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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5bay非常不錯都市小说 北齊帝業-第四百二十八章爾伏可汗推薦-n20ae

北齊帝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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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软倒在地上,仰面望向丈夫,因为恐惧,她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佗钵可汗眯起一双眼睛,踏前一步,伸手捏住千金的下巴,然后顺势捏住她白皙纤秀的脖子,冷漠说道:
“你以为我不能动了,老糊涂了,可我现在还是整个突厥的大汗,在这个草原上,连一只野羊都难逃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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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脑子一片空白,这个男人忽然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具,将狰狞恐怖的一面暴露在了她的面前,她这个时候才恍然想起,面前的这个人是突厥之主,是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这一刻,千金感到死亡临近,她下意识想挣脱,但佗钵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当她那张清秀的面孔已经开始涨红发紫的时候,佗钵松开了手,就像丢垃圾一样将她随手抛下了。
女人趴在地上,抚着胸口大口喘息,然后开始哭出声来,而这哭声也在佗钵可汗冷酷到极点的注视下渐渐平息,她竟然连哭都不敢!
佗钵可汗每踏前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像一只惊恐的羔羊,等到她被逼入墙角,退无可退,佗钵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对于我的女人将来改嫁并不反感,但这不意味着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能允许你和别人勾勾搭搭,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册封的可敦,那些事情是你该做的,那些事情是你不该做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佗钵的眼神逐渐凌厉起来,“你喜欢摄图,可以。等我死了,你要嫁给他,随你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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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是敢勾结摄图做出什么危害突厥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轻饶!”
“不会的!妾身不敢危害突厥,更不敢欺骗大汗!”
千金跪在佗钵脚下,泪水涟涟,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摄图跟我说过,他只想获得一片牧场,然后带着部众离得王庭远远的,他没有多大的野心,这个大汗你是知道的!他不敢和大逻便争的!”
“哼,谁会把真心四处喧嚷的让别人都知道?”佗钵可汗一脚踹开千金,目光微嘲,“摄图不是跟你们说他没有野心,对大汗的位置也不敢觊觎,只想安安分分的放羊吗?那好,我现在就封他为尔伏可汗,给他一块地盘,让他到多伦放羊去吧!”
如果摄图只是一介普通的人,佗钵可汗自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可阿史那摄图不是普通人,摄图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能独自捕猎熊罢虎豹,是突厥出了名的勇士,在年轻人里十分有影响力。最重要的一点,摄图是佗钵和木杆的哥哥乙息记可汗之子,从法理上讲,摄图也是有资格继承汗位的。
这也就使得佗钵在处置摄图的问题上要加倍敏感和谨慎。
如果说面对达头可汗只是让佗钵感到头疼,那么这个尔伏可汗就让佗钵感到投鼠忌器。
一方面,摄图毕竟是长兄之子,是自家人,而且摄图一向表现得很乖觉,对大汗毕恭毕敬,忽然杀了他名不正言不顺,还会让阿史那家陷入内斗之中;另一方面,阿史那摄图勇武善战,立下过不少军功,在突厥人里有莫大的声望,他麾下也有许多勇士,轻易动他不得!
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得,除了找借口将他赶出权力中枢,别无他法。
佗钵可汗当天就实施了自己的想法,他派遣自己的心腹领着数百顶盔贯甲的精骑大剌剌闯入摄图的营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转达了佗钵的旨意:
“大汗说了,摄图对突厥立有大功,早该封为一部可汗,靠近闪电河那一片流域就是多伦,那里水草丰美,地域广阔,正适合做为你的草场。不但如此,大汗还将赏赐给你六千名奴隶,两万头牛羊,做为你成为可汗的贺礼。尔伏可汗,事不宜迟,你这就快快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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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钩鼻的使者端坐在马背上,扬了扬马鞭,神色轻蔑。
做为大汗旨意的传达者,他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在大汗面前已经被划入了不受欢迎的行列。今天是他被册封为大可汗的日子,同样也是他被驱逐的日子,大汗的耐心已经快要用完了,他将自己的意志强行安排到了摄图的身上,那管他愿不愿意?
所以,他不用对这个新晋的大可汗多么毕恭毕敬,尽可能的傲慢,让摄图感觉到羞辱,或许更合大汗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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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图的营地里,不少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还有的甚至已经把手摸到了刀把上。
摄图回头,眼神阴戾的望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不要乱动,而后笑容满面的对使者恭维道:“大汗的意志就如同长生天的意志,感谢大汗的恩赐,让我和我的部众在草原上有了一处安身之处,我们不会辜负大汗的期望,一定死死的防范住那些齐人和契丹人。”
“行了行了,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动身?”
“我们正在摆全羊宴,我们希望明天再动身。”
“明天?”使者哼了一声,不屑地撇过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然后挥鞭指着场地中央那头正烤到一半的肥羊,“现在还不到中午,一个中午足够你们吃光一百头羊了,今天日落之前,所有的帐篷都必须拔起,日落之前我们还会来,我不希望看见还有人逗留在这个地方!”
说罢,这个使者转身离去,虎视眈眈的狼骑们也如潮水一般散去,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削减。
这些突厥勇士们明显被气坏了,两眼血红,喘着粗气望向摄图,只要摄图一下令,他们顷刻就会跨上马背追出去要那帮家伙的狗命!他们或许来自于各个不同的部落,可他们现在都是摄图的部下,是摄图真正倚重的扈从与亲信,正是靠着他们,摄图碾碎了一个又一个敌人!
他们期待着摄图可以豁出去,让他们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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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摄图只是冷冷凝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新宰的肥羊被一支长棍从头到尾直穿而过,在炭火上滋滋滴着油花。炭火前,跪坐着一名瘦弱的奴隶,他光着脑袋,头上脸上身上同样被火烘得滋滋冒着油汗,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手拿着支刷子,一刻不停,将调料小心的刷在在炭火下渐渐变色的嫩肉上。
摄图一脚踹开他,直接伸手撕下一只带血的羊腿,大口大口吞咽着。
慢慢的,他的周围汇聚了许许多多气势彪悍,体格健壮的突厥男人,就像群狼簇拥着狼王一样,静默无声。
“啊,痛快!”
摄图将啃的只剩骨头的羊腿扔在了地上,随后举起一坛酒往嘴里猛灌,摄图的弟弟处罗侯看了一眼埋头大吃的哥哥,犹豫了一下,然后俯下腰低声问道:“哥哥,大汗不安好心,他是想先将我们调离王庭,再慢慢收拾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摄图又啃光了一根羊肋排,将羊骨头甩在地上,将满是油污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而后起身说道:“还能怎么办,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还敢公然和大汗对着干不成?……不过你们不用太担心,老头子活不了几天了,我们还会回来的。”
摄图语气轻松,仿佛浑然不将这当成一回事,可处罗侯却分明看到,兄长的眼底闪动着危险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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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大逻便的。”
哪怕心中早有预感,但这个答案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对于庵逻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他是大汗的亲生儿子,他身上也留着狼神的血,为什么他没有这个资格继承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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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逻将手攥紧了,指节捏的发青,却依旧不敢当面斥驳大汗的命令。
佗钵可汗正了正身子,心中稍稍松了一气,目中透着一股了然的神色。
知子莫若父,虽然在不知根底的外人眼中,庵逻一贯表现的跋扈、目中无人,但佗钵却知道庵逻从小就是要脸皮的。
不是他该得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去抢,便算是抢了,那也只是做做样子,和兄弟们争风斗气而已。
小时候多少次他抢了大逻便的东西,佗钵命令庵逻把东西还给大逻便,这个时候庵逻总会梗着脖子说不,气得佗钵几乎要把他吊起来打一顿。可事实上,庵逻每一次抢了东西,总会自己悄悄还回去,只是大逻便自己不知道而已,他还以为是佗钵叔叔向庵逻施压的结果。
这让佗钵觉得欣慰,又隐隐感到失望。
和阿史那家族其他子弟比起来,庵逻还是太过于优柔寡断了!
大逻便就算总被人诟病胆小、怕死,但遇到该争的事情,也从来不会犹豫。
可庵逻却截然不同,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骄纵跋扈而已,实际他的胆小和柔弱要远在大逻便之上!
如果是这样一个人坐上了汗位,以他的心性和手腕,能压得住阿史那家族的群狼吗?
佗钵可汗微一沉吟,见庵逻未置一词,心底其实也有些愧疚,他拿眼神瞟了瞟帐外的景色,而后说道:
“大汗之位归大逻便,但我名下的所有牛羊、奴隶全都是你的,不光如此,我还会从帐下最精锐的五支狼骑中抽出两支交给你。你看中什么,只要你跟我说,无论是女人、珍宝、牛羊还是草场,我统统都可以给你!”
跪坐在一旁的可贺敦娇躯一颤,一张俏媚可人的小脸悄然变得苍白起来。
突厥人是正宗的游牧民族、匈奴余脉,在他们这里并没有中原人的那些孝悌伦常,父辈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晚辈接收的,包括女人!
汉朝远嫁的那些公主们,不就有嫁了爷爷再嫁给孙子的事情吗?
宇文氏虽然以鲜卑贵姓自居,但一切习俗早已与汉人相同,这样的事情是绝对无法被接受的!
大汗跟庵逻说起这些,还特意将她叫来,难不成是存了将她推给儿子的心思?
想到此处,千金心中惶恐便难以自抑,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只红着双眼,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凄楚神情望向丈夫,以往她只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大汗一眼,大汗总会心软对她加倍疼惜的……可佗钵可汗这一次拿出了君王该有的冷酷姿态,不光对此视而不见,还冷冰冰说道:
“当然,你要是想要我的可贺敦,也行。”
庵逻瞬间面露惶恐之色,着急要向父亲解释,被父亲打断。
佗钵摆摆手,或许是正襟危坐的姿态让他感觉有些累,他找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继而又说道:
“我们突厥人少,男人少,女人更少,为了存续下去,总是拼尽一切力量去繁衍,丈夫死了,妻子改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怕是儿子娶了亡父的女人,只要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庵逻愕然,佗钵此时撇过头来,目光之中带着几分难言之色,深沉如海:
“……大汗的位置我不能给你,但除此之外的一切东西,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都能给你。”
庵逻依然迷茫,神色间惶恐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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佗钵无力叹了一口气,“我跟说这些不是要试探你,更不是为了挖坑害你,我说这些,做下这些许诺,不过是要证明自己而已……我做大汗以来,为了平衡突厥内部,牺牲了你不少利益,动不动骂你,让别人觉得我疏远你。或许你觉得我对你过于无情,但你要相信,我一直都是爱护你的……”
“——大汗”
佗钵试图挽回父子亲情,可庵逻忽然打断了父亲的话,他郑重其事地直起腰身来,学者中原人那套,对着大汗深深辑首:
“我知道大汗的苦心了,对于大汗的一切命令,我必定遵从。不过大汗如果要说赏赐什么的就不必了,我有自己的草地和帐篷,也有自己的女人,这些东西大汗还是留给下一任大汗吧……”
庵逻埋着头,嗓音隐隐有些哽咽,可话语中的冷硬依然不减。
每个字都仿佛扎在佗钵的心口上,血淋淋的疼。
“……要是……要是大汗没有别的事情了,我想先告退了。”庵逻说话虽然断断续续的,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失去的东西再也无可挽回了。
佗钵可汗愣了一下,他本想摸一摸儿子的脑袋,可这句话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让他霎那间进退失据。于是他只能将伸出的手又慢慢缩回,漠然点头。庵逻掀开帘子,掩着面飞快离开。佗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又怔怔地盯着地面上铺着的毯子看,那是方才庵逻跪下的地方。
帐篷里用的大红地毯是康居进贡的,颜色明丽非常,可就在庵逻跪过的地方却忽然多了一大团深色的水渍,显得分外扎眼。
“……”
佗钵痛苦的闭上眼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他喘着气,捂住胸口,颓然坐在地面上。
理智告诉千金,这个时候大汗需要照顾、需要安慰,她得上前搀扶,可不知为何,她却迟迟不敢迈出这一步,只得僵在原地,人偶般一动不动。
直到大汗紧闭的眼缝间露出一点微光,她才忽然醒悟,将大汗扶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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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敦,”走着走着,大汗忽然说:“你那么年轻,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大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能侍奉大汗,高兴还来不及。”千金鼻腔有些酸涩,但脸上的笑容依然诚挚美好。
嫁来突厥几年,这个深闺之中娇养长大的宗室贵女早已习惯了以笑脸面对一切,这是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荒凉之地唯一的生存方法。
“顶天立地的英雄,这话听着让人提气,就是有些莫名耳熟。”
佗钵可汗点点头,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千金挽着他臂弯的手,波澜不惊的语气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前天夜里和摄图私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夸赞他的?怎么,他还赖在这里不走?是对你恋恋不舍呢,还是也对大汗的位子有什么想法?”
千金顿时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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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北齐而言,武平八年是一个过分安静的一年,长江南面的南陈与收缩入蜀的周国正在舔舐伤口,警惕注视北朝,没有力量再兴兵犯北。
至此,长城内外,大江南北都呈现出了一种太平安乐的氛围,天下无事,百官在逐条修改律令,制定相对宽容的律法,长期布置在河东、晋中的大军也逐步抽回,大批回返邺城,其余则分散安置在长安、及河南各重镇之间,磨刀霍霍,开始为统一战争做准备。
但大齐北方的邻居日子却过的有些不太安定。
最近几年,突厥对外扩张无力,开始重视起漠南、漠北诸部对突厥的忠诚来……草原历来都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每一个强盛的部落都是踩着昔日霸主的尸骸起来的,突厥与北齐交锋战败,虽然并未伤及根本,却也让突厥的威望开始衰减。
先是回纥联络一些中型部落,图谋推翻突厥人的霸主地位,而后铁勒也开始蠢蠢欲动。
突厥只是部落联盟制度的国家,结构松散,它对于草原其他民族的震慑,来源于强大的武力威吓,一旦其他部族开始觉得突厥人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可以取而代之了,这些从前温顺的和绵羊一样的部落就会跟野狼一样扑上来,像突厥人灭亡柔然一样撕碎突厥!
因此,佗钵可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战争,用锋利的弯刀让这帮野心勃勃的部落摆正自己的位置。
突厥人长驱漠北,将回纥与铁勒一一打败,回纥酋长的头颅被突厥人砍下做成酒器,震慑了所有部族,在这之后,那些对突厥隐隐轻视的部族回忆起了被木杆可汗鞭挞的恐惧,开始重新匍匐在了突厥大汗的脚下。
对于佗钵可汗而言,这本是值得纪念的大事,而他现在丝毫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正如高纬当初预料的那样,突厥不可避免走向了内斗之中。
佗钵可汗分封大小可汗的举动,虽然短暂的取得了阿史那家族的对外团结,却不可避免的使这个盛极一时的家族,走向了分裂!
几年前,佗钵可汗身体还算强健,这些迹象都还没有显露出来,而现在,佗钵可汗已经显出老态,阿史那家的男人们开始围绕着谁该接任下一任大汗开始争权夺利,他们所展露出来的自私嘴脸与狼子野心,让一心想要居中仲裁的佗钵可汗也心惊不已!
佗钵可汗望着座前争吵不休的大小部落首领,心中忍不住感到一阵凄凉。
在对回纥和铁勒的战争之中,突厥狼骑虽然有所斩获,但是不多。除了几车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柴烧的金银细软外,突厥人几乎什么也没捞到,为了让自己的战利品显得更多一些,佗钵可汗特意下令不准杀害老幼妇孺,诸如丁口高过车轮皆斩的凶暴律令也被暂时废止。
他们将做为奴隶分配给阿史那家族的大小可汗们,抢来的牛羊、金银也将按照各部出兵的比例分配下去,而佗钵可汗自己却没有获得一头牛羊、一个奴隶。
佗钵可汗的两个哥哥从前也这么做过,他们获得了突厥上下的一致拥戴,成为了牧民们众口传颂的英雄。但佗钵可汗做这些,却并没有人看到他的幸苦,他们为了谁能多获得一个女奴、谁多拿了一张羊皮,当着他的面,像泼妇一样大吵大闹。
“这些人还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孙吗?”
佗钵可汗现在时常会忍不住想。
他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一半是因为政务的操劳,另外一半的原因则是由于眼前这些大小可汗们。这些人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玩出些千奇百怪的花样来。要么互相诋毁,要么掠夺别人的牛羊,仿佛不占对方些便宜就没法活下去。整天盯着他们,比打仗还要累。
“步离欺人太甚,他的部落已经不是第一次越过老子的草场了,我的有十几个奴隶都被他的人打死了,今天请大汗务必要给我主持公道,咱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否则,非被大家看扁不可!”人群中嚷嚷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阿史那玷厥,这个家伙被佗钵可汗封为达头可汗,统领突厥西边。
“哼,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的草场,我说是我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有种打过来!”
另一个嚷嚷着要和达头可汗打仗的是佗钵可汗的亲弟弟,步离可汗,他的言辞很激烈,差点当场拔刀。
但佗钵可汗知道步离可汗的小心思,步离可汗要是真有胆子打,就不会这样虚张声势了,他只是做样子,好争取兄长站在他这边。
对于步离的这种耍小聪明举动,佗钵可汗虽然微有不快,但并未说什么。步离可汗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弟弟,而达头可汗阿史那玷厥,则和现在的突厥“正统”隔了几代,并不是那么亲近。再说,达头可汗这家伙名声不太好,典型的墙头草,遇到事情总是先退三步。
当初佗钵可汗让他做前锋,带着几万狼骑先入中原,结果达头可汗被齐军在白道杀得大败,他自己还被俘虏,被俘虏也就被俘虏,关键这厮还对北齐皇帝卑躬屈膝,毫无骨气!
高纬将他关在笼子里示众,让所有路人唾弃辱骂,这家伙不但没有羞愧,反而朝看押他的军士索要食物,阿史那家族的脸都让他丢光了!
佗钵可汗也深以为耻,他很想找机会杀掉达头可汗,但对方滑得像溪流中的泥鳅。佗钵根本抓不到他的一点把柄,而且达头可汗每年给部族长老和萨满们的孝敬,也从来都是所有人里最多的,人缘好到每次佗钵想找借口整达头的时候都有人来求情,让他下不了这个手。
达头可汗虽然打了败仗,但佗钵可汗轻易还是收拾不了他。一来,达头可汗处事圆滑,抓不到把柄;二来,达头可汗也并不是毫无背景,他的背景可以说大的吓人,达头的父亲是阿史那室点密,也就是突厥人至今还在怀念的莫贺咄叶护,他和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门)将突厥人的势力铺到了里海,是突厥人公认的两大巨擎!阿史那室点密在二十多年前的西征以后,便一直在经营突厥西面,这股力量早已成了气候!
正是这股力量的支持,让阿史那玷厥力排众议成为大可汗之一,继承了其父阿史那室点密在大漠西方的所有权力。有了这层关系在,没人能指责达头可汗作战无能,更没有人会拿他曾经被齐人俘虏来说事,一切发生在他身上的屈辱都好似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对于这种广结善缘、实力雄厚的滑头,佗钵可汗无论肚子里怎么忌惮都只能以礼相待。他不能因为自己不爽而令别的可汗们寒心,所以,他尽量让自己脸上堆起微笑:“玷厥,你的封地在西面,又怎么会和步离发生冲突呢?讲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想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达头可汗心中大骂,脸上也堆满诚惶诚恐的表情:“回大汗的话,我的部落就在西面没有动过,也不会眼红别人的草场,但步离却不满足于自己的草场,老想着侵占别人家的领土,大家也都看到了!如果步离再不知道收敛,那我就只能被迫还击了。”
帐篷里的贵人们神色大变,连佗钵可汗也将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做你的草场?那明明是一片无主之地,我先看上的,你却抢先一步将那片地方给占了!我让人抢回来有什么不对?更何况,难道就只有你这里死了人吗?我的手下也被你杀了好几个,你还在这里颠倒黑白!”步离可汗气疯了,立刻冲上前反驳。
“总之,不管怎么样,我是一步也不会退让的。步离兄弟再去找别的地方吧!”
“你!!——”步离气势汹汹迫上前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够了!”瓷杯被砸碎在地面上,帐内马上又安静下来,一众大小可汗们纷纷躬身行礼,对着发怒的大汗表示敬畏,老迈的佗钵可汗眼睛发红的瞪着他们,胸口如同风箱一般起伏,勃然大怒道:
“那么一点蝇头小利你们也争得起来,你们还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孙,还是狼神的后裔吗?!你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你们就像撕咬在一起,争抢骨头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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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谷浑频频兴兵垂涎洮、岷,是有历史渊源的。
夸吕死了一个儿子,仍然放下身段遣使求和,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话说吐谷浑一十四代酋长慕容伏连筹在甘南修筑洮阳与泥河二城,被北魏侵占,吐谷浑自此就和中原王朝有了一桩心病……后来凉州动乱,凉州人万干菩提等人囚禁刺史宋颎,宋颎无奈之下求助慕容伏连筹,慕容伏连筹趁势取了凉州,摇身一边,从客人做了主人。
凉州阻在河西通路上,是北魏的一条重要商路,不管是高原上的牦牛还是西南奇珍,无不是路过此地输入北魏。慕容伏连筹抢下凉州以后,“关檄不通,贡献路绝。”
可谓是两败的局面。
慕容伏连筹之子慕容夸吕继位的之后,一改父亲在位时和魏国(当时已经是东西魏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频频对魏示好,更迎娶了魏国公主为妻,朝贡不绝。
他还心慕汉化,愿意学习中原文化,阳夏太守傅标出使吐谷浑时,见到他床头摆着几卷书籍,因此夸过他“通文墨”。
吐谷浑在他统治的时期,正值巅峰。史载夸吕始自号为可汗,居于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地兼鄯善、且末,东西三千里,南北千余里。
但如果说夸吕对中原王朝友好,那也是纯属扯蛋。在这位吐谷浑可汗看来,遣使求好归求好,抢劫归抢劫,一码归一码,于是西魏及北周二朝就出现了这么一股怪象:吐谷浑年年遣使纳贡,上表称臣,但西疆边塞却年年有大将示警,这个侵犯北周边疆的不是吐谷浑还能是谁?
想出兵征讨吧,前脚吐谷浑刚抢劫完,后脚他们的使者就来了……一则伸手不打笑脸人,二则吐谷浑那破地方周军一时也摸不到,只能选择原谅他。
一次两次北周也就忍了,可夸吕却是年年都来,搞得北周火气外冒。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夸吕欺人太甚!
在公元五五三年,终于让北周逮到机会,这一年夸吕遣使访问北齐,在回来的路上,原州刺史史宁知道了他们的踪迹,率轻骑袭杀赤泉,俘虏吐谷浑仆射乞伏触、将军翟潘密,胡商两百余人,驼、马数百,丝绢布帛等财货数以万计。
一记耳光响亮的打在夸吕脸上,火辣辣疼。就这还没完呢,公元五五五年,突厥木杆可汗假道凉州,悍然攻入吐谷浑,北周还不忘在夸吕脸上再踩一脚,命史宁率骑兵跟在突厥身后捞便宜,组团胖揍吐谷浑……夸吕仓惶之下奔逃南山,木杆分兵围剿,接连攻破树墩、贺真二城。
可惜木杆可汗志在财货,也根本没把夸吕放在眼里,获得了夸吕囤积的珍宝之后就施施然回返。
吐谷浑是苟了一条命,但也实力大减,560年,贺兰祥征讨吐谷浑,将洮阳、泥河二城再次抢回,吐谷浑周遭部落多有脱离吐谷浑归附周国的迹象,吐谷浑战力不好说,但也有拼命三郎的精神,次次被按在地上打,次次不怕痛,比小强还要顽强。
因此,夸吕遣使入齐,未必是真怕了高纬。
一方面,实力摆在那里,北周按着吐谷浑打,北齐按着北周打,北齐显然是强于北周的,夸吕纵使有一种懂王般的迷之自信也晓得要好生观望一番,看看齐主对吐谷浑的态度再说;二则,刘方挟三百士卒在洮水北岸冲杀吐谷浑大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夸吕还是有点畏惧的。
处于种种复杂的心思,吐谷浑大王子世伏踏上了去往邺城的通路。
高纬得知情况之后,有些啼笑皆非,他愕了半晌,卷起手上书本,从摇椅上坐直了,指了指立在一侧的裴世矩,笑道:
“让你猜中了,朕是个讲信用的人,愿赌服输……说吧,你想要个什么赏赐?”
裴世矩对着皇帝团团一揖,然后就有些拘促地站在原地,尴尬陪笑道:“臣也只是瞎蒙的,不敢向陛下讨要赏赐,所以,这事臣看还是算了。”
裴世矩入仕以来,三次荣登高位,三次遭到贬黜,可谓是大起大落。这次就因为小小的拍了一下马屁,劝陛下修缮宫殿,就被连降三级,一脚踹回原点,一夜之间,从朝野瞩目的右相人选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狗不理,裴世矩也感到很委屈啊!
裴世矩算是怕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他根本把不住皇帝脉,而皇帝却好似对他所思所想门清,这是最让裴世矩感到郁闷的!
裴世矩名门出身,天资聪颖绝伦。博闻强记不说,更难得的是他处事圆滑,打小有一样天赋技能,不管身边人性格有多*蛋,他都可以相处融洽。聪明人智商情商都高,没事就喜欢琢磨,琢磨人,更喜欢琢磨人心……也是凭着这一项特质,裴世矩总能把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事情统统摆平。
可到了皇帝这里就好像不太管用了。
按照常理来说,皇帝该喜好奢华吧?该喜欢美女吧?
没有宏伟的宫殿怎能凸显帝王的尊贵?没有美女怎么能填补帝王的孤独?
可这些眼前这位陛下统统都不感兴趣,妃子拢共就那么几个,宫女也差不多都遣散回家结婚生娃了,宫里都几乎找不到低于三十岁的女人!
民间谈论起都说这位陛下清心寡欲,是一个勤俭爱民的好皇帝,对于臣子来讲,这样的皇帝太过完美,除了建功立业几乎没有欲望!
这就很难受,裴世矩每每想拍个马匹却总找不准方向,几次被教育做人之后,裴世矩再也不敢猜皇帝的想法了。见裴世矩满头大汗,高纬将手中书本放在桌上,眼底露出一抹了然的意味,而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催促道:“不行,君无戏言,快点,朕的耐心有限。”
裴世矩情急之下,眼睛乱瞟,恰好瞄到落在桌上的书册,急中生智道:“臣就要陛下方才看过的书!臣就要这本书,别的都不要。”
高纬不置可否,反问道:“朕都付了一个许诺了,你只要一句话,荣华富贵全都有了,旁人得了恨不得让朕给他们封公封王,你就要一本书?为什么?”
裴世矩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道:“臣看陛下翻阅此书良久,想必这书学问精深,很值得一学,臣若是能得之,一定日夜背诵!”
“这就是一本《论语》而已,你不会想告诉朕你学富五车,却连一本《论语》都没看过吧?”皇帝悠悠说道,黑黢黢的眼睛同一潭冷水,看不见丁点情绪。裴世矩后背冒汗,眼睛下意识又瞟了桌面一眼,只见那本书封面微卷,上面的的确确写着“论语”两个大字,一时尴尬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
高纬又长叹一口气,略显失望,又捡起桌上书本,摩挲封面,定定看着,忽然又问道:“裴卿,你可知道那你和高卿比究竟差了什么?”
裴世矩一楞,怔了半晌,倒是难得坦然一次:“臣不知。”
高纬道:“是担当。”
裴世矩继续发呆,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明白,高纬拿起那本《论语》从摇椅上起身,走到裴世矩面前,对他说:“从前朕没见过你的时候,就听说裴讷之有个儿子,是青年俊彦、天下良驹,朕执掌天下的时候,国家危机四伏,朕需要人才辅佐朕,所以朕把你征召过来了……朕可以摸着良心说,朕十分欣赏你的才干,重用你,朕从来不后悔!”
裴世矩心神巨震,呆呆看着陛下,眼眶莫名酸涩。
皇帝却不管他真情流露,自顾自说道:“朕知道你脑子活,想法多,什么事情交给你,你总能办好办妥帖……但你,总是少了那么一点担当,少了那么一点……舍身为国的气概。
“这就是朕最终选择了高卿,没有选择你的原因。
“昔日朕重用祖卿,满朝文武都说祖卿人品低劣,不堪重用,但朕还是重用了他,为什么?因为祖卿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他起码是爱国的,也是真心为了国家要做一番事业的。你裴世矩是能力不如他们?还是比他们笨?都不是……你只是少了一点担当。”
皇帝语气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
“昔日,兰陵王兄酒后失言,说国事既家事,满座公卿为之色变,朕心中却欣喜,朕对大家说:如果所有人都能把国事当成家事一样用心,何愁敌国不灭,何患天下不平?朕一样是真心的……现在朕把这话再送给你,你既然有鸿鹄之志,就不要把心思花费在蝇营狗苟上,拿出点担当和气魄来,让朕看看,让天下人看一看,你依然是朕的千里驹,依然是大齐栋梁。”
“臣,臣……臣遵旨。”
皇帝说到此处,裴世矩早已支撑不住,脱帽伏地,几度哽咽。
“外臣慕容世伏,见过上国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齐与吐谷浑互为邦交,永结盟好!”
PS:我前面讲剧情到后期很多人不理解,并不是说章节要写完了,只是剧情分段到后期了,因为划分的前段是种田,中期是灭周,后期是一统天下,按照要不了一两年,陈顼、宇文邕、佗钵这些都会死,统一的步伐即将拉开序幕,后期是剧情的总爆发,并不是说要完结了。

2tl91人氣連載都市异能小說 《北齊帝業》-第四百一十八章戰與和分享-8emu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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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至邺城,高纬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感到匪夷所思。
齐国朝野也都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心态,自北魏入主中原以来,周边大漠、草原上各民族虽然屡有兴衰,但始终无法和中原王朝匹敌,在北朝人眼里,他们的对手永远是南朝,余者根本不足为论,除了一个突厥横扫漠北、西域,势力庞大,姑且还有和北齐平等对话的资格。
可这个吐谷浑是个什么东西,蕞尔小国,也敢冒犯天威?!
朝野上下的愤怒情绪,自不必赘言。
早在朝前就已经有许多大臣、武将上书朝廷要严惩吐谷浑,拔其国、灭其种!
而高纬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会这样儿戏的就做出征讨一国的决定,他找了几个重要大臣商议一番,居然也是主战者居多,其中就有刚履任左相的唐邕:
“吐谷浑仗着自己处于西北一隅,就敢藐视天威,不服王化,夸吕更是兴兵犯境,公然忤逆朝廷!若不加以惩处,我大齐麾下藩国(部族)无数,将来岂不是要有样学样?长此以往,朝廷的威严何在?陛下的威严何在?臣以为,必得立一个规矩,杀鸡儆猴!”
如何立规矩?那自然是刀子说了算。
唐邕此话一出,立即得到一批好战分子的响应……北齐战胜北周之后,这天下似乎回到了昔年魏蜀吴三方僵持的局面,不少人认为大齐虽强,但要在短时间内灭掉其余两国,一统天下,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接下来,恐怕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局面。
对于一心想谋取军功的武人来说,这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拔尖的一些人,譬如杨素之流早就功成名就了,还有一大堆自付有才无处施展的人还来不及冒头!突厥庞大,暂且动不得,其余诸如契丹之类的部落更是早已经降伏归顺,他们正愁没有地方捞军功,可巧,吐谷浑就冒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战功嘛!
而右相高颎却蹙起眉头,隐隐不悦的看了唐邕一眼。这些粗糙武人打得什么主意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换成其他时候,高颎绝对是不会反对的,但现在北齐刚刚历经两场大战,国力和民生都需要时间恢复,此时再寻衅开战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因此,纵使百般不愿再得罪勋贵,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谏言:
“陛下,夸吕虽然可恶,但吐谷浑再如何说,那也是一国,和那些全然没有君臣体统的野人是有区别的,不能指望打个两三场就让他们树倒猢狲散……兰陵王在关中,只有五万余人守备,还要防备着周国北上,没有这个能力,朝廷要对付吐谷浑,一定从晋阳、河南发兵,可那样的话,靡费就实在太大了,朝廷恐怕负但不起呀!”
有人不满:“这些氏羌杂胡有甚么好忌惮的?”
高颎面色一板,说道:“你们莫要以为我是在夸大其词,吐谷浑要是真这么好灭,老早就让周国灭掉了,又怎么会从前魏存续到现在?刘宋、萧齐、萧梁都灭了它都还在!
“夸吕虽然狂妄,但也并非愚蠢之辈,据我所知,这位可汗一直在效仿中原王朝建制,吐谷浑在他手中,正是最鼎盛的时期!”
众人默然,高颎所言却是事实,吐谷浑和其他野人拼凑的部落不同,甚至和突厥这种忽然崛起的暴发户也不同,人家是有历史底蕴的。
吐谷浑人先祖原是辽东慕容鲜卑的一支,慕容氏单于涉归之庶长子慕容吐谷浑与兄弟慕容廆争斗,不是对手,慕容吐谷浑遂率所部西迁上陇,止于佨罕,以此为据点,子孙相承,侵逼氐羌,成为强部。屡见于各朝各代的史书之中,并且存续到现在。
当今天下还没有比它存续更久的朝代,但,历史再长,也改变不了吐谷浑蜷缩一隅、国力孱弱的事实,基本上和中原王朝或者北边其他强大部落的战争,吐谷浑都是吃亏的哪一方,在突厥木杆可汗时期,木杆就数次寇掠吐谷浑,逼得吐谷浑只能逃到南面高原上去。
人说“一汉当五胡”、“胡人无百年运”,胡人孱弱、愚昧野蛮、倒行逆施似乎已经变成了固有印象,这种原因是先天的。
他们地处偏远,中原文明很难辐射到那里。一个从小长在蒙昧部落建制里的人,你跟他讲什么儒家大义什么忠君爱国,根本就不现实,就算他们明白这些道理,他们匮乏的物资生活,还有落后的组织制度也根本支撑不了这种雄心壮志。
说吐谷浑文明吧,他有很多部落陋习,没有律法约束,建立了城郭却仍逐水草而居。说吐谷浑人野蛮吧,他们也效法中原官制,国内有王、公、仆射、尚书及郎中、将军之号……这是一个想要进入封建时代却没有成功的国家,里面充斥着种种不协调。
野蛮习俗让他们保持了凶悍、劫掠的本性,国家制度让他们维持了存续。
对付这样一个国家,确实要从长计议……历史轨迹之中,这个国家历尽北周、隋唐、吐蕃数个强大政权的反复蹂躏之后,才彻底淹没了历史的长河之中。高纬可不希望自己的力量被拖在吐谷浑上面,他现在又不要经略西域,这根本就是不合算的,于是表态道:
“高卿家所言有理,事有缓急之分,吐谷浑侵我疆土,虽然可恨,但兴兵讨伐之事,还要缓缓图之。”
说道此处,高纬恨恨剜了群臣一眼,说道:“朕就算不知兵,也晓得这些道理。若是攻打漠北,我们尚有晋阳、怀朔为前站,但打吐谷浑只能从长安出兵,行军千里,将士岂不疲劳?大军付出最多的就是浪费在路上的功夫,这种劳百姓只为全自己颜面的事情,朕是绝对不会做的!”
高颎赶紧道:“陛下圣明。”
唐邕讪讪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高颎昂然道,“夸吕无故兴兵犯我边境,他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话说的正义凛然,但唐邕及一干大臣仍不免有些犹豫,“洮州原本是吐谷浑的地界,是周国从他们手里抢来的,吐谷浑那里原本就是有说辞的……”
“那有什么?”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排在后排的一人眯起眼睛,从容笑道:“周国从他手里夺走,那就是周国的,周国又被我们打败,洮州自然也就是我们的了,这点难道还有疑意吗?领土争端,要么打,要么谈,夸吕围城仅仅十余日便引兵退去,这说明他根本就不敢与大齐为敌。”
一语点醒梦中人。
此人轻描淡写就把夸吕色厉内荏的本质阐述清楚,避开那些琐碎因素,直指核心本质,眼光极其老辣。
众人侧目看去,发觉竟是传闻早已被皇帝冷落雪藏的裴世矩。裴世矩缓缓出列,对着皇帝一揖到底,郑重道:“如果臣所料不错,夸吕求和的使者,已经在前来邺城的路上了!”
漫漫戈壁、雪山间,一张张穹帐点缀其中。
火焰舔舐着青黑的天幕。
氏、羌的各部酋长们,有的蓄着如汉人般的发髻,有的则梳着鲜卑式的索辫,还有的直接头顶剃光,他们云集在此,萨满的男女巫师们围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披着羊皮,拖着羊尾巴,头顶羊角冠,戴着人脸面目,应和着鼓点,癫狂地舞动着。
辽东鲜卑迁徙到此处很久了,早已被周遭族群同化,吐谷浑诸部之间并无区别。
当慕容夸吕披着狐皮从穹帐里站出来时,诸部酋长们统统都站起来端高了手中的杯盅,向吐谷浑的可汗表示服从和敬意。慕容夸吕望着西边无边无际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世伏,”夸吕点了大儿子的名,“我记得你一向爱跟中原人打交道,想必你会更了解他们,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大王子世伏神色一凛。
“你替我出使一趟邺城,告诉那个皇帝,洮州、岷州,我干脆让给他了,你弟弟伏允的死,我不打算计较了,两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PS:字数有点少,主要昨天发烧,昏昏沉沉的……野外还好难找网,这章好不容易发出来的,没办法,搞地质的是这样的。这本书不会拖很久的,时间线到后期了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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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吐谷浑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第二阵密集的射击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阵、第四阵……
这种毫不间断的连续打击一个照面就摧垮了他们的士气,整个队伍登时乱成一团,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显得茫然失措。还未等箭簇射完,吐谷浑军队已经彻底崩溃。
他们不知道齐人到底还有多少人,到底还能发多少箭,他们只想离开这片死地!
原本进退还算齐整的骑兵队变成了一团惊恐的人与战马,吐谷浑人一边发出绝望的叫喊一边朝着后方仓皇地拥去,沿途有很多士兵与马匹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攒成刺猬。
齐人的弓弩少,但却十分密集,威力也十分霸道,就跟牧民驱赶羊群一样,他们试图将吐谷浑人全都都驱赶到一处去。
“不要慌乱,齐人的弓弩少,我们向上冲,他们挡不住我们的!”
伏允惊惶地大吼道,他试图使这支大军重新建立秩序,但他的这番说辞显然很没有说服力,这支还处于半奴隶半封建的部落集团在绝对劣势之中根本凝聚不出一丁点战心来,沐浴在箭雨下的士兵们也根本顾不上去思考,他们只想向后逃窜!
伏允也不是没有忠心的勇士,但他们的骑弓和齐军的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仰射情况下,即便命中,其威力也会大减,几番组织起反击齐射来,无不是在齐军调转火力的猛攻下败退,齐人的弩太强了,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伏允甚至亲眼看到一名亲兵的眼睛被劲弩射穿,血液混合着脑浆就这么溅到他的脸上、身上,就这么瞪大眼睛仰面倒地,连一声惨叫也没喊出来……反击坚持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宣告失败。伏允情知现在局势已经无法控制,他只能抛弃掉那些无用的想法,硬着头皮随士兵们向谷口逃去。
“中原人不善马战,只要顺利逃出去,在开阔地重整兵力,就还有希望!”
伏允想,同时拼命忍住痛楚。在刚才的袭击中他身中三箭,所幸都不是致命伤。身上那副精良的甲胄帮他挡住了大部分伤害,厚重的盆领与披膊甲胄没让箭镞刺穿皮肤,并未伤害到肌肉、骨骼,如果他和那些连副皮甲都没能配备的士兵们一样的话,怕是早就被射杀!
伏允下了马,挤入人群之中,四周的吐谷浑战士成了他保命的掩体。
齐人的弩箭咬得很紧,他们拼命往前挤,留下了一地死尸,被人和马踩死的人居然比被弩箭射死的还要多!
凭借着自己厚重的甲胄与运气,伏允终于侥幸冲到谷口。但他看到的并不是生机和光明,一队铁骑正在如同碾轮一般,在谷口的平坦地带对着他的军队蹂躏屠杀!
浑身裹甲的齐军用铁鞭和狼牙棒砸在吐谷浑人的头颅上,铁蹄踩过他们的尸体,然后提起马槊冲向下一个挡路的敌人,吐谷浑人的阵型已经破碎不堪……
冲出谷口的伏允刚刚逃出生天,结果面临的就是这样地狱一样的惨象!
“——少主快跑!”魁梧的亲卫铁狼提着粗陋的长矛和齐军厮杀,他的脑袋被砸了一锤,整个人被砸得后仰,厚厚的铁皮头盔凹下一片。鲜血从头顶淌下,很快变得满脸都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头对伏允说:“……少主快跑!不要……不要往西跑,往南跑!”
铁狼一口血从嘴里喷出,将一匹抢来的战马牵过去,伏允刚想接过缰绳,一支利弩从铁狼的后脑贯了出来!铁狼身躯一软,塌在地上,伏允呆呆站着,他看到了一面写着“刘”字的将旗,还有旗下威武肃穆的将军,几个裹着银亮铁甲的重骑朝他围过来。
伏允死死的盯着那面“刘”字将旗,绝望地大吼一声,拔出弯刀来,瞪着血红色的眼睛向着那个将领冲去。
他避开了两杆刺来的长槊,快步奔向刘方,但那人居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畏惧,他同样下了马,大步朝他过来,伏允挥动弯刀,斩向刘方的脖颈,而刘方甚至连刀都还未拔出。
就在附近的几个士兵大喊着,拼命跑来的瞬间,刘方一个侧身肘击将他打倒,然后手起刀落,将这名吐谷浑王子的脑袋一刀斩落!
大战方熄,整座山谷已经变成人间炼狱,谷中和山包上尸横遍野,几乎没有任何能站立起来的活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呻吟声却很少,刘方一身血腥的站在原地,心底一点波澜也没有。副将铿锵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将军,敌人基本已经肃清,我已经让人去岷州报信!”
刘方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但依然坚决摇头道:“岷州我们就不去了,告知他们那边,要他们送些粮食、马匹过来,做好防范措施,战场就不用打扫了,浪费时间,让弟兄们休整两日,辎重也扔掉不要了,我们直接动身北上,在吐谷浑人翻过洮水前将将敌人截住!”
刘方顿了一下,说道:“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们刚刚奔袭一场,打了一场硬仗,现在又要打?”副将傻眼,有些不甚理解的低头呐呐道:“卑职不是害怕,卑职只是觉得,我们奔行的路途太遥远了,士兵们都很累,需要休整……而且卑职觉得,将军似乎有些过于轻敌冒进了,就算吐谷浑战力低下,但好歹也是一国。”
刘方很诛心的补充了一句,“把伏允的脑袋给他们送过去。”
九月末,吐谷浑寇掠西疆,刘方于岷州遮阳山谷口设伏,大破吐谷浑,阵斩吐谷浑王子伏允。岷州之战方毕,刘方又一刻不停,带人渡洮河北上,此时吐谷浑在洮河北面,并不知齐军虚实,刘方趁夜间道往袭之,再次大破吐谷浑,大王子世伏仓惶逃走,洮州收复。
十月三日,兰陵王高长恭向皇帝进了一份奏表,奏表中说:“吐谷浑可汗夸吕不甘战败,顿兵于洮、岷二州,刘方善将兵,有大将之风,与敌军鏖战连日,死伤惨重,依然不退,夸吕只得无奈回返……圣上睿断,三军用命,蕞尔小国逆天而行,徒增笑柄尔。”
在高长恭看来,战胜吐谷浑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因此对此战的首尾并未多加修饰,长安首要防备的目标,该是巴蜀才对。但这封奏章传到邺城,却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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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用心良苦呀。”
邺都,听闻宇文邕退位之后,高纬挑了挑眉,继而说道:“他不退位,也无人敢忤逆他的权威,但为了周国国祚可以存续,为了储君宇文赟,他还是要禅位。看来现在周国的局势乱得很,连这个一贯强势的主君,也不得不通过禅让的方式,保证皇权平稳过渡了。”
“陛下洞见极明,这周国以八柱国制度勾连起来,武川勋贵联合打压关中本地豪族,本来就不会长久……宇文氏又对这些豪右权门处处防备,一向蓄意打压。如今随着他接连大败,他的威望已经是大大动摇,再也压制不住这些大军头了。”
裴世矩一袭厚重朝服肃立在后,大热天站着,早已是汗流浃背,但他甚至都不敢站歪一点。
“就算他不败,他便压制得住这些军头了?”对于裴世矩所言,高纬只是冷冷一笑:“宇文氏和武川勋贵是后来入主的关中,又非关陇本地人。当日关陇豪族听从宇文泰号令起兵反抗神武帝,也不过是因为神武帝棋差一着,导致人心向背。
“宇文泰搞出八柱国,既是无奈之举,也是强行将这些势力统合在一起,纳为己用。一方面,单单靠他的武川勋贵不足以抵抗神武帝,要拉本地豪族入伙,才能得到充足的兵源。另一方面,他对这些豪族出身的官员也不甚信重,每每存着刻意打压的心思。
“大家也都有眼睛,历年以来,伪周与大齐之间的争锋,一多半是这些戍守边疆的豪族打的,而在朝中得高官厚禄的,却从来不是他们……换成是你,你难道能真心臣服?”
六月阳光炙热,洒落殿内,高纬左手轻扶腰带,出了殿门,摆在门前殿角下的几株奇花此时开得正旺。皇帝迎着日光,眼睛微微眯起:
“宇文家这么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低估了这帮世家豪族,唯一能借以制衡的本地豪族的,也就是武川勋贵了,从前有独孤信、宇文导、赵贵这些还勉强可以一看,现在的武川勋门子弟都是一帮酒囊饭袋,根本拿不出手不说……经过宇文护临朝以来的几次动荡,这些人对宇文氏还能有几番忠心?如果那一日,手腕强硬的宇文邕一死,宇文氏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宇文泰一辈子东征西讨,扩张版图,却在内部埋下了如此大的隐患,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这条路,他走错了,朝廷应该是全国子民的朝廷,而非某个利益集团的朝廷,如果长期一碗水不端平,必然导致人心向背,使自己孤立无援,颠覆国家的祸根,就在其中埋下了。”
裴世矩隐隐感觉皇帝似乎意有所指,后背冷汗如瀑,当即说道:“如陛下所见,这周国江山马上就要不复存在了不成?……臣愚昧,臣以为,周主既然手段强硬,群臣摄于其威,也该不敢造次才对。”
“那是从前,”皇帝淡淡说道:“周国豪右权门对宇文氏不满已久,现在他们惧怕宇文邕,不代表以后也不敢,他们只是缺一个领头羊,一旦这个人出现,他们马上就会抛弃掉宇文家,转而拥立新的利益代言人。如此看来,这杨坚已然成为宇文邕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还是太谨慎了,若换成朕,不惜一切也要先诛杀此獠!”
高纬面上满是凝重神色:
“不信,你且等着看便是。”
关于外部的讨论,也不过就是这些,北齐朝廷自身的变革还未完成,今岁,皇帝遣大使巡查诸州,又诏书制八条,宣下州郡:
“其一:决狱科罪,皆准律文。
“其二:母族绝服外者听昏。
“其三:以杖决罚,悉令依法。
“其四:郡县当境贼盗不禽获者,并仰录奏。
“其五:孝子顺孙,义夫节妇,表其门闾。才堪任用者,即宜申荐。
“其六:或昔经驱使,名位未达;或沈沦蓬荜,文武可施,宜并采访,具以名奏。
“其七:伪周七品以上,已敕收用,八品以下,爰及流外,若欲入仕,皆听豫选,降二等授官。
“其八:鳏寡困乏,不能自存者,并加禀恤。”
八条之中,一大半是为了掌控地方,一部分是为了推行礼仪教化、提拔贤能,至于第七条,则是为了安抚一众周国降臣,让他们在新朝不至于看不到奔头。条条款款,简明扼要却圆融自洽,更合乎情理法理,润物于无声,便是深谙民情的积年老吏,怕也提不出如此老辣的政令。
一些有心人打听之下,才晓得这是出自新任通直散骑常侍、太子洗马的苏威之手,虽然只是从五品上,算不上什么大官,但皇帝却愿意把一些政务交给他,足可见此人简在帝心,不是凡类。
许多朝堂大佬都把目光钉在了高颎、苏威身上,对他们颇多关注,但这种关注绝无善意可言。高颎、苏威做为皇帝改革的马前卒,本身已经和一些大族、世家的利益站在了对立面,凡事都要三思而行才能不被政敌抓到把柄,他们正试图在群臣和皇帝之间,找到一个平稳的位置。
对于高颎这种做为,皇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放手施为。
六月末,皇帝下诏更易习俗,一扫代北之俗,满朝群臣皆服汉、魏衣冠,宫中一应规制、礼乐,皆参南朝。
尚书裴世矩进言请修邺城宫殿,公卿、近臣皆附其后。皇帝不悦,言:“先帝多次遣人修缮,所居宫殿帷帐,皆饰以金玉珠宝,极丽穷奢,虽未成毕,但规模壮丽,已逾魏晋矣。”
并黜落裴世矩,贬为中散大夫。
俄顷,又有太傅高孝珩、咸阳王斛律光上书,言太子东宫失火,至今未能修缮,满目狼藉,损失天家体面,请修东宫,皇帝虽不甚情愿,也只得从宫中府库出钱为太子修东宫。
高孝珩又荐河北大儒李纲为太子师,帝权宜再三,依旧不许,命苏威教导太子,并擢拔李纲为谏议大夫。
月中,左相慕容俨致仕请辞,帝许之。兵部唐邕荣登左相之位,斛律羡出为并州刺史,卢潜拜为兵部尚书,吏部郎中源彪去世,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至此,朝中中坚力量都换成了更具活力朝气的年轻面孔,皇帝的权力空前强大,北齐王朝江山稳固,真正具备了鲸吞四海的实力。
也是近日,高纬以庆贺女儿寿阳满月为名,在铜雀台广邀勋亲、大臣一同宴饮,其中伪周齐王宇文宪、伪周柱国韦孝宽等周国降人赫然在列。
宇文宪精神虽然尚好,但落落寡欢,在席间也只是自顾饮酒,一言不发。韦孝宽自投降献城以来,皇帝虽然许处高官厚禄,但也一直不得重用,这让韦孝宽如何能忍?
但他也知,他这一介降臣在大齐朝堂之上,是没有话语权的,不提其他大臣,光是斛律光一人的针对,便足以让他举步维艰!酒过三杯,这位在东西魏大战便声名鹊起的老将干脆搁下酒盏,在众人瞠目之中高声进言道:“陛下有澄清宇内的志向,臣亦有辅佐明珠的心愿,臣虽然不器,但若论治军作战,臣尚有自信,陛下何不用臣,臣必当肝脑涂地报效陛下!”
韦孝宽宦海沉浮大半生,如果说他对往上攀爬毫无兴趣的话,那纯属扯淡,前半生尽受宇文氏打压,后来那么快倒向杨坚,也是因为不受重视,一腔忠心全都付与东流。现在投降了齐朝,如果再这样默默无闻下去,还不如死了干脆!
此言一出,满座公卿都是静默一片,皇帝定定地望着这个周国老臣,眼底蓄着和善笑意,忽然出声道:“将军善战之名,朕亦常闻,只不过将军年纪已经不小了,还能受得住军旅之苦吗?”
韦孝宽是魏永平二年生人,至今已经六十五了,在这个时期,也算得上高龄。皇帝这是提醒他他已经年华不再,同样也是松开一道口子,给了他一个希望,韦孝宽闻言,心下一喜,再度出言道:“臣年纪虽长,但筋骨还算强健,再打上个十几年不成问题!”
斛律光冷冷嗤笑一声,本待要出声讥讽,但看见皇帝严肃神色,还是硬生生忍下。
皇帝颔首,说道:“卿昔年向周主所上的‘平齐三策’朕亦看过,诚可谓字字珠玑,若非周国国力不济,无法施行,恐怕朕真要头痛一番……卿之才略,周主却只让卿做一个看门将,实在是可惜了。”说道此处,韦孝宽脸上也有悲戚之意,高纬顿了顿,说道:
“朕的邺城禁军原有三大营,原为兰陵王、安德王和广宁王几位王兄掌着,后来扩为五大营,有巴陵郡王为朕看着,现在王琳在淮南防备陈国,都督之位空出,将军可愿履任都督?”京畿大都督虽然名头与实际权力不符,实际能掌控的兵马不过一营,但也是极为显重的职位了。
韦孝宽大喜过望,他最初的预期也不过是照旧被放到边塞,缓缓图谋建立功勋而已。当即拱手拜道:“臣愿效死!”皇帝的安排让座中一众原周臣子心喜,其余臣子除了眉头微蹙之外,倒也没表示什么不满,这些都是皇帝和一些近臣商议过的事情,风声早就出来了,也就是韦孝宽这么个当事人还不知情而已。
高纬心里感到满意,要让周国臣子归心,还要让朝堂原来的臣子不至于因为嫉妒心生不满,也要废许多周折的,这是有人嚷嚷道:“陛下不公,凭什么这厮寸功未立便能居于高位?这老货,已经七老八十了,我看他连刀子都不见得拎得动,如何能担当如此大任?!”
高纬眉头一皱,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居然是贺兰豹子,这厮此时已经喝得伶仃大醉,出言无状,口无遮拦!高纬苦心经营出的气氛顿时被破坏无疑,不但韦孝宽尴尬立在原地,又羞又怒,连斛律光等大将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还不待高纬出声斥责,一道粗粝声音跟着响起:
“陛下,他喝醉了,臣这就将他拖出去。”
席间出来一个魁梧大汉,一把拽住贺兰豹子的衣领,就要将他往外拽。贺兰豹子口齿不清,含糊骂道:“你又是谁,居然敢来拖爷爷。”那魁梧汉子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将他打晕过去,高纬眉头一皱,却没说什么,任凭一众内侍将这醉汉拖出,然后颇感兴趣地打量了这大汉一眼。
只见他面貌凶恶,满脸虬髯又粗又黑,往两边张起,高壮得同狗熊一眼,便跟高纬从前在电视里看见的活阎王一样,气势迫人。当下便问道:
那阎王一般的大汉拱一拱手,耿直说道:“臣从前叫做韩擒豹,现在遵从陛下赐名,更名叫做韩擒虎了!”闻言,高纬眉峰一扬,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谁说粗糙汉子心思就不细腻的?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拍起马屁也能不落痕迹、通神舒爽!
韩擒虎,北周骠骑大将军韩雄之子,以勇猛有胆识而闻名于世,十三岁时曾生擒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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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宇文赟继位已经成必然……群臣虽然惊愕,但这些官场混迹的老油子很快接受了这一切,除非利益牵扯太大,不然大多还是漠然视之,反倒是太子宇文赟,真真是心如油煎、辗转难眠!
郑译今天正好轮值,孤身守在他的官厅里,外厅中倒是有两个老兵,本是为了保护太子,派在寝殿外听命的,而蜀中气候与关中大为不同,甚是闷热难熬,东宫御下又一向不甚严格,这二人居然靠坐在柱子下,打起瞌睡来。
郑译无意将他们唤醒,双手拢在袖袍里,径直进了殿内,哪怕是落魄的天家,到底还是天家,宇文赟一贯会享受,专门有人为他供应冰块,因此他的寝殿倒比父亲宇文邕的住所还要凉爽许多。
此时宇文赟站在小殿中央,抬头看看承尘上几处透风的缝隙,红光上脸,却依旧是唉声叹气不已,“本以为坐上皇帝可以权掌天下,可谁晓得依然是那副死样子,浑身不得劲。”
宇文赟年不过十七八岁,身为皇帝长子,除却眉眼相似之外,却毫无乃祖宇文泰的英豪之气,倒似市井无赖一般。
此时在自己寝宫,远离了父皇宇文邕的“监视”,他立时便本性萌发,不但穿着随意,还喊来了几个宫婢胡天胡地一番。
郑译进来的时候,几个女人才依依不舍的合拢暴露的衣衫,娇嗔着退到屏风之后,更有一个,走的时候还不忘拿撩人的眼神刮郑译一眼。
郑译隐隐吞了一口唾沫,并不敢抬头,宇文赟登时笑道:“郑译你来了,孤正好有事情要问你……”
“殿下请讲。”
“过几日孤就要登基了,可孤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说陛下这个时候忽然要禅位给孤,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宇文赟探究地看向郑译,今日王叔宇文纯那句“陛下慈父心肠”听得他云里雾里,郑译是他手下马仔之中最聪明的,贯会揣摩人心,想不通的事情让他来想就成了。
郑译笑道:“陛下的心意,我这个做臣子的怎么能妄加揣测?不过……陛下应该没有什么坏心,陛下的儿子里年长的只有殿下,能承袭大统的,也只能是殿下。臣以为,恰如陛下所言,他只是想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而已,所以不得不去位。”
“那陛下死死攥着权不放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想让孤做他的傀儡吗?”
宇文赟不满的嚷嚷,郑译登时吓了一跳,四处看了许久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慎言,祸从口出!”
“怕个球!这东宫里外,全都是孤的人,我们说什么,父皇绝不可能知道。”
宇文赟不由分说,一把攥着郑译的手腕,“你只说,父皇的举动,到底是真心退位,还是故意耍弄我,我知父皇一向不喜欢我,他该不会只拿我做幌子,等弟弟们长大了再把孤废了吧?”
宇文赟年轻清秀的脸上满是疯狂和恐惧的神色,郑译下意识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挣动不得。
“殿下冷静,你且听我说……”郑译知道宇文邕教子一向严厉,动辄呵斥责罚,可没有想到宇文赟居然对自己的父亲恐惧到了这个程度,心里也是骇然。
“陛下确系是要传位给殿下的,这点毋庸置疑……陛下只是爱揽权,有些刻薄而已,绝不是如殿下想的那样要废了殿下,臣敢以人头担保!”
见郑译指天发誓。宇文赟这才心内稍安,但依然狐疑不止,“果真不是要算计孤?”
郑译心鄙夷,自宇文赟任太子至今,做过的出格之事难道还算少?
宇文邕要是想废太子,老早就把他废掉了,何至于到现在要把皇位传给他?
这父子二人,相互猜忌居然到了如此地步?宇文赟平时畏惧父亲威严,一向低眉顺眼的,一跑到宇文邕看不到的地方,马上就本性暴露了。
这还是宇文邕在世的时候,万一那一天宇文邕闭眼没了,那……郑译想到此处,眼神忽然一亮,说道:
“殿下实在是想多了,陛下当着群臣的面这么说,大义名分已经定下了,而且我听说陛下近来身子不大好……
郑译掩面咳嗽了一声,垂眼低声道:“咳,陛下爱权,您斗不过陛下,何不顺着他?只要您恭顺一点,别说陛下没有废你的意思,便算是有,也抓不到你的把柄,这皇位,不就跟铁打的一样了吗?”
话说的七弯八拐,但那意思却昭然若揭了,宇文赟眼神一亮,激动道:“是了是了,陛下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
“——咳咳!”郑译听到这里,眉毛一跳,连连咳嗽,宇文赟不管不顾,接着拉住他的袖管,压低声音道:
“大前日,我去看陛下,亲眼见到陛下呕血!陛下可能确实撑不过多久了,我便是做几日傀儡又怎么样?就当是进一进孝心,让陛下再高兴高兴。”
“……殿下能想明白就好。”郑译无奈看着宇文赟兴奋的面孔,心中叹息不已,宇文邕再怎么说,也保存了宗庙社稷,周国以后摊上这么一个主,也不知是福是祸!
宇文赟正对未来前景忐忑不安,殊不知宇文邕比他更加忧心难熬,进入蜀中之后,宇文邕心里提着的那股气渐渐消散,精神渐差,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忧心,越是辗转难眠。
宇文邕靠坐在床上,只觉得周围一片静寂,静得就连烛油滴落、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都清晰得惊人,他屏退了宫人、侍卫,一个人置身于这片黑暗之中,忽然近乎荒唐的可怜起自己的孤独来。“长安……长安……”他盯着行宫的梁顶,喃喃自语。
他开始怀念长安的风光,可他可能再也不能回去了……正昏昏沉沉之际,大门忽然被打开了,一道窈窕绰约的影子出现在漆黑的视野之中,宇文邕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起来,含怒威严喝问道:
“谁!”
黑暗中,有长刀出鞘的声音。
那女子无措了一瞬,提着食盒盈盈下拜,娇怯说道:“臣妾知道陛下心里苦,可陛下这样折磨自己对社稷有何益处?陛下已经几日没有进食过了,长久下去,是要熬坏身子的呀!”
听声音,是宇文邕的宠妃李氏,宇文邕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抬手示意她可以过来,李氏脱了鞋袜,小心上前,她点燃了蜡烛,将几碟小菜一一摆在皇帝面前,“陛下心情不好,胃口自然也就不好了,臣妾特意做了几样爽口的小菜,这个时候吃正好合适。”
李氏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美貌,浑身上下透着北地女子少有的温婉气质,为宇文赟生下两子,尤为宇文赟所钟爱……李氏盛了一碗汤,递给宇文邕,就跟寻常人家妻子和丈夫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一样。宇文邕喜欢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孤独也排解了些许。
宇文邕喝了一口,笑道:“朕和你说过多少次,送饭这种事情,让宫人去做就好,你何必大老远亲自跑来?”
“臣妾乐意。”李氏皱皱鼻子,样子颇为可爱。
宇文邕眼睛里笑意愈盛,随口说道:
“朕已经下诏要禅位给赟儿了,以后你就是太后了。”
“臣妾知道。”李氏看着宇文邕,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我听说陛下把杨坚贬去边地了……赟儿还是太年轻了,身边没有一个得力可信赖的臣子怎么行?”
宇文邕的眉头皱了皱,终究不忍朝爱妃发火,只硬邦邦说道:“你觉得普六茹坚是一个可信赖的臣子吗?”
李氏犹豫半晌,说道:“大家不都这么说吗?大家说,杨坚在渭南、散关接连与齐人战,多此打退敌军,可见是一个有本事的,又有声望,他又是赟儿岳丈,辅佐赟儿不是正当合适吗?”
“这么说来,大家都在传颂他的美名吗?”宇文邕盯着李氏,神色逐渐变得冷漠,他瞬间胃口全无,放下碗筷,淡淡说道:“从古到今,众人都夸口称善的人,不是圣人,就是奸邪……周有周公,汉有王莽,你说杨坚是周公还是王莽?”
“这……”李氏还是头一回见到宇文邕如此吓人的表情,当即就有些不知所措。
“朕看他是王莽,可臣僚上下,都以为他是周公呢。”宇文邕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朕想杀了他,可他是杨氏出身,元老之子,无论朝野还是地方,势力都根深蒂固,轻易动他不得。这个人,朕可以压得住,却不是赟儿能压得住的,所以朕要把他贬出去,越远越好。”
杨坚此时正和老婆孩子门口做别,杨坚之妻独孤氏牵着杨勇、杨广、杨俊,抱着小儿子杨秀,面上有些不舍,含着怒气问道:“皇帝这样逼你,让你都不敢在家多待几日,到底是为那般?你说你,平时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费心钻营,结果在朝中也挺不直腰杆,你干脆辞官回家算了,省的受那股窝囊气!”
独孤氏下巴一抬,悍烈之风展露无疑,杨坚是一个妻管严,在朝中受了气,在家还得装孙子,心里已经买卖批了,脸上还不得不腆着个笑脸:“唉,这个有什么办法?君命难违呀……咱家的势力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低调一点,老早就让陛下给砍了。”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说……只是……”独孤氏眼底蒙上了一层雾气,声音微颤:“宫里那位一贯刻薄寡恩,你要是那天行差踏错,那就……”
“那你给我守寡吗?”杨坚反问一句,独孤氏懵了一瞬,知道杨坚又在捉弄她,漂亮的眼睛一瞪,说:“才不!”
杨坚笑了笑,而后正了正神色,抱了抱两个儿子,对独孤氏说道:“我小心的很,不会出事的,我知道你怕,不要怕……最多两三年我就回来,我再也不要让一家老小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杨广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露出的杀意和野心让独孤氏也感到心慌。还不待她再说话,杨坚将小儿子杨秀塞回她怀里,在发愣的小儿子额上亲了一下,“乖,要听娘亲的话,不听话打屁股。”杨秀怔怔看着父亲发愣,杨坚留恋望了一眼,跨上马,说:“我走了!”
他朝行宫方向看了一眼,催动战马,小跑出了益州城。阳光正好,斜斜照在巍峨城墙上,城外山河锦绣,还有大好江山待人领略。
陛下对他的那些敌意,他早已心中了然,但他并不惶恐,陛下已经不再年轻了,时间和繁重的朝务会一点点削减他的生命……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六月十二日,齐主高纬妃子陈氏诞下一女,齐主大悦,封为寿阳公主,并大赦天下。周主宇文邕在益州禅位太子宇文赟,三国之内,无不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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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颎知道尘埃落定,自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当天午后便置办了一桌席面,和好友苏威小酌了几杯。这一切的一切自然又都落在了高纬眼里。
“哼,到底正在青壮之年,行事难免有些孟浪,不过这算不上什么缺点。”阳光炽烈,空气闷热,只有几处挨着池水的庭阁才是避暑的好去处。高纬摊开儿子写的大字,一边看,一边听人汇报高颎行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朕不要老实巴交,喜和稀泥的宰相。”
高纬此言其实也是已有所值,其实在他眼里,高颎还是过于年轻了,缺乏朝堂上纵横捭阖的经验,在高纬的备选名单上,其实还有另外几人存在。
譬如房彦谦,譬如房恭懿,再譬如裴世矩,都是被重点关注的。
房彦谦有清廉之声,却鲜有能名,不妥。房恭懿性情深沉,素有气量,在政治上得多位大佬的眷顾,如鱼得水,但背后牵扯到的势力太多太杂,一旦高纬逼迫他做出选择,他会选那一边还是未知数。至于裴世矩……说实话,本来高纬最中意的就是这个人。
裴世矩很聪明,有麻烦事的时候也总能想到许多点子,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做事不果决,而且立场模糊。
月前,高颎曾言:“户口滋多,田地不足以配给百姓,欲减功臣之地已分百姓。”
高纬按下这份奏章不提,独独告诉了裴世矩,谁料裴世矩竟说:“封功臣田地,古来有之,百官者,世代勋贤,方蒙爵士,一旦削之,未见其可。”
由此,足以看清裴世矩的立场在何处,虽然高纬清楚在这个时代要削弱封建是痴人说梦,但裴世矩这样的言行,无疑让他在高纬这里大大失分。
这也难怪史书上对裴世矩褒贬参半了,称“其奸足以亡隋,其知反以佐唐。”
以后来者的眼光来看,裴世矩算是将明哲保身之道参悟到了极处,值得为官为宦者学习效仿,可在高纬眼里,没有立场的人就是墙头草,风往那边吹,他往那边倒。
这就是个二五仔,这样的人也能做宰相?高纬很怀疑。
聪明太过可不是好事!
裴世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知道这一任右相是没有希望了,退而求其次,请求担当太子师,也被高纬否决。短期利益看不到希望,想转战长线投资?
不过这又勾起高纬一桩心事,自己家的胖小子也该找个正经的太傅了,最近他闲下来,就发觉这小子整日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高纬早先的本意是希望他有一个普通的幸福童年,可现在转念一想,教育也不能落下,如果将来成了陈叔宝、宇文赟那副德行,高纬可拿脑袋撞墙算了。
儿子混账,老子拼命攒家底也不够几年败的!
想到此处,高纬不由得拉长了脸,虎视眈眈地盯着小胖子看,想象将来要如何教育这小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小胖子很乖觉,一瞧见老爹板着脸,就赶紧低下头,端端正正坐直了写大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丝毫不乱,以实际行动表明自己会很老实。
关于右相、左相的任免,只是北齐在鲸吞天下路途中的一个插曲。
随着朝局的逐渐稳定,政治两极化的逐渐消除,汉人、鲜卑人概念的刻意模糊,右相之位上面坐着的是谁,其实已经不会干碍什么大局了……皇帝将周国和南朝的脊梁全都打断了,他将沾满血腥的利刃收回鞘内,暗暗舔舐伤口,准备下一次的征伐。
西南,蜀中,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水底酝酿。
比起北方,巴蜀盆地的夏日显然更为酷毒,虽然已经是黄昏时分,但空气依然十分闷热。
周国位于益州的行宫所在,此时正是人来人往,一片喧腾,到处都能见到全副武装的兵丁与腰金衣紫的贵人,不知道有多少皇族、勋亲在此屯驻。
而其中,位置最高的后殿小山所在,更是防范严密、戒备森严,远远望去,能看到有数面王旗正耷拉着,这便是周主宇文邕的“寝宫”所在了。
数万兵丁、大臣伴着王驾辗转逃往蜀中,许多人舍家弃业、家财散尽,更有许多人不堪劳顿病死途中,虽然目前暂时算是安顿下来,但想起丧家之犬一般的逃亡旅程,难免有一种悲戚之意。甚至连隐秘后山屯驻的禁卫,也曾在半夜听见营地里隐隐传来的哭声。
军心可想而知,人心可想而知!
被夺走了关中和陇右的周国,至此已经是一败涂地,处于亡国边缘了!
此时正是需要皇帝站出来安抚人心的时候,偏偏皇帝不知在捣鼓什么,一连两日没有露面,王公士民对前景愈发感到悲观。
其实宇文邕并非不想收拾残局、人心,但实在是有心无力,他身体原本就说不上好,又一路劳顿,没有就此倒下已经十分顽强了。
连遭战败、长安失守等一系列的失败,对周国和宇文邕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来平复一下心态。
宇文邕刚住进行宫就开始拒绝接见任何人,忧心忡忡,思索一夜,到得第二日正午,才勉强想出个大体章程来,然后终于支撑不住,昏昏入睡。
到得第三日清晨,宇文邕亲手推开了寝宫的大门,驻足在宫门前的一颗老松下,山间的野风混合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在他面前,一轮烈日正缓缓爬起……打着瞌睡的值守卫士被惊醒,慌忙朝皇帝拱手行礼,宇文邕别的都没说,只冷冷道:“召集诸臣议事。”
群臣听闻皇帝召集议事,匆匆忙忙从各自驻地赶来,齐聚在行宫前。
只见周主宇文邕盘腿坐在老树下,正如传闻中的得道高人一般闭目养神,大家心里都暗暗嘀咕道:“莫非陛下被打击的心灰意冷,从此要禅位修道了吗?”
仿佛听见他们的心声,宇文邕睁目,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说道:“朕召集你们,是要宣布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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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槌定音,直接将改制的事情定下,虽然具体还未言明,但显然,改制一事,确切是以高熲奏本所言作为模板了。
皇帝这些年来,积威深重,他们不敢记恨,也恨不起来,但作为始作俑者的高熲,众人是万万不可能让他活的如此潇洒了,故而一下朝,高熲就被一帮文武大臣给堵在了宫门前。
“高侍郎好精巧的心思,下次但凡圣上有那么一点心意,还望高侍郎提前透一下口风,也让我等有些准备,免得我等终日惴惴不安……大家同僚一场,都在官场里打熬,不容易~”
一个正四品官员迎面笑呵呵说到,语气和态度都还算和煦,但话说出来,却不甚中听,隐隐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那话,就好像是说高熲是一个迎奉上意的幸进之臣一般。
这还算好的,因为其余人的态度就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看了,甚至连笑脸都欠奉,一些脾气爆的已经开始撸袖子……事实上,若不是在宫门前,其中大多数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之所以还没动手,只是言语上挖苦,除了维持朝堂重臣的庄严体面外,大多因为因为这是皇宫门前,他们不敢造次而已。
高熲知道自己这次为了出头把这些同僚得罪很了,正想着如何补救,如今瞥见众人脸色,知道自己再如何觍着脸也不可能缓和关系,于是只苦笑不已:
“陛下的心意,我可不敢猜,我只是看到了国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将问题摆在台面上了而已,总不能让陛下蒙在鼓里吧?这也只是略尽本分罢了。”
“哼,照高侍郎这么说,高侍郎这才是忠心谋国,我们倒成了挖国家根基的小人了?”人群中,有人质疑道:“我家两代为大齐臣子,论忠心,岂不比你这降人更可靠?!”
“李御史此言差矣,某并非说你家不忠心,对于赵郡李氏这等名门,某也是衷心佩服的,不过……”高熲说道这里,话锋陡然一转:“可不可靠是另说之事。”
“你敢辱我?!”
高熲面对着这一帮气势汹汹的大臣,丝毫不显慌张,拢着袖子,慢条斯理道:“您身为朝廷命官,享受着朝廷的优待,本该为国效力,忠诚于国家和陛下。但是您和您的家人、姻亲却肆无忌惮的破坏着朝廷法度,您承认有以下这些行为吗…”
不待高熲说完,那李姓官员就已经怒不可遏的打断了他说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老夫自为官入仕以来,生平问心无愧,一向忠于陛下,忠于大齐。你这小人,今日为自己辩解不得,便想要往老夫的家人、亲族身上泼脏水吗?”
在场之人纷纷对高熲怒目而视。
高熲丝毫不乱的回答道:“李御史不必动气,我这里有一些东西要与你分说一下,是不是往你家人和亲族身上泼脏水,你一听便知。”
不待他反对,高熲便自顾自说到,“我朝自武平二年修订过税法之后,已经注明官员限额以外的丁、粮、田必须与民一同纳粮。武平三年、四年,朝廷多次讨论这样的事宜。”
高熲在上前走了几步,做回忆状:“主要改动的内容是:朝官外官优免待遇只允许惠及三代以内亲族、姻亲,除此之外皆不免;五品以上官员的粮免改为补贴,田、税不得互折等。更严禁田地买卖,这虽然只是讨论,但也是经过陛下首肯的,我等忝列朝职,更该遵守才对。”
“但是李大人,我没记错的话,四个月前刚刚有人上本参过您,说您家里从武平元年以来从没有交过一文钱的税粮。
“朝廷给您的优免,不仅让您惠及了自家、亲族不说,就连您的姻亲和您的投献者也一并照顾到了。
“而据我所知,您家中有田7000余亩,全都免税,光是在您一家身上,国家每年就要损失5050石以上的税粮,这还不包括您那些族人、姻亲和荫客的田地。您说说看,要是满朝上下都跟你一样,长此下去,国家财政还能支撑得住吗?”
李御史涨红了脸色,气笑道:“官员家田免税这是自古有之的事情,也是国朝法度,我却不知我如何犯法了!”
“——朝廷免了奴婢的税没有?况且,早在武平二年就明令禁止,不准买卖人口为奴婢,你遵守了没有?”
高熲淡定说道,恰似一击重拳打在腰肋上,那人脸色顿时白了下来,高熲没打算放过他,接着补刀:
“武平四年,陛下明文下诏,不许私下买卖田亩,你遵守了吗?”
“这……这……”他冷汗冒了下来。
“朝廷已经再三重申,陛下也反复交代,你不但不遵守,还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你是这么报效国家和陛下的吗?”
一些本持中立立场的官僚原本被激起同仇敌忾之心,被高熲拿这倒霉蛋做缺口,大肆批驳一通后,有理也变成没理了,立场也就瞬间尴尬起来。
好在他们也没尴尬太久,这时,有一个小黄门领着几个禁卫急匆匆踩着碎步前来,甫一见到高颎,脸上的笑容就比那秋天的灿金菊还要灿烂,用显得有些阴柔的沙哑嗓音呼唤道:
“哎呀,高侍郎,我正要去寻你呢,可巧你就在门口……陛下口谕,让你即刻觐见!”
此话一出,一些臣僚登时眼睛就红了,一脸羡慕地望向高颎。皇帝此时召见高颎,不正说明高颎简在帝心,右相之位指日可期吗?
高颎面上也闪过一抹喜色,但很快镇定下来,当着众人正了正衣冠,而后昂然挺立,略略一拱手,说道:“请侍者前面带路。”
然后在一干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之中施施然远去。
“成败在此一举!”高颎面上镇定,实际却心跳如鼓,他的前程就在今日了,好不容易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到了昭阳殿。皇帝显然也是刚到,一身衮冕还未换下,高颎入内觐见的时候,他才刚刚摘下冲天冠。高颎匆忙见礼,皇帝淡淡道了“平身”之后,便打量了高颎一眼。
眼前的大臣实际还不过三十多岁,即便在壮年官僚稍多一些的大齐朝廷也是难得的年轻面孔,唯有唇上与颌下蓄着的短须才能让他看上去更为老成一点。入仕数年,高颎也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了,从一个诸事不晓的愣头青变成了真正的栋梁。
最重要的,高颎在变法这种问题上,与高纬保持高度一致,高纬急缺这种能贯彻他意志的臣子!
高纬露出满意的微笑,点点头,而后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道:
“你的奏本朕看了,朕很满意,大抵上是没什么问题的,要推广到地方上去也很容易施行……但,朕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爱卿可为朕解惑?”
“陛下请讲。”高颎当即一凛。
“这些东西,都是爱卿一个人想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