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星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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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星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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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赵和如何忽悠莲玉生,又如何威压勿离,此次贵山城发生的事情造成的冲击,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扩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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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冲击。
江充的死其实并不重要,毕竟此人长期躲在幕后,此次不过是由假死变成真死,没准因为他的死,还有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但是,金策单于的死却是极为重大的事情,无论是对犬戎,还是对西域和葱岭诸国来说,其造成的震荡,几乎不亚于一颗流星砸在了地面之上。
这十余年来,犬戎大单于一直在经营西方——这其实是被烈武帝时的兵锋所迫,犬戎人很清楚,当大秦聚集起力量来对付他们时,他们会面临什么问题:大秦输上七场八场也只是伤点元气,而犬戎大败一次就意味着亡族灭种,因此他们不得不转而向西,反正西方有的是虽然不如大秦富庶可比犬戎要强的国家与部族,而且这些国家和部族的实力还孱弱得紧。
因此,替犬戎经营东方诸国和部族的,就是金策单于。对内,他要压制好银签与铜章这两个不省心的,统合好犬戎诸部的力量,好为大单于提供一个稳定的后方和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支持;对外,他要压制西域和葱岭诸国,从他们身上搜刮以补充犬戎的不足,同时还要掌控对大秦的攻势,既要能够劫掠大秦边郡以自肥,又不能过分刺激大秦使得大秦再次全力以赴对付犬戎。在这种内外平衡之中,金策积累了巨大的威望,所以哪怕赵和生生从金策的口中将北州保了下来,葱岭周边诸国与部族心里,还是仍然赵和不如金策,内心中更畏惧犬戎一些。
也正是因此,他们在外交上,几乎大多数都站在犬戎一方,向犬戎缴纳财物,甚至出兵为犬戎壮声势。
但是,这一次金策却被赵和杀死,偏向于犬戎的诸国、部族顿时愣住了。
这些诸胡虽然是小国、小势力,但小有小的生存方式,于是乎,一队又一队的使者纷纷被派了出来。有得到确切消息的,使者就赶往大宛贵山城,有消息不怎么灵通的,就将使者派往北州或者于阗。甚至还有心底害怕到极致的,干脆在往这三个方向都派使者之外,又另派使者向咸阳行去。
毕竟在他们心目之中,赵和代表的是大秦,大秦的中枢在咸阳,无论赵和在西域这一块做出了多大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听从大秦中枢的指挥的。
但这些使者派出不过数日之后,新的一批使者便又急匆匆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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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是向东,而是向西。
因为意思之中犬戎人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本来在诸国的掌控者看来,犬戎失去了金策这根擎天之柱、架海之梁,原本被约束在龙城的银签、铜章必然蠢蠢欲动,按照犬戎人的规矩,先要内斗一番决出胜者,这胜者还或许会挑战一下大单于。但是这一次犬戎人却没有乱,没乱的原因在于,一直经营西方的犬戎大单于回来了。
不仅大单于本人经到达河中一带,据从那边过来的粟特商人所言,大单于将这些年发往泰西的犬戎人全部带了回来,同时还有数不胜数的仆从国军队。
“百万人,甚至两百万、三百万人!他们驱赶的牛羊,前后就绵延千里!”
“战马,甲兵,草原之上从来没有这么多过!”
“无数的工匠、奴仆,听说大单于在泰西灭了十九个国家,将这十九个国家的青壮与匠人全部带了过来,将他们积累了千百年的财富全部带了过来。那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黄金,还有能够将草原都铺满的布帛!”
在这些先期而来的粟特商人口中,犬戎大单于是在远征西方获利决定性胜利之后班师东归的,他的回来,让连番吃了败仗甚至损失了金策这样军政大家的犬戎瞬间恢复鼎盛,甚至更胜于以往了。
于是本来决定倒向大秦的诸国、诸部,又疯狂地派出使者赶往河中,且不说是否能够拍上大单于的马屁,至少要去瞧瞧,大单于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强势而回。
毕竟这将决定各国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他们派出的使者还没有赶到河中,从波斯那边又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波斯人聚集全国兵力,号称五十万,在一个被称为高加米拉的地方与东征的骊轩人举行一场会战,会战以波斯人溃败、其王被杀告终,波斯人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量和意志,骊轩兵锋前驱已经越过波斯高原,直指天竺诸国。
据说骊轩皇帝与犬戎大单于杀了八头牛与七匹马,以此盟誓,双方结成同盟。在与波斯人的会战之中,犬戎的骑兵发挥了重要作用,为了回报犬戎的帮助,骊轩皇帝将暂时不向天竺进军,而是扫清一条北上之路,与犬戎夹击大秦于西域的势力。
首当其冲者,便是刚刚投靠大秦的贵山大宛。
也就是说,贵山大宛即将面临犬人从北而骊轩人从南的夹击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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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合起来的兵力可能超过数百万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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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葱岭周围的小国来说,他们根本无法判断这数百万之众的数量是真是假,他们只知道,他们国家所有的人甚至加上牲畜,也凑不齐这么庞大的数量。
于是诸国一个个噤若寒蝉,又纷纷派出两批使者:一批向东,将此前派来与大秦接触的使者召回,一批向西,带着更多的礼物前去迎接他们的新主人。
便是贵山大宛城中的勿离,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陷入狂乱之中,连砸了数件来自大秦的瓷器之后,慌忙来寻赵和。
贵山大宛最多能凑出万余兵力,这么点人,如何能够抵挡犬戎与骊轩的夹击,所以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还是求助于赵和。
他是下定决心,今日就算是抱着赵和的腿跪下痛哭,也要让赵和答应派来大秦援军,至少要让赵和同意,在必要之时,允许他退入西域甚至大秦境内。
若保不住自己国家,至少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只不过他到赵和住处时,才知道赵和不在。
“赵都护不在?他去了哪儿?”勿离愣了一下,心头顿时生出一个不安的念头。
他接到了消息,赵和自然也接到了消息,难道说……赵和畏惧犬戎与骊轩势大,因此逃了?
“呃,都护听闻城外湖中有鱼,鱼质甚是鲜美,故此去钓鱼了。”
回应勿离的是前日才赶到的赵和亲卫——在勿离彻底倒向大秦之后,便有一支由三百骑组成的小部队进入了贵山城中,他们将负责保护赵和的安全,避免遭遇象金策那样的事情。
勿离心中一动:“赵都护可曾知道犬戎大单于与骊轩皇帝的事情?”
那亲卫满不在乎地道:“知道了。”
勿离心里的不安松了些,毕竟赵和知道了这消息,却还能悠哉悠哉地前去钓鱼,这本身就说明了,赵和并不将此事放在眼里。
但旋即勿离心里又浮起一个念头:赵和是不是假借钓鱼之名,实际上已经离开了?
勿离能被江充培养,自然是个聪明人,可是聪明人就多疑,疑心一起,不亲眼见证,别人想要说服他极不容易。
故此勿离当即也出了贵山城,来到城外湖畔,寻找正在钓鱼的赵和。
此时贵山这边天气正暖,勿离沿湖前行,不一会儿,到了一处坡地较,见到了赵和。
只见赵和坐于一块岩石之上,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持着钓竿,垂线于湖面之上。风过湖面,波光粼粼,鱼线也轻轻摇动,在湖面之上激起轻微的涟漪。此情此景,说不出的逍遥处在。
原本心中惴惴的勿离,见此情形,也不禁放松了心情。
他望着赵和,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接近。
因为是背对着他,赵和似乎并不知晓他到来,过了会儿,赵和猛然提线,从湖中钓起一条足有两尺长的大鱼。
听到赵和的笑声,勿离这才上前道:“都护当真是好兴致。”
赵和回过头来看到是他,面上笑容未减:“原来是大王,殿下来得正好,今日与我共享全鱼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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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离苦笑道:“都护镇定自若,小王却做不到……大敌当前,小王朝不保夕,哪里有心情去享受什么全鱼宴!都护,能不能给我说说,骊轩与犬戎,我们将如何应对,也让小王我可以安安心。”
赵和看了看饵钩之后,甩竿将饵钩又放了下去:“骊轩不必在意,我的使者已经前去拜访骊轩之主,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不会真的来大宛。”
他说得极是肯定,勿离愣了一会儿,回想起赵和行事,虽然有冒险之举,但是却还算是可靠,当下将信将疑地道:“好,骊轩不足为惧,那犬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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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戎大单于回军原本是你我意料之中的事情,金策既死,他不回军,谁还能服众?”赵和笑了起来:“无非是他回得稍早了些,故此你有所担忧罢了。不过,在我看来,他来得早也有早的好处,他首先得统合本部之后,才谈得上来大宛,反倒能够制止原本金策部下的冲动之举。”
赵和说得轻描淡写,勿离却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都护,我就实说了吧,若是大宛不可守,还请都护念在我心向大秦的份上,许我举国内迁!”他心中念头转来转去,脸上也忽阴忽晴,其中不乏有出卖赵和的想法。但他终究是聪明人,知道金策之死、犬戎东来,无论如何自己都是逃不脱的,因此打消了那些纷杂的念头,向赵和哀求道。
“还未战,何言迁?”赵和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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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赵和说他愿意出兵之时,莲玉生反倒犹豫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合掌道:“大秦如今,乃是救世之地,希望之光,不可为我一己私念而冒险。师兄,若是勉强,就不必了。”
“勉强不勉强,我自有判断,倒是我这两个条件,你若觉得为难,那就当我不曾说过。”赵和笑道。
莲玉生心里突的一跳。
让赵和都说为难的事情,显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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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来想去,面对内有婆罗门教、外有骊轩远有火妖的局面,天竺浮图诸国,除了大秦,当真是没有任何外援可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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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再度合掌:“若能救世,便是舍我这残躯,又有何惧?”
“很好,很好,我的第一个条件是你要还俗。”赵和一本正经地道。
莲玉生顿时变了神情,整个人都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道:“师兄,莫要开玩笑。”
“你们浮图不打诳语是假,我不打诳语是真,我的第一个条件,便是你要还俗,娶妻生子,因为大秦不可能去帮助与大秦并无利害关系的浮图诸国,除非这浮图诸国共奉一主,其主是秦人!”赵和道。
这一下,莲玉生就更惊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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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和的意思,不仅仅是他还俗成家,还要他当由天竺十余个浮图教立国国家的共主!
也就是说,赵和要他当天竺浮图国国君……这如何使得?
好一会儿之后,莲玉生连连摇头,苦笑道:“这,这,师兄何必为难我?”
“哪里是为难你,莲玉生你仔细想想,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够既为大秦所接受,又可以被天竺浮图诸国接受?你可以举荐一人出来,只要此人能做到这个,就不用你还俗,只要你做个浮图之主!”
“僭越,僭越!”莲玉生连着念叨了两声,他想了想,确实如赵和所言,若说有谁可能被大秦与天竺同时接受,还真只有他了。
所谓大秦接受,不过是赵和认可罢了,天竺人如何能得到赵和认可?事实上,以莲玉生对赵和的认识,他对天竺人向来是看不上眼的。而一般的大秦人,又如何能够让天竺诸浮图国接受?
他倒真是最好的人选。
想到这,莲玉生脸色变来变去:难道自己真的要还俗,要娶妻,还要生一堆小光头?
师尊曾经说过,女人比起老虎都要难缠得多,恶虎尚可以力服之以智胜之,女人是软硬不吃纠缠一世!
想到可怕之处,莲玉生几乎要哆嗦起来。
他忍不住抬眼,看到赵和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醒悟过来:赵和这是以调侃他呢!
他心念一转,想到赵和方才所言“浮图之主”,精神一振:“师兄,我欲入驻那烂陀寺,为浮图诸宗之长,师兄是否可助我一臂之力?”
赵和哈哈笑了起来:“你不愿意为天竺之君可以,那就当这个浮图诸宗之长吧。但我只认你一人,所谓子承父业,能承你基业者,只能是你之子!”
莲玉生原本听到赵和允许他不还俗,只是以那烂陀寺住持身份来担任浮图诸宗之长,也就是天竺各邦名义上的共主,脸上微露喜色,但又听到“子承父业”之句,顿时又愁眉苦脸起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反正是不敢去招惹师尊口中极为可怕的女人的,最多……最多以后在自己的弟子当中指认一人为义子,反正赵和也没有说是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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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玉生此时没有想到,赵和思考得比他所念更深远。
为何非要莲玉生为天竺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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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莲玉生再名声远扬妙法精深,对天竺来说,仍然是一个外来者,想要在天竺站稳了,就必须抱紧大秦,而要抱紧大秦,自然就要向大秦输送利益。
二来赵和不想为大秦后世培养敌人。若真帮助天竺建立起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如今其势弱,自然会听从大秦,何随着其实力增长,统一天竺诸邦之后,少不得就要与大秦争夺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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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好的天竺,一定得是一个分裂的天竺。可以由一个浮图之主来担任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以方便整合诸国之力,应对波罗门、骊轩或火妖的入侵,但绝不能形成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所以莲玉生这个共主,有大秦的支持,在外敌威胁之时,能够镇住天竺浮图诸邦,但当外敌解除之后,诸邦又必然会相互掣肘,分崩离析,不至于真正在对外战争中形成统一的势力。
这并不是阴谋,这是为子孙计的长远之策,毕竟此时的通讯手段与交通方式,使得大秦不能对天竺施行有效管理,不可能越过崇山峻岭雪域高原去直接统治天竺,既然如此,就需要用一定手段,使天竺不致于太弱而失去屏障与牵制的能力,也不能让天竺太强,反而成为大秦卧榻之畔鼾睡之国。
“第二个条件呢?”莲玉生在想明白之后,决定不再此事上纠缠,因此又问起赵和第二个条件来。
赵和笑道:“第二个条件,自然就是天竺浮图之国必须组建联军,若得我召唤,联军须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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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玉生眨眼了两下眼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赵和笑而不语,莲玉生又恍然。
赵和强调的是,天竺浮图诸国联军必须是为赵和所用,而不是大秦所用。
这其中,还是有些差别的,天竺浮图诸国,只听从赵和的,就会成为赵和的臂助,从军事上说,天竺诸国到大宛这边来,比起大秦中土到大宛这边来还要迅速,赵和若是急切之间需要调兵,天竺诸国联军至少可以充个人场。
从政治上说,天竺诸国联军只听赵和的,就可以成为赵和与大秦中枢进行权衡时的资本,大秦中枢若考虑对赵和动什么手脚,就必须将天竺诸国联军也考虑进去。
虽然有点挟外人以自重的味道在里面,可对于身份特殊的赵和来说,这也是一种迫不得已自保的手段。
但关键问题上,赵和需要借助外力自保这件事情,让莲玉生心中突的一惊。
“大秦中枢……难道会有所变故?”莲玉生颤声问道。
“我现在还不知晓,但是……有些事情,实在让我不得不多做准备。”赵和道。
莲玉生眨巴了两下眼睛,莫看赵和收复了西域,在击杀金策之后,整个北疆也即将重归大秦治下,甚至连大宛都将成为大秦的屏障,但是,由于骊轩东征还有犬戎东撤,大秦边境上面对的威胁反而更大,更莫提其后紧随的火妖了。这种情形之下,大秦中枢若是再出现什么意外,那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想了一会儿,莲玉生自觉对此并没有什么应对之法,当即将之放下,合掌向赵和道:“这两个条件,贫僧都答应了,但不知师兄何时能够出兵助我,又能出兵几何?”
赵和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信,莲玉生有些莫名其妙,等了好一会儿,赵和的信写完,然后吹干墨汁,交给了莲玉生。
“这?”莲玉生不解。
“我现在就可以出兵,这就是我给你的援军。”赵和说到这,又拍了一下手。
在赵和身后,一人转了出来,却是樊令。
“啊?”莲玉生更是迷糊了。
“樊令会和你一起去皮山国,你在皮山国稍候,然后会有人与你会合。你们自此处取道西羌,调动西羌羌骑,自雪域穿山南下,可直到释加国。”
莲玉生瞬间明白,他愕然道:“你是说……你派的兵马,是羌戎胡骑?”
赵和笑了起来。
此时整个雪域高原之上,尚未形成国家,由大小数十部族放牧生息。这些部族大者也不过是一两万人,少者才数百人,长期以来,他们都与内附的诸羌有这样那样的联系。在名义上,他们确实是与内附诸羌一起,隶属于大秦的治下,只不过大秦从来没有往雪域高原上派过一官一吏,也没有在此征过钱粮赋税。这些羌戎诸部,时而臣伏,时而反叛,总之对大秦来说是不大不小的边患。关键在于,雪域高原环境恶劣,平原上的秦人在此难以持久,所以对付他们,大秦向来是以羌治羌,发动内附诸羌去征伐他们。象此前赵和西来的途中曾经反叛的骖狼羌,便曾是对付羌戎诸部的一把好刀。
只不过,莲玉生希望得到的,可是大秦本土支援,而不是这些战斗力有限的羌戎轻骑。
正是战斗力有限,此时正是一秦抵五胡的年代,连犬戎与内附诸羌的战斗力都不被秦人当回事,更何况战斗力还逊于他们的羌戎诸部。
就连莲玉生,也从来没有想到借助羌戎诸部来对付天竺婆罗门诸国。
在莲玉生看来,赵和动用这些羌戎轻骑,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
不,这些羌戎轻骑,在雪域高原上饶得眼睛都发绿了,将他们驱入富庶的天竺诸国,那根本就是放出了一大群饿狼!
赵和却笑道:“你放心,他们绝对会出兵,而且也不只羌戎诸国,皮山国乃是浮图之国,此事与浮图教有关,他们必然会踊跃出兵。”
莲玉生急了:“他们若不出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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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和向自己的那封信呶了一下嘴:“我这不是写信劝说了么?”
莲玉生只觉得眼前一阵昏暗,叹息道:“师兄……”
他喊得甚为凄切,赵和也心中不忍,当即淡淡地道:“你放心,我的信有用,若是无用,那我自然会出兵打得他们出兵!”
莲玉生都有些木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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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图失去了神智,可以对着赵和猛攻,赵和却不能放手反击。
虽然阿图不是秦人,但追随赵和时日已久,从咸阳直至西域、北州,再到这大宛贵山城。其间诸多辛苦,不是一句任劳任怨可以概括的。赵和真反击杀了他,甚至只是重创他,哪怕别人知道他是情不得已,赵和自己心底这一关也难过。
他是已经养成铁石心肠没错,却并不意味着这铁石心肠可以毫无原则毫无底限。
“咄!”见赵和被阿图逼得步步后退,樊令怒吼了一声,挥盾拍向阿图。
赵和不合适做的事情,自然要由他这个头号爪牙去做。
但阿图对他的攻击完全不顾,只是追着赵和不放,连连猛击之下,赵和节节后退,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就退到了那燃烧着绿焰的十字架前。
眼见他就要踏入绿焰十字架,他身形猛然一顿,然后回头挥剑。
铮铮铮!
连绵的剑击声中,赵和的剑与那绿焰十字架接连撞击,那绿焰十字架因之而摇曳如烛光一般。当光芒再定之时,绿焰十字架显露出本来面目,竟然又是一个江充!
将江充逼得现形,赵和也已经落入绝境,因为此前只靠着步伐躲避阿图的袭击,此刻他陷入江充与阿图的合围之中。樊令在此时也似乎知道,想要救援已经来之不及,故此连人带盾向着江充狠狠砸去,显然是想要行围魏救赵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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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充双眼之中绿焰流淌,似乎心神也在激荡。
现场之中,唯一还有余力的,只有执剑在旁的张衡。但是,哪怕赵和陷入如此困境之中,张衡仍然只是执剑在侧,却没有向前一步。
因为档籍室之外,突然又响起一声如洪钟大吕一般的喝唱:“嘛咪哄!”
与这声喝唱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红色的身影。
莲玉生!
这位原本该藏身于迦叶寺的浮屠教上师,在得到金策已死的信号之后,按照与赵和的约定,迅速赶往王宫之畔的档籍室。他赶到的时间,原本还要早一些,仅比赵和慢一步,但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出手。
他一声吼,带着当初鸠摩什所传蛊惑人心的力量,本来神智昏乱的阿图瞬间清醒过来,手中长矛原本刺向赵和的,突然转向改为扫荡江充!
他与江充的距离极近,这一下突然变招,确实出乎江充意料。不仅如此,本来陷入夹击中的赵和也抓住时机猛烈反击,而樊令的盾更是已经拍到了江充的身侧。
这一瞬间,江充从占据上风,便转为陷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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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充的剑技自然是当世绝巅,他当初教出的公孙凉尚且让赵和等人应对吃力,彼时赵和身边的俞龙、戚虎和陈殇个个都是好手,更有李果这当世第一流的神射掠阵,又有阿图在旁相助,如此也花费了不小气力才将之击杀。更何况,江充身上还有那诡异的绿芒之力和从吐火罗人那学来的各种声光幻术,因此,众人抓住这机会,便再不留手,各自的武器,先后都击中了江充的身体,特别是樊令那一记盾击,更是轰的一声,将江充整个身影都拍得粉碎。
但众人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因为江充身影被拍碎之后,瞬间分散成无数绿色的萤火,消散成一股股清烟,却没有任何尸骸出现。
一个化身!
“呵呵呵,意料之中,这个小僧人便是鸠摩什的弟子吧?”江充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循声望去,他又是在那团绿色的光芒之中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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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令贫僧向江先生致意。”莲玉生白净如玉的面容上凝固如冰:“还请江先生下去陪一陪先师!”
他一边说,身形一边突进,手中一根铜杵狠狠推出,撞在了那团绿色光团上。
轰然声响中,无数流光闪动,但那团绿色光团只是跳跃闪烁了会儿,却并没有破碎消失。
“蒙吾主之恩,你们这些凡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伤到我。今日这一战,算是你们成了,只不过,你们却拦不住我……”江充声音再度响起。
那团绿色光团开始腾空,这档籍室的屋顶随着它上冲的动作而轰然炸碎,露出外边隐约的星空——不知不觉中,贵山城竟然已经进入了黑夜。
但就在绿色光团将要飞走之时,一直执剑在旁的张衡轻轻挥了挥剑。
绿芒中传来惊怒交加的声响:“张衡,你这老匹夫,果然还是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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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并未出手,老夫只是让你留下来吧。老夫说过,今日须得在此见证,正如当初你逼迫老夫见证星变之乱一般。”张衡捋须一笑:“况且,你不是说了纵横家天择派之言么,弱肉强食,若是你能胜,那想来这人世当灭,你幕后绿芒之主理当得此乾坤,若赵都护胜,那便是在竞争之中胜出的强者,可以带领大秦,抵抗灭世之灾了。”
绿芒光团微微跳动了一下,江充的声音再度传来:“原来你这老匹夫是将我当成了他的磨刀石……你这老匹夫,待他可真好啊。”
他言语中有无尽的恨意,不过似乎也明白,只要张衡在此,他就不可能凭借那些诡异的幻术或者所谓绿芒赐予的力量脱身。
因此这绿芒光团又陷入于地面:“既是如此,我就将你这所谓的希望之光、太阳之王杀灭于此,让吾主的仆从能够更顺利地征服这一切吧!”
那绿色光团随着他的话语,变得极为刺眼,让赵和都不得不微微眯住眼睛。他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似乎是磷,这味道吸入之后,让人有些头昏胸闷,几欲呕吐。
就在这光与气味引出的不适之中,绿色光团腾跃而起,向着赵和猛撞了过来。
不过,没等它撞在赵和身上,莲玉生已经一步踏前,口中“咄”的一声吼,铜杵挥动如棒,狠狠砸在光团之上。
这一次莲玉生挥杵,声势比起上一回还要威猛十倍!
便是赵和知道莲玉生实力在这几年间暴增,此时也不禁一扬眉:这力量气势,几乎直追当初的鸠摩什!
鸠摩什身怀巨力,当年也是打得赵和颇为狼狈的对手,几乎凭一己之力,就在齐郡之火事件中将击败了稷下学宫所有的反抗力量。他最终失败,并非个人武力不足,实在是赵和集合了强大的朋友,占据绝对优势,如此才将之压制。鸠摩什这般的力量,已经是凡人之极限,作为对手自然可怖,但作为盟友却就显得极为可靠了。
如今莲玉生虽然还比不得鸠摩什,但力量已经在樊令之上了。
铜杵与光团撞击,发出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众人耳畔都是嗡嗡作响,而光团也被打得飞了起来,狠狠撞在档籍室的书架之上,不仅书架木屑飞溅,就连其后的墙壁,也因此出现了一个大洞。
灰尘四起之中,光团也稍稍模糊了一些。
“咄!”莲玉生第二度出手,又是一杵挥去。
大约是知道了莲玉生之力不可正面对抗,那绿色光团有个明显的旋转之势,莲玉生这一杵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不仅贴着光团落空,他自家的步伐也变得不稳,身不由主向着光团撞去。
赵和连忙上前,一把拽住莲玉生后襟,将他整个人拉住,而阿图与樊令跟着上前,一人挥矛乱捅,另一人举盾戒备,想要将光团挡开。
但那光团霍的一下炸开,无数碎片飞了出来,化成利矢弹丸,向着众人披头盖脑射来。
哪怕樊令挥盾拼命抵挡,也未能将这些利矢弹丸全部挡住,众人转眼之间,便如同刺猬一般,遍身都是箭矢了。
好在这些箭矢射出来的力量有限,而且都是那种短小的,再加上众人身上都衬有皮甲,所以看上去虽然吓人,却还没有致命之伤。
但是张衡在旁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
二十余年前,他就是当世顶尖的剑士,如今虽然年迈体衰,但凭借秘法,他还是将自己的体力保持在某种程度之上,经验与学识更是超过当初,因此他不难判断出,赵和这几人还是弱了。
这几人中实力最强的恐怕是莲玉生,但莲玉生的打斗经验不足,空有力量不能完全发挥。赵和是所谓的百人敌,武勇可以称得上第一流,樊令忠勇正好为赵和提供护卫,阿图也算得上天生巨力。这几人虽然都是一时之选,可是却缺乏一锤定音的能力,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能在瞬间破坏江充的诸多伎俩,击垮江充的防御,将之彻底杀死。
娇妻太惹火,首席请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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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意味着要受困于江充那层出不穷的伎俩,莫看双方此前打得有来有回,但江充更大程度上是在消耗众人的力量,战到此时,包括后来出场的莲玉生,都已经气喘如牛,而江充却仍然游刃有余。
若是赵和没有别的办法,那么今日,江充没准还能够脱身离开了。
除非张衡自己出手。
但张衡对自己是否出手还怀有疑虑,毕竟以他此时的年纪,若是出手,要付出的代价,未必是如今的身体能够承受的。
且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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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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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之劫,与小僧无关,与大秦无关,但与苍生性命有关,与浮屠之法有关!”
面对勿离的指责,莲玉生面现悲悯之色,合掌念了一声浮屠,然后缓缓又说道:“大宛一分为三之前,有人口三百余万,若是连番兵火,这三百万性命有多少能够留下?若是火妖来侵,便是苟延残喘,亦已非人哉!”
勿离冷笑了一声。
莲玉生又道:“大秦如今经营西域,不足三年时间,便已成规模,不仅尽得南疆诸国,而且还又重新联络上北州,正欲倾力西向而北顾,大宛与大秦相隔甚远,不虞大秦有吞灭之意,大宛又与南疆相隔甚近,正可借南疆秦军之力。在我大秦,这是兵法之中所说远交近攻之略,大王师从秦人,当深知此理。”
勿离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师从秦人?上师此言从何说起?”
莲玉生不慌不忙地抬起眼,静静地看了勿离好一会儿,勿离与他对视,终究受不了他清澈冷冽的目光,将眼睛移向他处。
“先师乃是鸠摩什上师。”莲玉生开口道:“二十余年前,他来到大宛,曾见过大王与大王之师,彼时他并不知大王之师为何姓名,但为其所说动,于是跋山涉水,意图东去,在西域为犬戎所阻,乃再折道返回天竺,取道于海,再次东渡,历经五载,方得抵达大秦。到大秦之后,先师精研大秦诸家学说,乃通贯百家与浮屠之理,尽授于小僧,小僧愚驽,所得不过万一。”
勿离讶然望着莲玉生,好一会儿之后才失声笑道:“二十余年前……彼时小王才几步,妁摩什上师来大宛之事,小王依稀还记得,但却不记得他见过我的什么秦人老师啊。”
“先师为大王老师说动,去大秦建地上浮屠之国,最终事败而身死。不过先师乃大智之人,自蛛丝马迹之中,得窥大王老师真实身份……大王老师,乃是当年惑乱大秦朝堂、挑拨大秦皇父子,乃至有星变之乱的江充,也唯有此人,才能说动先师。”莲玉生面无表情地道:“说来也是,连大秦烈武帝那般人物,也受其所惑,做出父子相残的事情,先师为其诱骗,非先师不智,实乃大王老师太过聪慧。”
勿离没有想到莲玉生会将此事摊开来说,他眉头抖了抖,似笑非笑地道:“上师与小王说这个,莫非是要与小王算这笔旧账?”
“非也,此事小僧不说,大王便不知,小僧坦然说出,只是向大王表明诚意,好叫大王知晓,小僧一片赤心,不打诳语罢了。”莲玉生道。
勿离沉默了一会儿,再度正视莲玉生:“若大师所说仅此而矣,那么小王已经受教,政事繁冗,小王就要告辞了。”
“以大王老师之能,烈武帝尚且为其所用,那大王呢?”莲玉生没有理会他告辞之语,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勿离瞳孔再度收缩了一下。
虽然他的反应很轻微,可是仍然落到了莲玉生眼中。
莲玉生明白,自己说到要害了。
莲玉生今日邀见勿离,并不是他独自一人的主意,在他背后,其实还有赵和。
在从穆加口中得知莲玉生也在贵山城,赵和心中立刻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原本是准备自己冒队去见勿离的,但是有莲玉生代为相见,居中转达,更容易被勿离接受些。
毕竟,勿离对赵和肯定是充满警惕的,而对莲玉生,警惕性则不那么强。
更何况,莲玉生在大秦时就以能辩著称,曾经在稷下论战群英,让稷下学宫的诸多学子哑口无言,他的辩才绝不在赵和之下,而他的浮屠教上师身份,又让他的说辞更容易为人接受。
故此,赵和特意从蛛巢中出来,秘密与莲玉生见了一面,当时他就告诉莲玉生,勿离十有八九是江充的棋子,但江充既然以勿离为弟子,总要教他一些手段,否则勿离也不可能成为大宛三王之一。
赵和相信,在江充那里学了那么多手段之后,勿离哪怕是个资质普通之人,也不会甘愿只作江充的棋子,凡事为其所操控。
如今看来,赵和的推测是对的,他对人心的拿捏,依然十分准确。
这一点,只怕《罗织经》的前主人江充自己,都不是十分明了。
“我老师……”好一会儿之后,勿离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老师据说有一本书,名为《罗织经》,听闻在北州都护赵和手中,若是大师能够替我借来此书,那么,我便想法子保全这些秦人。”
他这话说出来,看似同意了莲玉生的劝说,实际上却是对莲玉生的试探。
勿离不蠢,经过江充教育之后,在葱岭诸国君主中,他也算得上是一时之选,甚至可以称为小号枭雄。莲玉生那番说法,虽然打动了他,但是,他心底还是有一个疑问。
莲玉生此时出现在贵山,并且前来劝说他,实在太巧,巧得让人怀疑这不是巧合。
莲玉生闻得此言,微笑着道:“原来是《罗织经》……大王要取此书恐怕不易。”
他说的极为含糊,既不说可以,又不说不可以,这让勿离心里反复猜测了好几回,然后才道:“不过是区区一本书罢了,上师为何说不易?”
“《罗织经》在大秦,是一本邪书,人人欲焚之而后快。据我所知,赵都护得到此书,来之不易,而且所说此说还与他的身世有关,故此他从来不以示人。”
勿离淡淡笑了起来:“看来上师果然是认得赵和。”
“在大秦之时,曾经相识,实不相瞒,先师便是败亡于赵都护之手。”莲玉生又道。
这下勿离再次愣了起来。
虽然浮屠教讲究四大皆空,甚至要以身饲虎,可是莲玉生得了鸠摩什真传,若赵和真是他的杀师仇敌,他理当恨之入骨才对。但勿离从莲玉生的话语里,听不到半点仇恨之意,当然,也没有听出别的情绪,仿佛就在谈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一般。
“既有杀师之仇,想来上师对他必有恨意吧?”勿离问道。
“若说有恨意,也只恨唆使先师去大秦建世间浮屠的江充,怎能恨依法行事的赵都护?此等因果,皆为报应,不敢相恨。”莲玉生终于叹了口气:“当初能与赵都护相识,还是先生介绍,先生也对赵都护极为看重,称其有大智慧……故此,小僧不敢恨,也不能恨。”
他话语里带着些许惆怅,原本勿离觉得他是在装腔作势,但听完之后,却又觉得,他的这番话是出自内心。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勿离又道:“总之我要《罗织经》,《罗织经》到手,我便放人。”
莲玉生苦笑道:“大王这个条件,小僧此时如何能答应,且不说小僧能不能从赵都护那里要来《罗织经》,就算能要来,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勿离噗的一笑:“大师何必瞒我,赵和人就在这里,此处,就在贵山城中!”
他再次望向浮屠塔前的贵山城,口中喃喃道:“迦叶寺七层浮屠塔乃是贵山城最高之处,在这里可以望到贵山城每一个角落,唯独看不到贵山城的地下……贵山城地下,有那些蛇鼠们藏污纳垢的蛛巢,赵和以大秦北庭都护之身,藏身于蛛巢之内,不免太过委屈了。”
莲玉生在听得勿离提到“蛛巢”时,微微愣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赵和确实藏身于蛛巢之中,却不曾想,勿离竟然也知道!
这几天里,勿离一直搜捕秦人,莲玉生与赵和还以为他对蛛巢之事一无所知呢。
“上师不能做主的话,只管将我的话带给赵和,我只要《罗织经》,便可以与他商量。”勿离也注意到莲玉生的这一愣。
两人相互试探,到此时基本都了解到对方的心意,但是要想达成协议,则还需要双方做出更大的努力。
莲玉生心里暗暗叹了一声,知道自己这边还是露出一丝破绽,不过他未就此气馁,而是闭着眼睛稍等了片刻,然后才叹息道:“大王一定要强人所难,小僧也没有办法……小僧只能祝愿大王心想事成了。”
勿离歪头又看向他,露出意外之色。
原本他以为,面对自己与犬戎的双重压力,赵和别无选择,现在看来,自己给赵和的压力还不够,至少,只抓捕城中的秦人,还不足以让赵和妥协。
勿离心念电转,几乎就要想叫人将莲玉生捉起。但心念转动,想到抓了这位浮屠教有名的上师之后,满城浮屠教信徒会作如何反应,终究还是放弃了。
而且,真捉了此人,那么谁来充当中间人,将自己的意思转给赵和呢?
当即他向莲玉生点头为礼,然后快步下了浮屠塔。在下楼之时,他一直提高警惕,直到抵达塔最下层,见到迦叶寺住持,仍然没有意外发生,莲玉生也没有唤他,这让他心中狐疑起来。
难道说,自己的猜测并不对?
无论对不对,先加大对赵和的搜索力度,以增加其压力再说,甚至可以将被捕的秦人拖出来当众施刑!
带着这个念头,勿离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可当他来到自己的书房,准备唤人来吩咐事情时,却看到江充已经在书房中等着他了。
“大王今日见了贵客?”江充似笑非笑地看着勿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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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星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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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策单于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推开依然试图缠绕上来的两个大宛美女,金策长长出了口气。
他有些厌恶地望着拥裘而坐半身赤裸的那两个大宛女人,在将精力发泄出去之后,他便对她们失去了兴趣。
“出去。”他沉声道。
两名大宛美女有些失望,但不敢多说什么,忙行礼,然后退出了金策单于的毡帐。
哪怕是到了大宛的贵山城,金策仍然拒绝了勿离给他安排的住处,而是住在自己的毡帐之中。他倒没有拒绝勿离进献的美女,反正这些游牧民族从来不忌讳此事。
大宛女子退出之后不久,外头轻轻咳了一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单于,是不是对她们不满意,我家大王又寻了两位美人……”
“让你家大王来见我!”金策冷声道。
他心里有些厌烦了。
来到贵山已经好几天,勿离对他不能说不恭敬,他的所有要求,勿离也尽量给予满足。但是,他来的最主要目的,勿离却迟迟没有做到。
找到赵和。
近两年前,赵和同样让替身留在南疆,自己带小队人马进入北疆,从而在北州闹出一番大事,破坏了犬戎多年以来的计划。金策判断,在得手一次尝过甜头之后,赵和确实有可能故技重施。
金策很确定赵和已经来到了贵山城,为此,他甚至动用了为数不多的还留在北州的细作,确认赵和已经离开了北州。
所以他才会匆匆赶到贵山城来——除了他自己,别人来向勿离施加压力,恐怕勿离会阳奉阴违,唯有他自己来,才有把握让勿离不得不照做。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哪怕是他来此之后,得知要在贵山城中搜捕大秦的北庭都护赵和,勿离首先还是为难,受其所迫,不得不闭紧城门禁人进出,然后大索全城,可是都过了五天,仍然是一无所获。
这五天里,金策倒是受到了极为隆重的接待,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在此耽搁。
“有必要再给勿离施加一点压力了。”金策心中想。
没有多长时间,勿离匆匆赶来,出现在他的帐篷之外。
“小王见过大单于。”勿离执礼甚恭,远远地就行礼招呼。
“苍穹之下,只有一位大单于。”金策冷淡地说道:“勿离,如果你弄不明白这一点,我不介意换一个人为这贵山城之主。”
勿离霍然抬头,眼中尽是惧色。
金策冷冷盯着他,见他额头汗水涔涔,这才略微满意地点头。
事实上勿离并非犬戎扶持,那位权臣与逃离的大王子才与犬戎关系密切,但是在勿离控制了贵山城之后,出于多方面考虑,金策还是认可了他对贵山及周边地区的统治。不过,这种认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若不是直接统治太过麻烦,金策甚至有意废了所谓的大宛国,将之纳入自己直辖统治之下。
犬戎内部其实也有这种声音,但是金策在这个问题上很理性,废了大宛现在三位所谓的国王容易,想要自己统治却很困难。说白了,犬戎从来没有形成一个稳定且有效率的治国体制,维持草原上诸部之间的关系尚可,但治理一个国家……
犬戎拿得出那么多官吏么?拿得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么?
若拿不出这二者,就只能依靠当地官吏和旧有制度,这样一来,废了大宛国和没废有什么区别,反而多了一堆心里想要复国的敌人!
金策很清楚,这是游牧民族的先天缺陷,在统合犬戎诸部自身形成真正的国家之前,他们攻占的土地再广,征服的民众再多,他们也只是过客,而不是停下来居住的主人。
话虽如此,这并不耽搁金策拿废国杀人来威胁勿离,而勿离的惧色也让金策觉得,自己的恐吓起了作用。因此,他接下来便提出了自己新的要求。
“已经五日,区区一个贵山城,你还没有找到赵和?”他问道。
勿离半是哀求地道:“单于,非是我不尽力,而是……实在是毫无头绪,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位北庭都护来到了贵山城啊。”
“只是你没有找到罢了。”金策哼了一声:“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尽快找到此人。”
勿离一喜:“还请单于赐教。”
金策淡淡地道:“杀尽贵山秦人。”
勿离骇然变色。
他面对的是金策冷如冰霜的目光与坚如铁石的面容。
在金策看来,只要杀尽城中秦人,那么赵和便无处藏身,就算他侥幸逃脱,可他秦人的模样都会让他在城里寸步难行,迟早会曝露出来。
金策这样做还有一个用意,勿离若真的杀尽了秦人,就算是往死里得罪了大秦,从此之后,就只能绑在犬戎的战车之上与大秦对抗了。
咽了口口水之后,勿离应声道:“如单于之愿……”
他声音颤抖,那是因为他也明白金策的用心。
往死里得罪大秦之后,那就只能将自己捆绑在犬戎的战车之上,再也不要想下来,就象如今已经失去了自己国家的那位车师后国国王一般。
从此以后,他的贵山大宛,就只能给犬戎为奴为仆,不可能再脱身了。
不过……
“只要能将赵和的脑袋摘来给我,我会让贰师城与郁成二城奉你为主,他们皆为大宛副王。”金策见勿离屈服,便又补了一句。
他是操纵人心的高手,自然知道自己方才的逼迫已经让勿离心中生出不满,但现在补上一点甜头,对方心中的这点不满就会削弱许多。
“是,是……我这就让人去安排,我……我会在最短时间里,找出所有秦人。”勿离道。
他从金策这边退出之后,面色便又阴沉起来。
杀赵和并没有什么,这其实也是他的目的,只不过他更希望能够借助犬戎人的手来杀赵和。但杀掉所有秦人,与杀赵和是两回事——前者可以嫁祸于犬戎,后者却无法推给别人。
而且……原本他的计划中,从赵和手里拿到那本《罗织经》比杀了赵和更为优先。他需要那本《罗织经》,需要通过这本书来学会江充的全部本领,然后摆脱江充的控制!
然后他嘴角又噙起一丝笑。
杀秦人就杀秦人吧,反正他很清楚,赵和并没有依靠秦人躲藏,而是藏在了蛛巢之中。
金策若是以为杀秦人可以找到赵和,那就大错特错了。
“来人。”
离得金策的大帐稍远,勿离便厉声喝道。
数名武士上前行礼:“大王!”
“传我令旨,全城捕杀秦人……”勿离说到这里时,心突然一跳,又补充了一句:“不,传我令旨,全城搜捕秦人,将他们统统捉入牢房之中!”
众武士愣了愣,不由自主望向勿离身边的几位大臣望去。
“去做!”众大臣都阴沉着脸,没有劝谏勿离的意思,勿离自己又催促了一句。
众武士应了一声,行礼退后。
他们这番声势做得极大,虽然离金策的大帐稍远,但也被犬戎人看见,飞快地去禀报给金策听。
金策听得露出冷笑之色:“只是搜捕入狱,不是诛杀吗……勿离以为玩这样的小动作,就能够给自己留下几分余地?”
他来贵山,若说赵和是第一目标,那么勿离就是第二目标,他必须牢牢控制住大宛,以令犬戎在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拥有更多的纵深和更强的资源补给。
“让我们的人盯着他,另外,传我令回去……让速台、沃不离、札穆尔动一动。”金策连点了三个人的名字。
他只带了两千人来贵山城,但却有三万军队正在贵山大宛的边境之上——若不是西面和南疆的压力极大,他能够调动的兵力原本远不只这些。这三万军队分由三人统领,形成三个万人队,这乃是犬戎下一步军制改革的方向,由原本各部族首领和长老领导自己的部族,变为由专门将领带领常备之军。
大单于与金策希望能够通过这一步改革,削弱部族首领与长老的影响,强化中央集权,为把犬戎变成一个真正的国家打下基础。
无论金策如何不信任勿离,至少表面上,勿离还是将几乎所有秦人都抓了起来。
之所以说是几乎所有,是因为还有个别秦人,因为身份特殊,并没有被捕。
所以在第二日傍晚,勿离的管家便匆匆送来一份请柬。
“迦叶寺举办法事,邀请我前去?”勿离看到这份请柬时微微一愣,然后摇头道:“替我拒绝了他。”
如同大宛其余王室一样,勿离本人是个浮屠教徒,但他对浮屠教的信仰极浅,根本不是虔信者,因此哪怕是迦叶寺住持,勿离对其也向来是敬而远之。
管家听他拒绝之语,暗暗捏了一下袖子里迦叶寺送的小金饼,然后低声道:“大王,依我之见,还是去见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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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星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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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里吧?”
与大秦的咸阳相比,这座贵山城可谓混乱至极。赵和看得出来,原本贵山城在规划之时,还算是条理分明,但后来随着统治者的更迭,原本的城市规划被废弃,以至于现在成了个混乱不堪的地方。
就这样的地方,也成了大宛的首都,而大宛人还以其为傲——放在大秦境内,一个稍好些的郡城便胜过它了。
这种混乱,在给贵山城的主人带来统治上的不便同时,也给赵和带来了麻烦。在脱离了白努尔的商队之后,花费了不少时间,他们才找到这里。
这是伊苏斯设在贵山城的一处秘密据点。
事实上,赵和从来没有把此次大宛之行的希望都寄托在白努尔这个外人身上,他虽然没有随伊苏斯的商队来,可与伊苏斯的联系却没有断过。去年伊苏斯离开北州后,就按照他的命令,在贵山、贰师和郁成三座城市都设有秘密据点。
赵和又看了一眼这间民宅门口的标记,确认这是自己与伊苏斯约好的记号。
不过他还是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如同大宛的贫民一般,用块麻布将自己遮着,蹲在街角观察了许久。
“君侯向来胆大,为何在此反而迟疑?”樊令跟他一起蹲着,百无聊赖之下,自然习惯性地讽刺他一句。
这厮倒不是真有恶意,只不过习惯性嘴臭,也就是赵和熟悉他了解他,换了别个还真未必能忍。
“有把握的时候我才胆大,没有把握的时候,除非万不得已,你见过我冒险么?”赵和反问道。
樊令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头:“见过,不只一次。”
赵和哑然,然后摇头道:“你这厮就是纯属抬杠……唔,瞧,有人出来了!”
樊令一边向那门前望去,一边嘴里还嘀咕:“我不是抬杠,我只是实话实说,若你不是喜欢冒险的性子,如今应当安坐于北州城中,哪里要来这大宛?君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总不能事事都亲冒矢石去做……”
“这番话是段实秀让你寻机会和我说的吧。”赵和冷笑:“若不是他,就凭你那点心思,哪里能想到这个!”
段实秀始终反对赵和离开北州之事,即使赵和心意已定准备出行之时,他仍然不忘叮嘱樊令寻着机会劝说赵和。
赵和的想法却不同。
“你不懂,我此次来大宛,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贵山城,有些事情赵和也就不隐瞒了。
“我知道,江充,对不对?”樊令道。
赵和看了看他:“大将军对你说的?”
“何须大将军说,在咸阳,这个名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怕都过去了二十年,不少人家要吓唬小儿,也会说‘江充来了’。”樊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恳地道:“咸阳人放不下他,故此我能理解君侯也放不下他,但此间之事,你遣人来即可,何必亲自前来?”
“换了别人来,未必是江充的对手。”赵和淡淡地道:“二十年前,他能将烈武帝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二十年后,安知他不会更为狡猾?”
“正是因此,你更不该来,万一他在大宛之事,本身就是他布下的陷阱呢?”樊令道。
倒不是樊令真的看出了什么,但是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樊令顺口说出来的话语,却在某种程度上揭露出了关键,以至于赵和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在确认他真只是随口说说之后,赵和笑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这是一个陷阱。”他沉声说道。
“啊?”樊令愣了。
“江充的那封信,原本就是要将我钓到大宛来——他知道我,我也感觉到他了。”赵和半是无奈地苦笑道:“你知道此人狡猾阴险,被这样一个人在暗中盯住,让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胆战心惊无法聚精会神。而且,他以自己为饵,露出这样一个破绽,若我不抓住,只怕此后再也找不到他了。”
樊令用手拍着自己的脑门,怎么也觉得听不太明白:“君侯,你且等等,你说江充那封信,其实是他故意给你的?”
“那是自然,若非如此,昧彻怎么可能会有他的信?”赵和轻声道:“他可是连烈武帝都无可奈何的人物,烈武帝密旨给温舒追捕了他二十年,他却依然逍遥自在,怎么可能轻易露出这样大的破绽?当初得到那封信,我没有立刻与昧彻一起来大宛,原因便是在此!”
“你们这些聪明人的事情……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樊令嘴巴动了一下,终于放弃了继续劝说。
这原本也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阿图在旁闷声道:“我却有些明白了。”
樊令大惊:“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明白?”
“我们在草原上猎捕猛兽之时,猛兽也会捕猎我们,胜者是猎人,败者成猎物。”阿图道:“贵人的意思,就是这个,那个江充想要捕猎贵人,贵人同样也想要捕猎江充,而大宛,就是对方选择的猎场,现在,则是贵人选择的捕猎时间。”
赵和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选择捕猎的地点,我选择捕猎的时间,这很公平……而且,无论是江充还是我,都不可能将目标盯在一个猎物之上,随着我们的到来,会有不少人都涌入此间,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但事实上……都是猎物!”
说到这里之后,赵和长身而起,向着正站在门外左顾右盼的那人行去。
那人自伊苏斯设下的秘密据点出来,按理说,就应该是伊苏斯安排接应他们的人。
那人目光很快就被赵和吸引,他向赵和看了过来。
赵和大步而来,目光却没有停在那人脸上。
双方擦身而过的时候,赵和才猛然停下来,向那人问道:“请问,能给点水喝吗?”
在离开白努尔的商队之后,赵和三人就进行了换装,而且赵和如今留了八字胡须,虽然相貌与大宛人还有明显区别,不过葱岭、河中地区人种混杂,原本也有秦人相貌者在此生存,因此他并不是很显眼。
如今更是一口流利的大宛话语,对方稍稍愣了一下,然后便挥了挥手:“那边有水井,自己去打去!”
赵和笑了笑,道了声谢,然后不顾前行。那人在后边望了赵和背影,突然心中一动,开口又唤道:“且住!”
这是用秦话说的!
赵和脚下未停,人继续前行,却回过头来看了那人一眼,用诧异的神情问道:“你说什么?”
“呃……没什么,你自去打水吧,井那边有绳索有水桶。”那人道。
赵和径直前行,走过一个拐角之后,他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阿图与樊令也走了过来。
“如何?”赵和问道。
“有人出来与那人说话。”樊令神情不快:“伊苏斯也靠不住了!”
他自然不快,伊苏斯可是被他睡服了的女人,若是她靠不住,那就意味着樊令的“睡功”出了问题。
与此相比,因之而反应出来的危险,反而不放在他的心上。
“未必是伊苏斯靠不住,她可能出事了。”赵和眨着眼睛:“这也是必然的事情,江充布下陷阱,怎么可能留下伊苏斯这儿,此际他想来已经织就了天罗地网,只等我来了。”
“那君侯你何必还要来打草惊蛇?”樊令道。
“因为我要证明某些事情,同时也要给江充一个信号。”赵和道。
说完之后,他不再耽搁,继续向前走。
虽然只是第一次来贵山城,但他对贵山城似乎很熟悉,没有多久,便到了城中的一处地界。
这次走在最前的是阿图。
阿图已经将遮挡他面容的麻布掀去,身上的衣裳也解开,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的肌肤。
在此地界中,他这模样,并不显得突兀,因为贵山城这里居住着几百户两千余名黑人。
这些都是昆仑奴的后裔——当初建立这座贵山城的那位君王,可是建立了一个辽阔的帝国,治下也包括昆仑奴的故土,他的军团之中,并不乏这些肌肤黝黑的成员。而这些年随着骊轩的扩张、火妖的崛起,也有更多的昆仑奴或主动或被动东来,在河中和葱岭一带生存。
更何况,在这里,光明教的残余力量还在。
“我的兄弟。”来到一户庭院之前,阿图看到其门户边上看起来如同涂鸦一般的火焰图案,当即上前叩门,开门的同样也是昆仑奴,两人见面之后相互行礼,然后阿图便开口以兄弟称之。
“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我的兄弟。”对方也道。
“我们需要一个容身之所,需要一些消息。”阿图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道。
对方打量了阿图身后的二人一眼,又确认了一下阿图的手势,然后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他并没有将三人带到自己的居所之中,而是向着更为狭窄的深巷里行去。赵和随着他走入这些宽不过尺许的巷子,耳畔突然安静下来,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从闹市突然到了旷野,而周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诡异。
直到与对方一起来到一口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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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也算得上是烈武帝时的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其地西北可去康居,西南紧邻大月氏,东北经过已经分裂成十余势力的乌孙可至北疆,而东南则经过休循国鸟飞谷可至疏勒、莎车,直至于阗。
在这些年中,大宛国不断扩张,乌孙分裂的势力给他吞并了一半,康居被其压制得只剩余三分之二国土,大月氏为其所迫不得不南下至犍陀罗——总而言之,大宛利用大秦退出西域而犬戎全力西向之机,居然乘势坐大,俨然已经成为西域一大国了。
只不过随着金策单于收网,大宛原形毕露,不仅国家一分为三,周围原本受其压制的诸国和部族也纷纷乘机侵夺其土地、人口。使得葱岭地区,因此再度动荡起来。
如今一分为三的三方势力都以大宛正统自居,彼此争斗一番之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只能便宜周边势力,故此虽然还是嘴仗不断,但实际上的战争却暂停下来。于是粟特人的商队可以左右逢源,顺利往来于大宛诸城之间。
“大宛原本一共七十余城邑,人口八十余万,但这几十年中,其不断扩张,故此如今有城邑一百一十卒,口近二百万,哪怕一分为三,在葱岭一带依旧是不小的势力。”
在通往大宛王城贵山城的一条商道之上,一个沉目隆鼻的粟特人带着笑,向自己身边的一个秦人说道。
这个秦人,正是赵和。
当初初定北州,他确实不方便离开,因此没有随伊苏斯、昧彻一起前往大宛。如今大半年时间过去,北州安定下来,赵和也终于可以暂时离开。
虽是如此,他还是将诸葛明与李弼都留在北州。诸葛明辅助段实秀处理政务,李弼则是与郭英一起处置军务。随他一起自南疆至北州尚未战死的诸随从中,也只有樊令与阿图二人跟他一起加入这支大宛商队。
这支商队的首领叫白努尔,他只知道赵和是北州来的一位小吏,并不知道赵和的真正身份——选择这支与北州关系并不是太亲密的商队为掩护,也是为了避开犬戎人的耳目,须知虽然粟特人给北州带来了大量的物资,但在这同时,也夹杂着不知多少犬戎人的细作同。
而这种半熟半不熟的商队,犬戎人绝对不会想到,北州的重要人物会与他们一起离开赶往大宛。
“贵山城如今在谁手中?”赵和笑吟吟问道。
事实上这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之所以问,无非是要在这个白努尔面前扮演一个并不是非常谙熟事务的年轻文吏罢了。
“如今贵山城掌握在原先的三王子勿离手中,这位三王子倒是个人物,与前王年轻时相类。”白努尔道。
“哦,为何这样说?”
“前王年轻之时励精图治,所以才能寻着机会摆脱犬戎人的控制,甚至威压康居诸国,这位三王子自立之后,没有急冲冲去攻打大哥勿兀鲁,也没有去收拾侄儿勿申,而是对内先安稳周边,扫平贵山城中异已之辈,对外结好犬戎,派使者向犬戎金策单于称臣进贡……”
白努尔有意结好这位北州文吏,因此说得极细,甚至连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也被他说了出来。在他口中,这位三王子勿离也是一时英杰,不过赵和听了之后,却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是小国枭雄罢了,所有的伎俩在大国碾压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一个这样有野心且比较稳重的大宛国君,并不符合大秦的利益。
“看,贵人,前方就是贵山城!”谈话之间,他们的目的地贵山城已经到了。
如同西域别的城市一般,贵山城之所以能够立城,关键在于其旁边流经的苦盏河。与赵和见过的黄河相比,这苦盏河源自于天山,西向流入赵和来时的这片谷地,贵山城便是其流出谷地的最后一座城邑。
“此城规模不小啊。”遥遥眺望了一番之后,赵和说道。
“自然不小,全城五万人口,在葱岭以西是了不起的大城。”白努尔颇为骄傲地道:“我们白家在此久居多年,当初此城初立之际,我们便搬迁来了。”
“有多长时间?”赵和对此颇感兴趣。
“总得有六百年吧。”白努尔道。
见赵和神情颇为古怪,白努尔补充道:“我们粟特人虽无史书,但波斯人却有——如今的安息人从波斯人那里继承了不少好东西,就包括史书,我曾经去安息跑商过,有幸得聆听学者所言贵山城来历,才知道我们白家彼时便随波斯大帝居鲁士一起来此……”
“在我们大秦,如今还称安息为波斯,如今安息情形如何呢?”赵和又问道。
白努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骊轩人将安息打得已经失去了大半疆域,如今的安息,情形不好,据闻骊轩已经准备东征,彼时安息必然首当其冲,我觉得危险!”
赵和点了点头。
此后白努尔大约是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故此闭嘴不语。他们远眺贵山城时还相距有十余里,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商队才来到贵山城城门处。
比起南疆那些倚靠绿洲而成的小城,贵山城的规模确实要大得多,白努尔说这里常住人口超过五万,赵和以城市规模来判断,觉得恐怕不只此数。
城市由围墙所保护,这围墙的风格与大秦完全不同,墙由巨大的不规模石块堆垒而城,在城墙各处,还有突出来的马面,沿着城墙,还有双重的塔楼,可以看得到有军士在上巡视往来。
赵和眯着眼睛看了看城,正待说话,突然间,他的注意力被城外的一阵骚乱所吸引。
只见城外河畔,一群骏马被牧民驱赶而来,数量足有五百余匹。这些骏马一个个身高体壮,极为雄健,其中最多者是枣红色的马。
在这些骏马之首,却是一匹大黑马,赵和望见它时,原本向前奔行的它双足突然立定,向着赵和直直望来,然后嘶鸣了一声,径直奔向赵和。
赵和神情一动,静立原地,那大黑马奔到赵和身前,用头颈擦了擦他,赵和伸手去抚摸它的脖子,它垂下头来,安静地让赵和抚摸,一双大大的眼睛出奇的温柔。
那些牧马人此时都呆住了,他们用奇怪的语言呼喊起来,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而白努尔也是脸色微变,直愣愣看着赵和。
“看来它挺喜欢我的。”赵和笑着道。
他心里也极是欢喜,这匹马高大雄健,在他所见过的马中绝无仅有。
“呼嗬嗬!”
一个牧马人上前来,将马鞭抽得暴响,不停地呼喝着。赵和不明其意,而那大黑马则是理都不理那个牧马人。
那牧马人叽哩咕噜说起话来,赵和见他是对着自己说,但自己却听不明白他说什么,当即望向白努尔。
白努尔苦笑起来:“他在问你用了何种法术,竟然能让大黑马在你面前这么顺从。”
赵和摊了摊手,轻轻拍了拍大黑马的脖子,那大黑马似乎明白他的心意,恋恋不舍地从他身边移开。
赵和心里也极是喜欢这匹大黑马,但他此次隐瞒身份来此,实在不能惹事,故此只能将这马先打发走来。见马离开了赵和,那个牧马人又叽哩呱啦说了两句,仍然是赵和从未听过的语言,直到末了,他才用粟特人的语言说了一句:“有赏!”
赵和莫名其妙。
待牧马人将马群赶入城中之后,白努尔才对赵和道:“郎君可知方才那个大食人说什么?”
“大食人?”赵和看着那牧马人的背影,确实,此人的衣着打扮与别的粟特人或者大宛人都不一样。
赵和在咸阳城中也见到过自称大食人的商人,这些人乃是海商,其人入乡随俗,无论是衣着还言语都尽可能模仿秦人,因此大食人的服饰与语言,他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
“大食人怎么会在此处?”赵和问道。
“说起来这又有大宛老王有关了。”白努尔压低声道:“你们秦人只道我大宛出良马,但大宛汗血马虽好,却也有缺点。”
“不耐负重。”赵和道。
他在北州石河关中得到了一匹好马,便有大宛马的血统,彼时他也专门问过有关大宛汗血宝马的消息,这才知道,虽然汗血宝马在大秦名声很大,此马也确实能奔擅跑,但是,它也有一个弱点,就是负重不多。故此真正的重甲骑士,根本不可能乘汗血马奔驰冲杀,所以北州的那批马,都是经过混血改良之后的。
“呵呵,正是如此,故此老王初登位之时……这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便向西方大食求购马种,历经不少风波,得了大食马,再与汗血马杂交,四十年间不断,才得了这一批四百匹左右的好马。”
赵和顿时明白,原来他用来冲阵杀死霍峻的那些良马,竟然就是白努尔所贩,其血统也与这大黑马相近。
“那倒还真是有缘。”他在心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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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星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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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极快,不知不觉之中,大半年就过去了。
这大半年中,西域发生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银签单于在北州吃了个大亏之后,在大宛国又吃了一个大亏,其部下损失甚众,不得不暂时退至金微山北,以做休整。
但金微山北一直是大单于的直属牧场,他来到这里,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寄人篱下,以往他还能和金策掰掰腕子,与大单于唱唱反调,但来到金微山北之后,他就只能唯大单于马首是瞻了。
当然,他绝不孤独,在他之前,铁章单于就已经到了龙城一带——在这二位单于彻底服从大单于之后,犬戎终于从一个部落联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帝国,大单于是那位至高无上的主君,而金策单于在某种程度上则身兼丞相与大将军二职于一身。
犬戎的力量前所未有地纠合在了一起。
时至此际,银签单于与铁章单于哪里还会猜不出,无论是前些年让铁章实力大损的入侵大秦之战,还是这两年中令银签元气大伤的西域争夺,只怕都是大单于与金策单于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们诱导和推波助澜的结果!但还是那句话,时也势也,时势如此,他们便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二人只能忍耐,不仅要忍耐内心深处的不甘与羞恼,还要忍耐大单于与金策不停地调走他们的部属。
然后就是大宛。
在银签受挫而退之后,金策单于全面接管面对大宛之事,他未发一兵一卒,便使得大宛发生了内乱,大宛国君的三子争位,次子勾结权臣杀了年富力强的国君,然后三子又以为父报仇之名杀了次子,权臣挟次子之子逃至大宛贰师城,拥立其为大宛国王,而一直平庸无能的长子则突然遁离大宛国都,于郁成城拥众自立为大宛国王,占据了都城的三子自然也自立为王,于是乎,大宛一国三王,彼此争斗不休,还纷纷遣使来向犬戎申告求援,原本以大宛为中心形成的西域——葱岭反犬戎聪明顿时土崩瓦解,诸多小国部族,纷纷向金策献礼效忠。
大宛变化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得了赵和指示回到大宛的昧彻还没有怎么行动,眼前一切便已经定了下来。他在大宛人中也算得上一个人才,只是面临如今复杂的局面,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实现赵和的要求,因此只能暂时龟缩起来,等待赵和新的命令。
这场大宛内乱,虽然破坏了赵和原本的计划,但对赵和也有好处,就是让伊苏斯说服粟特人的难度大减。
粟特人与大宛联系极为紧密,大宛也向来是粟特人重要的贸易对象,大宛内乱的发生,让他们陷入某种恐慌之中,而相对稳定下来的北州和正在不断强化于西域存在的大秦,则成了这些人心目中的一条退路。
毕竟对这些商人而言,无论成与不成,不过是提前投资罢了,更何况这投资还能给他们带来金钱上的利润。因此,大半年中,北州迎来了五支粟特商队,每支的规模都不逊于伊苏斯的商队。
他们带来的货物太多,北州根本没有足够的商品可以与之交换,他们从北州拿到赵和开具的证明之后,便又辗转抵达南疆,在这里领取赵和许诺的货物。他们的成功,让更多的粟特商队投入其中,于是乎,犬戎对北州的封锁就随之被打破,北州的经济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甚至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毕竟北州也只不过十余万人口,大多数物资还可以自给自足。
这些粟特人的商队,并不是从天山口进入南疆的,在两处天山口,犬戎与西域都护府彼此争夺得极为厉害,哪怕粟特商队得到了金策单于的特许,也不敢往来于这两处要道,因为那些穷极了饿疯了的犬戎部民们,可不会管金策单于的命令,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必然要开抢,这也是游牧民族的天性。他们进入南疆的道路,是返回大宛经铁列克山口至疏勒。
故此,南疆西域都护府与北疆北州的联系被建立起来,赵和于北州连破犬戎、取代郭昭成为北州掌控者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了南疆。
“世兄得知这个消息,还觉得只要自己在此,便能让赵和坐视中原生变吗?”
于阗城中,一座新建不久的华宅之内,王无忌向谢楠问道。
谢楠终究是谢家宝树,哪怕来到这遥远的西域喝风吃沙,也尽可能地享受生活,故此他来此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使用谢家贸易所得的财货,在于阗城中为自己建起一座华宅。随他来的原本就有工匠,再雇佣一些本地匠人,仅仅是大半年功夫,他的豪宅主体便已经完成,他也迫不及待迁入其中。
这是一座完全大秦风格的建筑,带了几分金陵风韵,在王无忌的帮助之下,他甚至还开凿沟渠,将宝贵的于阗河水引来一支,在院中形成了溪流池塘,种上了荷莲花树。此时天气正热,两人对坐于池心亭中,水声潺潺凉风习习,算得上极为雅致了。
对于王无忌的问题,谢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其中来自蜀地的好茶,这才放了下来:“世兄为何不品品我这茶叶?”
王无忌笑了笑,当真如他所言,也端茶轻品,许久之后,才扬眉叹道:“这是青城老茶,取雪山融水烹之,一杯入喉,让人两腋生风,恨不能腾云乘风,踏月色而入蜀道……”
谢楠轻轻顿了一下拂尘:“世兄尝出这是蜀地老茶了。”
“那是自然,原本中原与西域交易,丝绸最为主要,但去年都护府年计之时,发觉丝绸虽多,茶叶所占份额也增了上来,如今蜀茶、江南茶与闽茶皆入西域,仅上个月在于阗,便卖出了茶饼八千余斤。”王无忌说到这,又是轻蔑笑了笑:“只不过胡人好茶,一来是心慕中原风范,二来则是其饮食多油腥乳膻,须茶化解。对我们来说,饮茶是风雅之事,对他们来说,却是如牛嚼草,只求量大了。”
谢楠点头笑道:“正是如此,赵和虽然手段高明胆魄过人,但其行事正如胡人饮茶,只求量大,故此他每涉足一地,行事皆有粗阔之嫌,稷下、齐郡是如此,南疆、北州亦是如此。以南疆而言,他最大的问题,你可知是什么?”
王无忌微微皱眉:“何事?”
“他放手得太快太多,如今南疆,政务在清河公主手中,军务在俞龙手中,他太信任这二位了。”
谢楠的话语让王无忌一笑摇头,但旋即,他的笑容收敛住,眉头皱了起来,抬眼看着谢楠:“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名为于阗女王,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她与陈殇那无赖子的关系。赵和以为通过陈殇便可以影响到清河,却不知道,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哪里抵得上真正的骨肉之情?”谢楠淡淡地道:“这半年来,我可不只是在建我的宅邸。”
王无忌瞳孔猛然一缩。
事实上,这大半年,他也不只是在协助谢楠。
虽然王谢两家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但是具体到各家,又有各自的利益,他与谢楠,更是在合作之中也存在某种微妙的竞争。故此,这大半年来,他一方面协助对方于南疆扎根,另一方面,也在暗暗监视和控制谢楠其人。
他清楚地记得,谢楠这半年中只见过清河公主两次,但从谢楠方才透露的口风来看,实际上他与清河公主的联系绝不只两次,他甚至还通过某种方式争取到了清河公主的支持!
“那一位?”他沉声道:“果真愿意与我们合作?”
“各取所需,各有所得,自然愿意。”不须王无忌指名道姓,谢楠就知道他所说的那一位是谁。
“若是如此,那么……俞龙呢?”王无忌相信有那一位的合作,清河公主真有可能被争取过来,因此略过此问,又问起另外一个关键人物。
“俞龙乃是吴郡之人,他能入国子监,当初是晁冲之出力甚大,后来咸阳之变,俞龙与晁冲之立场相左,晁冲之死于御殿之上,俞龙心中岂无愧乎?”谢楠淡淡道:“让俞龙背叛赵和确实不可能,但让他有自己的主意,却未必不可能。我这半年来仔细观察,俞龙人如其名,乃是人中龙凤,其帅略将才,万中无一,这样之人,怎么会没有自己的主见,怎么可能事事都附合于他人?更何况,俞龙终究是大秦的西域都护,而不是赵和的西域都护,说到底,他还是要听朝廷的!”
王无忌摇了摇头:“世兄所言虽是,但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谢楠笑了起来:“是否想当然,很快就知道了。”
见他还是有些故弄玄虚,王无忌心中微觉不喜,不过对方受九姓十一家所托来主持监视赵和事务,王无忌只不过是明面上掩护他罢了,因此也无法去深究指责什么。
王无忌当即换了话题:“既然世兄有把握,那么就可以对世兄说了……以我对赵和的认知,其人很快就要回南疆了!”
谢楠一扬眉:“如何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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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师姓张,讳衡,字平子。”
段实秀缓缓说出了自己老师的名字。
赵和听到这个名字时,并没有他原先想象得那么激动。
这个名字……其实在他意料之中。
或者说,他在来西域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于此听到这个名字,甚至见到这个名字的主人了。
“张先生啊……果然,五贤之会中的第六贤啊。”赵和沉声道。
段实秀扬了一下眉:“大都护果然一直在追寻先生的消息?”
赵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哑然失笑。
这还用问么,自从得知五贤之会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虽然对自己的身世已经不是那么好奇,甚至有某种超出此外的猜测,但是,若能见到这位张先生,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问上一问的。
特别要替自己那五位困死于铜宫之中的老师问一问张先生,他策划这一切,所为者何。
赵和半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遇到张衡时的情形,大约过了几息时间,他才重新开口:“段长史,张先生如今都还健在,他的寿数……快八十了吧?”
“先生寿已八十一,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一年之前,彼时正为他庆贺八十大寿。只不过先生鹤发童颜,身手矫健,看上去最多不过五六十岁的模样罢了。”段实秀道。
“那是自然,据我所知,张先生与一位华神医相交莫契,张先生精通传说中的越女剑法,他将剑法传给华神医,华神医由越女剑法逆推出猿公剑法,又由猿公剑法再推出引导之术,名为五禽戏。华神医将五禽戏传与当今宰相上官鸿,所以上官鸿虽然也是年过七十,却依然精神得紧,咸阳城中,有恶之者称千年王八万年龟,便是者上官鸿啊。”
赵和嘴里说的是上官鸿,但是事实上,却也在暗指张衡。
段实秀自然听得出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不等他将自己的愤怒表露出来,赵和便是一笑,欠身对他道:“我说得有些过了,但段长史,你就原谅我一回,毕竟……我是一个自出生起便被人安排自己命运,背负着沉重担子的不祥之人。”
段实秀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萧索的赵和。
说这“不祥之人”时,赵和双眼简直与死鱼没有什么区别,了无生机。
而他这番话中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让段实秀不好再说什么。
他对赵和的身份略有猜测,从张衡口中,也稍稍了解了一些此人早年的事情,因此,他很清楚,赵和说得没错。
因为某种原因,赵和从未体验过亲情,虽然五贤之会让五位贤哲入铜宫教导他,但这又给赵和增添了许多负担——特别是出了铜宫之后,得知这五贤的真实身份,明白他们做出的牺牲,赵和的负担就更加沉重。
说来说去,这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尚且不足的年轻人。
他能够不被这副沉重的负担压垮,就已经是天赋禀异了。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张衡可以说是幕后推手之一。赵和心中生出些许被人操纵命运的不快,那算得了什么?
“张先生如今在哪里?”发完牢骚之后,赵和问道。
这才是关键问题。
赵和心中的那些疑问,只有见到张衡本人,才能给他解答。
“先生一年之前过完八十大寿之后,便独自西行,去了大宛……他说要借道大宛,前往更远的波斯。”
“这位老先生!”赵和忍不住笑了一下。
苦笑。
这位老先生八十高寿了,不呆在中原享福,却跑到西域来吃沙,来西域后还不老实,竟然又跑去了大宛——要知道来北州还可以取道天山之北,除了漫漫黄沙之外就只有犬戎人能够给行程造成困扰,但去大宛可是要翻越葱岭,爬过天山的赵和很清楚,在翻越高山时人身体会产生什么样的不适。
听段实秀的口气,张衡还是独自一人前往大宛,年纪这么大了,就算身体再好,又能好到什么地步,没准就会倒在翻越葱岭的路上,无声无息地死去……
摇了摇头,赵和收起自己的遐想,他向段实秀拱了拱手:“多谢段长史,若是有张先生别的消息,还请……”
他话声未落,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之声,紧接着,一名护卫来到门口。
正是将昧彻带走的护卫之一,他手中还拿着一封信,神情有些异样。
“大都护,从那个大宛人的行囊之中,搜到了一封信。”护卫沉声禀报道:“信是用我们秦人文字写的!”
赵和接过那封信,只看了一排字,脸色顿时大变。
他很少有露出这么激烈的情绪之时。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信中的内容,而是当着段实秀的面,从身后的书架之上,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木匣之后,又露出里面的一本书册。
段实秀瞄了一眼这书册的封面。
这并不是如今大秦盛行的印刷书册,而是手写。从封面来看,书的时间稍稍有些长,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封面上“罗织经”三个字,让段实秀眉头微微一扬。
这三字原本是用朱砂所写,但是因为时间久了,所以有些褪色,看上去与干涸了的血一般。段实秀只看到这三个字,便隐隐觉得心中发麻,似乎是什么极不好的东西。
“段长史,你精通公文案牒之术,替我看看,这信上的字迹,与这书上的字迹是否相同。”赵和沉声道。
段实秀低头看了看信。
这信是写给霍峻的。
段实秀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同样伸头来望的郭英,按理说,昧彻是大宛派来与郭英联系的,有什么书信,也应该是写给郭英才对。
但现在看来,大宛不但与郭英有联系,也与霍峻有某种暗中勾连。
然后他再去仔细看信中字迹,看了十余字之后,便看到了一个“罗”字,却与那本《罗织经》上的“罗”字一般无二。
段实秀又仔细揣摩了一番,然后很肯定地对赵和道:“看情形,这本书与这封信,当是一人所作。”
赵和“呵”的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罗织经》的原作者乃是江充,后来落到了温舒手中,再辗转到了赵和手里。
这封信,则是大宛的某人让昧彻在特定情形之下转交给霍峻的。
江充。
那位挑唆烈武帝杀死自己的儿子和皇后,将无数人的血涂满咸阳街道的江充。
那位早就被认为死去,却又隐隐在许多重大事件中露出身影的江充。
那位改变了赵和命运的江充。
若说张衡在赵和命运的幕后推手之一,那么这个江充,就是赵和早年命运的决定者。
温舒曾奉烈武帝遗命追捕这个江充,但是一无所获。
赵和曾经去掘过此人的坟墓,却发现其坟墓已经被掘过数回。
赵和虽然不作声,但屋内众人,都感觉到似乎有一场风暴在赵和的胸膛之中酝酿,这场风暴,可比他方才对张衡的小小抱怨要大得多。
甚至让屋子里的气氛都变得极其压抑。
“从墨迹来看,写此信者应当是在半年之内所书,甚至时间更短。”此时尚能且敢说话的,唯有段实秀了。
“是啊,是啊,若是如此,也就是说,半年之内,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写此信者应当就在大宛……不过我们何必去猜呢,有人可以询问……把昧彻带过来吧,正好,也到了与他说话的时候了。”
赵和轻声说道,那名护卫却不敢有半点耽搁,转身小跑着就出了门去。
段实秀抿了一下嘴,略带忧忡地看着赵和。
赵和眯了眯眼:“段长史可是怕我因怒而动?”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段实秀道。
赵和点了点头:“有理,有理,兵法至理……长史对我有些太不信任了。”
“非是我的不信任大都护,而是大都护惯于做此惊人之举了。”段实秀眉头皱紧,沉声道:“我虽不知这封信的作者是谁,但从大都护的反应中看得出,大都护对见到他非常急迫,甚至更胜过见到我的老师吧。”
赵和这一次愣住了。
“如此急迫之下,若是那个昧彻确认,写信之人就在大宛,大都护是不是要抛下北州,孤身前往大宛,探查此人的下落?”段实秀又道。
赵和面色微微一变,这确实是他的一个打算。
“若真如此,大都护置北州于何地,置我们这些部下于何地?”段实秀追问道。
赵和默然不语,好一会儿之后,才一声叹息:“人生在世,多有身不由己之时,此前我总觉得这句话是推托之语,如今……不过,段长史,我也要反问一句,北州的安危,你们的希望,难道真的就只寄托于我一人之身么?”
这一下,轮到段实秀愣住了。
“北州是北州人保下的北州,若将希望寄于一人之身,那么此前为北州牺牲的数以万计的英烈,岂不是死得没有价值?你们这些支撑北州的骨干,即便不是独当一面之才,也是一时称职之选,若你们只把希望寄托于我身上,那你们的学识、才能又有何用呢?”赵和扬眉看着段实秀:“段长史,有的担子太过沉重,非一人可以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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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苏斯虽然心潮澎湃,但她终究是见多识广的商队首领,她早就不是给人说几句便会真心驯服的人了。
赵和到目前为止,也只是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果然,赵和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血皇帝被犬戎拖得国力大伤,这是事实,但是,我在咸阳时曾经接触到许多血皇帝时的档籍记录——你们粟特人可能不明白什么是档籍记录,在我们大秦,有专门的官员,将每一年财政收入与财政支出详细记载在册,具体到这一年新增了多少人口,每个士兵增添了几双袜子,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知道么,血皇帝为了对付犬戎,动员了多少兵马、多少民夫?仅仅是其中一年,烈武帝动用了一百二十万军士,八十万匹战马,三百七十万民夫,消耗的军粮高达二千八百万石——其中绝大多数都没有进入军士民夫和战马的肚子里,而是被低效与贪腐浪费掉了!而这一年,朝廷的粮食收入才是二千五百万石,也就是说,一年朝廷收取的粮食赋税,尚不足以支持消耗,不得不动用旧年的积存。”
赵和目光炯炯,盯着伊苏斯,而伊苏斯则被这一连串的数字震得目瞪口呆,她此前知道大秦动用的兵力足有百万之众,但对于粮食的消耗并没有具体认知,现在从赵和口中得知之后,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些粮食只要有十分之一给她转卖,她便能凭此富甲天下了。
“所以,拖垮大秦的从来不是犬戎之类的外敌,能够真正威胁到大秦根基的,只会是国内的浪费与贪腐。烈武帝,也就是血皇帝,在其暮年动辄易怒,大肆杀戮大臣,听上去是因为老后昏悖,但我从当时的一些记录中看到,除却他自己晚年多疑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他想通过高举屠刀,将那些制造浪费与贪腐的势力从大秦身上切去,哪怕为此误伤无辜,他也在所不惜——毕竟对于他这么伟大的人来说,对他这样已经经历过千百万人生死的人来说,几个、几十个几百个甚至几万个无辜者,与整个帝国的重生相比,算得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出来,伊苏斯虽然不是非常明白,却也意识到,赵和对于经营西域所造成的“物力损耗”与传统的看法并不相同,而赵和身侧的诸葛明则是瞠目结舌,哪怕是稷下学生,是赵和的“弟子”,他也从来没有从赵和嘴中听到过这样的话语。
此时在屋外,两个身影停了下来。
却是段实秀与徐绅。
刚刚与赵和分别不久的徐绅,做了一件让赵和也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直接上了段实秀的家门,没有将赵和给自己的任务告诉段实秀,而是跪劝段实秀与赵和坦诚相见,段实秀拗不过他,只能勉强来都护府,准备见赵和。
然后就在赵和书房之外,听到了赵和这番话语。
伊苏斯是听不懂的,但段实秀却很清楚,赵和这番话,已经涉及到对烈武帝的评价问题。
北州上下对烈武帝的评价与中原略有不同,但总体上还是一致:烈武帝雄才伟略,惜哉晚年昏聩,未能善始善终。
但赵和口中,烈武帝晚年的那些“昏聩”,竟然别有苦衷!
而赵和身边的诸葛明更是在吃惊之后,忙出声道:“祭酒,慎言,慎言!”
赵和呵的笑了一声:“在咸阳时,我心里就隐隐作如此想了,一个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昏聩起来,除非他真的得了病。据我所看到的记载,烈武帝直到最后几年时间,心思仍然缜密,反应也极是灵敏,那他为何屡屡倒行逆施?这其中有些确实……确实不对劲,是出自于他对自己面临死亡的恐惧,是出自对于失去权力的担忧,但更多的,还是此时朝廷上下乃至民间对烈武帝的评价。彼时我一直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直到孙谢与犬戎人勾结,我才恍然大悟。烈武帝晚年时打击最凶的不就是这些蛀虫么,彼时这些蛀虫虽然被压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留下的力量还足够强大,至少足够左右朝廷与大秦上下的舆论,故此烈武帝一死,他们立刻反扑。他们将烈武帝晚年的事情丑化、污化,将一些原本是他们的罪恶加诸于烈武帝身上,比如前宰相许雍案,原本就是九姓十一家党争所致,但结果却让烈武帝担了这个罪名,而江陵郡的民变,更是因为当地某家豪族将自己应当承担的赋税转嫁给百姓,致使走投无路的百姓起兵造反,参与者数十万众,波及四郡之地,结果仍旧是烈武帝背了这个罪名,说是他穷兵黩武引发民变……”
说到这里之时,赵和长长叹了口气。烈武帝想必也明白自己身后之名将会非常不好,因此也做了诸多布置,但哪怕烈武帝留下了数位位高权重的顾命大臣,也无法逆转这种大势,那些曾经被他打击压制的势力,终究还是要反弹回来,他们时而批判烈武帝,给烈武帝加上诸多罪名,时而又打着烈武帝的旗号,压制顾命大臣与新天子,令其处处受制。
再往深层次想,此前嬴祝与嬴迨等人发动的咸阳之变,只怕也与这种反攻倒算有关。
“大都护,君侯!”诸葛明听赵和越说越激烈,当即肃然长揖道。
赵和哑然一笑:“你瞧,这些人力量之大,哪怕远在西域,隔着瀚海,你尚且畏之惧之……罢了,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回到方才的那个问题之上。我如今在朝廷中能够获得天子与大将军的支持,在人力上我不需要太多兵力,故此也不会给那些蛀虫插手的机会。我只需要一年五十万到一百五十万石粮食,便足以在西域养上三万大军,压制住犬戎。再借助西域诸国之力,足以插手河中事务,让犬戎自此再也无力东顾。犬戎还试图以辽东之地与我谈判,却不曾想,我若向葱岭、河中下手,他们哪里还能顾及辽东?”
他后面的话是对伊苏斯说的,伊苏斯有些不以为然:“血皇帝做不到的事情,你怎么就能做事?”
赵和道:“并不是我能力胜过烈武帝,而是因为术业有专攻,在这个方面,烈武帝未必如我,就好比你们,据我所知,葱岭诸国之中,也有不少曾经组织商队,试图勾连诸国之间的商道,但有谁做得有你们粟特人好?我最大的长处,就是让正确的人去做正确的事,烈武帝绝对不会想到用你们粟特人,因为你们粟特人没有自己的国家,没有自己的军队,但我想到了!”
这下伊苏斯的心更为动摇了。
赵和说得没错,粟特人因为没有国家没有军队,哪怕有少量的商队护卫,但也只能对付一下马贼,故此在西域诸国心中,并不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但赵和却看到了他们的长处,从赵和这番话里,伊苏斯已经想到了好几个方法,能够让粟特人与赵和的北庭都护府携手共赢——粟特人获取巨额利润,而北庭都护府则支配西域与河中。
毕竟对大秦来说,最大的问题是路途遥远补给困难,而对粟特人来说,最擅长的便是筹措物资转运财富。
“还有第三个问题。”她勉强道:“万一因此大秦深陷泥沼,你可以抽身,大秦可以撤退,我们怎么办,我们凭什么为大秦冒这种险?”
赵和回到了座位之上,他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这个粟特女商人了、
他又伸出两根指头:“这其实是两个问题,第一,大秦控制河中,粟特人的商队将会从此畅通无阻,除了向大秦之外,不需要向任何势力缴纳商税,这么大的收获,粟特人不冒险,有什么资格与大秦分享收获?”
然后他神情肃然:“第二个问题,你的消息比我灵通,火妖之事,骊轩国东迁之事,都意味着河中之地将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你认为这种混乱状态之下,粟特人还能独善其身?你们必须要寻找一方势力投资下注,既是如此,为何不选择我们大秦?毕竟,骊轩败亡之后,这世上若还有谁能挡得住火妖?唯有大秦了!”
伊苏斯身体猛然一抖,失声道:“你是说,火妖也会东侵?”
赵和深深盯着她,没有回应。
伊苏斯脸上血色退去,变成苍白。
她喃喃地道:“是的,是的,这还要问么,火妖自然会东侵,他们的贪婪永无止境,他们全是狂热的疯子,当他们吞噬完泰西一切之后,自然就会跟着骊轩人的脚步,向着东面而来……预言早就说了一切,只不过我们都觉得这种结局还太过遥远,因此没有将它放在心上罢了。”
她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着赵和:“若我答应你的一切条件,当火妖吞噬河中之时,你是否能够允许粟特人迁入大秦?”
她眼中满是希翼之色,若真有那一天,大秦,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