉子见刘二有些发懵,也懒得多话,只是再次交代了一句,又匆匆忙忙地朝其他家跑去,哐哐哐再次一通砸门。
好半晌,刘二方才回过神来,晃晃悠悠地转回到了内院。
一路院落长了不少杂草,屋檐砖瓦残破也没来得及修葺,还有角落处,堆叠着杂物。
他家宅邸颇大,换做早些年算是城内排的上号的大户,后来世道不好,日渐衰败了下去。
前些年,曾经依仗着家中的磨盘,给城内人磨米磨面维持生计,只是后来……
反正,这些年的日子,其他家过得渐渐又有了起色,可他这家中,反而越发不堪了。
一进了内院,就见院中站着一个拄着拐的老人,气色衰败,可还强撑着走动。
见刘二从外间进来,老人轻轻点着拐杖,喉咙里仿佛含着一口浓痰,含含糊糊地问道:“谁来了?”
“是石家哥哥过来了。”
刘二轻声回答,说着想要上前想要搀扶住老人,却被老人一把推开。
“是老石头家的那小子。”老人脸上苍白的脸上隐约浮起一丝血色,“他算个什么东西,大清早也来我家砸门,前些年若不是我看着老石头的情分接济,哼,他一家……”
刘二束手站在一旁,听着自家老父的絮絮叨叨,脸上颇有无奈之色,然他也不去打断,只是听着老人反反复复地说那些旧事。
在早些年家中虽是落魄了,可还能仗着院中的石磨,给邻里磨些米面维持生计,但自从那次事发,虽是真人们不追究,但到底还是受了不小的影响。
尤其是不少人听说了他家中养鬼推磨之事,往日走动得勤快的,渐渐也疏远了。
老人经了那次的事后,大病一场,脑子混沌了许多,这家业也就得靠着他来撑起。
唉,其实又哪里能说是什么家业,不过是勉力让一家人能勉强糊口度日。
好在如今沧澜县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只要肯卖力气,他一个青壮劳力,终究还能养家糊口。
“那老石头家的小子,过来寻你甚事?”
絮絮叨叨地叫骂了一阵,老人又斜睨了一眼旁边的刘二,他如今身体越发不堪,可气性却比以往更加大了。
刘二听到自家老父问话,一时却有些吞吐了起来,“道……道观要招弟子,石家哥哥来通知孩儿,让言儿,不对,是让牛娃去。”
言,是刘二他老父刘睢为自家孙儿取的名,从小他都是这般叫,算是个文雅的。自然刘二其实也只是行二,只不过被人唤得多了,本名到没人在意,多以刘二相称。
之所以要给他儿子改名,依着自家老父的说法,便是原来家中有佛像庇护,哪怕是家中招来小鬼,都是神佛可怜他家落了难。
但佛像被毁之后,老人一场大病,却是不敢再将自家孙儿继续叫做刘言,反而取了个贱名“牛娃”。
刘二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如今世道,鬼祟妖魔出没,哪怕近几年沧澜县这边太平了,可往来的商贾还是不时带来一些骇人的消息。
他家里的“牛娃”是独苗一根,自然是不敢大意。
小孩出生到成人,要过阎王关、玉吊关、和尚关、落井关等关煞,精气盛而神气衰,心智不足以守魂摄魄。
而鬼怪邪祟性喜作恶,见父母兄长心疼孩子,就会心生嫉妒,追索戏弄孩童、进而惊吓到哀痛,造成三魂七魄的丢失与游离。
而给孩子起个贱名的话,就有嫌弃之意,表示孩子不受家长待见,这样鬼怪邪祟就没有兴趣再插手了,故取一个丑名可以骗过鬼怪,让其厌恶而放弃勾魂,使小孩躲过关煞。
“嗯?!”
就在刘二说完话后,本就气性颇大的老人一下仿佛仿佛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来,拐杖在地上拄得啪啪响,扯着嗓子道,“道院?道院还想招我孙儿?”
“爹,爹,你莫要气恼。”刘二赶紧上前宽慰,“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家不去便是了。石家哥哥也没说一定得去,对,不去不去。”
他家是信佛的,虽说如今释家在大周灭佛之后,已是罕有踪迹,但毕竟是曾经煊赫一时的宗门,庙宇寺院无数,多少还是有些流传。
刘睢年轻时经商亦非一帆风顺,多次折本,甚至有次被逼得走投无路,逃入深山,在一棵树干上准备自缢,结果为一个躲在山中的老僧所救,赠与他两个佛像,又教他诚心礼佛,做个善男。
自那之后刘睢家业便开始有些时来运转,先是有人借贷于他,而后又做了几桩大买卖,渐渐起了家业。此后,刘睢虽早夭了一子,然而二子还是健康长成,后来虽是年迈,时局也多有不堪,但一家人总还能过活。
直到这沧澜县县衙里的官员胥吏被道门中人替代,才真正衰微了下去,在那两尊佛像被毁之后,又有小鬼之事,才算是真正到了谷底。
“不!”
许久,看着仿佛暴怒不已的老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浊黄的双眸落在了刘二的身上,声音难得的吐字清晰,“去,必须去!”
“爹,这是为……”刘二有些不解。
刘睢气色不佳的面容仿佛忽然有了精神头,拄着拐在原地来回走动着,出声教训着自家儿子道:“你当为父信奉释家佛陀是为了甚?还不是那时我走投无路,有了那两尊佛像庇佑,方才能有了这份家业。如今时事易转,佛像也被毁了,我们家名声也坏了。这次却是一个好机会。”
一边说着,一边老人在院子中走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连拄拐都不需要,恍惚间让刘二都觉得又见着了正当壮年时的父亲。
“二郎,你带牛娃去了,一定要找机会让他排到前方,如今这天下在变,我是老了,你也是个愚笨的,唯有我们家牛娃,还算有些灵光,值得一试。若是我刘家祖上有灵,让牛娃被选入道院,这……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之事。”
说到这里,老人刘睢神色越发热切了起来,又瞥了一眼宛如木头似的呆站在那里的刘二,蓦地再次狠狠用拐拄了一下地面,“不成,今日道院我也得同去。”
“这个……”刘二为难了起来,有些担心道,“爹,你这身子骨……”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入土呢。”刘睢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凡你能机警一些,这事也不用我去,你是真不懂得其中道道和这里面的机缘。”
大周二百年,确实是将许多东西都给泯灭了个干净,但雁过留痕,终究是有一些东西流传下来的。
如刘睢这般年轻时行走过天下,还得了些许际遇的,多少还是了解一些。
寻常人想要拜入那些仙道宗门,极为不容易,很多时候即便是知道山门所在,可任你有什么手段都进不去。
这些宗门自古以来,隐于凡人不可知的各处之中,招收弟子要么是从门内门人开始,要么也是在世俗世界里挑选王权社会的有身份者。
少数一些无天赋离开宗门的,又或者一些家中有长辈在,但自身无法进入,继承了几手术法的,算是民间术法流传的来源。
到了大周的二百年,那更不必说,宗门销声匿迹,哪怕真的有暗中发展传承,不是被对方找上,也是无处可寻。
而这次不同。
这次是道院,或者说是道门,真正的大张旗鼓的选拔招收弟子。
几乎没有几个人不为之心动的,修仙修道,长生不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再伟力归于自身的这种神魔世界,这一条路,毫无疑问,比起当官什么的,还要有盼头得多。
也只有那种戏文里,才会觉得家里有人得缘法去修道不好,反而要逼着对方去考功名科举,这两者哪里能有可比性。
刘睢心中打定了主意,冲着刘二摆摆手:“去吧,将牛娃给叫醒了,然后换身干净些的衣裳。”
“唉。”刘二点头应是,急急忙忙往自家后宅去了。
日上三竿。
沧澜县的街头越发热闹了起来,街道上车马往来如水,行人如织。
各种叫卖、吆喝,喧嚣之声好不热闹。
自北地司州疫乱之后,近些年终于逐渐安稳下来,沧澜县北面的几处渡口外,商船往来日赠,虽各地依旧多有盗匪、鬼怪之事,但在沧澜县以及沧澜县所属的沧南郡各地已经安稳下来。
惶恐不可终日的百姓再次从家中走了出来,又有逃难的、无处可去的,以及一些胆大的商贾,从天南地北朝这大江南岸的沧南郡各处。
其中,又以临近大江的沧澜县,最为是繁华。
只因不知何时起,县中原本的县衙所属,突然坍塌湮灭,而后,在县衙原本所在的位置,段段时日起了一栋十三层高的高楼。
这高楼若是比之玉京十二楼,自算是低矮,并不能引得人如何惊诧,可在这大江边缘的一处上县,却是极为吸引人的目光。
如今城内各处,往日里的那些巡城的士卒、差役并未多大改变,但不少要害部门上的胥吏官员,却已换了人。
这些人大多身着道袍,有华丽张扬的紫袍、黄袍,也有清淡素雅的青衣、玄衣,只是皆作为道人打扮。
行走在沧澜县县城之内,行人偶尔抬头仰望,不时能见着飞掠的剑光,乘风驾云的缥缈身影,时隐时现。
往日里多数只是在坊间流传又或是在话本里听到的事情,在沧澜县已经越来越容易见着。
甚至,除了沧澜县,沧南郡周遭几个郡县,这般的神仙人物也多有出现,而且皆是直接接管了县衙等一应事物,处理起民生民计。
面对这些“仙人”,不论是城内城外的大户、豪强,还是底层的乞丐、百姓,一个个不敢说都心中畏惧,但几乎仙人所发布的诏令,是没几个敢违抗的。
当然,仙人们的规矩,大家遵守,可同样的心中也感觉安宁了许多。
至少城内城外不单单是盗匪、小贼之类销声匿迹,便是很多诡异事,几乎也不复所见。
偶尔夜间还能见着一些高来高去的身影,听到零散的叮当打斗声,总之,是安定了下来。
这也是沧澜县和沧南郡日渐繁华的原因之一,城内大量的人口涌入,在各种道人的安排下,寻找到了生存的位置。城外,各种田地也被组织起来,连续数年开垦,渐渐丰收。
这等日子,除了少数如刘睢刘二家那样有些困苦外,大多数的普通百姓,税赋降低,秩序稳定,反而是缓了一口气。
至于说——
原先那些城里的县令官员们,普通百姓庶民,也不知晓他们去了哪里,但有心的也见到过,一些个颇有官声的身上的官袍已经褪下,换上了道袍。
沧澜县县衙原先的位置,如今便是那座十三层的高楼,高楼外大多数的建筑已经被拆迁,连着原先县衙门外的广场和诸多建筑,然后形成了如今道门在这沧澜县的道院所在。
此刻。
道院的宽阔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的人影。
几乎都是五六岁到十岁上下的童子童女,在父兄家人的陪伴下,看着这般热闹的场景,极为好奇。
又有一些顽劣的,在人群里来回乱窜,引得后方追赶的家长呼喊个不停,还有眼馋广场外小贩、货郎叫卖的各种小吃、甜食,又有被这般人多吓得抓着父母衣角缩在后方的。

oei8s超棒的都市小说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笔趣-第三百六十七章 前面的路-x2t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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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如血。
站在西侧断裂的城墙边缘,遥遥东望,红日东升,渲染霞光一片。
阳光落在大战之后的宁西城,破壁残垣,混乱不堪,有惶恐了一夜的商贾和住户悄然走上了大街,望着半个城池所遭受的巨大破坏,惶惶然逃窜离去的,又或是无声加入到修整各处残破之处的。
复又回首以西。
顺着日光挥洒的方向,茫茫瀚海,近处地面湛湛反射着金光,平滑如镜,那是指地成钢之后术法奇效,地面沙地已化作精钢。
地面上又有许多狼藉、尸骸、碎骨、血迹,昨夜几路妖兵妖蛮突袭,其他几路被阻隔,仅有的一路突入城中,又被宁西军生生杀退,只能仓皇而逃。
这地上留下来的各种尸骸痕迹,便是那些逃窜的妖魔所留。
“妖魔群居,便也如人。有畏有惧,抱团而起。”苍老干哑的声音突兀响起。
哥舒背着手,腰背挺立如枪,遥遥望向西面阳光之下无尽的瀚海,隐约间仿佛目光已穿透瀚海,望向了瀚海以西的百万蛮荒之地。
“道人!”
哥舒忽而转过头,望向一旁的裴楚道,“昨夜可曾见了那瀚海妖国之主凌巨子。”
裴楚遥遥观望阳光下渐渐从阴冷里复苏的瀚海沙漠,闻言轻轻点头:“昨夜被其引出城外,斩其分身。”
“三千里瀚海,其中妖王凌巨子,我已曾会过。论道行,虽是大妖,却也不过寻常,若龙虎气尚在时,我一人也是不惧。”老帅哥舒轻吐浊气,双目泛起一丝淡淡杀机。
“我也信大帅。”
裴楚再次附和称是,他能够清晰的察觉到,这位老帅虽臻至武道绝顶,可常年案牍劳形,气血已是呈现衰败气象,但其内心又蕴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
裴楚无法具体说明,但道法显圣,多有唯心,这股蕴藏内心的力量,应当是其心中有坚忍不拔之志,风雷雪暴不可摧之信念。
若是龙虎气尚在时,这般武将,有蕴含破法诛邪的龙虎气直刀在手,足以让诸多妖魔恐惧。
对于这位宁西城类比城主,宁西军灵魂人物,他心中也多有敬仰、好奇。
宁西军的战力不必说,冠绝裴楚所见大周诸多军队,哪怕如今是老卒,若拉到大周腹心之地,恐怕不消多少时日,就能打下一片基业。
而这位老帅哥舒,在裴楚的眼中昨夜的表现并不算是如何出彩,可就是这么一个老人,只要出现,就能稳定人心。
他与那尉迟将军喝过一场酒,也见过对方统御士卒,端是大将风采,以裴楚所见之人,也就寥寥几人,如张万夫之辈或可比拟。
但就这般人物,“死而复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老帅哥舒面前见礼参拜。
帅为中军,是磐石,是山岳,不像将可为前驱,驰骋沙场,但却是整个宁西军的灵魂。
裴楚近距离见过宁西军的甲胄兵器,虽无龙虎气破法诛邪,可不论是老卒所用直刀长枪,亦或者是身上所穿的甲胄,都极为精良。
城内如今虽是凋敝,但众多老卒并未亏待,均是靠着这位老帅勉力支持,所闹起来的喧嚣,不过是数十年积累的郁气难平。
而且宁西军之中流传的多是为人道、为天下苍生,戍守边关,这等道理,知易行难,实在让他心折。
一切种种,均是这位如今看着平平无奇的老人所为。
老帅哥舒对于裴楚应和他的话,不置可否,而是继续说道:“道人,你可知寻常大妖,一人哪怕再强横,也无需畏惧。可一旦纠结成群,立杆建国,那便再不能以寻常视之。
这瀚海妖国,成立的时日,乃是在大周立国后五十年。凌巨子收拢大量昔年逃离的各路妖鬼和宗门子弟,又有前朝被灭的世家和边境劫掠的大量人口,理顺规章、行人间制度,渐有气象。我来宁西城时,这瀚海妖国以能够凭借麾下的妖蛮和人族步步东侵,那时节,方才是真正的危机。”
裴楚听到这里突然悚然一惊,侧过头细细打量了一眼老帅哥舒。
他前面其实还未曾明白,直道这一刻方才知晓对方的意思。
妖魔群居,抱团而起,建立国度。
如瀚海妖国凌巨子这般,在大周立国之后,无法抗衡,便学习其长处。
以不惧龙虎气的妖蛮和投靠妖魔,在其蛊惑之下的人类为棋子,朝着大周发起蚕食攻击。
尤其是妖蛮,这种半妖半人如今在妖魔国度虽地位低下,但体魄强横又能无惧龙虎气。若非着数十年来宁西城边关驻守,一直未曾让其不断壮大,加之妖蛮在妖魔国度之中的地位低下,说不得已经有了气候。
按照正常的轨迹,妖蛮一路东进,不断打破大周的统治,势力壮大,打破龙虎气,而后瀚海妖国的妖兵,或者其他蛮荒各处的妖兵,就能再度出世,一切回到从前。
这才是宁西军在这瀚州边陲的意义。
“道人,裴道人!”
哥舒指着阳光照射下的无垠瀚海,面皮抽动,脸上突然涌起了一丝哀伤,“我自听闻你以雷法击杀数千妖兵时,便知你是斩断了大周龙虎气的那个道人。我也听闻你除魔为民的壮举,一心一意为天下苍生。只是……”
“只是什么?”
裴楚望着老帅哥舒,他对于对方知晓他的姓名和事迹,并不觉得意外。
瀚州宁西城,虽地处偏僻,在大周玉京五分之后,整个中央王朝的体系都丧失了运行的机能。
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他自杨浦县起,一路行走天下诸多州郡,斩妖除魔,救治生民,即便自己不在意,可名声自然而然还是会传播出去。
到了玉京,斩大周真龙,断龙虎气,名气更是达到了最高,以前的种种事迹,更是在民间彻底流传开。
单独是玉京五分,断龙虎气,雷击皇城,灭大周国祚,这件滔天大事,就已是引动六合八荒。
有理解的,有不理解的,有恨他的,有笑他的,有些人只是不懂,有些人是单纯的坏。
如此而已。
哥舒见裴楚如此一问,脸上涌起了怒意,又像是宣泄久在心中的愤懑,嚷声道:“姜重攫龙虎气修炼,妄图气运成龙,此事从国朝之初,到我四十年前入玉京,并非无人知晓。但不论是我,还是我此前的诸多朝廷重臣和天下英雄,都忍下来了。”
“哪怕是明知是饮鸩止渴,明知会养出一条真龙,可大家还是忍下来了。周太祖姜重以龙虎气祭炼,代代帝王皆为其分身,这事情瞒得过外人,又如何瞒得过为他主政处理天下之事的满朝文武。”
“从五城十二楼龙虎气大阵成型之日起,有志之士,就已知晓了姜重的打算。可又能如何?若非依仗龙虎气,我等人道百姓就是牛羊犬马,永世受宗门、妖魔所欺压,毫无反抗之力。过往数千年,上万年,哪里有凡人存身的根本?唯有本朝,本朝以龙虎气相抗衡,镇压天下僧道巫觋邪魔鬼魅,方才给天下万民一丝喘息之机。”
“可惜……可惜你将龙虎气斩断了……”
哥舒说着说着,突然老泪纵横,“我少年时,意气正盛,也曾想过屠了白玉京黄金阙里的那头孽龙,可是……斩不得啊斩不得……”
“这龙虎气一断,我等便再无对抗那些妖魔之力了。今夜不过是小战一场,以往我等面对的是妖蛮,此后面对的就是瀚海妖国的无数妖兵妖将,再往后……”
“这瀚海妖国三千里,可在百万蛮荒之中又算得甚,如瀚海妖王凌巨子这般的大妖,蛮荒之中不知凡几。他妄图招揽我宁西军,不就是畏惧其后再无顾忌的蛮荒大妖们……”
“天下宗门出世,妖魔东侵,我人间百姓……”
说道最后,哥舒整个身体完全佝偻了下去,长长哀叹了起来,“我人间百姓又该如何往前走?”
这番脆弱的模样,老帅哥舒生平从未有过。
可却是真真切切他心中的绝望和苦闷。
也正因为如此,在昨夜宁西军营啸时,有人呼喝着要打回中州,要求长生,要功名富贵,要子嗣美女,他显得犹豫,缄默,不知如何言语。
他深知在龙虎气断了之后,这天下万民便已滑落到了谷底。
至于说一统天下,重整山河,更是不可能。
且不说宁西军都已老迈,时局又如何纷乱,就单独说那些隐匿的宗门,还有蛮荒无数妖魔,在被压制了二百年后,他们都不可能会再让人间出现一个如大周一般的王朝。
而且,真再出一个大周朝又能如何?以龙虎气抗衡妖魔、宗门,到了最后又养出一条孽龙。
周太祖姜重是还差临门一步,结果遇上了裴楚,可若真的成就了真龙,其实一切又如何不是再次回到了原来的老路?
老帅哥舒便是洞悉了这一切,他落泪非是感怀自身,也不是为了这万多人的宁西军,而是心头悲凉灰暗,找不到出路啊找不到出路,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虽依旧勉力支撑,甚至抱着决绝之态,在群魔东侵时,拼上一场,但这一切他自己心知,都是徒劳,只不过是以一腔热血,挥洒而已。
“哥舒大帅!”
裴楚见着哥舒劳累纵横的模样,一时心潮也是波澜起伏。
曾在越州时,赴峄山山神开府摆酒,见有豪杰呵斥,心生“吾道不孤,天下皆有英雄”。
如今,见哥舒如此,心中再次涌起这般情绪。
这漫漫人道,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莫说大帅了。”老帅哥舒身躯佝偻下去,眼中的精光似在一番宣泄之语后再次变得枯暗,只是颤巍巍摆了摆手,“某入宁西城,见瀚海无际,自改名为瀚。”
哥舒之名,便如尉迟敬一般,久未被人称呼,宁西军乃至边陲皆以哥舒称之。
说着,哥舒翰又茫茫然地望向西面瀚海,口中喃喃,“这般山河风貌,也不知能再有几日,沉沦沉沦……”
裴楚默然无声。
龙虎气是被他所斩断的。
老帅哥舒语气之中有抱怨他斩断龙虎气,使得人间百姓苍生,再无能够对抗宗门修士和妖魔鬼魅的武器。
可不斩断龙虎气,人道气运被周太祖姜重一点一点抽离,气运成龙,人道气运终究将会断绝。
那时,人间便再无豪杰出。
百姓生计困难,生息繁衍越艰,人口锐减,几代、十几代之后,便真可能从如今占据十九州之地,数量越来越稀薄,渐渐边缘化。
又或者,天下苍生百姓,彻底沦为成就真龙之后的周太祖姜重的仆役,再无一丝一毫反抗的可能。
总之,结果就是人道气运断绝。
以裴楚所知,在大周此前的人间王朝,虽名义上一统九州,其实最初不过是诸多势力达成平衡后的傀儡王朝。
这种感觉就像是,人间不过是一个大的羊圈,诸多势力都要分食圈中之羊。
有滥捕滥杀的,有需要羊圈之中天资卓越者,弥补血液的。
杀伐过重后,大家都知晓面对这个人间王朝不能如此,反而需要达成一种平衡和默契。
让羊圈之中的羊自己去管理自己,大家只要控制住几头头羊,然后就能够源源不断获得羊圈里的产出。
至于有破坏规矩的闯入,也就是妖魔势力,或者邪道势力,妄图将羊圈里的羊全部吞食,或者对羊圈造成重创,这个时候就需要另外一方的正道势力入世,相互厮杀平衡。
但这两者之间,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
这才是有神魔世界里,整个世界运行的本质。
那些他前一世曾看过的志怪小说或者类似的影视作品里,伟力归于自身,有超脱其他人的强大力量,还会受到各种各种条条框框束缚,不过是一场笑话。
这样的神魔世界,若是有王朝,那么这个王朝要么为傀儡,要么本身就是强大的宗门、妖魔,皆有伟力。
哪怕是背景以到了人类手握科技各种强大武器的世界里,面对身具伟力的强大超凡者,真正能够抗衡的也寥寥无几,还需各种道德、意识形态来束缚。
蝙蝠为何要想出各种手段去制衡大超,史塔克要制作各种针对性的反装甲。
就是普通人在面对强大的超凡者面前,比之蝼蚁根本强不出多少。
凡人若没有抗争的手段,一切便无法由自身所控制。
便如裴楚自身,他面对凌巨子,为何会说这个魔是你也是我,便是他认识到,这世间生民百姓,根本无法约束他如今掌控的力量。
他再走下去,终究也会是成为高高在上的神邸,或者肆意屠戮的魔头。
这一点并不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道行越高,法力越涨,一切都会如此。
即便怜悯众生时,出手护持一二,可终究无法从根本上改变。
主都知道,主不在乎。
虽然人可以修行成修仙者、邪道修士、入魔成妖,但在迈入修行妖魔之路前,终究是免不了最底层如牛马一般的命运。
而且,亿万众生,这条路太窄太小,哪怕削尖脑袋,真正也不过是少数人。
周太祖姜重收天下人道气运,以龙虎气相抗衡,反客为主,逼迫得宗门、群妖退避。
其实算是人道这数千年以来,少有的一次能翻身做主的。
可惜的是,周太祖姜重所设之龙虎气大阵,未曾内外协调,用以让整个王朝人间更好的平衡发展下去。
反而为了一己私欲,攫取气运以成就自身真龙,断了整个人道的大好局面。
最后,到了不斩断龙虎气,整个人道立刻沉沦的境地。
只是,斩断了龙虎气,在此时此刻,对于整个人道所面对的情况,也未曾改观,面对的是此前千百年一样的情况。
哥舒翰对于裴楚谈不上怨,到了他这等人间绝顶,思考天下苍生时,已经知晓有些事是不可不为。
只是,他依旧痛哭流涕。
不为别的,为的是眼看整个天下将再度重回过去,哀生民之多艰。
“裴道人。”
哥舒翰伸手抹泪,恍惚抬头,脸上露出凄然笑容,“宁西军军心未定,不再多陪了。道人你法力通玄,行事不比其他,我,我只望你能牢记今时心境,日后,日后多能庇护一些生民百姓……前面,于我等凡人而言,前面……”
“前面,无路了啊!”
说着,哥舒佝偻着身躯,脚步踟蹰,似就要走下这断裂的城墙。
“哥舒大帅留步。”
陷入沉思的裴楚忽然仿佛惊醒一般,叫住了哥舒翰。
“道人,还有何事?”
哥舒翰未曾回头,只是温吞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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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
“是尉迟将军!!”
“将军来了!”
……
混乱的厮杀之中,宁西军蓦然士气高涨数倍。
将是兵之胆。
大帅哥舒在此,宁西军无人敢退,视死如归。
而真正统率他们征战厮杀多年的是将军尉迟,两把熟铜锏横扫妖魔,豪放疏狂,不可一世。
若说哥舒是宁西军的大脑和心脏,是宁西军的定海神针,那么尉迟就是宁西军的胆,无双的胆魄再次,士气立时高昂。
尤其是方才营啸,军心惶恐,尉迟逼宫哥舒大帅,许多宁西军老卒心头茫然。
在见到尉迟身体之中跃出一头妖魔时,更是让许多人感受到心头灰暗。
不少宁西军都听过画皮之法,都意味那一刻率领他们多次征战厮杀的将军尉迟已死亡。
哪怕有大帅哥舒在,不少人其实内心都变得多了几分茫然。
还有那妖魔所说的诸多青春年少,长生之类的蛊惑言语,至少宁西军的老卒们如铁坚毅的心志,不知觉间,其实已为人所夺。
此刻,面对群妖攻击,所思所想不过是死战而已。
唯有——
将军尉迟在此出现,如神如魔,众人那赴死之心不变,可莫名的就有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激昂。
“哈哈哈……”
哥舒大帅苍老干瘦,哪怕面对群魔时也未曾有太多情绪的面容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我便知道,你这黑大个不可能这般就遭了毒手。”
“哥舒,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尉迟的狂笑声跟着也响起,脚步在地面飞速踩踏,爆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自哥舒全心操持后勤以来,多数时日都是埋头筹算,哪怕是尉迟都少有见着。
两人虽是上下级的关系,但却如好友至亲,这等场合,以尉迟的心性,也不必毕恭毕敬去拜见大帅,反而张狂大笑,有种久未逢君,今朝携手大战的欣喜之情。
“蛇将,蜈蚣妖将,救我,快救我!”
在哥舒和尉迟两人之间,仓皇而逃的丑陋瘦弱老者颜吴忠,神情惶恐无比。
正在与哥舒对峙的两位妖将,见着颜吴忠出现,彼此都互望了一眼。
若是平常,可能二人对于一个投靠的人族都不甚在意,但眼下这人却不一样,乃是被妖王看重的“谋士”,今夜包括两位妖将和五太子都受其调度。
瀚海妖王凌巨子,自诩修道之人,又为国主,加之临近大周的缘故,平日里行事并不完全遵循其他妖王一般,反而颇有人间王朝的气象。
二妖虽无极其高绝的智慧,但也知晓今次招揽宁西军不成,若是这颜吴忠死了,恐怕之后妖王怪罪,想要推诿都不可能。
当即。
四脚蛇将身躯扭动将就朝着后方追来的尉迟迎了上去,而那蜈蚣妖将同时朝哥舒发起了攻击。
“来得好!”
面对蛇将扭动着身形,急速蹿来,尉迟丝毫不惧,反而大喝一声,迎了上去。
他的双锏已丢,手中却不知从哪摸了一把直刀,凌空跃起,狠狠一刀劈砍向了蛇将。
与此同时。
哥舒亦猛然发威。
他方才被两名蛇将盯着,不敢胡乱动弹,如今尉迟出现,蜈蚣妖将动手,立刻反击。
这两名妖将能够统御妖蛮妖兵,论起实力,比起狼妖凌巨子的五子和八子,不但不逊色,反而要更上一层。
人与妖厮杀之间,宁西军的气势节节攀升,刀光剑影,面对着各种狰狞丑陋,力大无穷的妖魔、妖蛮,不但未曾被打乱打散,反而通过配合结阵,一点一点厮杀回了优势。
宁西军老卒数十年来练武、厮杀,以武道而论,几乎军中就没有低过武秀才级别的,队正、什长、百夫长之类的,更是都在武举人级别。
宁西军人数如今不过一二万人,但几乎可以说是如今天下十九州,甚至放眼上下前年,人族之中最强的几支铁军之一。
而到了哥舒和尉迟这般,天赋、传承、厮杀、心性样样不缺,早已达到武道绝顶。
若无两名妖将盯着,以哥舒或者尉迟的战力,统率众多宁西军,恐怕此刻群妖攻城,乃怕能胜也要付出不菲的代价。
若是在昔年,龙虎气未断时,直刀在手,群妖根本不敢撄其锋芒。
如今夜入宁西城妖兵妖蛮数量过万,但在昔日,哪怕数量再翻十倍,也不够宁西军杀的。
……
“杀!”
怒吼如雷。
蜈蚣妖将迎上尉迟,轰隆一声暴鸣响起。
尉迟宛如神魔,手中的直刀连劈,刀气纵横,不过一个照面,蜈蚣妖将庞大的身躯就倒飞而回,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若非他身躯有着先天本命神通的甲胄护体,只这一下恐怕就要丢却了性命。
“不可能!”
蜈蚣妖将在地上爬起,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
他虽未曾与尉迟交过手,但数十年交手,双方都极为熟悉,对于尉迟的武功实力还是极为了解,以尉迟这一下展现的战斗力,已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尤其是,他见着一旁的蛇将正和哥舒杀得难分难解。
他与蛇将的实力在伯仲之间,而那哥舒,据传应当是宁西军第一人才是。
可蛇将尚且能与哥舒相持,他却一个照面被打飞,这……
还不等到他再缓口气,呼地一声。
尉迟已经杀到了他面前,一把直刀朝着蜈蚣妖将当头劈砍了下去。
铛!
直刀劈砍在蜈蚣妖将坚硬的头部甲壳上,火星四溅。
强横无匹的力道,硬生生将体魄强健,高大异常的蜈蚣妖将小半截身躯生生给砸进了土里。
只是饶是如此,蜈蚣妖将的外壳坚硬如金铁,被他祭炼成盔甲在人身时,除非是龙虎气之利器,否则以盔甲的防御力便是寻常神兵利器都无法破防。
尉迟一刀无功,丝毫不以为意,举起直刀铛铛铛又是接二连三的数刀劈砍而下。
每一刀,重若千钧,如山压顶。
蜈蚣妖将几乎无还手之力,每次想要爆发跃起,头顶凌厉雄浑的刀光就已劈下。
数刀之后,武功要将惨嚎一声,坚硬的头甲碎裂,被已经崩裂了不知多少豁口的直刀劈开。
再无声息。
“颜吴忠!”
尉迟抬手将只剩下一个刀把的直刀扔在一边,怒吼之声再次响起。
全力斩杀了蜈蚣妖将之后,他没有半丝停留,反而再次盯上了正在朝远处逃窜的干瘦丑陋老者颜吴忠。
双目赤红,仿佛泣血,几个纵跃,地面仿佛铁牛犁庭,大片的沙尘碎石翻涌,跳到了颜吴忠身前。
颜吴忠心胆俱裂,吓得扑咚一下跪倒在地,口中哀求哭喊:“尉迟,尉迟!你我二人四十年交情呐,我今夜也不曾想害你,我只是不想死,不想死啊!!”
“尉迟,我颜吴忠为宁西军四十年效命,今夜我只是想为兄弟们找一个出路。我们老了,尉迟,我们老了啊!!”
不知是因为颜吴忠的话,还是尉迟全力激荡之下,身体渐渐迈入到了衰竭的地步。
他的双目微微闭上,一动不动。
……
轰隆!
正应对蛇将连绵刀光的哥舒,蓦然暴喝,一个虚招在蛇将身前划过。
蛇将在蜈蚣妖将被尉迟斩杀之后,心中已经惊骇得难以形容,心神动摇间,登时被哥舒抓住了空荡,胸前被哥舒一脚踢飞了出去。
咔嚓的骨裂之声响起。
四脚蛇将口吐鲜血,倒在了杂乱不堪的地上,没有半丝犹豫,猛然间身体化出了妖魔真身,飞快地朝着远处逃遁而去。
一个哥舒他应付起来都极为艰难,更不用说另外一个神魔非人一般的尉迟。
哪怕他化出妖魔真身,面对这等人间武道绝顶的武者,也绝非他可以轻易应对,除非是迈入大妖之境。
然而,就是大妖。
昔年一条盘龙棍打下大周江山的周太祖姜重,以人间武艺也曾斩杀过不少。
这等武夫,对付起来若无神通,法术,哪怕肉身胜过对方,可意志、技巧、搏杀经验,依旧飞妖兵妖将能及。
哥舒见那蛇将飞遁而逃,也不追赶,这等妖魔他一刀在手,能够对付,可对方若要逃离,他却难以跟上。
侧身朝另外一处望去,身形一跃,已到了尉迟身身前。
此刻,宁西军与一众妖蛮妖兵厮杀正烈,但哥舒也未曾理会,反而站在尉迟身侧,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跪伏在地的颜吴忠。
这是他最为依仗的军中司马,谋士,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这人为妖魔蛊惑,闹出营啸,引群妖入城。
颜吴忠见哥舒飞掠而来,伸手指着尉迟,脸上又是惊恐又是痛苦道:“哥舒,你快拦着尉迟,快拦着他,他要死了,他爆发气血,他要死了……”
刺啦一声,颜吴忠撕开了身上的衣襟,干瘦嶙峋的身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疤。
哪怕是一个军中司马,哪怕昔年不过是一介书生,可在这宁西城活下来,也不知经历了多少苦难。
说着,颜吴忠老泪横流,抬头四顾,“我不想死,我也不愿我的兄弟死,我们要长生,要青春,人间富贵我们的未曾享受过分毫!”
今夜他的算计其实并不复杂,简单直接,可自诩绝对有效。
然而,他还是没有想到,那化作尉迟的韩海妖国五太子依旧失手了。
以他的推算,那五太子其实都不用真的杀了哥舒,只要与哥舒纠缠久一会儿,或者能多引起宁西军的混乱,然后压制住哥舒的威信,那么今夜的事就成了。
宁西军的老卒他再是了解不过,这些人个个都是有一腔热血之辈,数十年来,这热血依旧未冷。
可这是以一个整体看待,若是放在个人身上,又有几个人真的如哥舒、尉迟一般完全为了大仁大义,天下苍生。
颜吴忠在这宁西军之中资历不下于尉迟,他少年时也曾激荡风云,也曾想过金榜题名,入大周翰林院。
然而天有不测,莫名卷入到了一些是非之中,被发配流离到了宁西边城。
三四十年来,他辅助哥舒,为宁西军出谋划策,操持后勤,与上官协调,引入商旅,一桩桩一件件,功劳极大,然而人到迟暮,终究是畏惧死亡。
每一日看着自己身体衰弱,以往坚守了数十年的理念、情谊,皆可抛却。
况且,他也未曾真的只是为了自家,他是真心为了众多宁西军选了一条出路。
大周都忘了,他们这般老卒,哪怕就是打下天下又能如何?
不能多活些年,不能返老孩童,不能存留青春,不能长生,一切,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尉迟?”
哥舒瞥了一眼跪伏在地的颜吴忠,立时转头望向一旁的尉迟。
尉迟双眼微闭,宛如铁塔的身躯,肌肉鼓掌,皮肤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不断冒了出来。
哥舒心头大惊,察觉到了尉迟全身气血滚滚激荡,仿佛沸腾一般。
同为习武之人,他自然明白,尉迟这是将全身的气血爆发出来的缘故。
寻常人若是举超过自身极限的重物,又或者在遭受到万分紧急的关头,也能通过爆发气血,产生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只是未曾习武的普通人,这样的爆发仅仅不过是一瞬而已。
但武道绝顶的武者,气血何其雄厚,哪怕全力爆发之下,依旧能够坚持片刻。
然而,这是以自身为代价,气血消耗,脏腑衰竭,到了最后只能一死。
此刻的尉迟便是这般,仿佛烈火在烧开水,只是开水已经快要烧干,那鼓荡的气血也渐渐要衰弱了下去。
嗖——
就在哥舒分神的这一瞬间,跪伏在地的颜吴忠骤然再次动了,身形灵敏如猿猴,四肢着地,扒拉着就想要朝宁西城西面被群妖攻击出来的缺口跑去。
他原本已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便是因为与瀚海妖国的妖王做了交易,得了妖狼精血,如今看似身体干瘦苍老,但体魄远超常人。
这一下的动作,又急又快,哪怕是哥舒都未曾料到。
方才颜吴忠其实就有心逃离,只是那蜈蚣妖将被斩杀,蛇将又逃离,心中胆寒,如今有了机会,哪里还敢留下。
只要逃离了宁西城,只要活着,哪管的了其他。
可就在这一瞬间——
“老狗,哪里逃!”
尉迟猛然睁开双眼,铁塔似的身躯,仿佛炮弹似的一下冲了出去。
正四肢着地飞快奔逃的颜吴忠,蓦然就感受到了身后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袭来。
“死!”
暴喝如雷。
颜吴忠还未回头,后面的尉迟已经爆发出最后的一丝血勇赶到。
一拳轰击。
宛如陨石坠地。
颜吴忠的身体嘭地一声,整个背脊打断,而后又是一拳,整个头颅完全被尉迟打得暴烈。
“啊——”
两拳将颜吴忠击杀之后,尉迟又仰天长吼,冲入到了众多妖兵妖蛮之中,他虽无武器,然而每一拳都力大无穷。
哪怕是皮糙肉厚的妖兵,挨上一拳,也要暴裂。体魄强健的妖蛮,更是无一人能够应对。
宁西城内,众多老卒在尉迟的感染下,士气如虹,爆发出了这支强军真正的风采。
而众多的妖兵妖将,在蜈蚣妖将身死,蛇将逃离后,早无战意。骤然间,又有尉迟惊人的战力,和宁西军爆发的强大士气之下,顿时嘶吼着尖啸着,纷纷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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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阵前,妖蛮妖兵滚滚汇聚,张牙舞爪,腥气冲天。
哥舒身后的宁西军也是从四面八方,整顿行伍,三五成群,重新结阵。
四脚蛇妖将对于一触即发的形势,丝毫不以为意,随意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压住了蠢蠢欲动的诸多妖魔。
蛇将绽放着幽光的竖瞳盯在宛如山岳的哥舒身上,继续劝道:
“哥舒大帅,俺们大王一片心意,以往的梁子都可揭过,便是你方才杀了五太子,也不过是寻常事,要知你人族寿岁短暂,便是你武道有成,又能活过多少年,你身后的一干老卒,又能活过多少年?”
哥舒闭口不答。
宁西军众亦是沉默。
“哥舒!你宁西军若归顺,长生久视,青春不老,不在话下。若是不愿……”
彷如金铁的刺耳声音从蛇将旁边的蜈蚣妖将口中发出,口器凸起的狰狞面容上,两只圆滚滚的吊梢眼,尽是蛮横和嗜血之意。
“你们这一帮老骨头,肉无三两,可我麾下儿郎们,也不嫌弃,多少有些嚼头。”
浩浩汤汤的宁西军不断汇聚,短短时间之内,除了骤然间遭遇一番,出现了零星的厮杀外,火光漫天,却并未再次产生大规模的厮杀。
妖兵妖蛮入城,除了最初肆虐一番,在两名妖将的压制之下,诡异的保持着一股蓄而不发的状态。
其中许多宁西军其实也感受到了,妖蛮妖魔性情凶暴残忍,既然破城,理当趁着宁西军方才陷入营啸后的混乱,大肆杀戮一番才是。
然而,这些妖魔出了最初破城时的一番破坏,反而被两名妖将生生压制住,收敛了凶性。
结合这蛇将和那蜈蚣妖将的一番言语,哪怕傻子都知道,那瀚海妖国是想要招揽他们。
招揽的缘由具体他们尚不算清楚,但宁西军之中的老卒自负不弱于人,甚至比之这些妖魔他们也不逊色。
这瀚海妖国开出来的条件也极为诱人,虽知晓妖魔不可信,但有些东西,明知是假,听听也能让人心向往之。
长生久视,这一点是人之本能,尤其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伤病缠身之后,那种渴求谁午夜梦回会没有。
即便众多老卒里,有些理智的不敢去想长生之事,但返老还童,获得青春,这……这总可以吧。
若能再年轻一次,我又当如何活一世?
昔日遗憾又当如和弥补,如何能够与曾经的至爱亲朋一番交代?
建立家族,开枝散叶,收罗美人,平定江山,山河社稷,江山美人……
这等诱惑,只是稍微听一听,都让人难以自持。
“哥舒,你不想长生,不想重返青春年少,不想功名富贵。”
蛇将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说道,三尖两刃刀遥遥指向其身后众多的宁西军,“那他们呢?你的军中老卒,他们难道也不想么?呵呵,他们可是与你在这片荒漠之地数十年,你真狠心让他们与你这般,沦为骸骨骷髅,烟消云散在这方天地?或者,今夜被我们等当做血食吃个干净,连尸骸魂魄都保存不住?人族孱弱,寿数短暂,这般机缘你当真要错过。你且看看你身后,看看他们,看看你自己,你们还能活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
四脚蛇妖将每一句话都仿佛落在宁西军众人的心底,若说视死如归,宁西军不消说,一个个早已看得透彻。
甚至有些还会觉得煎熬难忍,唯有死方才是解脱。
可那是没有选择,年华老去,倥偬一生,到了如今也不消用死亡来威胁。
然而,当重回青春、返老孩童、获得青春这样的条件开出来,又有几个人能够不心动。
哪怕心志坚如铁石,那也要看所面对的是什么……
“哥舒,考虑得如何?”
旁边的蜈蚣妖将,见哥舒依旧沉默,宛如金石迸裂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之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两位要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压抑住群妖的嗜血凶性,言语之间既有威胁,又有拉拢,手段简单粗糙,可却实用无比。
哥舒拄刀而立,即便他不回头,可依旧能感受到身后宁西军微微骚动的情绪。
宁西军,心乱了。
一支军队看似一体,但终究是有一个又一个的个体组成。
若换做其他时候,众多宁西军基本不会如此,关键就在于,今夜的一场营啸。
人心这种东西,即便平日里宛如死水寒冰,可一旦被撩拨起来,哪怕是明知毒药,有时候也会难以自抑。
“这样的手笔……”
哥舒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然察觉出来,今夜之事绝对不是什么瀚海妖国之中那位妖王,又或者其他妖魔的计策。
妖魔恃强凌弱,哪怕是那瀚海妖王,也不可能将人心把握到如此地步。
哥舒自知再这般下去,宁西军的士气都会被一点一滴消磨掉,艰难困苦,宁西军无所畏惧,但利益所诱,却绝非难么容易可以割舍的。
良久,哥舒望着面前的群妖,声音干哑,面露冷笑:“不说长生久视,我不信,我麾下将士袍泽也不会信,可若说返老孩童,重获青春……我宁西军如此多人,瀚海妖国如何能全数做到,这样的蛊惑伎俩未免太低级了?”
“这个简单。”蜈蚣妖将一听哥舒搭腔,立时目露凶光,扫过越聚越多的宁西军,声音冷冽道,“杀了一半便是,若是一半不够,那就再杀……”
此话一出,本有些骚乱的宁西军,立刻就安静了下去。
“退一边去!”
不能蜈蚣妖将再洋洋自得地说下去,四脚蛇将竖瞳绽放出冷光,三尖两刃刀在蜈蚣妖将的胸前一个扒拉,将蜈蚣妖将身体打飞,落入群妖之中。
而后四脚蛇将望向哥舒,竖瞳又扫过后方结阵以待的宁西军,尽量用舒缓的语气慢慢道:“我瀚海妖国数百年继续,国主法力滔天,区区补充精血的灵药,要多少有多少。如今大周已亡,宁西军无龙虎气护持,如何是我瀚海妖国的对手。国主几次三番的忍耐,不过是欲要你宁西军归降。尔等都是人间豪杰,国主收拢麾下,之后还要继续东进,与各路妖王、宗门争锋,自然不可能让你等都是拖着老迈之躯。”
只不过,这一次蛇将的话没能再如先前那般让宁西军骚动起来。
人妖殊途,势不两立。
方才宁西军短暂的受其蛊惑,心神摇曳,可蜈蚣妖将的一番话,立刻让不少人清醒了过来。
蛇将心中也是暴怒不已,他一步步都是按着指示形式,眼看这宁西军军心动摇,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达成大王要求,偏生被蜈蚣妖将那蠢货给毁了。
“无需用这番假话来蛊惑人心。”
哥舒眼角余光淡淡扫了一眼身后,城中的号角之声连番响起后,几乎宁西军全军都已从各处汇聚而来。
他之所以迟迟未曾动手,听面前这四脚蛇将的一番言语,固然担心对方动摇军心,可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在于,营啸之后,宁西军各队短暂混乱,需要一点时间整顿。
群妖入城未曾立时展开杀戮,反而被两名妖将压制住,给了宁西军以短暂的喘息之机。
现在宁西军整顿差不多已然完毕,哥舒也不想再和多方耗下去,再耗下去,他担心着瀚海妖国又不知会开出什么条件来。
“今日……瀚海妖国袭城,我宁西军唯有死战而已。”
直刀离地,遥遥前指,哥舒面上的淡然尽数扫去,浓郁的杀机透体而出。
“哥舒……”
四脚蛇将凄厉地大喊了一声,“我家大王有精血祭炼之法,尔等只要一路东进,斩杀生灵,精血炼丹,自可让你宁西军全数……”
“杀!”
蛇将话未说完,哥舒长刀一指,众多士卒全数已是动了起来。
“冥顽不灵啊冥顽不灵!”
四脚蛇妖将晃动着颀长的身躯,摇着蛇首,见哥舒不为所动,似乎有些感慨,又有些惋惜。
今日无数宁西城已破,群妖攻入,之所以没有立时放手厮杀,所谓原因,不外乎就是他所接到之命令,乃是尽可能招抚这一支宁西军。
寻常人类于他们而言,不过资粮,予取予求。
可这支宁西军数十年驻守边关,斩杀妖兵妖蛮无数,按说双方已是结成血仇,可瀚海妖国向来信奉拳头大的有理。
乃怕是这妖国之中的太子,若无本事被人杀了吃了,瀚海大王虽会找些麻烦,但其实也不甚在意。
宁西军人数骑兵步兵加上各种后勤杂役,如今也不过是万余人,然这几十年下来,打出来的声名,便是他们这些修炼有成的妖兵妖将,也不得不高看一头。
妖王想要笼络在手,再赠送一些返老还童的灵药宝贝,给这些人恢复青壮年的实力,便是之后西面蛮荒的其他大妖过境,想要和他们瀚海妖国起冲突,也得掂量一二。
然而,可恨者,便是这老帅哥舒,当真是犹如顽石,冥顽不灵。
“死蛇,本将早已说过,这些人族,根本不会投降大王!”
被蛇将方才打退的武功要将,一蹦三丈高,跳了回来,吊梢眼上满是嗜血之意。
狂笑声中,大手一挥,“孩儿们,尽情猎食!”
轰隆!
滚滚如潮的妖蛮妖兵,仰天咆哮,嘶吼连连。
在没有了两名要将的压制,彻底放开了手脚,或是保持人形挥舞这粗大的骨棒武器,或是化作妖魔真身,体魄巨大无比。
又有跟随在其后两侧的大量半妖半人的妖蛮,紧紧跟随。
双方人马,瞬间狠狠撞在了一起。
厮杀连天!
……
宁西军的老卒方才或还存有幻想,可一旦军令一下,展开厮杀,便是全然都将其他抛诸脑后。
这是常年战阵厮杀的本能,站前脑海里被蛇将一番话说得略有动摇,可当身旁兄弟袍泽挥舞着刀剑朝前,狰狞的妖魔朝他们杀来,登时最原始的杀戮本能立刻在身体里苏醒。
“杀!”
一声又一声的怒吼接连响起。
宁西军单个老卒的实力或许在气力上有所不及,然而数十年厮杀,经验丰富,技巧娴熟。
结阵之后,许多老卒相互配合,即便手中的直刀再无龙虎气加持,可短时间内也并非全然无还手之力。
当日,瀚海妖国一路牧妖的蝎子精实力颇强,可在三名宁西军老卒的相互配合之下,短时间内蝎子精也未曾能站到一点便宜。
若非其最后动用法宝,引起了裴楚的出手,真要正面厮杀,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整个宁西城,自西面城墙倒塌之后到后面宁西军大营和街道,火光滔天。
厮杀和呼喊声更连番不断。
宁西军虽在最初营啸之后,又遭遇妖魔入侵,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可在哥舒的拖延稳定之下,渐渐重提士气。
戍守边城数十年,哪怕是视之为敌的瀚海妖国大妖都吃亏,甚至死了子嗣,可对于这支宁西军依旧极为在意。
这支人族精锐虽老,可实在是太强,若是龙虎气尚在,大妖都难以抵抗这等大军。
即便如今龙虎气断绝,士卒多已老去,可若是能够让这支军卒重返青春,甚至修炼一些秘法,对于瀚海妖国来说,用以之后面对蛮荒妖魔席卷而来,又或是宗门势力再次扩张,都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哥舒双目死死盯在了蜈蚣妖将和四脚蛇妖将身上,以防这两位妖将脱离,前去厮杀寻常宁西军老卒。
若在以往,他与尉迟一人面对一个,足以有时间从容收拾,甚至今夜也不会搅出这般祸乱。
“蛇将救我!”
正当哥舒和两名妖将双方人马展开厮杀。
蓦然间,远处一声凄厉的嘶喊响起。
一个干瘦丑陋的身影,一道风一般飞掠而出,朝着两妖将奔袭。
哥舒望着那个飞掠而来的人影,猛地一怔。
他回想起这些时日对方垂垂老矣,似乎随时随地都要断气的模样,这是数十年协助他运筹后勤辎重,如兄如弟的袍泽至亲。
可今夜之事……
他终于找到了是何人搅动这场风云。
是啊,也只有他,也只有这个与他相处最久,几乎所有宁西军都不会怀疑的司马粮草官,才能悄然引入妖魔,才能将宁西军老卒的内心掌握由心。
“啊!”
哥舒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滔天的怒意滚滚涌了上来。
“颜吴忠!原来是你!!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
仓惶奔逃的丑陋干瘦老人,似在这时候也见到了暴怒无比的哥舒,脸色也是倏然大变。

zobt1小說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ptt-第三百六十二章 若爲長生青春故……鑒賞-zkh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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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土墙和木屋被魁梧巨大的黑色身影所推倒。
一个接着一个狰狞恐怖的妖兵,从地下不断冒了出来。
宁西城的城墙高不过两三丈,多为黄土砖石所制,昔年龙虎气尚在时,城内有龙虎气大阵拱卫,禁绝术法,不论是妖魔鬼魅都无法侵袭靠近。
整个瀚海妖魔国度里,唯有那些混血的妖蛮或者投靠妖魔的人族,方才能够靠近发起攻击。
而对于宁西军来说,寻常的妖蛮,不过是体魄强健一些,在精通战阵配合的宁西军面前,远远不是对手。
这数十年来数次偷袭,都徒劳无功。
如今龙虎气已散,妖魔入侵再无阻隔,宁西城的城墙宛如薄翼一般。
轰隆轰隆接二连三的城墙倒塌声音不断响起。
一头体型在十多丈长的巨大蜈蚣,百足乱颤,从地下一跃而出,巨大狰狞的体型,撞得宁西城的土墙四下崩裂。
须臾间,在这头体型庞大的蜈蚣之后,又有一条七八丈长,身体足足有熟人合抱粗细的四脚蛇,吐着分叉的舌头钻了出来。
宁西城土墙连连崩裂,在几头体型硕大的妖魔之后,大量的妖兵和妖蛮,从地面之下宛如泉水一般汩汩冒了出来。
骨棒、木棍、大刀、巨斧,各种不一而足的武器,雄壮如熊虎的身躯,狰狞怪异似狼虫一般的面容,源源不断地朝着宁西城涌入。
这座城池自兴建以来,与瀚海妖魔国度不知相争过多少次,对于很多妖兵妖将和混血的妖蛮来说,还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宁西城。
望着火光滔天,四处胡乱的城内动静,一头头妖魔双目嗜血,獠牙狰狞。
十多丈的大蜈蚣在突入宁西城之后,摇身一变,化作了一头身高丈许,头部长着双钳口器,全身笼着暗红色铠甲的妖将,手中握着一把三尖两刃刀,大手一挥,顿时密密层层的妖兵妖蛮,咆哮嘶吼着朝着城内勉强组织起阵型的宁西军扑了过去。
那体型巨大的四脚蛇在城内掀翻了几处箭楼和土木的建筑后,身体节节变小,同样化作了一个体型颀长,头颅如蛇的妖将,从另一个角度发起攻击。
“结阵!结阵——”
宁西城内,偌大的军营校场里,一声声仿佛扯破了嗓子的吼声不断响起。
换做以往,宁西城内外不论是城墙,还是城内都有老卒巡逻警戒,在城外更有哨探查探周遭的环境,城中甚至还有几件无需动用龙虎气就可以监察周遭动静的法器。
然而。
今夜的一番的大乱,使得不少老卒都分心旁顾,甚至有些人自觉被莫名的情绪所感染,已丢下了以往的职司,跟着闹哄哄的人群,试图想要找大帅哥舒要一个交代说法。
还有一些暗中的哨探,则被那些偷摸潜入到身边的妖魔给解决,就算有些人放出信号,但以方才城内的动静,要么无人注意到,要么被人注意到也下意识的忽略。
当号角之声呜咽,不论方才哄闹成了何种情况的宁西军,在此刻都飞快地组织了起来。
在尉迟将军从身体中跳出一头妖狼时,许多围在周遭的宁西军老卒就已经清醒了过来,意识到了这是妖魔的诡计。
而后,突然在身边一些方才叫喊得最凶的士卒,接二连三的展露出了妖魔之身,短暂间造成了不少的混乱。
妖魔身躯强横,不少还懂些神通术法,若是普通人几乎难以对付。
可宁西军之中,大量的老卒与妖魔厮杀了一辈子,经验丰富,一个个武道上的成就又都不俗。
方才混乱,那是因为涉及自身,又受到了莫名的蛊惑,以至于理智短暂丧失,但常年枕戈达旦的厮杀本能依旧,一见着妖魔出现,冲向自家袍泽兄弟,宁西军中的老卒几乎本能的就开始三五配合着进行围杀。
宁西军之中的老卒都是百战余生,更兼之配合默契,通结阵战法,若是一般的妖蛮,一对一遇上,老卒们几乎难以抵挡。
但三对三,五对五,宁西军和这些妖蛮就能够勉强打平,一旦超过十人、二十人,同样数量下的妖蛮已不是宁西军的对手。
至于说真正的妖族之中的妖兵,三五个宁西军也能够应付的了。
实力强横一些,有如廖腾和方朝虎这些武艺精湛,勇猛非凡的老卒在,更是一对一遇上一些妖兵也丝毫不逊色。
放眼大周境内,这支宁西军虽全员尽老,但可谓当之无愧的第一强军。
四十年面对妖魔厮杀之中存活下来的老卒,每一个武艺,经验,都达到了绝顶,若非年老气弱,体能不在巅峰,宁西军的战力还要再高出数筹。
这也是宁西军之中无数老卒敢于放言,入中原平定天下,拥立哥舒登临帝王的底气所在。
此外。
当呜咽的号角之声响彻全城。
短暂陷入到某种狂热情绪之中的宁西军,仿佛一下从睡梦之中惊醒了一般。
顾不得思考为何今夜自身的表现会如此奇怪,操起兵器,结阵以待。老卒里如廖腾和方朝虎这些,更是最快速度地涌到了最前方,构筑起阵型前列,以抗击妖魔。
这都是数十年来日夜操练和沙场厮杀的本能反应,平日如好妇,战之似猛虎。
一刀在手,袍泽左右,一个个干瘦、老迈,垂垂老矣的身躯,登时迸发出了无穷的力量。
在众多飞快组织阵型的宁西军前方,大帅哥舒一身单衣,手持长刀,须发凌乱,站在一众老卒身前。
面对打破城墙涌入的妖兵妖蛮,身形屹立如山如岳。
“哈哈哈……哥舒,今日便是我瀚海妖国破你宁西城之日!”
蜈蚣妖将从众多妖兵妖蛮之中杀出,丑陋狰狞的面容尽显戾气,暗红色甲胄覆盖的手臂上提着一把足足有一人高的大刀,沉重的刀身拖曳在地面上发出了呛啷啷的清鸣。
“哥舒!”
又是一声尖利的嗓音响起,方才那四脚蛇所化的妖将扭动着颀长的身躯,到了正快速组织的宁西军阵前。
妖异的竖瞳望着单刀伫立的老帅哥舒,声音不高不低,继续说道:“我家大王怜你和一干老卒,驻守边陲数十载,若你肯归顺我瀚海妖国,大王将赐下灵药,让尔等重返青春。
大周已亡,你若能入我瀚海妖国,不论长生富贵、人间美女、妖族佳丽,应有尽有。尔等宁西军皆乃人间英雄,理当诞下子嗣,传承英名。”
“重返青春,人间美女,妖族佳丽……”
这四脚蛇妖将话音落下,不但正在整顿军阵的宁西军之中,有些人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就是妖兵妖蛮当中,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与宁西军而言,功名富贵,其实多半算不得什么,钱财身外物,权势富贵如云烟。
可若是能够重获青春,这等诱惑哪怕只是听上一听,对于一个日渐年迈,常因各种伤痛产生的老卒而言,那种吸引力不言自明。
至于其他人族妖族的美人,勾动起了不少妖蛮妖兵的心思,但对于众多老卒们来说,不过是可回返青春年少之后所考虑的家族子嗣之类的事情。
“妖言惑众。”
一声仿佛金铁的声音在那四脚蛇妖将说完后响起。
不少方才微微有些分神的宁西军老卒,立时清醒了过来。
换做一般的招揽,对于这些心性如铁的老人,根本难以动摇,唯有这青春二字,对于许多人却有着无穷的魔力。
老帅哥舒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不断朝着宁西城涌入的妖兵妖蛮,从眼前这两名妖将的话里,他已是听出了瀚海妖国的招揽之意。
只是他的神色凛然,丝毫不为所动。
直刀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哥舒望着众多妖魔涌入,蓦然当先冲杀了出去,手中的直刀,刀光如虹,斩破虚空。
“只有战死的哥舒,绝无跪下为奴为婢的哥舒。”
风中。
苍老的声音回荡而起。
……
“啊!!!”
军营的一处大帐内,一声怒吼仿佛困兽咆哮。
躺在床榻之上的一条须发斑白的大汉,黑堂堂的面孔纠结在一起,全身肌肉鼓胀,发出震天怒吼。
大汉双目如铜铃,死死地瞪着不远处在黑暗之中神色安然的丑陋老者。
“颜吴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
宛如狮虎激怒的咆哮声不断响起。
床榻上,躺着的须发斑白的黑大汉,正是此前率领宁西军搅乱了一滩浑水的尉迟。
只是那人是假,躺在床榻上的为真。
尉迟目光死死地盯在窗前不远处的老者,双目迸发出里倾三江盖五湖都难以洗干净的恨意。
“你为军中司马,如何敢投靠妖魔,如何敢啊啊!!!”
“颜吴忠,你愧对哥舒大帅,愧对你死去的兄长,愧对我宁西军!!!”
“狗才,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怎么能受投入妖魔麾下,啊——”
撕心裂肺的咆哮一阵又一阵,躺在床榻上的尉迟全身并无任何绳索捆绑,可偏生无法动弹。
他那具一叫便应、有无穷无尽气力的强横身躯,此时是如此的绵软无力,仿佛完全不属于他,任他如何挣扎,鼓劲,可偏生半分力气也无。
就是呼喊叫骂了这一阵,都渐渐感受到一股强大至极的疲惫,仿佛,仿佛整个人正在被一点一滴地抽去了精气神。
“尉迟啊!”
面容丑陋的老人缓缓走到躺着的尉迟身边,动作温吞,声音迟缓,透着一股深深的暮气,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老了!老得快走不动了。”
“在这宁西城快四十年了,如今老来一身伤病,谁人怜我谁人管呢”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什么功名富贵、权势美人,什么天下苍生、青史留名,什么家人兄弟,子女儿孙,呵呵……”
面容丑陋的老人佝偻着身躯,一句一句,慢慢说道,“若为长生,若为青春,都可抛,都可抛啊……”
“啊啊——”
躺在床榻上的尉迟厉声嘶吼,仿佛被无形捆缚住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微微颤抖了起来。
“颜吴忠,你这条老狗,你为这些便可出卖大帅,出卖我宁西军众兄弟呐!!”
铁塔似的身躯之中,突然有某种无形的断裂之声响起。
继而,火热的气息铺面袭来。
滚滚的气血骤然激荡。
尉迟鼻孔、眼睛、耳朵、嘴巴,七窍流出了炽热的鲜血。
黑色的皮肤上渗透出了点点滴滴红色的血珠,宛如暴汗涌出。
一生数十年的武道绝顶修为,在这怒不可遏的瞬间,突然爆发。
轰隆!
床榻四分五裂。
全身仿佛血水之中捞出来一般的黑汉,头发尽数变得血红,双目变得血红,嘴角、牙龈,不断冒出鲜血。
那血,滚烫、炽热,似地下岩浆。
“你……”
面容丑陋干瘦的老人神色蓦然失色,暗紫色的干裂嘴唇颤抖着,眼中露出了惊恐无比的表情,陡然声音拔到了最高,“尉迟!!你……你不要命了!!!我……我,我,我这般做,全然是为了我们兄弟啊!!”
“呸!”
一股血痰吐在地上。
全身赤红一片的尉迟仿佛魔神一般,怒意滔天,“颜吴忠,你也配做我兄弟。哈哈哈……老子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一生斩杀妖邪不知凡几,如何能朝妖魔低头?”
“啊——”
尉迟再次怒嚎一声,魁梧的身躯里血液流动仿佛江河奔涌,激荡不息。
“尉迟!!”
面容愁容的老者再次高喊了一声,“你这般……你这般会死的啊!”
他控制尉迟的手段,乃是得自瀚海妖国的一种无形无质的毒素,能够让人短暂的筋骨酥软,气血沉凝,再难施展武艺。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尉迟性情刚烈至此,竟然凭借体内的气血,强行将气血鼓荡起来。
武道高手,精气如龙,气血似虎,炽烈阳刚到了极致,寻常鬼魅若是靠近,都会被其血气灼伤。
然而,这般压榨身体潜能,骤然爆发,便宛如将体内的气血一齐掏空,等到气血耗尽,便是尉迟的死期。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尉迟放声大笑,猛然间身上的血珠飞溅,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干瘦丑陋的老者身上,“颜吴忠,给某死来!”
呼——
拳劲似海潮,汹涌澎湃朝着那干瘦丑陋的老人扑去。
老人脚步连连后退,猛然一个折身,撞破了房间大门。
看似年迈迟暮的身躯,在这一刻却展现出了一种诡异的速度,朝着外间混乱的战场掠去。
轰隆!
木屋跟着碎裂。
宛如魔神临凡的尉迟紧随其后,一跃而出:“颜吴忠,你这条老狗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