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校尉

jfj1q火熱都市异能小說 萬法無咎-第一百八十七章 與戲真靈 正名之宴相伴-63gvj

萬法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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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一至,上玄宫距己不过是尺幅之遥。归无咎收摄了宝舟,任由秦秦坐在自己肩头。
目似冷电,迎面扫荡下去,归无咎不由暗暗纳罕。
他与姜敏仪,约定以五年为期。
归无咎自己,是破境大关;而姜敏仪,只是描摹画像,渡过道行圆满的最后一关。
从另一个角度上说,归无咎是在做一件未有经验之事;而姜敏仪在上次相见时,便是本界中鼎鼎大名的恒霄宫主、一代日曜武君。无论如何,她此会破境,没有用时反较自己为长的道理。
今日,距五年之期已经逾期一年许。
目中所见,一览无余,恢弘壮阔之异象收摄眼底。
在上玄宫仙都西北的一方凹陷小界中。内外气机交换,冷热流转。依稀辨明,三道千余丈高、二三百丈宽的巨大龙卷,呈现三足鼎立之势,时顺时逆,缓缓运转。
那三道龙卷,时而可见黑雾狂飙;时而可见冷电飒飒;时而可见火星腾涌;时而可见冰珠弹跃;累翻变化之后,万象归一,却呈现出一种如风似露、介乎于有形无形之间的妙境。同时,三道龙卷之外,似有一道半球形的气泡略显峥嵘,仿佛一只巨大的结界隔绝内外,不教那三道龙卷伤及仙城众修之性命。
如此声势,日曜武君之下,断然难为。
其实,就是以归无咎如今的修为,竟也难以断明此象之玄理、解构其真。驻足望之,不由怔住许久。
就在归无咎接近上玄宫阵基附近时,阵门忽然大开。清气凝形化作一道路引,更伴随着极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归无咎心中一定,随之进入。
所踏足处,又是一方凹陷小界。
但归无咎却心中一活,嘴角忍不住泛起微笑,颇为自得。
破境日耀武君之后,再走入这武道独有的半开放式小界,感受便截然不同了。其中内外连通,果然略无窒涩。当中的空间变化,俨然在胸中有“理应如此”之意,就好似如凡人穿渡门户一般,真正移步换景ꓹ 而无一丝违和。
一步踏入,一山一河。
此山不过四五百丈高ꓹ 却坐落于千五六百丈方圆的地域,显然算不得雄伟;只阳面略迂缓一些,阴面略陡峭一些;正南缓坡ꓹ 绵延二千丈,呈现扇形列布ꓹ 阻于一道碧色溪流,势甚湍急。
二千丈扇形展开的草地上ꓹ 自山巅而下ꓹ 每隔三尺,便依次横列着数量不等的圆珠。圆珠晶莹透明,拳头大小,似是琉璃所制。随着横列宽度逐渐延伸,每一行琉璃圆珠数量,也从数十枚逐渐增加到数千枚、乃至近万枚。估量这琉璃珠数目,只怕不亚于数百万。
两个人影ꓹ 立在山巅处。
其中一人,素白衣带ꓹ 身量在女子之中可谓是卓尔不群ꓹ 自然是姜敏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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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只定睛一瞧ꓹ 便见姜敏仪一身精气既真且醇、贯通道韵。独立峰头ꓹ 自有英特迈往、三才分伦之意,显然较上一回相见之时ꓹ 又踏出了精敏求全的最后一步。
褪去旧迹ꓹ 法已大成。
其实ꓹ 就算归无咎眼力不足以直接洞明虚实,也可以做出判断——
此界之中心点ꓹ 距离那奇异结界和三道龙卷,明显偏转了甚多,自然与姜敏仪无关。
得见此景,归无咎既感意外,又感欣慰。
归无咎与姜敏仪相视一笑。姜敏仪亦仔细打量归无咎两眼,观察归无咎破境之后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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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都水到渠成,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姜敏仪身畔,另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她较姜敏仪矮了一个头,同样一身白裙,只是领口、袖口、裙摆处尽皆镶着金边,颇显盛丽。小姑娘唇红齿白,双手捧腮,专心致志的凝视着山坡上的千万琉璃珠。
更可称奇的是,她一身气机摇曳,时起是伏,显隐互现。当其至为分明时,竟足可与姜敏仪并驾齐驱。
原本端坐在归无咎肩头的秦秦,连忙脖子一缩,遁回大印之中。
那小姑娘原本并未注意到秦秦的存在。但秦秦这一逃,却似反而将她惊醒了。
她立刻抬起头来,望了归无咎处一眼,面上露出三分警惕、三分惊诧的神色。旋即小鼻一皱,叫道:“你唤醒了青青?青青,快出来!”
等了数息,见无有任何动静,小姑娘细眉一挑,高声道:“胆小鬼?瞌睡虫?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当年……”
不知她手上抓着秦秦什么把柄。
此言一出,秦秦果然忍耐不住,凝身显形,站在归无咎肩膀上,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恹恹道:“你待怎地?”
小姑娘一呆,纤纤素指一点,又一阵胡乱比划,瞠目结舌道:“你怎地变成这幅模样了?”
然后便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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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如黄莺翠鸟,双手捧腹,双足连顿,更似有泪花落下。
秦秦瞥了归无咎一眼,无奈道:“这就是‘子’印真灵,苏九。”
旋即胸膛一鼓,又恶狠狠地道:“苏菜菜!”
归无咎心神一跳,目光一亮。
小姑娘听到“苏菜菜”三个字,顿时收了笑容,狠狠瞪了一眼过来。
秦秦却不敢与她放对,连忙把头一缩,藏在归无咎身后。
归无咎仔细打量着“苏菜菜”,不由啧啧称奇。
看她面目,唇红齿白,分明似出水芙蓉,浑然天成;但是和秦秦相较,却给归无咎一种身上“多”出一层的感觉,好似是打了一层浅浅的蜡。但就是这一层“蜡”,就为她增光不少。似乎一身道行,也随之增强三分。
这白色衣裙周围的金边,看似有些俗气,似同样也归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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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本命轮”增幅?
便在此时,姜敏仪抓住苏九小辫,轻轻一拽,道:“该你了。”
苏九道一声“是”,反手五指一扣,似有一物射出。
归无咎定睛一望,正是一枚等量大小的圆珠,应声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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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啪”、“啪”声不绝于耳,频繁细密。正是这一枚圆珠滚落之后,和山坡上其余琉璃珠相碰撞的声音。层层相转,倒也悦耳动听。
直至一刻钟之后,最外围沿河一层,约莫有近半数的圆珠遭受碰撞,跌落河中。
苏九眸子光华一闪,高声道:“五千一百四十三枚!”
旋即纵身一跃,欢呼道:“我赢喽!”
看她蹦蹦跳跳的模样,倒真像极了一位豆蔻韶龄的少女。
姜敏仪微微摇头,正色道:“不过是三比三平罢了。”
似乎与苏九的这场游戏,她也以相当认真的态度对待。
归无咎这才想起来。这算是凡俗间相当常见的一种弹珠游戏。只是此戏通常是在特制的圆桌上进行。内外不过一十二层,弹珠数量逐渐增加。所考较的是最外围那一枚弹珠碰撞,击鼓传花之下,导致最后那一圈十二枚圆珠,落槽几枚。
没想到在姜敏仪和苏九这里,游戏规模从十二层,扩展到了六千余层。
其实若规则不改,依照凡间的玩法。休说六千层;就是六万层,千万枚圆珠,一位日曜武君只要动用真力,也能将其尽数打落,一粒也不会遗漏。所以姜敏仪和苏九的这场较量,新加了一层规则限制——
只许出一道直力,一旦脱手之后,便不得再加以驾驭。
此游戏看似粗浅,但是考较的不是修为,而是计算力。说起来和弈棋旨意相同,并无高下之分。
苏九忽把目光转投到归无咎这里,颇有几分好奇的道:“敏仪说此界有一敌一友。想来……你就是姜敏仪的朋友?要不然,你也来试上一试?”
说完,随着她小手一挥,河流之中数千明珠瞬间拔起。
不止这五千余枚落水明珠。山坡之上,所有经历位移的琉璃珠,总数至少在二三十万上下,立刻返归原位,丝毫无差。
归无咎却无动于衷,目光上下一扫。微笑道:“在下归无咎。苏菜菜是吧?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我们就算就此认识了。幸会。”
苏九眉头一皱,颇有几分嫌恶地道:“我叫……苏九,不叫苏菜菜!”
归无咎认真一点头,道:“知道了,苏菜菜。”
苏九柳眉一竖。一身光泽,陡然明亮三分,俨然是将要出手武斗的架势。
姜敏仪檀口微张。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归无咎诙谐的一面。顿时既感好笑,又感惊诧。一边轻轻捉住苏九小手,遏制了她跃跃欲试的动作,一面颇含见责之意的道:“归无咎。以前倒没有发现,你还有这种恶趣味?”
归无咎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恶趣味。我只是觉得,‘青青’改名秦秦,‘苏九’改名苏菜菜,虽是讹变,未必不合其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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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转头对小姑娘苏九言道:“叫这个名字,或许你会更强一些。”
苏九怒意渐消,小脸上一连茫然,望之十分呆萌可爱。
姜敏仪微微一怔,道:“合其本名……你这一句话,暗合至理,更暗合了将要发生的最终一役。无论是你心有体贴也好,误打误撞也罢,总而言之,似乎是你境界更高呢。”
说完,姜敏仪自袖中取出一物,意甚萧瑟的言道:“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归无咎闻言一怔。立刻将其接过。
此物大红烫金,铭刻一十二道阵纹,可见十分正式。
竟是一封请柬。
打开之后,字迹昭然:“九重山敬邀上玄宫恒霄宫主:劳降玉趾,与会敝派掌门‘正名宴’。自今年十月初一后,百里开济将易其本名为‘席乐荣’,宣谕一界,敬请悉知。”
一直懵懵懂懂的苏菜菜忽然言道:“此人决意走出‘正名’一步时,道行终至于圆满无缺,柯柯儿也随之醒转了。”
百里开济。
席乐荣。
归无咎能够破妄见真,是神意经受意外锤炼之故,并非自家本领。但归无咎入境之时是明月境,并非近道修为,又不能直接类比。若是归无咎一入境便是十二宗执掌,多久能够醒转真灵,他自己也说不准。
但可堪对比的是,姜敏仪若无归无咎点醒,便卡在临门一脚。
若是席乐荣是凭借自家本领做到,可见其根基不凡,尤在姜敏仪之上。
归无咎正色道:“如此甚好。今年十月初一,便是一锤定音之时。”
见归无咎意态甚是自信,姜敏仪忽诡秘一笑,伸手一指,道:“你既自恃神思纵横,算无遗策。且猜上一猜,岛上异象,是何人施为?”
所指之处,正是那壮观之极的三道龙卷,一方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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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安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心中已有定计。
只是他正待转身,出言劝阻于徐赤天。徐赤天已抢先一摆袖,低声道:“掌门师兄不必来劝。我允了。”
穆彬先更是神意一驰,一时只觉不敢置信。恍惚间竟然想到:莫非归无咎攻向自己四人,只是匀出一小部分力量;而其真正本力,依旧是用于“衡门九关”之试了。所以他虽然超越九关极限,但也并未超越太多?
但他念头一动,立知自己思绪悖谬。若是归无咎仅出极少的力量便能彻底压制己方四人,那岂不是恰恰证实双方差距极大、说明己方四人愈发不堪了么?更验证了就算是徐师弟,距离归无咎的差距,也果真是天差地远。
如此一来,就算他超越极限不若想象中为多,又有何用呢?一发暴露自己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自己想法如此荒谬,俨然是念头无主、慌不择路。念及此事,顿时令穆彬先生出汗流浃背之感。
他向来从容自持,今日好似真正掀开井盖,望见天地广大,才微微乱了方寸。
就在三人调理心性的当口,祝安平毕竟是一门执掌,早收取了穆彬先、狄高宣二人之锁钥,去取大药去也。
对于一位毕生不离村落的凡民而言,千里抑或万里,皆是同样迢远,并无多大差别。穆彬先、狄高宣也是如此。二人本也无成道之望,此时不过是静守本心、调和气机罢了。一阵惊骇惊骇之余,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徐赤天所受打击,明显更大。此时他纵身一跃,独自往镶嵌“衡门龙壁”的峰头上坐了,双手捧头不语。
约莫等候了半个时辰,祝安平纵遁光回返。
望着掌心之物,祝安平叹息一声,旋即将其高高捧起,言道:“道友请看。”
归无咎定睛一望,心中微动。
祝安平双掌之中,各自托着两枚马形玉瓶。
此瓶高约尺许,中藏一颈,以碧色竹节套牢,光泽微微有异。
大药特有的贮藏容器,归无咎自星门、上玄宫处已经见识过两次,今日所见,也算是大同小异。
只是略微有些差别的是,星门、上玄宫贮药之法,皆是阴、阳六药混同,各自贮藏于一件容器中;每一副大药,合以二瓶储之。而玉蝉山,却是一化为四。
再仔细一望,归无咎立知不对。
祝安平左手掌心双瓶,颜色明显微微暗淡了些;瓶中正面米粒大小的字迹宛然:申元二五五纪,四年冬。
再看他右手上双瓶,明显色泽鲜艳三分,当中字迹同样十分清晰——
申元三五二纪,六年夏。
武域内外,无论是真实世界还是真幻间中,皆是以“纪元会”纪年。十二年为一纪,八百纪为一元。十二元为一会。
今朝年月,便该合当土木会,申元三五五纪,五年。
眼前所藏,显然非是一药化四,而是双份的大药。
见归无咎已经洞察玄机,祝安平捻须一笑,言道:“道友请笑纳。”
归无咎却并不接过,缓声道:“有合章程,还是先言明为好。”
祝安平连连点头。归无咎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合他意。于是立刻言道:“道友道基之精湛、根本之浑厚,几是古今所无。祝某以为,若万一一份大药,其用不足,那岂不是坏事了?故暂将本门所存两份大药,一并奉上。至于所求,唯有二事尔。”
归无咎拱手一礼,言道:“道友请说。”
祝安平左手一托,正色言道:“道友之用药,自然还是以旧药为本。新药只是预备万一。若是旧药足用,破境之后,还请将这一副新药完璧归还。”
归无咎颔首道:“这是当然之理。”
祝安平又道:“若是老朽万一之虑果然发生。道友用上了这济新药。那千载之内,我上玄宫纵有杰出人才,也无成道之缘了。果然如此,还请道友在下一剂大药降世之前,护佑本门千载。”
归无咎凝神一思,祝安平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看来他也是一个讲究分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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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初看道行心性皆不出色,其实也算得了“人情练达”之三味。
归无咎沉声道:“我允了。”
想了一想,归无咎又道:“这不算一件小事。若是方便,不如请了笔墨,归某为贵派留下一封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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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对方识趣,那他也不吝给一颗定心丸。
祝安平摇头道:“不必。老朽信得过道友。”
归无咎玩味一笑,一个点头,再不犹豫,伸手接过四只特制的瓷瓶。道一声“告辞”,便翩然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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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安平、归无咎交谈之时,穆彬先并不插话,只是神情阴阳难定。
归无咎刚走,穆彬先立刻上前来,长叹一声,道:“将那副旧药做个顺水人情,赠予此人,也就是了;何必将新药也一同借之?祝师兄这好人,也做得太过了。”
祝安平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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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在峰头苦吟的徐赤天,忽地一声怪叫,纵身跃下,呼道:“不好,上当了!”
兀自立足未稳,徐赤天促声道:“本宗秘典所载。固山武君成道之时,何等心得体悟,皆是详实录下,略无隐藏。当中言道,固山武君年轻时尝试‘衡门九关’,也只是勉强为之而已;但是最终打破玄关,却一切顺遂。服药破境,并未听说存在任何侥幸疑难。倘若果真有甚天地势变,岂能区区二三万载,便能如此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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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山武君,乃是玉蝉山最近一位日曜武君。成道于已有两万三千载,殁于两千七百年之前。
听闻徐赤天之言,穆彬先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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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祝安平却依旧怡然自若:“那又如何呢?”
徐赤天一愕,祝师兄如此态度,分明自己所见,已在他预料之中了。
穆彬先、狄高宣四目相对,似乎想到了什么。
狄高宣喃喃道:“原来是如此人物……师兄是结交之意……”
归无咎遁光往青天直纵。
得药一事,终还是波澜不惊的完成。祝安平之举,乍一看出人意表,但循其根由,依旧是落入了归无咎之算中。
归无咎的手段,是落下一子妙手,左右逢源、虚实相济,两头必得其一。
其实,就算以归无咎道行之深湛,单单使出五成真力,也是绝不敢说定能贯通“衡门九关”的。
之所以一心二用,同时出手。实是借助了本命法宝“全珠”之妙用,真力运转颠倒远较常人为快,所以才展现出骇人听闻的效果。当初一击击退星门七子,抑或甄蕊、钟业在舟上搏斗试法,皆是此理之映鉴也。
如此行事,绝不止是炫耀手段,而是大有深意。
这一招落下,两种推论必得其一。
或者是承认归无咎所言为真,世事推移,今必胜昔。如今达到日曜武君门槛的人物明显胜过了古时。所以归无咎展露全力,自然极为轻松的完成了衡门九关的测验。
若否认这一点,那么就自然而然的会得出另一种结论——
今朝日耀武君的破境门槛大大提升,只是归无咎扯谎而已;其实今古皆同,真正的原因是归无咎个人,道行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远远超越了破境日曜武君应有的层次,几乎可称是古今独步,才在“衡门九关”之中验明!
很显然,祝安平,是“悟”到了后者。
百里之外,云头之上,姜敏仪负手等候。
见归无咎到来,姜敏仪淡淡一笑,言道:“绝妙手段。虚实必得其一,迅速扳回了局面。”
唯恐迫人过甚,草木皆兵,姜敏仪才选择先行离去。但是她在归无咎身上,却留下了一道小小气机种子。方才所经历之事,姜敏仪前后一览无余。
姜敏仪又道:“今次是我思虑不周。若是来时多给你脸上贴金,甚至更进一步,直接提议由你兼任星门、玉蝉山两宗首席长老,求其新药。料想此辈震骇之下,就算不允,也必对你有十二分尊重。届时再言求取陈药,那多半是无有障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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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玉蝉山祝安平等人的心境变化,姜敏仪洞若观火。
祝安平等人,并不知晓归无咎之破境,需要三份大药。
此事实在骇人听闻,在真正成功之前,并不便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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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安平等人看来,归无咎若果真是恒霄宫主极看重的人物,何不推荐为本宗首席长老,然后再结成友盟。而是等而下之,求取一份即将废弃的大药?
多半是归无咎资质潜力尚算不得真正的第一流,姑且抱着碰运气的态度一试而已。就算侥幸破境成功,也是恒霄宫主的附庸。
平白卖一个人情,也未必会有多少回报。
既然如此,有元鹤散在,不若留与本门众人自用。
到了归无咎展现实力,祝安平之思路才陡然转变了。他笃定归无咎若是成功破境,极有可能成为超迈百里开济、恒霄宫主的近道境第一人。
新药旧药,并无太大差别;或许更是因为不愿平白沾染因果,才刻意求取价值偏低的旧药,而非必须以契约客卿作交换的新药。
归无咎摇首道:“谁知有元鹤散这一层枝节?敏仪你直言交换,并无过错。”
姜敏仪道:“既然如此,五年之后,待你成道之后,再论一论高下。”
归无咎点头道:“甚好。”
两人又闲叙几句。
姜敏仪本拟求一个万无一失,将归无咎一直护送至星门本阵;但是归无咎虑及海内外足有年许的路程,便婉言谢绝了。
姜敏仪还要坚持,归无咎不得已,展露了“反吞双子珠”的手段。姜敏仪情知就算遇见日曜武君,也奈何归无咎不得,这才彻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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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言,狄高宣、穆彬先二人对视一眼,眸中显然流露出不信之色。
祝安平却是不着痕迹的抚摸了下颌,面上依旧挂着浅笑。
对于归无咎此语,他心中之腹诽尤甚于狄、穆二人,说是嗤之以鼻也不为过。但是他打定主意要用水磨工夫熬走归无咎,自不会直斥其非。当即心念急转,寻找措辞。
徐赤天却是个耿直之人,立刻脱口而出言道:“道友此言何解?”
归无咎仰天大笑三声,才道:“无它。徐道友资质在同侪之中虽算得上出色;但距离破境天关之门槛,依旧要较想象中为大。坦白说,汝之破境几率,千百中无一;纵有元鹤散相助,身陨风险也同样不小。”
徐赤天闻言,头脸不着痕迹的一正,立刻反驳道:“道友之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了吧?”
祝安平、穆彬先也不由心中暗哂。
他们先前还真有几分犹疑,若归无咎果真能够讲出一番似是而非的道理,那信或不信,还真是十分煎熬。可是归无咎如今的言辞,却似把四人当小孩儿哄骗,他们如何可能上当?
归无咎正色道:“诸宗秘传,鲜能汇通。真正有资格破境之人,道行到了何等地步,诸位可曾见之否?如今有资格上位之人,尘海宗有一位,双极殿有一位。其等道行功业到了哪一层,徐道友可有目见耳闻?”
徐赤天摇了摇头,立即接口道:“那二位的是未曾见面。不过今日能够与道友一晤,却不是足够了?道友功行之精湛,的确非徐某所及。这一点,徐某甘拜下风。”
归无咎闻言微微摇头,淡然道:“非也。”
然后洒然一笑,衣袂一振。
也不知是风动还是意动。随着这一个恍惚,徐赤天蓦然惊觉,面前“归无咎”的形象陡然一变。
归无咎原本予他的感觉,已是渊岳混凝,好似崇山峻岭。品论气象,无论是深、博、精、纯、厚,皆远在自己之上。
但原本估量,就算自己规模远远不及,多少也有一点同气相连、境界相若的感觉,所谓“可望而不可即”是也。
而在归无咎气象一变之后,徐赤天蓦然惊觉:二人之间,已非“同等而有差”。差别之大,瞬间攀升到了判若云泥的层次。倘若说自己是一座石山,那么归无咎之气象,看似同样是一座更宏伟的石山;但其实内蕴精铁,根性之中,暗藏根本差别。
至于修为更弱的祝安平、穆彬先、狄高宣三人,心中更是生出天地遥隔,好似两界中人的幻觉来,一时面上血色尽失。
其实,以归无咎之道行,就算日曜武君在侧,也不足以完全掩映光华。
这其中有几件缘故。
归无咎心念洞彻,早勘破此界为幻,此其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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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藏真宝全珠,主宰真力,气机升降有节,英华自晦,此其二也;
在上玄宫借用三分之一道秘药,略窥上境气象后,返朴归淳,此其三也。
所以若非刻意展露手段,在祝安平、徐赤天等人眼中,他之修为层次,不过与尘海宗乐思源、双极殿银甲人难分上下、观感相若罢了。
就在四人心神为之震动的当口,归无咎适时出言,娓娓道来,极具信服力:
“吾固知列宗自古相传,自有断明功业等第之法,以推演积累足否,破境成算之高下。不过惜乎有一桩变故,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随着岁月推移,道术勃兴,宛若层浪高逐,今胜于昔。又因天时之变,破关的门槛非得最上乘之人不可,并未因此降低了一丝一毫。所以数十万载以前所谓足堪破境的最上品资质,于今日不过相当于第二品而已。依例当减一等,才为正理。”
祝安平自晕沉之中醒转三分,回味归无咎这一番言语,忍不住言道:“照道友之言,就算是列宗成法验明,原拟定十拿九稳可堪破境的资质,也不过仅有一半把握?”
归无咎轻轻点头,笑言道:“正是此理。最上乘的资质,差距尚不明显。若是等而下之,第三等与第四等之间,那就相差甚大了。”
徐赤天闻言面色微变。
归无咎之言,是说他破境成功的几率远较言明的结果为低,实际上远不及百分之二三,而是低到了一个足可忽略不计的层次。
见四人尤有犹疑,归无咎断然道:“不揣冒昧。以贵派测验根器的手段演示一番,便见分晓。”
其余三人尚自沉吟难定,徐赤天一咬牙,已是极果断的道:“好!徐某愿求一个眼见为实。”
祝安平等人对视一眼,终是缓缓点头。
醫道香途
片刻之后,祝安平自袖中取出一物,默念口诀。
只二三息,归无咎之足下,同样多出两道三叶草虚影,只是较其余四人略小。
……
一回生,二回熟。
遁光挪转之后,归无咎放眼一望,便知这是一处“小中藏大”的凹陷小界。武道之中的珍稀品物,大致是藏在此地。
迎面一道险峻山崖,半边光洁平整,青岩之上,似乎雕镂成一副“卧龙”壁画。
仔细分辨,才能看清并非是壁画雕刻,而的的确确是有一条十余丈长短、三四尺粗细的白龙,被“镶嵌”在山崖之内。
这条“白龙”,通体透明,幽光盈盈,好似琉璃铸成。
归无咎略一打量,立刻发现两件不同寻常之处。
其一是白龙龙首之内,暗藏着一枚椰子大小银色圆球,仿佛水银铸成,沉浮不定。
其二是龙身之中,看似一片空虚。实则暗藏着极不显眼的九道“冰镜”,好似要将这条白龙截成九段。
祝安平略一拱手,为归无咎讲解此物之用。
“衡门九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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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口之丹,虽形似铅汞,但却坚实无比,物性驯熟。再如何遭遇外力,也难伤其本性,号称“龙元”。
而龙身之中九道关卡,皆是百炼之下极珍稀的奇物。常时坚逾金铁,水火难伤;但是在临受超越明月境极限的一击时,却会瞬间雾化,粉碎微尘。
若是力不能及,龙元便会被关卡阻住;若力能破限,通及有无虚实之变,自然便能够破关而出。
其中妙处,还不止于此。
若果真局限于“力大”这一头,测试之人若是损耗了自身心血、或者以应变之灵动为代价,未必不能将力量提高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层次。再者说,若奥妙仅限于此,设立一道关卡便已足够,又何必拟象龙形,赘为九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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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重妙处在于——
龙身九段之中暗藏了一种气息,名为“阴灵戊土清气”,别有妙用。
每击穿一道关卡,龙元上所蓄之力,便会损失些许;若是龙元上所施加之力圆满真淳,动静合定,那么“英灵戊土清气”便会将所损耗之真力完全补足;相反,若是龙元上所施之力乃是以旁门秘法勉强为之,并非根骨圆满状态下的真实本力,那“英灵戊土清气”虽同样略有增补,但却未必能够足数充盈。
如此一来,就算破得第二关,第三关,积少成多之下,力量益衰,也必然阻在后头。测验之人,就算自欺欺人,动用作弊手段,也难得过关。
所以,有趣的是。
祝安平、徐赤天等人虽然功行有明显的高下之分。但若真的规规矩矩动手测试、全不勉强,结果都是一般无二——
那就是一重关卡也破境不得。
火候未足之人,若要破关,多多少少都要动用一些超越负荷的手段。而你破关愈多,便说明你越限愈少,愈加接近自己真实实力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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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安平为归无咎解说此物之精妙时,徐赤天心中暗暗犹疑。
就算你道行精湛,能够率通九关。但是通过“衡门九试”,又如何证明今胜于昔、破境门槛水涨船高呢?
分说明白之后,祝安平念动口诀。
那白龙龙目,旋即点亮。然后龙首一摆,自“镶嵌”山壁之中的形貌,变成正对四人。
一直沉默寡言的穆彬先,忽地笑言道:“如此测验,不可有丝毫差错。非得凝神调息,至精气真力到达最佳状态。依据先贤指引,若要相试,凝炼一刻钟上下,才到火候。道友大可安心运气,我四人在此静候便是。呵呵,等得起,等得起。”
他这句话大有深意。穆彬先所思所虑,更要较徐赤天更进一步。
显然,归无咎就算依例施为,贯通九关。也不足以说明今人道行、破境之门槛,已然超迈先古。若要证实这一点,非得破除成例,做到一些前人未见之事。
穆彬先口中说“等得起”,实际是给归无咎暗暗施加压力。若你能破除前人成力,极大的减少蓄力时间,便可证明你所言或许为真。
但是心意真力之精纯百炼,却是万万急不得的。若心中有了负担,定要逞强。就算原本能够做到,略微打了折扣,也做不到了。
若归无咎测验失利,求取大药,便可名正言顺推拒了。
就在他作如是想时,归无咎忽然动了!
出人意表的是,归无咎并非是击向龙首中所含之龙元,而是左袖一挥,猛然向祝安平四人击来!
祝安平四人立感身前一身刺耳龙吟,音啸阵阵;同时一股难以与抗、足堪摧山断流的磅礴伟力,轰然加身!
四人向后便倒。
同时,归无咎右拳已出,向着那龙首处猛然一拍!
祝安平心中暗叫“不好”,心念如电,还道是引狼入室,被归无咎摆了一道。
但是再转念一想,立知不对。
若归无咎翻脸,假作佯攻别处,反手将四人制住,才是正理。岂有先挡住四人,再击那龙像的道理?于归无咎而言,夺取大药是当务之急;抢夺本门“衡门龙壁”,又有何用?
下一瞬,一切豁然明朗。
祝安平脸色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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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口之内,龙元受到巨力相加。先是滴溜溜的一转,而后势若破竹,沿着龙腹猛冲!
只闻“嗤”“嗤”几声轻响,目光所及,龙元已一口气蹿至龙尾,其余势尚未散尽,兀自挣扎不停。
一击尽破九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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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在细望一遍,祝安平、穆彬先四人恍然若失,仿佛坠入梦中。
归无咎左右开弓,分出半力击退祝安平等四人;另使半力,一气贯穿了“衡门九关”。
这,就是归无咎给出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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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重苍茫古意维持了三日,归无咎又感受到一层变化。
他之心意,原已从“疾风劲草之生机”,拟象为“山河大地之永固”。但此时再经一转,神思念头,重新从山河大地的客体中颠倒回来,化作一人、一草、一木的本体,俨然是兴衰互易、老阴生少阳之理。
显而易见,这一重转折并非转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有了山河大地恒久不朽的体验之后,归无咎自感重新焕发了生机,胸中蓦然迸发出四个字:
以古维新。
自己依旧是那个寿二百岁的年轻个体,但是天地之悠、山河之固却充斥胸臆,不即不离。
正因为道体天人之际、通彻物性的缘故,本力激荡,自能无不恰到好处;运使草木微尘之力,亦可一丝不加,一丝不减,俨然造物之友邻。如此便是所谓的“自然流”境界。
不过,当归无咎按捺心中喜意,再仔细观察时,立刻能够发觉:
这一重“古意”,并不纯粹。
好似一件品质尚可的瓷器,虽然其釉质久经炼化,醇而不坏。但是其内里尚有火候未尽之处。唯有经历经一部的培炼,方能成其全功。
如此火候,称为“今古三质变”。
非得在主客颠倒、新古互易之中来回体验三次,才能将后天之性彻底洗净,真正立地生根,主宰天地物象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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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是,唯循序渐进而已。
可惜事有不谐。又过了三日时间,待归无咎经历了“二变”的顶点,重新体验到那一重极古之意后,忽然天光大亮。真气精蕴之发表流行,瞬间隐于几微。
异象顿消,一切归于平静。
入神观照,此身之中尤有灼灼热力,只是已成了强弩之末;背上青龙武魂,若朽若眠,似乎进入一种极不正常的状态。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归无咎自“小五行天墟”之中破壁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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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幻境之中一切损伤皆属无碍才是,但他心中蓦然间生出直觉,若是晚了一步,便有可能对本身武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归无咎长舒了一口气。幸亏得了“小五行天墟”演示,发现这一错漏。倘若贸然破境,后果不堪设想。
这处错漏,有些出人意料,但是并不复杂。
今日意外,症结在于药力不足。
武道修士的破境过程,假之以譬喻。便宛若是升起一摊明火,熬炼鼎炉;引得无数飞禽走兽,纵身投入其中。
火种、火柴,便是十二大药;
所炼之鼎炉,便是破境之人所负武魂、根骨;
所引得的飞禽走兽,便是这方山河大地所暗藏的自然精蕴。
不知是归无咎之根骨太佳,还是其武魂异于常人,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事实便是验明了,若要将归无咎这具“鼎炉”彻底煮沸、著透,所需柴火至少须得常人三倍之数。
刚刚归无咎之所以在幻境中破境失败,便是他这鼎炉烧炼到一半,药力耗尽,精蕴灌注的过程难以为继的缘故。
理清缘由,归无咎遁身而出。
不过片刻功夫,来到姜敏仪闭关修行的草庐之上。
此时,这一列草垛的最末尾处,一道尺寸略大的白卷铺陈而下。
一个多月前归无咎草作四幅画卷,不过是一支笔,一方八格古砚罢了。而此时草垛下却是多出一张丈许长短的石台,当中依次陈列着或方或圆、或大或小的砚台三十六只,当中所盛放,赤橙红绿,皆为纯色。
石台左右依次钉着三十六根长钉,悬垂大、中、小尺寸画笔各十二只。
如此景象,倒是令归无咎微微一怔。
最后一幅自画像。
看来姜敏仪寻回真我、破除疑惑之后,终是要将自家这门功法了结。
待归无咎说明来意,姜敏仪平静道:“以无咎你道基之不俗,生出这一桩变化,可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归无咎摇首道:“别的尚好说。只是大药有缺,才是最为棘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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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星门处,可得整份大药,并无余数;而上玄宫目前尚有约莫一份半的分量。二者相加,依旧尚有半份大药的差距。
姜敏仪略一思忖,言道:“此事勿虑。敏仪可替你自玉蝉山处,求取半份大药。”
归无咎闻言讶然。
大药乃是一宗之根本,在姜敏仪口中说来,却似如此容易。事先可并未听说,上玄宫与玉蝉山乃是暗中联合的紧密友盟。
眼下玉蝉山与星门一般,并无主心骨坐镇;遇到上玄宫、九重山这等大宗,小事或许能够容让几分;但若说连大药也可轻易求得,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了。
莫非要恃强去取不成?
姜敏仪知归无咎心意,摇头道:“非也,是玉蝉山上一份大药的时辰到了。”
原来,各家巨擘宗门大药调匀之后,保存不易。每隔千载上下,便得以新代旧。列宗交易,也是有固定顺序依次而成的。这也是同一时段之内,每一家宗门皆只得维持一至两份大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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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大药随着时间流逝,逼近废弃,便是逐渐贬值的过程。
眼下玉蝉山处当有两份大药——
上一次“合药”在百载之前,恰好轮到玉蝉山。所以其中一份大药,乃是新得未久;而另一份大药,已经是上一个轮次的事情,推算时辰,二三十载之内便要废弃。
区区二三十年时间,又如何能够多出至少两位明月境巅峰的人才?
故而上玄宫若是肯付出诚意,求取其年岁较久的那份大药,并不为难。
归无咎听明原委,暗暗摇头,不由自嘲道:“原来是将要过期的大药,所以廉价。”
“只是,无论如何,原先拟定的在贵宝地悄然破境、然后伏击百里开济的计划,是难以完成了。”
姜敏仪笑吟吟道:“好说。敏仪心意豁然开朗,时机已到。作这幅画,须得五年时间;而无咎你两宗奔波,取回大药之后,再加上闭关破境的三年,只怕前后亦需要五年上下。待你我均臻至境,不需任何鬼蜮谋算,亦能以力破巧。”
归无咎略一思索。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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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敏仪又道:“在你周游三宗、觅地破境的这五载,你的二位弟子,留在本门潜修就好。”
归无咎心中一动,道:“我去看上一看,再做定夺。”
姜敏仪道:“好。”
归无咎遁光一起,已飘荡于二三里外。
几经转折,一头扎入住所之内,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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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并未遣人通传。但是只在二门之外,已遥遥听见一阵爽朗笑声;然后是一阵阵觥筹交错之声,叮咚入耳。
听其声音,归无咎不由一怔。
钟业自有不俗的人情练达之功,能够和冉逸之相处得宜,这一点归无咎并不意外。可是分明听见,连生性内敛的甄蕊也笑得异常开朗,却是大大出乎归无咎所料。
一步迈进,眼前所见,更是令归无咎极感惊诧。
宴饮流席之盛姑且不提。当面一人,亭亭玉立,指作拈花之形,虚托着一件明光盈盈、透彻四方的宝物。此物高出指尖三寸,形似纺锤,品貌高下全不足虑;单单是那一重执中御外、圆心遁出的异感,便明明白白的昭示了这是何等手段!
如此气象,意在形先。就在归无咎踏步进入的一瞬,目力未凝,心有所感,还道是甄蕊在卖弄手段。
可是看清之后,此宝分明非甄蕊之宝;施术之人,更非甄蕊本人——
冉逸之。
归无咎目光陡然一凝。
算起来,冉逸之新得此法,至多不超过十余日,已经远远超过甄蕊尝试修炼的进度。
莫非冉逸之天资禀赋,还要远在甄蕊之上?
见归无咎到来,甄蕊、钟业,纷纷离席见礼,拜见师尊。
冉逸之亦以一种甚是佩服的目光重新打量了归无咎一眼,然后一同离席,郑重的以半师之礼拜见。
钟业快步上前,嘻嘻一笑。猛然作势分形,气沉丹田。然后双掌微微一合,一托,竟是逼出一件儿臂粗细的圆环宝物。中和之韵,随之流动,显然同属“本命法宝”一流。
观其功行,虽然纯熟较冉逸之略逊,但也达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
对于钟业的资质高下,归无咎再清楚不过。
钟业得法虽然较冉逸之略早,但尝试锻炼之宝材,舟中时并无适用之物;显然也只能如冉逸之一般,在上玄宫求取。
他竟也修炼到如此地步!
收了法宝之后,钟业未察有异,尤是欢喜的拜服道:“不瞒师尊。最初得知师尊将此等秘术传之外人,弟子心中多少有些腹诽。如今看来,恩师洞察明鉴,非弟子所能窥见深浅。寻得宝材初炼十日,倒也囫囵吞枣学了个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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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闻言,微微一怔。
甄蕊拍了拍手,更是欢悦言道:“我三人一同钻研此法,进境一日千里。如此看来,若有五年之功,便可将之研磨到用诸实战的层次。”
归无咎连忙追问,才知冉逸之加入之后,三人无形之中都感到自己神思的聪敏锐利,更增三分,宛若有天助一般。
三人本来便是资质极佳之人,此时更上层楼,竟似形成质变,极大的推进了武魂真宝之法的成型。
甄蕊、钟业心中,只道是归无咎早知奥妙,可以如此布置。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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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五年。
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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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法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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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居之内。
园中清池之畔,本是一方平地。这两日却起了一座二十丈见方、三四尺高的台阁。
此时台上左右雁行、各呈曼妙之姿的年轻女子一十二位,手执罗扇翩然起舞,变幻万千。
此舞与寻常歌舞不同。参与的舞女皆有星境修为不提,随着每一人步法的前后变化,予人的整体观感、色泽深浅明暗亦会随之调节,暗合妙理。故而观此舞者,浅者尝其声色,深入者辨其玄机,可谓各得其所。
舞台之下、长席之上,摆好了玉案藤榻。柳长老端坐其上,兴致勃勃。
他的心境,亦是经历了一重转折。
最初拜访于上玄宫山门时,他对于门中事宜极为上心,三番两次与归无咎商议。可是归无咎却一贯是老神在在的模样,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那日归无咎与冉逸之商议之后,没过多久便道恒霄宫主相请。
柳长老原本甚是欢喜,岂料一连等了半月,归无咎却是杳无音信。不由得令其有三分心灰意冷。
这时候方才想起,在离开宗门之时,龙方云、乐思源好似唯恐柳长老自恃资历旧勋一般,千叮咛万嘱咐,凡事以归无咎为主。几番事汇拢一处,柳长老的心思忽然就凉了。于是乐得寄心歌舞,欢愉度日。
今日,柳长老正观到兴处,忽有一位侍从走到近前,耳语两句。
柳长老一怔,立刻起身相迎。
未走出多远,尚隔着二堂门户,未见其人,已先闻其声:“看来是搅扰了贵使雅兴了。”
冉逸之来了。
不过,前来拜访的并非是冉逸之一人。其身后竟是浩浩荡荡三四十个力士,每人担着一根儿臂粗细的金粱,担着紫木方箱两座。
柳长老见之一怔,哑然道:“冉道友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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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逸之不答,只自袖中取出两物。
一件尺许宽的黄色符书,一件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信笺。
柳长老伸手接过,急急张开一望。不过这一望之下,他面色立刻僵住,似乎不敢相信。
原来这竟是一封盟书,言道上玄宫与四宗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无论九重山百里开济为难于哪一家,上玄宫皆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极重的许诺。
此次出行,本是要给恒霄宫主提个醒,暗藏示好之意。若是成功卖出这个人情,日后再深入接洽、乃至订立同盟,才算有了几分门径。岂料自己并未作出任何努力,竟一步到位、结得强援了。蓦然间,柳长老只感头脑似乎有些晕晕乎乎。
旋即想到,这多半是归无咎半月以来经营的结果。虑及此处,心中不由暗生惭愧之意。
再急芒打开另一封信笺,此非是他物,乃是上玄宫回赠之礼单。观其名物,似乎是将治下各名门出产,各自择出一种聚拢。价值高下暂且不谈,单是礼物的品类格式,便极显掌法诚意。
冉逸之笑言道:“宗门结盟本是大事。须得两宗用印,才算落地。这一道不过是本宗草拟之文书格式罢了。字句之间若有可斟酌处,贵派议定之后大可言明,再一同参详。”
柳长老闻言,立刻低首细看,从头到尾详览一遍。
一看之下,还真教他发了些许古怪。伸手一指卷末,疑惑道:“上玄宫……与星门成其盟好……尘海宗、南斗宗、御虚宗与之,一视同仁……这是何意?”
归无咎、柳长老一行,虽是联使四宗,但车驾发之于尘海,是断然无疑的。为何看这盟书所言,好似星门才是正主,尘海宗等三家算作参与?
冉逸之长笑一声,拍了拍柳长老肩膀,正色言道:“明人不说暗话。贵方正使,那位归无咎道友,是借了星门的机缘罢?成道之后,将任星门首席长老一职。吾师之所以愿意断然入局,亦是看在这位归无咎道友的前程潜力上。因此缔结盟书,对等说话,自然是以星门为主。”
柳长老一凛,旋即言道:“此事柳某当尽快报与宗门。”
若单单是传递消息,凭借“鸟纹翡叶书”便可做到。但是与柳长老的职责而言,已算是圆满成功,到了返程之时。
略一思忖,柳长老试探言道:“那么归道友……”
冉逸之轻一颔首,貌似随意的道:“归道友及其弟子将在本宗暂居些许时日,短则数月,长则二三载。贵使尽可先行回返。”
柳长老点头称是,如此安排,他其实也猜到了。
心神略定之后,柳长老心满意足之下蓦然察觉到,冉逸之似乎甚是欢悦急迫,好似心中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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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柳长老以为,是冉逸之故作姿态,显露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此时细细体会,立知其非。冉逸之,的确是神意活泛,呈精敏飞驰之象,似乎是在赶场一般,急等着什么要事下手。
于是略一逊谢后,柳长老言抱拳言道:“柳某不日便将启辰。冉道友若有它事,请尽管自便。”
冉逸之如释重负的一笑,好似深恐柳长老拖着他聊些家常,立刻道:“尊使察言观色的功夫,的确了得,冉某是有要事在身。此间盟约落定之后,急盼与归道友两位弟子甄蕊道友、钟业道友一晤。如此便借过,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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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对着柳长老粗粗拱手一礼,便径往后园中去了。
柳长老不由哑然。
而冉逸之一个转身,脚步却是愈加轻快,脸上隐见光华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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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一副甚难自持的模样,自非无因。归无咎、姜敏仪将双方事机都完全托底之后,不约而同的做出了一个决定——
冉逸之,便是得了武道中“本命法宝”道术传承的第三人。
所谓与甄蕊、钟业一晤,自然是交流此法之心得来了。
……
归无咎纵身遁去,落在一座孤峰之巅。
此间是岛上仙都二十八处空间凹陷的秘境中,面积最大的一处。
归无咎环绕此峰一圈,仔细辨认。不多时,寻到一处窄窄的门户,立于山崖之上。
此门户极窄,一人多高,宽二尺有余。若是遥隔数百丈外猛然一看,倒更像是一具镶嵌在山岳之上的棺木。
归无咎纵身一遁,跃入门户之内。
与姜敏仪又切磋数日时间,姜敏仪将破境经验,毫不吝啬,悉心传授。不过归无咎自领悟了“界限”之关窍后,便达到了宏观大略的境界,其后资姜敏仪处所得,并不为多。
只有一桩事甚是关键——
上玄宫中有一异宝,名为“小五行天墟”,乃是本门四大重宝之一。遁入其中,善能拟象周天之事,无一逸漏。诉诸实用,其最大的妙处,无过于教人多经历一回破境日曜武君之境的过程。
破境之预演。
此物本体是一壶形,镶嵌巨岳之中,便是归无咎眼下所遁入之处了。
“真幻间”原本便是一方幻境,此宝乃是幻中之幻,亦足可称奇。
事实上,以此宝之妙寻得最佳路径,足可以降低破境日曜武君的门槛降低一成以上;长此以往,上玄宫早该门户鼎盛,压服诸宗才对。
只因有一桩憾处,破境上境,非得服用十二大药不可。这“小五行天墟”虽然奇异,不需足量服药。但每动用此宝一回,亦需真实破境所用秘药的三分之一数为引。仅此一条,便限制了此宝效用。
十二大药,储存培炼不易。上玄宫眼下所遇秘药,亦不足两整份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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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手续皆已齐备,归无咎遁入山壁之内,炼化药力,默运玄功。
与时运转,这方圆天地,立刻昏暗下来。
不过,这所谓的“昏暗”,亦并非是漆黑一片的子夜。昏沉之中,又有一点光亮,仿佛晨光之羲。
归无咎身在定中,似感到整个天地精蕴,顿时化作活物,冲纳己身,源源不绝。
真正破境,前后服药的蕴养关口,至少须得三年时间。而在“小五行天墟”的幻境中,却被压缩到三十六日之内。
忽忽然,十二个日夜过去。
感受破境,归无咎的心情,一开始微微失落,然后逐渐尝其滋味,却愈觉其妙用无尽。
之所以“微微失落”,是因近道之境,乃是道途之上的绝大关口。归无咎今日体验其中变化,自然包含甚深期待。当初破境金丹、破境元婴,此身变化之大几乎不可以言语述之,真真是沧海桑田,赞之不尽。
归无咎本以为破境近道境界,中藏的天地翻覆、斗转星移之剧变,显然要更胜于金丹、元婴境界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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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事实却出乎所料。
在这拟象破境的过程中,尽管这天地昏沉的异象甚为壮阔,又有无穷精蕴之力灌注己身,但是一旦进入“定境”,却只感到好似此身不是自己一般,真力、气机、躯壳皆产生丝毫变化。
好似这异力炼身的过程,只是假象而已,自己竟真的成了一个局外人。
直至约莫三日之后,归无咎才略略察觉妙味。
自己的身躯其实是有变化的;不过这变化不在于形,不在于气,而在乎与一种“味道”。
便如同一株小草,生于苍岩之上,缝隙之中。任你再如何赞它生机勃勃、砥砺奋发,他也终究只是一株小草而已。和这方山河大地相比,春夏发荣,秋冬零落,生死循环,不过是一载间事尔。
近道之前,说你天资底蕴、精力气象再如何了得,也不过是一株崖中之草罢了。
而破境之中的归无咎,敏锐的感受到——
此身看似丝毫未变,但其实是多出了一种“古意”,好似自己并非一个出生二百岁的年轻人,而是历经悠久岁月,历劫长存。
自己已非崖间之草,而是化作了山河大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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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客之间,悄然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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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法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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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见自己料中,当即微笑着摆手致意,请冉逸之内堂叙话。
分宾主坐定后,冉逸之缓缓言道:“尊客之言当真?”
归无咎好不介怀的一笑,坦然言道:“不瞒冉道友说。与某同行之扈从,或许心有疑虑。是否上玄宫自有进退之策,故而刻意慢待我等。归某固知其非也。若有心慢待,随意遣一位老于世故的耆旧长老,便可接下了这迎接宾客的事宜,何必劳冉道友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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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微顿了一顿,归无咎悠悠续道:“冉道友资质根器非凡,必为令师信重,此其一也;道友虽举动轻灵,飒而不羁,但恕某直言,道友其实并非人情练达之人。让道友承担这迎接之任,显然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说到底,是借君之眼力,度量深浅而已。”
冉逸之闻言略略恍惚,眸中神采濛而后定,慨然有“引为知己”之意。
归无咎见火候已到,便续道:“恕某冒昧。若是贵派之中有甚因缘变故,不妨一同参详。说不定归某能够援手一二,也未可知。”
冉逸之默然思索良久,终言道:“师尊曾经吩咐下来,不可对外人言及。只是某此时此刻,心兆所感,似乎妙缘在此,不可错过。那也只得冒险一试,或许道友你,便是师尊破执解谜之阶。”
归无咎心中微微点头,传命奉上茶水,笑道:“冉道友放心。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冉逸之定了定神,缓缓言道:“此事说来话长。”
“破解十二大药,其最终目昭然若揭,自然是为了混一宇内,武道一统。此事师尊知之,自不会心存幻想,坐观成败而失机。”
归无咎微微点头。
“只是依常理而言,那百里开济寿元甚为悠长。既然有更替秘药的逆天手段,韬光养晦、等候时机便可。待其门中出了不止一位日曜武君后辈,九重山自然势力足以压服余宗。其既并未选择如此做,那就是自信摊牌于当下,亦有十足胜机。所以,所谓举宗之搏,并非关键;真正的要害,一人决矣。”
“一人所向无敌,则大势可成;一人败绩,则尽付流水。”
归无咎言道:“此言甚是。”
这是抓到了问题的本质,若是百里开济并非当世无敌,那么其一切谋算用心,自然烟消云散。
冉逸之续道:“由是,师尊便起意总扼枢机,与那百里开济之间,见一个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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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心中微沉。
莫非是姜敏仪战不利,败在百里开济手上?
冉逸之察言观色,缓缓摇头道:“称量高下之举,因一桩意外,并未得成;所谓横生枝节,亦在于此。”
“九重山仙都地域之广,较其余诸宗尤盛。又极有烟火气,俨然凡民之都城。传闻百里开济常常隐匿气机、变幻身份,流连于酒肆、书坊、戏楼、卖场之内,暗藏修养之功。于是师尊便同样隐匿作法,往九重山仙都‘章都郡’中藏形周游,意欲探一探百里开济的底细。”
冉逸之饮茶一口,又道:“只是一连等候了七日,并未等到百里开济出游。无意中经过一艘湖中画舫,听一女高歌:‘红颜弹指,水月镜花,非复昨日……’。恩师面色微变,似有疑虑;然后便默然不语。”
“当时某随侍在旁,见情状有异,便上前问候。师尊只低语数声:‘水月镜花,非复昨日……水月镜花,非复昨日……’便领着冉某翩然离去了。”
归无咎立刻捕捉到另外一条不起眼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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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深入敌营寻同等境界的大敌挑战,恒霄宫主也令冉逸之随侍。由此一来可见她对于自家道行之自信;除此之外,或许冉逸之之于她,便如同钟业之于自己一般,有一些独到的作用。
冉逸之又道:“返宗之后,师尊便道心境蒙尘,略有不谐;推却外事,闭关有时。”
归无咎静言道:“水月镜花,非复昨日……不知冉道友是如何看待这八个字的?”
冉逸之正色道:“那歌女分明只是凡人,身无一丝修为。至于这句歌词,也不过是伤春悲秋、感慨韶华易逝、今是昨非。此人之常情也,似乎未见有何新意。师尊道行深不可测,伤情于此,着实令人难以索解。”
归无咎思索半晌,言道:“若是冉道友能够信得过我,或许归某能够为尊师化解此障。”
冉逸之低首轻吟,终于缓缓点头。
……
三日后。
上玄宫气象卓然,更在尘海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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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海宗库藏宝物之地,大小变化,转接自然,有小界“乾坤芥子”之妙,却无小界内外割裂之弊,极得归无咎欣赏。
而上玄宫这座矗立孤岛之上的仙都,明显较尘海宗更胜一筹。似这等奇异空间,或大或小,竟有二十八处之多。若是将所藏空间等同比例放大,其实这一座岛屿内涵之广,远远超过一道之地域。
归无咎方才进入的是一座半锁旧院;但是入内之后,视野逐渐拉近,却是一片连绵土山。
山势不陡,亦无乔木。浅草茵茵,高止过膝。
眼前景象,一览无余。山上有茅屋一座,草垛数十堆,一人高下。茅屋之前,依稀站着一人。虽是茕茕孑立,好似神气有缺不在巅峰;所立身处也只是一方并不起眼的小土丘。但那意出天表、山河踏破之气象,终是赤色难夺,岿然独在。
论妙韵精纯,较伊濯武君远远胜过。
待归无咎走到近前,那人转身低语道:“贵使终还是来了。”
归无咎抬首一望,恒霄宫主亦是报之以随和一笑。
外裹素服,贴身着一件明黄锦衣。神采如昔,正是当年旧识。
至于容貌气度之非凡,固然毋庸多言;但归无咎早已熟谙于心,自然不会因此而震动。
略望其气象,归无咎心中暗赞。
武道之中女子得道不易,矫枉难免过正。故事流传,恒霄宫主更是“恶名远扬”。更不用说,姜敏仪本身秉性之中,便有奋勇孤锐的一面。因此归无咎早已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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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所遇之人,极有可能霸道凌厉,不近人情,须得审慎以待。
未曾想到此念竟尔落空。眼前之人,气度温润之极,只初次见面,便有相交若友邻之感。瞬间竟让归无咎生出几分怀疑,那震动一界之“严承予之故事”的真伪了。
恒霄宫主似乎看穿归无咎心意,淡然一笑,道:“久闻名后初相见。与想象中有所不同?”
归无咎坦然点头。
恒霄宫主失笑道:“看来本宫主因当年那事,也算是恶名远扬了。”
又正色道:“春雨之润,秋风之烈,本来并行不悖,只在因人而异。倘若道友如严承予那般出言无礼,本宫主自然也不会容情;无论你是何身份,也只会依旧例处置。”
归无咎心道“那也未必”。但显然姜敏仪记忆未复,眼下修为远高于己,他自然不会触霉头。于是便缄默不语。
按照恒霄宫主所思,她此言看似突兀,其实暗藏极厉害的测度人心的手法。若是对方连连逊谢,惶恐告罪,便是心意不纯。但此时见归无咎恍若未闻,不由心中微奇。
又仔细凝视归无咎一眼,恒霄宫主面上微现讶色,道:“也到了这一步……道友破境之后,道行未必在我之下。看来尘海宗来结盟好,也是展露了底牌和诚意的。也无怪乎本宫主虽已有明确吩咐,逸之依旧破例引荐,将道友引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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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正要逊谢两句,恒霄宫主忽地又道:“不对。以逸之的修为,看不穿道友的底细。他是……对道友别有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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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讶然道:“归某来见宫主……冉道友并未事先通禀么?”
恒霄宫主微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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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转念一思。
日曜武君闭关修心,是何等大事?他估量着冉逸之根脚不凡,于是示之以洞鉴诚意。若能做主例外通禀一回,便算成功。没想到他竟能不禀其师,径直做主将自己引了来。可见此人有暗察幽玄、考辨吉凶之功,并得到了恒霄宫主的额外允诺。
恒霄宫主起身踱步,双目幽光一闪,忽然言道:“是了。许是逸之以为,道友是对本宫主道行有所助益之人。”
微一沉默,恒霄宫主续道:“既然如此。想来本宫主之所以闭关的细事原委,逸之都对你说了。”
归无咎点头称是。
恒霄宫主低首思虑良久。
说到底归无咎尚未破境,说是能够于她修心有益,其实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出于对弟子的信任,她终究还是言道:“随我来。”
并未走得太远,归无咎缓步上前,行了二三十丈——来到那一堆草垛之后。
眼前所见,出人意料。
原来,每一垛草垛之后,皆是悬挂着一副画像。虽然衣着形态各有不同,年龄也略有差别,但显然能够看出,所画人像,皆是一人。
栩栩如生,各呈精彩,无愧于滚滚红尘中提炼出的一点心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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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霄宫主缓声言道:“吾有一门秘术。入道成长至今,依据履历不同,当依次作三十六幅自画像。三十六画俱成之日,便是心意气力,趋于登峰造极之时。自成就日曜武君之境时,便只差最后一幅了。可是自从听闻‘镜花水月、非复昨日’这八个字,再回复昔年旧作,心意之中却似莫名隔了一层,再难落笔。”
归无咎心意微动,愈发笃定。忽地拱手言道:“不揣冒昧,愿乞笔墨。”

xju6s寓意深刻言情小說 萬法無咎 txt-第一百六十五章 授法五徒 待客之道鑒賞-nz7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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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息后,钟业运一口气,自感神完气足。骨碌一个起身,来到近前张望一阵,道:“不知甄师姐是何等手段,能否教师弟一教?”
甄蕊微微一笑,道:“此乃恩师所授之秘术,只是路中艰涩,非是完法坦途。”
“方才师姐所用,是济之以急的手段,蓄力愈速,越限一击。至于用之以缓的法门,济以长力,婉转巧变,目前只是略有几分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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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自伸手往小腹处一捺,吐出一物来,在他掌心之中滴溜溜的滚动。
此物乍看似是一枚圆珠,但是仔细一看,其实是由十几个平面拼接而成的奇异形状。单论外形,已与甄蕊初炼之时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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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业望了一眼,登时目中射出奇光。
此物虽然被甄蕊自腹中取出,托在掌中。但是却莫名的给与他一种错觉,似乎此物依旧停留在甄蕊身躯之“正中”,与心脉起搏、气血周流息息相关,又冥冥中受到一丝牵引——属于甄蕊武魂精蕴之牵引。三元合一,妙用无穷。
钟业缓缓踱步,眸中愈发可见异彩涟涟。
虽然在道术之上,钟业之资质略逊甄蕊一筹。但是观幽微于青萍之末,推演流变、审时度势,却是他独有的长处。
此刻钟业心中,纵其想象,已然望见甄蕊这未完善的手段,极大的扩张了武道手段的弹性与界限;对于武斗之法的形态演变,将会产生的深远影响。甚至有可能从根本上动摇武道之法的守拙尚简之风,也未可知。
归无咎微微一笑。
甄蕊在修炼“本命法宝”的道路上进境如此之快,固然因其英才卓越,大出乎归无咎所料;但其实依照既有之进度,由甄蕊独自摸索,其实也是万难做到的。
这数月以来,归无咎对于甄蕊另有教导。
其中关窍之处,自然是因为归无咎经由与双极殿一战,凝练青龙武魂的缘故。如此一来,事关武魂与本命法宝之牵连,便不再是纵其想象、雾里看花;归无咎自己,也能摸索出一些经验。
钟业自仿佛梦呓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忽地转身,郑重一拜道:“恩师在上。此神妙秘术,不知弟子可有缘修习否?”
他虽然姿态端庄谨严,目光低垂,但是暗藏的祈盼之意,却溢于言表。
归无咎神思微动,旋即笑道:“也可。”
转念一想,情势已变化了。
原本这傍生于武魂的本命法宝之道,虽然借法仙门,但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所以非资质超卓如甄蕊者,不可轻易尝试。
但是现在归无咎自己有武魂在身,亦可用力参研,而非一味的模拟仙门丹道。如此一来,以钟业的资质,也堪承受这一门道术。
钟业欢喜谢过。
此时归无咎念头之中,那一种独特的一界明灭、虚实幻变的异感再度产生,然后立刻消失。
而甄蕊、钟业,虽然道念超卓,却也懵然不觉。
归无咎心中了然。在此界之中,每做对一件事,心兆之中便会有独到感应。
……
十五日后。
日升盈尺之时,逆光东望,便能看见无尽碧波瀚海之中,高悬一岛。
目的地到了。
与其说是岛,毋宁说是崖。只因这岛屿虽然峻极阔极,却断非浮水一屿之形;而是生生被人拔高了数千丈。整个岛屿,高出水面三千丈有余,从任一角度看,皆寻不见水岛相接、凭栏观涛之象,而更像是天外仙居,矗立云中。
岛屿环绕之处,围成三十六丈高墙,宫闱森严,煌煌赫目。
仙门之中,讲究道法自然。仙山之中,往往云雾奇罩,不见人力雕琢。可武道却与之相反,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将一座巨大城池,铸在千尺孤峰之上,倒像是刻意炫耀斧凿之功一般。
银背玄鼍舟,在三十六里之外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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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一道遁光落下,快步来到归无咎近前,正是柳长老。
柳长老抱拳一礼,言道:“上玄宫迎宾使者,即刻便至。”
归无咎微笑道:“柳长老辛苦了。”
武道之风固然简劲,但也不能一点次序步骤不讲。否则万一生出意外龃龉,比如吃了个闭门羹,反而不美。
早在六个时辰之前,柳长老便乘金梭快舟,携了副册文书,前往上玄宫先行通禀。如今卡着点返回,可谓丝毫不差。
归无咎抬首一望,已然来了。
眸中所见,点点绽放。
相隔三十六里。由远及近,每隔一里,便是一座巨大的荷叶绽放,当空虚托。一连三十六点,仿佛一道碧色桥梁。
然后一座五彩车鸾,左右各有随侍之众二百人,尾随成列。
归无咎心中暗赞。
以鸟兽草木汇聚凝形、铺成道路,算是一种并不鲜见的手段。但是若过于繁密,反而显得臃肿。似这眼前荷叶虽巨,其实也不过六七丈大小。每隔一里才得一叶,看着异常空疏,但是“意”却到了。
当先一人走进,对归无咎躬身一礼,笑言道:“恒霄宫主座下九弟子冉逸之,代师相迎贵客。”
归无咎面色微变,眼前一亮。
此人面容英挺,仿佛蜡像。一袭极为罕见的红发,任意铺洒。可是因为其衣着袍带极为工整的缘故,却并未给人以任何落拓不羁、人前失礼的印象,反觉其君子之风与风流态度兼美,非凡俗可比。
简单还礼后,不着痕迹的余光一扫,看向自己的两位弟子甄蕊、钟业。
可是甄、钟二人却懵然无知,对于这位“冉逸之”毫不介意,此时并肩立在舟头,观览上玄宫仙都的兀立胜景。
归无咎立刻心中有数。看来此等异感,唯自家能够心有感应;否则就算是同道中人,也是如堕迷梦之中。
无它,这位功行不过刚刚突破三星境的“冉逸之”,大非凡人也。
小小一个晋宁道中,便有甄蕊、钟业两位根脚非凡之人;亚一等的,尚有郗鉴、庄炎。
归无咎参与尘海宗与双极殿之比斗,其实也曾经想过,大宗之内,当有更多的英杰显化,汇聚一堂。不曾想结果却大谬不然——就算是资质极为出众、堪能破境天关的乐思源、银甲人,也并未给与归无咎那种“根脚不凡”的异感;其余一众人等,更不必说。
以三巨宗之规模,竟未寻见一个。
而这位“冉逸之”背后所深藏的幽渺气象,在其对归无咎躬身行礼时一闪而逝——虽是羚羊挂角,但归无咎深信,其规模次第,似不在甄蕊之下。
归无咎一行换过车辇,同往城中去。
这位冉逸之,虽然是言笑晏晏,但却似乎并不是一个健谈之人。行步途中,不过寥寥数语,点到即止而已。
归无咎本道是即将与故人会面。
岂料这车辇入城之后,兜兜转转,竟然是来到一处园林幽居。
虽然此园景致、格局俱佳,但的确大出乎归无咎所料。
引荐来两位仆从管事之后,冉逸之笑言道:“恩师有要事在身,近日不得亲自接待。烦请道友在此暂时歇息数日,必有消息。”
颜色神貌,倒也诚恳。
归无咎眉毛微不可察的一耸,淡淡道:“好”。
上玄宫在饮食起居之上果然并未慢待。不止是归无咎,就连他两位弟子甄蕊、钟业,每人亦拨下了二十四位仆从侍候,事事呼之即至,周到已极。只是一连半月时间,却并未等到恒霄宫主相诏。
一日,归无咎所居后院之中,柳长老在客席之上端坐,面前茶水,却丝毫未饮。
却听柳长老忿忿言道:“吾等荷四派之重,这位恒霄宫主就算再如何事务繁忙,也该抽空一见。或许其避而不见,是上玄宫自有进退之道,早就定下了敌友攻守方略。我等无论如何态度,她只当是乞援来了。我等此行,是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了。”
柳长老本是沉稳干练之人。只是归无咎拜山联名印信之上,除了尘海宗、星门之外,尚有南斗宗、御虚宗署名。
那两家可同样是有日曜武君坐镇的大宗。
于情于理,上玄宫将归无咎一行晾上半月,都是大为失礼之举。也无怪乎他沉不住气。
另外,归无咎自称与恒霄宫主有旧之事,仅在龙方云等人面前提及,柳长老并不知情。否则今朝之待遇,他多半要怀疑是归无咎大吹法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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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沉吟半晌,终于言道:“劳烦柳长老走上一趟,将那冉逸之再请来一叙。”
柳长老嗤笑道:“谅他一个关门弟子,道行低微,又有甚用处?”
归无咎摆手道:“我自有计较。”
柳长老沉吟片刻,终是抚颌言道:“老朽只是副使。一切皆由归道友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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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
在正殿盘桓一阵,终是等到侍从上前传递消息:“冉逸之前来拜见。”
归无咎道:“请。”
出门相迎,走出百余步,恰好在内堂正门口撞见。冉逸之形单影只来访,并未携带一个从人。
冉逸之呵呵一笑,面上似有几分歉疚,抱拳言道:“尊使且……”
归无咎重重一挥手,止住冉逸之话头。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冉道友非凡人也。令师遣冉道友迎客,我固知贵派并无有意轻慢之心。之所以拖延数日,必有缘故,是也不是?”
冉逸之猛地一抬头,面容中惊诧之余,又有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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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之后。
一座四十二丈宽的银甲巨舟凌空穿渡,所过之处白云排闼,如浪分形,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久久不得愈合。
此舟之下数十里,自有碧波翻涌,连绵无尽。
舟前宽阔空地,自有玄妙的阵力护佑,温润无声。正中位置,归无咎盘膝而坐,静览风云。
归无咎身前处,却砌成一池,当中填满褐色土壤,种植一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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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树介乎于乔木与灌木之间,高约丈许,根茎并不甚粗,至多不超过儿臂;只是其叶却甚是宽大,几乎相当于两只手掌大小。睁眼细看,最顶尖的处那一枚树叶之上,有一只两三寸长短、与蚕有七分相似的白虫,安静栖息。
片刻之后,此虫忽然有了动静。却见其不紧不慢的爬到当中某一片树叶之上,一阵啃噬,似乎是以此绿叶为食物。
待其食讫,又爬回枝干顶端。
归无咎身旁,有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转步上前,将这枚树叶揭下,双手呈递与归无咎面前。
此人正是随侍出行的尘海宗长老,柳长老。此行之中,忝任副使之职。
归无咎伸手接过,微笑道:“有劳了。”
定睛细望,才发现这枚树叶另有玄机。但凡被那蚕虫啃噬的树叶镂空之处,恰好形成文字,俨然是阴刻一流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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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海外遥隔迢远。此时这座“银背玄鼍舟”已一连穿渡过三座地脉传送阵,一步遁出海界。寻常的联络之法已不堪用,唯有着神异非常的“双生寄灵蚕”和“鸟纹翡叶书”相结合,神思遥通亿万里,方能起到传递消息之妙用。
当初归无咎在荒海时,见识过鼎中以沙盘显字传讯之法,与之道理相通;但规模上却逊色了许多。
寥寥数十字,一览无余。
阅览之后,归无咎心中暗赞。这真幻间事机变幻之迅猛剧烈,当真一去不返,远远超过常规。
“双生寄灵蚕”和“鸟纹翡叶书”原本也是尘海宗一桩异宝。单以其在密库灵湖之中显化之形貌来看,是一条八尺有奇的大青鱼,却要较归无咎阅览经典秘册的分量还要重得多了,仅此于门中几件压轴重宝而已。
此宝之设计,本是为了有朝一日尘海宗在势力范围之外极为遥远之地设下秘密根基,彼此连通消息所用。之所以大非周章搬上银背玄鼍舟,是因为在归无咎出行之前的那一日,又发生了一事。
南斗宗宗主有琴文成在闭关之前,启下一件异宝。
此宝作用也与“双生寄灵蚕”雷同,同样是用在诸宗间传递消息。凭借诸宗先前定好的一份符契文书,便可周流讯息,略无窒碍。
只是此宝只得在内陆六宗——九重山、南斗宗、御虚宗、尘海宗、定盘宗、星门之间作用。否则不劳远渡,归无咎便可与上玄宫取得联系。
若如往常一般,诸宗每一次交涉皆历时一年半载,那么归无咎此次出行,至多二载之内便能回返,也不值得大费周章;正因为如今诸宗有了迅捷交流的机会,如能第一时间将讯息告知于归无咎之手,或许于交涉成败至关重要。
有琴文成与龙方云、尚明博等人通谋,其用意在于——
先下手为强,将九重山一方的约战之法——其契约之中的“后门”正式通告,既告诸别宗,也要九重山一方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是以进为退、争取时间的法子。
对此九重山很快的给出了回讯——九重山与赤雷天是友盟固然不假;但却不涉合纵争斗。若是南斗宗等不信,大可补签一份文书契约。许诺凡是九重山的停战之约,对于赤雷天一并生效。
堵上这一漏洞,龙方云等人却并无丝毫喜意。因为其爽快答应,意味着众人近日以来的猜测可能为真,九重山极有可能预先备下秘药及可堪成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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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之前,九重山竟反客为主,借力己用。百里开济借助南斗宗这件传讯秘宝通告六宗,九重山又破解了一位大药——定盘宗“容身玉露”,已有替代之物。
定盘宗若要约战,就请自便。
虑及定盘宗眼下并无日曜武君,九重山也不会以势压人。掌门百里开济不会出手,各自遣出门中明月境长老,一决胜负。比试之法,可仿尘海宗、星门与双极殿邀斗的擂战之法,也可别出心裁;一切任尔自便。
咄咄逼人之势,跃然可见。
天地间裂分十二,为巨擘宗门据为根本的上乘秘药,竟果真以止不住的势头被接连破解,当真是教人如梦如幻,难以置信。也不知百里开济自何处得了逆天机缘。
定盘宗也不甘示弱,未过几日,便发还回书,与九重山一决高下。聚战时辰,便定在一年之后。
至于刚刚收到的这一份虫叶符书,却是言道乐思源自昨日起已决意闭关,冲击上境。
不出意外,待其破境出关,当是四年之后。也不知他仓促为之,是否有十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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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间,舟中楼阁门户突然洞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联袂靠到近前,请安行礼。
这两人,一个圆脸丰唇,面如冠玉;一个黄带簪花,轻盈可喜。正是归无咎五大弟子之中与己干系甚重、故而携起同行的钟业、甄蕊二人。
二人请安之际,柳长老微一躬身,便不着痕迹的退下了。
除了“鸟纹翡叶书”显兆,常时柳长老并不上前罗唣。至于同行随侍的四十位侍从,更是被归无咎发落一旁,极少差遣,权当外出游玩一回,此时皆在舟中锤炼功行不提。
归无咎微微一笑,言道:“两位徒儿有何事?若事涉道术,直言无妨。”
钟业连忙上前一步,长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恩师恕罪。其实……是钟业欲与甄师姐赌斗一番,请恩师做个见证。”
归无咎闻言诧然,抬首一望。
钟业面皮微微发红,一副踊跃试的神态;而甄蕊却是嘴唇含笑,明明有一般的跃然萌动之意,却又混杂着几分扭捏含蓄,愈发天真可喜。倒像是小孩子得了什么珍稀玩具——俨然是既想在人前展露,又要藏而不显的矛盾心理。
归无咎缓缓言道:“若是赌斗功行……你四师姐可是在你之上。”
钟业微微一仰首,面目见显露出几分不忿,连忙道:“恩师有所不知。方才弟子与师姐讨论道术。师姐言道,就算限制本身真力与弟子相等,真正交起手来,亦能胜弟子一筹。”
归无咎心中一动,笑道:“你不肯相信?”
钟业眉毛微挑,自信言道:“自然不信。只是若私下比斗,斗到要紧时节师姐多使上一分半分力,弟子也未必能够及时察觉。故而冒昧请恩师当面监督,杜绝舞弊。”
武道之中的低境界修士,自然不能如明月境高手般举动从容,无缝无隙。但是钟业对于自己的道行天资却极有自信,自忖早已臻至力贯全身、武合神气的妙境,一击之下,绝无任何不均、不平、不谐、不匀的疏漏处。
钟业对于甄师姐是极为佩服的,情知她资质之高匪夷所思,尚在自己之上。但钟业深信,甄蕊于自己的优势,也不过是同等境界之中炼出的真力更厚罢了;若是双方动用的真力相等,他便不再任何人之下。
甄蕊嘴唇微微一扬,似乎赧然之中夹杂着一丝不以为然,低声道:“哪有什么‘要紧时节’,不过是一招两式的变化。”
钟业眉头一皱,挺起胸膛,虽未再出言反驳,但清楚可见,甄蕊这句话对他触动甚大。
归无咎深望了甄蕊一眼,低声道:“我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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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伸手五指一划,凝练出一道方圆十丈的气罩,如棉似铁,六合浑一,围成一方小小的擂台。
钟业闻言一喜,缓缓伸出右拳,叫道:“师姐,请。”
甄蕊亦上前一步,伸出脆嫩如玉的拳头,与钟业轻轻搭住。
这一步称为“合力”,明确双方动用真力的界限。
三息之后,钟业、甄蕊同时一颔首。双拳一靠、一分,二人同时出手!
然后……
结束了。
这场比斗刚刚开始,便立刻结束。
结束得出人意料。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真正的“结束”了,分出了胜负。
只是一个刹那,钟业的身躯便跌倒了出去,后背猛烈的撞击在归无咎立下的气罩之上;虽未受伤,但一时间也不由地气血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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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甄蕊,只是身子微微一晃;然后隐约望见,她双腿微微一颤,似乎有些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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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业气机平复之后,右手拂额,双眸之中尽是困惑。
这一战的过程,并不复杂。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拆解,经过是这样的——
钟业击出一拳。
甄蕊击出一拳。
真力相交,果然旗鼓相当。
然后……
甄蕊击出了第二拳;而钟业并未能够击出第二拳。钟业胸口中招,立仆。
表面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可是——
他钟业既然已经到了“力贯全身、武合神气”的境界,为何出拳会比对方更慢?
这简直匪夷所思,超过他知见之界限。
归无咎上前两步,来到甄蕊面前。伸手往她小腹一按,将她丹田之中汹涌难制之物镇定。
得恩师之助,甄蕊似乎松了一口气,身躯立刻一软,面上殷红一散,立刻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
归无咎掌心绵力散出,将甄蕊身躯包裹,然后助其缓缓平躺下来,梳顺气息。
出神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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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转过身来,声音和悦之中又隐见深邃:“吾徒非凡人也。进境比为师预料的要快了许多。只是,此法远未到足以实战的程度。”
甄蕊气机略缓,面上依旧是有几分羞涩,低声道:“恩师恕罪。法门初成胚胎,弟子只是心痒难耐,想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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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眸中光华微闪。
他第一反应,并未觉得如何受到触动。
但略一换位思量,这大约便是双方立场与视野的不同了。
归无咎在仙门之中,不止是天玄上真,就连道境大能,也见过不止一位。
单单以近道之境论说,九宗真君姑且不提,单是本土人妖诸族,诸如孔雀一族威服王、隐宗姚纯、孤邑诸上真,和道行居于末流、勉强破境之人相比,差距之大,已不可以道理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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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今日不曾得闻消息,在归无咎预先的判断中,百里开济以一敌二而胜之,似乎也算不得不可接受之事。
但对于龙方云、乐思源二人则不然。
在其等看来,日曜武君乃是位极尊隆的存在。虽然百里开济声名极著,但有琴文成和桑蕴若作为此境之大能,同样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二人联手,守一个平局总不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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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高下之别,形成认知偏差。
归无咎微笑道:“就算南斗宗、御虚宗两家败了,贵派此战已然得胜。契约之上,有九重山印信和百里开济滴血为凭。眼下总是安稳无忧。十二大药缺了两味,也不算成功。”
龙方云闻言却轻轻一摆手,叹道:“此事幸亏归道友拷问了机密。九重山有牧岛主这一路棋,着实教人甚感忧虑。”
归无咎目光微动,言道:“六牧岛主底细既明,不受九重山契约所限。二位现已知之。既然如此,他便算计不到你头上来。”
龙方云、乐思源对视一眼。
乐思源上前一步,微微摇头,言道:“就怕他照猫画虎的手段。”
龙方云、乐思源二人的担忧,源自于归无咎带来的另一桩消息——十二巨擘宗门之中,赤雷天亦是九重山的盟友。
赤雷天宗主殷融阳,同样是近道之境,日曜武君。
当前局势纷争,意在一劳永逸,下定决心与九重山相争者,唯有南斗宗、御虚宗、尘海宗、星门四家而已。而其余诸如定盘宗、上玄宫、玉蝉山、断空门、水冥宗,或不问世事,或犹疑观望。
试想,百里开济的最优策略,自然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动,在观望诸宗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举获胜,成就势大难制之局。
可是其为何并未如此做呢?
这自然是因为其现实所行之方略,更为精巧,更有把握的缘故。
对于列家巨擘宗门而言,连日曜武君也亲自下场,无底线的生死之搏,风险大极而不可控。既要解决纷争,还是定下文书条款,设法约战较好。明定胜负之后,愿赌服输而履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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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赤雷天便算是一处“后门”了。因九重山一方契书约定的盟友,明面上唯九重山、双极殿两家。到时候九重山胜了自然不提;若是负了,却可以使赤雷天出面,来找别家的麻烦,无有背约之虞。
殷融阳在其中所承担的角色,与六牧岛主相似,而层次又更胜一筹。
归无咎略一思忖,道:“眼下大势未定。大可以将这一道消息昭告天下,迫九重山将这一漏洞补上。”
龙方云连连摇头,道:“就怕后手不止赤雷天一家。”
龙方云忧形于色:“倘真遇见最坏的一种情形——九重山破解各家大药,其实进度较想象为快,又当如何?在其宣之于众的同时,已初步完成储备。若是其助人成道,而那人又不在九重山名分之内——这便轻而易举的绕过了契约约束,将其余各宗逐一压服。”
乐思源接口道:“这虽然只是推测,抑且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此念既生,便愈来愈盛,难以放下。”
归无咎想了一想,问道:“战况详情如何,信中可曾明言?”
龙方云叹息道:“知之不详。只说有琴文成、桑蕴若二位宗主,已然返回宗门。至少须静养十年,不问世事。”
归无咎心中微动,已经猜出二人之意了。
果然,乐思源顺势接话道:“按照锤炼功行之次第,乐某本当在三十年后,尝试破境。只是时机日益紧迫,只得将此事提上日程。”
归无咎不动声色,平静言道:“归某欲行此事,总也要在上玄宫一行之后。此事早有定计,不便更易。”
龙方云、乐思源二人又不着痕迹的对望一眼,眸中失望之意一闪而逝,又暗藏着两分困惑。
依照二人心意,尘海宗、星门两家一同闭了大阵,封门三载。这三年时间内,乐思源、归无咎的破境过程,便当完成了七七八八。若有两位日曜武君坐镇,心中也能稍稍安稳。
至于与上玄宫恒霄宫主交通消息之是事,遣几位长老出使,也就是了。
不想归无咎一口咬定,必要亲往上玄宫一行,再着手破境行功。
半月之前归无咎言与恒霄宫主有“未尽之缘”,二人尚未放在心上。二人东西悬隔,身份亦大有差别,何来缘分之说?莫非此言竟然为真不成?
龙方云并未沉默太久,终接口道:“遣往云峒派接回归道友二位佳徒的车驾,本门动用了‘风隼辇’,料想三日之后,便是道友师徒相聚之时。”
归无咎微笑道:“龙掌门安排得甚是周到。二徒一至,归某立即出行。”
……
一座六合铜殿之内,香火氤氲,二十四盏明灯悬浮于空。
殿正中立着一人,看似是身形俊秀,面容温润,一派青年书生之相貌,在武域之中甚是罕见。只是此人两道细眉却是纯白色,看着异常扎眼。
此人明明未有任何动作,只是伫立凝视而已。但这座殿宇却给人以忽明忽暗的错觉来,似乎某一个瞬间突然变得衰朽之极,即将崩塌粉碎;而下一刻再看,却又无比坚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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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双目凝视之处,是虚悬半空的一方八角方盆,不止是瓦铸、石铸、而是铜铁所铸,晦暗无光不提,更隐约能够望见若有若无的裂纹。
方盆之内,是一层厚厚的土壤,却例分五色,泾渭分明。
这一只方盆之下,尚有十六七个形貌各异的铜壶,不过巴掌大小,外形同样粗糙,还是只是毛坯一般。
这位白眉书生观望了许久,时不时端其一只铜壶,往那土壤之中浇灌着什么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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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刻钟上下,殿外入得一人,浓眉大眼,面貌方正,身着浅绿鳞甲。进殿之后朝白眉书生恭敬一礼,随后便不言不语,侍立一旁。
又过了一阵,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一阵轻响。
方盆之中,忽有一株嫩芽钻出,在十余息内便涨大的三尺大小:嫩叶圆茎,外翼似荷叶,内里如芭蕉,通体透亮而微黄,明翠欲滴。
白眉书生一直古今不波的面容忽地泛起笑意,轻轻拊掌。
随侍一旁的那人亦泛起笑意,见机高声道:“恭贺恩师一战功成,威震十宗……”
白眉书生摆了摆手,貌似随意的言道:“其实也险得很。若是桑蕴若斗志再盛两分,多拖延半日时间。那么‘云绛果’的‘第八育’便要误了时辰。”
所谓“险”字,不在胜负,而在误了时辰。此言可见白眉书生之自傲。
此人身份也不问可知,正是一日前方才返回宗门、道行隐隐在日曜武君之中称尊的九重山执掌。
百里开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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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那铜盆之中诞出的灵植忽然枯萎,草叶成泥,只留下一枚杏仁大小的白果,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百里开济却并不意外,一伸手,从土盆之中将那枚白果捡起,极为随意的丢给身畔这人手上,言道:“云绛果元种成矣。往‘五都园’种下便可。段咨,此事便由你负责。”
他是随手一抛,那弟子“段咨”却不敢轻忽,极为小心的将这枚白果接住,藏在兜囊之中。
藏好之后,段咨才言道:“敢问‘云绛果’根脚何在?”
百里开济拍落掌心尘土,淡淡言道:“取代定盘宗‘容身玉露’所用尔。接下来如何做,你当心中有数了。”
段咨精神一振,道:“弟子明白。与前例相同,待云绛果成长出二十四份的分量之后,便将消息传递出去。想来到了那时,便是与定盘宗邀约赌斗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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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开济甚感满意,笑吟吟的一颔首。
先前行事,皆是遵照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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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山与尘海宗、星门、南斗宗、御虚宗之赌斗,皆是秘药有成、足量储藏之后,再立下赌斗条约。如此一来,先前约定,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
这并非是有琴文成、龙方云等人见识短浅。事实上,破境十二大药层次极高,纵然是在道理上窥见了破解的手段,并试炼成功。想要真正炼化入药,付实用,至少也要数百载时间。此时以契约限制,是完全来得及的。却未想到,百里开济手中,掌握着巧夺天机造化的大手段。
不过旬月功夫,便能凝练出成药二十四份。
其实,结合归无咎处传来的消息,龙方云、乐思源有了接近于事实的猜测,已经是相当难能了。
见段咨并未告退,百里开济淡淡道:“吾徒有它事禀告?”
段咨恭身言道:“正是。接到双极殿蔚宗掌门‘越光离书’,蔚掌门已在路上,拟二月之后,拜见掌门,有要事相告。”
百里开济面色不变,静言道:“知道了。”
段咨这才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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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段咨退下,行出里许之外,百里开济双眸陡然幽深,喟然低语:“百里开济……百里开济……明明天时物利皆在我……为何我席乐荣遁入此界,并未显化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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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获得所要的讯息,归无咎略一忖度,终还是决定将蔚宗释放。
因观战的百余人早已作鸟兽散,所以归无咎的手段,无论是青龙武魂护体之功,还是瞬间斗倒二三十人联手的极限战力,都注定掩藏不住。在排除了这一条效用之后,扣住蔚宗等人,作用不大;将之释放,反而又有一重深意。
蔚宗又惊又喜,旋又惊疑道:“道友是只放蔚某一人回转,还是……”
归无咎淡淡一笑,言道:“我既然对于蔚掌门都不感兴趣,你门下众位长老,又何来更高的价值?”
另有一条,将这一干人等放还,等若是教九重山一方能够更快的掌握讯息,做出应对。这一方天地之内的争霸演变,也将以更为迅猛的速度推进,此乃欲擒故纵之阳谋。
不过行事之次序,还是有讲究的。
归无咎先将银甲人自“反吞双子珠”中取出点醒。然后等候了足足百余息,令其弄清形势之后,再将蔚宗等人一齐释放。
蔚宗、巫文林等人见归无咎果然守诺,只扣下银甲人一人,自然不敢讨价还价。竟连一句半句硬话也不敢说,便灰溜溜的溜之大吉了。
归无咎淡淡言道:“申道友。将你先前所言那一门功法交出来,我便放你离去。否则,你资质根基虽高,也只得将尔当做俘奴处理。”
银甲人默然良久。
归无咎大可以蔚宗等人视作奇货,持之以要挟。但是他却将其尽数放走,再提出条件,显出极高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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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事。因银甲人自家阴私的缘故,他才戴上这副面具。其实他醒转之后心念转动,略有几分顾虑——害怕归无咎上前来,将他面具揭下。可是归无咎却是一副对他毫无兴趣的态度,令他既感庆幸,又因为心理上的劣势略感失落。
半刻之后,银甲人终于言道:“成道之引的无上大药,皆有独到的储存之法、保存年限。若过了时辰,便要替换。列家巨擘宗门,也只得保留一份而已,千年之内,供一人所用。而这一门得自九重山的秘术,却需两份大药。所以你虽得了星门机缘,也未必能够适应此法。”
归无咎笑言道:“此事不劳道友费心。”
银甲人微微摇头,沉吟片刻之后,又道:“道友就不怕我略微篡改文句,教你难得真法?”
归无咎摇了摇手,大笑道:“道友尽管如此做。”
银甲人目光闪烁一阵,没奈何,终是留下一道藤皮信笺。此物在武道之中,等若是另一种形式的玉简。
归无咎也不当场查看,果然解开此人禁制,令其遣返。
十余息后,随着银甲人身躯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方才人声鼎沸的环山战场,便只余下归无咎一人了。
碎石零落,遍地坑洼,空中热力时聚时散,揭示着这是一处狂澜余波。
静静调息约莫半个时辰,归无咎只感身子陡然一轻,只消心意一运,背后线条立刻清晰流畅的浮现出来。默默一数,这一门武魂护体之法虽是分量极重的手段,但动用之间隙已可算得上甚是短暂。这无疑极大的提升了此法的实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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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道友——”
正在此时,一声高呼遥遥传来。归无咎抬首一望,正是尘海宗长老金志和。
归无咎抬首一瞥,见金志和红光满面,远远的便作势赔笑,同时遁速极快,行步如风。心中略一思量,便知其已经知晓了战果。
金志和落定之后,不及喘息,大声道:“归道友,掌门真人等几位已返身来迎,眼下正在三百里之外。道友……”
归无咎伸手止住他话头,笑言道:“一切等见面再说。”
不再迟疑,立刻便把身而起。
于明月境高手而言,相隔三百里,不过是弹指远近。略起遁速,行走未久,便望见铁甲巨舟之身形。
追星赶月般近身,归无咎望见龙方云、尚明博、乐思源三人并身当前,其后百余位修士一个个相隔丈许,摆出两列极严谨的阵势。
归无咎双足甫一落地,龙方云已上前躬身一礼,大声道:“归道友力挽狂澜,只手擎天,诚为旷古凌今之壮举,请受龙某一拜。”
他既领头,其后尚明博、乐思源及百余同道,一齐下拜,同声道:“归道友力挽狂澜,只手擎天,诚为旷古凌今之壮举,请受某一拜。”
百余位明月境修者一齐出声,声势之大,音声之浑,远远超过归无咎初入“真幻间”、返回宗门时的阵仗。
虽然无人可以动用真功,但天上细碎云彩,已被一一震散。
归无咎心中一动,将龙方云托起,笑言道:“龙掌门言重了。”
归无咎待人接物,已经到了周流无碍、掌握人心的地步。但凡可观之人,一入他法眼,立刻便能描摹出其人心性画像,推导出其行事路数。不久之前蔚宗妄图利用“言外之意”的障眼法蒙混过关,便轻易被归无咎抓了出来。
龙方云其人,不拘小节,举重若轻,又暗藏胆力狡黠。依照他的心性,就算遇到大事,也会以机巧轻灵之法应之,不着痕迹的与自己拉近关系,本不当搞出这么一副阵仗。
之所以如此行事,是因其先弃己逃遁。心中有隙,便难自如相处。此时不得不给自己一个交代。
归无咎自是不为己甚,将众修遣散,随后便随龙方云、尚明博、乐思源、金志和四人内室叙话。
此时道明原委,原来,是两宗预先定下的契约印信暗藏玄机。
胜负之数一旦尘埃落定,契书之形与色,自然会有阴阳变化。
本来众人已是急速逃遁出五千里之外。龙方云烦恼之下,无意间取出契书一观,却发现尘海宗竟已大获全胜。虽然不敢置信,但反复确认之后,终知此战胜负逆转。
这才及时转向,更遣金志和打头来迎。
龙方云很是识趣,并未追问归无咎何以能够战胜银甲人的细节。只自袖间掏出一枚细长玉石,半似玉簪,半似令符。肃然言道:“自今日起,归道友在尘海宗位分之尊,与掌门相同。本门内外三重府库,亦对归道友敞开。若有用度,任君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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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无咎淡然一笑,却并伸手去接。
金志和一拱手,言道:“待回返宗门之后,再为道友备下庆功大宴。四十二道三百名门,悉数光临,以彰归道友之威德。”
归无咎不动声色,心中暗自琢磨。
将已然服药破境的银甲人击败,令其余百余位生力军不战而退,不但体现了极高的功行,亦破解了双极殿一方意在消耗的战略。往重了说,对于此行的数百同道,归无咎有活命之恩,保住了尘海宗、星门两家的元气。他之所得,自然不可能局限于先前契约之数,以连胜多寡计数。
府库秘藏任我择之,这是归无咎预料之中的待遇。除此之外,尚可以允下更多的空头当票。
只是位尊等于掌门、养望扬威……似乎以这几位的立场,如此行事,略有不谐。
尚明博见归无咎反应平平,连忙来打圆场。一拍手,笑言道:“于归道友而言,弱水三千,唯取那一瓢尔。龙道友固然诚意极足,不过你许诺之物,未必成称归道友之心意。归道友放心。今日回返之后,便往星门一行。所约大药,即可奉上,不敢稍有迁延。”
龙方云重重一击节,露出“原来如此”之神色,道:“是龙某糊涂了。尚掌门提醒的是。归道友所留心者,唯道途二字尔。”
归无咎微笑颔首。
尚明博自以为摸中了归无咎之心意,淡笑道:“说句对归道友不敬的话。如此契约,其实还是我星门赚了。不需三年五载,等若我星门便白白多了一位掌柜。届时尚某也可退居山野,自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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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归无咎虽然听着舒适,但还是正色道:“依约行事便可。归某定不会鸠占鹊巢。”
整个叙说过程中,乐思源却出奇的平静,少言寡语,一反常态。
归无咎心中有数,此人心念皆在道途之上。此时他所留心,皆在于自己是如何战胜破境臻至“自然流”层次的敌手,只是不敢贸然相问而已。
又闲话了一阵,归无咎将事关六牧岛主、上玄宫恒霄宫主两桩机密,对几人言明。
龙方云、尚明博等人对视一眼,眸中隐见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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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未得见战局演变。但是归无咎不但此战的胜,更连如此机密也能探得。那么此战过程在他们念头之中便呼之欲出了——
多半是归无咎将银甲人生擒,拷问机密。而双极殿投鼠忌器,才无奈认负。
至于归无咎瞬间斗倒三十六人,却是四人不敢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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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方云缓缓言道:“既然知晓真实关系,那六牧岛主便算计不到我等。这一条隐患,再也不存。至于那上玄宫,眼下虽非吾等之友盟。但九重山既然将其势若仇寇欲家暗算,吾等还是要小心提醒一二。”
归无咎正色道:“我意亦是如此。烦请诸位将各宗印信文书留下一份来。传讯之事,便由归某代劳。”
龙方云、尚明博闻言甚是诧异,抬首一望。
归无咎淡淡道:“归某与那恒霄宫主……尚有几分未尽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