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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hyc寓意深刻都市小說 興漢室-第七十四章 人無常滿-ryr7y

興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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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蚌晞曜以莹珠,石蜐应节而扬葩。”————————【江赋】
长御疑惑的“啊?”了一声。
“殿下的意思是说,这个东西留着没用。”郭照如是说道,但还是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常满灯。
“留着没用?”长御冷哼一声,淡淡的看向郭照,语气不善的说道:“你的意思,难道还要在明天还回去不成?”
“把它砸了。”董皇后忽然说道。
“殿下?”长御不可置信的看向对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董皇后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的重复道:“把它砸了。”
这时郭照已经机灵的走上前将灯火吹灭,墙壁上的奇幻场景犹如一场幻境登时消散。
董皇后见状,满意的点点头,开始转身往后面走去,语气坚决、不容置疑的吩咐道:“把它砸了,再送还给宋都,顺道给她赔罪。”
“唯、唯。”长御此时差不多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忙瞪了郭照一眼,继续剩下未完成的指令,从外面叫了几个宦人,一起合力将才点燃不久、绚丽不过一时的常满灯砸坏。
长御砸完了灯,方才踱过来复命,嘴上仍道:“就是可惜了。”
“留下来,只是一件玩物,若是用得好,它可就不只是一件玩物。”董皇后坐在妆镜前摘下一根发钗,慢条斯理的在一堆弯曲破碎的铜片中拨弄了会,然后说道:“现在就过去吧,这次一定要见到宋都,替我多说些好话。”
“谨喏。”长御领命而去。
董皇后接着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郭照,轻声笑道:“你是个机灵的,来,为我梳头。”
长御的去而复返让赵采女很是不满,尤其是现在时候已经不早,按伏寿的作息已经要准备梳洗休息了。看着执意要进来的长御,赵采女气恼的说道:“长御有何事就不能明日再来么?非得是现在?”
“诶!”长御重重的叹了口气,满脸愧疚的对赵采女说道:“椒房殿有个小宫女太不懂事,才从宋宫人这里借的灯,还没用多久就从殿阶上摔了出去。这下灯坏了,皇后没少把我一阵责难,又命我把灯还来,奉上礼物赔罪,说是若得不到宫人谅解,我今晚就回不得椒房殿了……采女千万帮我一帮,我只见宫人说会话、赔个罪就足矣,绝不叨扰了贵人。”
赵采女狐疑的看了眼破破烂烂的常满灯,又细细看了对方的神色,沉着的点了点头:“贵人要安歇了,你不必再去见她,径直把东西送给宋宫人就是了。”
“好,好。”长御感激的一笑,随即带着人往宋都住的偏房走了过去。
赵采女不放心,走在后面跟着。
宋都这时已经躺在床榻上休息了,她的眼角还有泪痕未干、似乎是梦里面并不踏实,她的眼皮还微微抖动着。
见到这副模样,长御忍不住说道:“不是说还未歇息么?”
赵采女心里也觉得奇怪,招人来问,原来是刚服了药,这才歇下了。
正好,赵采女便趁此打发长御回去,催促着她把东西放下了就走。长御心中觉得可惜,脚下步子虽然不停,一双眼睛却时时刻刻在打量着床榻上的宋都,忽然,她嘴角狡黠的露出一分笑,在门口对赵采女说道:“诶!宋贵人原本是何等恩宠,想不到如今却……”
“现在还说这些有何用?”赵采女有些抱起了不平,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对方弄出来的么?“时候不早,快些回去侍奉皇后吧!”
“可惜这次不单是贵人自己,就连整个宋氏也是……诶!听说宋郎将被关进廷尉狱后当天下午就中了风,现在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廷尉狱里又没人照顾……这世事变化,谁又说得准呢!”长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门外传来,根据最后逐渐轻微的声音来看,她已经被赵采女拉扯走了。
宋都仿佛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她好像握着一枚荔枝大的珍珠,她紧紧握着珍珠在上林苑里不知疲倦的奔跑,最后在一棵满是金黄叶子的银杏树下摔了一跤,手中的那枚珍珠掉落出来,不停地滚动,最后滚到了一双穿着丝履的脚边。
梦还没有做完她便清醒了,刚才阳光灿烂的梦境、耳边似有若无的人语声也统统消失不见,眼前仍旧是伏寿使人为她布置好的卧房。
侍奉她的宫女不知道躲那里打瞌睡去了,宋都哑着嗓子叫了两声也没人应,忽然想到自己刚才叫的是郭采女的名字,而郭采女现在早已经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严厉的像姐姐一样的人管着她、照顾她了。
想到这里,宋都的眼睛又开始酸胀起来,通过伏寿,她已经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那只螺壳里竟然藏着这种害人东西!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宋都隐约知道郭采女往日里的焦急,尤其是见到董皇后与伏贵人接连受幸,甄姬等一干良人先后入宫,而宋都这边却没有任何动静。郭采女担心皇帝丝毫没有对宋都有过那种心思,更担忧这种没有床笫之欢的宠信早晚会随着时间而淡化,所以才铤而走险,用上了香螺卮。
明白一切后已经晚了,任凭宋都她如何哀求,皇帝这一天也没有过来看她。伏寿总是劝她先好好休息,把孩子生下来后,皇帝气消了,有话还可以再好好说。可宋都哪里等得了?她撑坐在床上静默着走了会神,口渴的不行,只好拖着沉重的肚子从床上起身,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喝。
桌案上摆着的破铜灯立即吸引了她的目光,那盏灯饶是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宋都仍旧依稀辨认出它原来的模样:“……常满灯?”
她之所以熟悉,不光是自己曾经对它爱不释手,而是因为常满灯是她父亲宋泓当初送进宫给她的三件礼物之一,除了眼前的常满灯、身边的被中香炉,另一件礼物则是造成她现在这般处境的香螺卮。
想起当时自己不愿出借此灯,到今天不得不在伏寿的劝说下把灯借出去以息事宁人,宋都看着这盏破损的铜灯,头一次感受到报应循环的道理。她的心里苦楚难当,眼泪再一次从脸颊滑落下来,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梦里恍惚间听见身边有人说话的声音,难道当时听到的并不是做梦?
这样的话……那她的父亲岂不是……
“阿翁!女儿、女儿好难受啊……”宋都想到她父亲送给她的东西最后都给她招致了种种厄运,眼前回忆起长御临走时有意无意的提起自己父亲的遭遇、甚至是昨夜里发生的突变、一直恩爱的皇帝此时也冷漠的不再见她……宋都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闷气怎么也吐不出去,两股战战,肚子也越来越重、甚至开始绞痛起来,她凄然惨叫了一声,歪倒在地上。
“快、快去禀告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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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请女医来!宋宫人要生了!”
“这么晚了,要先禀明陛下才能请动太医署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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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已经派了人去宣室,你只管去请!”
深夜里的掖庭仿佛一只被惊醒的异兽,鸳鸾殿里里外外满是闪烁如星光般的灯火,女医、宫女在进进出出,太医们站在庑廊下紧张的听着屋子里发出的声音,时不时地对跑出来问计的女医进行口头指导,并询问当前的情况。
“还是没出来么?”太医吉丕在一旁抹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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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身子太弱了。”太医令脂习面带忧色的望着窗户,忧心忡忡的说道:“贵人本就身子娇弱,这半年本来精心养着到还好,可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后,早就是心力不支。恐怕……”
“我不要听这些话。”此时伏寿已穿戴整齐的过来了,她身后紧紧跟随着赵采女等一行侍从,面容冷肃,不怒而威:“国家不用多久就会过来,到时候倘若里面出了事,你们就等着办吧!”
“贵人息怒,我等哪里敢不尽心办事。”吉丕忙苦笑着说道。
伏寿没有理他,而是在走到了门边,犹豫了一会,到底是没有进去,她看向避开目光、主动低下头的脂习:“现在还有什么法子?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了,再折腾下去,里面的人都要没力气了!”
这时的天边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宫墙的轮廓,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而脂习听到里面的呻吟也越发微弱,他心里一急,只得狠心跺了跺脚,说道:“也罢,备药吧!”
又费了一段时间,当吉丕将一碗药递给女医,由女医拿进去后,众人的神色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按脂习所说这药只是有助于生产,但对孕妇的身体并没有好处,不到万不得已他也是不能随便去用,如今倒是管不了许多了。
药送进去没多久,很快屋子里便传来一阵虚弱的啼哭,里面的女医声音疲惫但还是很响亮的说道:“生了、生了!是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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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伏寿听了这话,险些站立不稳,幸好赵采女眼疾手快在一旁扶住了她。伏寿脚下无力,只得倒在赵采女与邹氏等人身上,又惊又喜的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赵采女闻言,与邹氏等人神色复杂的互看一眼。
这时东方开始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小黄门穆顺此时终于舍得挪步走过来了,他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不住地向伏寿拱手庆贺,仿佛刚为皇帝生下长子的不是屋子里的宋都,而是眼前的伏寿。
在众人的庆贺声中,伏寿如梦方醒,连忙拉过一名女医问起宋都的情况,当她听到宋都脱力昏睡过去后,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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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都生下皇子在旁人看来犹如劫后重生,日后凭借皇帝庶长子保全性命,甚至重新获得恩宠似乎也不在话下。只是皇帝除了给了海量的赏赐之外,并没有给其他的表示,也不说恢复宋都的贵人身份,更是让其继续与伏寿住在一起,由伏寿一并照顾母子二人。
这样的形势让许多本想着再度凑上去示好的人疑惑不解,可董皇后并不如此,她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笃定淡然。
只是在说起那名因早产而身体瘦弱的皇子、以及喝了催生猛药还死里逃生的宋都时,董皇后方才会露出不忿的神情:“伏寿果真是迂腐不堪!送上来的儿子不要,每日尽心尽力的伺候宋都起居,对她而言会有什么好处?当初闯椒房殿保下宋都也就算了,还一直护着,此人果真是如传言那般‘仁厚’。”
“殿下说的是。”长御在一旁也很不甘心的说道:“太医亲口说了宋宫人身体虚弱,不便生产,这里头出什么意外都是可以的,但她却还是……如今宋宫人平安生下皇子,我听说国家这两天的气也消了,这会不会……”
“国家再如何喜爱这个长子,心里总有个坎过不去。”董皇后敛起了眉,轻声说道:“你没看到宋都生完孩子,国家连一次都没有去过么?说是长子,可连名字都没有,不足月的早产儿,身子虚弱,未必活得长久。”
长御神色凛然,眼底悄悄闪过一抹厉色:“宋宫人身边没有侍候的,总是用伏贵人身边的也不方便,殿下是掖庭之主,何不派人去照顾起居?”
“这个时候可不能有任何麻烦。”董皇后慢慢说着,拒绝了长御的建议。
“这是自然,宫里人都认为殿下与宋都不和,甚至要致其于死地。流言传来传去,国家听到了,恐怕心里也会不好。”长御在一旁循循善诱道。
董皇后目光一凝,是了,事情过了三天,皇帝已经冷静下来,要是对方回过神来,动摇了怎么办?
“你的意思?”
长御上前一步,如是说道:“何不派人过去悉心照料,确保其母子无事。既能表现殿下宽宏大方,善待皇嗣,又能随时探听出伏贵人宫中的任何举动。”
董皇后有些意动了,她点了点头:“这个人必须足够机灵,不会被人蒙害了去,更得足够听话……你有什么人选?”
“郭照如何?”长御立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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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之夕,君自听朝,论罚罪刑杀,亦终五日。”————————【管子·立政】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早秋,京兆尹胡邈忙完了一天的烦剧琐事,正吩咐人在府后摆好宴席,准备过会延请长安令左灵过来畅叙私谊。嘱咐完毕,他捏着胡须原地踱着步子,又让人将上任已有半年的京兆郡丞苏则给请了过来。
由于苏则是朝廷任命的郡丞,所以他与胡邈之间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辟举之情,君臣之义。胡邈不肯完全放心的信任他,当着他的面做起事来也不是无有顾忌,虽然他一直在劝说董承凡事尽量附和皇帝的主张,只有迎合皇帝的新政,才能巩固自身的权位。
可说是这样说,做是这样做,一旦新政影响到自己身上时,胡邈才会明白那些人对新政表示不满的原由。单是郡县长官私自征辟的权力越来越小,即便征辟了也要受到吏部的严加考核来说,郡县长官的权力就几乎是缩水了大半——据说从今年开始,所有地方郡县的‘丞’,都要出自朝廷任命,不接受主官举荐,自然也杜绝了地方豪强出任的情况。
因为没有缔结‘君臣之义’,不是自己人,做起事来又绕不开这个副手,胡邈在苏则接到传唤过来时很是想了一番合适的措辞。
面对这个由皇帝亲自安排前程的太学生,胡邈矜重而不失客气的说道:“文师,你到京兆也有半年了,此间的事务,大抵也都熟悉了吧?”
“承蒙明府照拂提携,晚辈这半年也是受益良多。太学里学到的东西往往还不够,正如国家所言,凡事要亲以身践,然后才能致所知。”苏则客套的回答道,胡邈虽然一直以来名声不佳,是董承的心腹,但品格是一回事,能力却是另一回事。
随着朝廷重新在关中扎稳脚跟,京兆很快再度成为天下的中心,无论是西北的胡人,还是东南的客商,人烟凑集,长安九市繁华热闹,几乎昼夜不歇。郡内的屯田、民田、宫苑井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虽然其中不乏有京兆靠近朝廷,先收到政策东风与资源倾斜的缘故,但足见胡邈治民的能力。
苏则说的确也是老实话,纸上得来终觉浅,郡丞是京兆尹的副手,在这样的一个大郡为官,的确让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你说得好。”胡邈赞许的点头说道:“我是个务实不务名的人,想来关西民风淳朴,大抵如此。若你好端端一个太学高才,刚才只说些虚言塞责我,我便是要瞧你不起了。”
“属下不敢。”苏则拱手说道。
胡邈看了眼外间的天色,摆手一指桌案:“这是今年新炒的茶。”
苏则忙拿起茶碗举手谢过,与之对饮一口,然后再缓缓放下。
饮茶之风虽是从皇帝手中、从宫廷流传出来,但饮茶的方式如今尚未统一,各家有各家的口味与喝法。譬如有的人家会遵循古法,将茶捣成末,用开水伴着葱、姜、橘子等物浇泡。或是将茶叶与谷物一起调煮,做成粥茶、茶羹。听说鲜卑、羌氐那边近来还有用牛羊奶煮茶的风气,不知真假。
苏则在心里腹诽着,还好胡邈没有其他大族家里墨守旧俗的习惯,府中烹茶严格按照宫中烹茶的方式进行,虽然味道寡淡,但喝起来却原汁原味,比其他混杂了各种作料的‘茶’要清新不少。
胡邈砸了咂嘴,也不知是不甚满意这味道还是意犹未尽:“府上诸多事务、佐吏,你说你都熟悉了,那么底下诸县邑,可曾去过?”
苏则不知其意,只轻声答道:“说来惭愧,属下只曾去过霸陵、新丰几县,若说遍历诸县,熟知属县情势,却是不敢乱言。”
胡邈这才好生说道:“眼看着快到十月了,又是一年上计,今年吏部考课殿最,京兆乃天下诸郡国之首,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落到后面。往年都是河东政绩为天下第一,听说新太守杜畿治民更为了得,今年想也是如此。我也不奢求别的,但只求其次,能胜过扶风、冯翊就好了。”
苏则隐约明白对方说的什么意思,左冯翊种拂为人耿直,常看不惯胡邈,右扶风董凤虽然与胡邈同是出自董承门下,但彼此也都不对付。他知道京兆今年办事最得力的长安令王凌改任雒阳,新上任的左灵一时没有顺利接手,各县邑的官吏调动搞得许多政务推行出了不少窒碍,所以胡邈有些心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京兆的事务,寻常人上手都不容易,如今事情渐已熟稔,量我京兆府上下不乏良才,剩下这半年也足以完成考课。”苏则张口宽慰道:“明府也不用太过忧心了。”
“底下那些人,有办事得力的,也有庸碌无为的。”胡邈假意叹了一声,看向苏则:“京兆本就以长安为重,诸陵为辅,如今长安也还放心,就是其他地方,非得敲打提点一番不可。我本来属意督邮为我督察县乡,宣达政令,但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为人太苛察。如今是使之以宽,不是使之以严的时候。”
说到这里,胡邈有意观察了一番苏则的神情,见对方没什么变化,方才缓缓说道:“我想着,你是郡丞,足以代我行事,又是新面孔,合该到下面各处走走,多熟悉其中烦剧,你看如何?”
“属下正好也有此意。”苏则试图推辞几句:“只是不知底细,不敢贸然动身,唯恐下面不服。”
“你是天子亲自点选的太学高才,论及人品、学问、家世,谁还敢瞧你不起?”胡邈哈哈一笑,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与文师齐名的几人,如今或为郡曹县令,或为公掾卿属。如今虽是不用再策试比较一场,但官途漫漫,世人谁还不会将彼此分出高下呢?”
苏则听出了胡邈话里的激将,他淡笑一声,对于这件事,他确实有一丝争强好胜的心。何况被胡邈这几番话一说,自己也不便于推诿不去,只是在心里细想了一想,这里头肯定是有些胡邈不便为的麻烦想让自己去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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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题郑所南兰】
汉建安五年四月。
未央宫,掖庭。
新近纳入的采女照例是要绘制图形,进呈上览,跟前面几次不一样的是,以往皇帝无心广纳妃嫔,所以采女图形都是交由董皇后。如今皇帝要延绵子嗣,这些采女图形自然要恢复惯例,一概交由皇帝。
所以负责绘图的画工不敢怠慢,又是低头描形,又是凝神打量。采女们或坐或站,穿着各式好看的衣服,摆出自认为好看的动作,宛如木偶泥塑般动也不动。
画室内安静的只剩下笔尖在纸上留下的沙沙声。
“吴采女、吴采女!”一个画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你这个样子,我画上去可不会好看。”
坐在角落里的吴苋正黯然神伤的看着某一处,她的目光中满是哀愁与悲戚,自从得知叔父吴匡在交州遇瘴疠而死,吴氏一族顿时倾倒了顶梁柱。今后家族该何去何从,一时间所有人都惶惶无措,对吴苋来说更是如此。
本来在入宫之前,心疼她的亲兄长吴懿曾信誓旦旦的对她保证:“在宫中只管平安待满三年,三年过后,倘若没有恩遇,我再将你迎出宫另择嫁娶。”
吴苋本来只想在宫中安安静静的待三年,可她连三个月都没待到,就突然听闻了吴匡的死讯。家里顿时因此乱了套,本来对她入宫只是一步不必要的闲棋,到如今这个地步,就连吴懿也不由得改了口,对她传信说:“我们家少了凭恃,以后都要靠自己了。”
‘靠自己’其实就是‘靠吴苋’,像是她哪两个哥哥吴班、吴懿,在没了长辈照顾以后,在朝廷将举步维艰、沦为别人的马前卒。吴苋心里其实非常明白,三年之后,怕是想出宫都不得了。
因为家里人想方设法也会为她打点关系,就如同现在这样,哪怕她在被画肖像时无精打采,也会有画师主动提醒她。
吴苋勉强打起精神,拿起手绢在眼角擦了擦,她如今情绪低落,既是因为不久之前才失去一位从小待她不薄的亲人,同时也是为了自己以后不自由的命运。
那画师轻轻哼了一声,便开始不管不顾的埋头画了起来。已经提醒到这个份上了,画师自诩也对得起收的那笔钱财,像是别的画师,任你如何走神都不会提醒半句!
“都先别画了,宫里有喜事,每人都出来领赏!”身材瘦高的掖庭左丞不知何时带着一行人来到这里,高声将众人都喊了出去。
有人眼尖,看到来者手里捧着的正是一匹匹新织的缣帛,顿时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有些机灵的装着胆子问道:“左丞,今日是什么喜事啊?”
“宋贵人有孕!”掖庭左丞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他侧身看了看那些缣帛,示意道:“国家有诏,宫中诸人皆有赏赐,还不谢恩?”
于是在场所有人尽皆朝着前殿的方向跪了下去,稽首称谢。
吴苋茫然的跟着众人稽首伏身,又跟着站起,直到手上不知何时接过一段沉甸甸的缣帛,这才回过神来。
宋都怀孕着实出乎人们的意料,可一想到她以往颇受皇帝的宠爱,能够第一个怀孕,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这回不比去年甄姬入宫那般虚惊一场,经过太医的反复诊治,终于确诊是近四个多月的身孕。
“我开始还以为是我胖了呢。”宋都摸着肚子,腼腆的笑着。
“睡的也比以往要多了。”皇帝略有责怪、又无可奈何的说道:“你就没有一点察觉么?”
“我又没生过孩子。”宋都故意耍了小性子,偏偏皇帝就那么受了,这让她觉得自己肚子里孕育的生命似乎给她带来了更不一般的待遇。
第一时间过来道贺的伏寿无奈的笑了笑,她的目光里里外外的打量了一阵,忽然指着院内的一处秋千说道:“先将此物拆了吧,免得你见了心痒,忍不住要玩。”
“你说的是。”皇帝赞同道,不由分说,立即让穆顺派人将那秋千拆了去。
“别啊!”宋都见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被皇帝与伏寿指出来,然后被穆顺、郭采女等人分别弄走,不由得委屈起来。
伏寿只好出言安慰着她:“你且耐着性子忍一忍吧,等皇嗣生下来之后就好了。”说罢,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宋都微微隆起的小腹,倘或是别人,她的心情未必有现在这般平静,但对方是宋都,伏寿也只能为对方感到高兴。
“这里就留给你们叙话吧,宣室那里还有事,我晚些时候再过来。”皇帝起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随意的在伏寿带来的宫女中间扫了一扫,然后对伏寿说道:“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以后有空就多来陪她解闷,有缺什么东西,直接派人找中藏府令、内者令他们要。”
“谨诺。”伏寿站起身,身姿盈盈的拜了一拜。
宋都似乎在为皇帝才来一会便要离开有些不高兴,坐在席榻上没有起身,皇帝也只包容的笑了一笑,又对郭采女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怎么了?”伏寿见宋都有些兴致不高的样子,又想起刚才的情景,索性趁这个机会提醒道:“你既怀了子嗣,今后是要为人母的,凡事都要逐渐稳重些,切不可再像以前那样孩子脾气。尤其是与陛下相处的时候,撒娇尚可,但不能过了度,否则就是有失尊重。”
宋都正有些新奇的抚摸着小腹,不太明白的说道:“可陛下从未说过我什么。”
“那是因为他宠着你……”伏寿想说‘宠’往往只是一时的,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宋都也不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覆着的小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无限的满足:“那就让他一直宠着我不就好了?”
郭采女听了医嘱,将屋子里的各类盛放着甜腻果脯的食盒、几种样式不一,像是用来把玩装饰的酒器统统收了起来,笑着插话道:“贵人有了皇嗣,以后平安诞下皇子,国家只会比以前更要恩宠!”
千辛万苦总算换来了这么个结果,郭采女志得意满,当着伏寿的面,一时有些忘形。
赵采女不悦的轻哼一声,开始走上前帮郭采女收拾起东西。她先是将宋都心心念念的琵琶放进锦盒里,然后起身看了看,寻到一个合适的角落,将锦盒抱起,想将其放到一处敞开的橱柜里去。
“诶、诶!”郭采女余光很快瞥见对方的这一动作,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急道:“那里的东西可不能碰。”她立即关上了橱柜,似乎是觉得自己反应过度,顺势抢过赵采女怀中的锦盒,像是珍贵这架琵琶似得:“你不知道地方,还是让我来放吧。”
赵采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狐疑的看了对方几眼。
“这些酒具为何不与那螺壳放在一起?”宋都看着两人之间发生的小插曲,一脸茫然的说道:“就是上回只用过一次的螺壳,为何不都放在那橱柜里?”
“酒具不能放在殿内。”伏寿轻轻笑着说道,无形之间给解了围:“我知道你不饮酒,但闻了酒气对身体也不好,以后陛下夜宿于此,吩咐饮酒,可万不能答应他。”
“这我自然晓得。”宋都好似是想起了什么,脸颊一红,悄悄低下了头。
宋都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未央宫,用不了多久便能传遍长安,朝野内外都将知道数年来默无声息的掖庭总算要迎来阔别已久的一声啼哭。虽然还不知道性别,但怀孕的消息足以让人欣喜万分。
“宋都的父亲、中散大夫宋泓被拜为左中郎将,赏赐丰厚……”长御在椒房殿有些战兢的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丰厚?”董皇后突然冷哼了一声,她的手紧紧攥着一只金步摇,面色发白,冷冰冰的讥讽道:“这也算丰厚?他拜大将军了么?”
长御赶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宋泓无才,性子又与宋都一样疏阔,哪里做得了大将军?”
董皇后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长御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殿下也不用太过动怒,且不说宋都肚中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即便是怀了,谁又能确保其平安生产呢?彼等豪强阀阅之家,孳息衰薄的缘故,难道只是怀不了孩子吗?”
董皇后脸色一变,目光突然变得危险起来,长御仿佛有所期待的看着她,似乎只要她一声令下,宋都怀的孩子就将化为乌有。
“本宫不能做这等事。”过了很久,董皇后方才舍弃了那危险的想法,艰难的做下这个决断:“国家睿智英察,非柔仁之君,一经察觉,你我都将毙命。”
长御也是一心为董皇后打算,眼下宋都将要威胁到董皇后的地位,她作为董皇后的亲信,必须为其考虑:“此事只要详备……”
“不行!”董皇后语气低沉,似乎在勉力压抑着冲动,她狠厉的看了长御一眼,警告道:“倘若你不听本宫吩咐,擅自作为,莫怪本宫无情!”
“奴婢谨诺!”长御面色惊慌的跪伏说道。
皇帝要做有德之君,要配有德之妇,我不能那么做、不能那么做……董皇后在内心苦苦挣扎着,她此时心中充满了不忿、不甘以及怨望。明明是她第一个得到的皇帝,明明是她在床笫陪伴皇帝的时间最长,为何偏就是那个宋都!
掖庭令不是说去年年末,皇帝才与宋都……这一切怎么会那么快!
本以为宋都娇憨无城府,是最好对付的一个,长久以来,董皇后随着地位的巩固居然忽视了宋都的威。眼下这一遭,让董皇后震怒之余,更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苦心孤诣、肚子仍没有动静,而对方得来的如此简单。
“这里一定有隐情!”董皇后不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着宋都,试图抽丝剥茧,但眼下却没有任何眉目。
“你起来。”董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克服了几乎溢于言表的负面情绪,重新又是椒房殿那位庄重严明的董皇后:“明日你从宫中拣选些东西,亲自去披香殿代本宫赏给宋都……”
“殿下……”长御惊讶的看着董皇后,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在这个时候还要展示大度。
董皇后立时横了对方一眼,接着换上一种和善大方、不嫉不妒的堂堂中宫气度:“宋贵人肚子里的、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嗣,她的身子将是整个掖庭最金贵的。谁也不能有所冒犯,传令宫中,倘或有什么闪失,立即赐死!”
这是她反复思量之后所下的决定,董皇后看得很明白,宫中的妃嫔除了宋都以外,一个是与宋都交好的伏寿、一个是初来乍到的甄姬。假如宋都有什么差池,第一个被怀疑、有充足动机的便是董皇后自己!
尽管她心里恨极,也不能做这种掩耳盗铃的蠢事,更不能让别人有这个机会。
“除此之外,你每天都去披香殿代本宫问候起居,不用带什么东西赏她。”董皇后在最后还刻意提醒了一句,她打断了长御试图提出异议的话语,压低了声音说道:“每日去披香殿的时候,要暗中仔细查一查,宋都或是她身边的人,有无动静!”
长御目光一闪,立时明悟,当即答应了下来。
在这时,掖庭令捧着一堆卷轴在殿外求见,董皇后不知何意,只听掖庭令说道:“这些采女的绘图本该交由国家御览,但国家说现在无暇看这些,就命奴婢奉交殿下自行定夺,择一二人为‘宫人’即可。”
依汉家制度,宫人并不是指宫女,而是位在贵人、美人之下的一级妃嫔称号。其实在宫人之下,还有采女也算皇帝的妃嫔,只是采女素来是直接从民间采选入宫,人数众多,皇帝并不想一下子就拥有这么多低级妃嫔。于是在亲政伊始便将采女从妃嫔等级中剔除,单只作为宫廷女官。
董皇后好不容易压下的烦闷在掖庭令送来图画离去之后,终于宣泄了出来,她一把将这些图画推落在地,愤愤的说道:“还选这么多有何用!”
她全然忘记了当初是自己提出要选纳采女的。
端茶进来的郭女王恰好看到这一幕,她脸色不变,走路时小心翼翼的避开满地的图画,将茶放在董皇后的桌案上。
董皇后似乎还想发作,可一见那是皇帝曾夸口赞赏不已的茶,转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郭女王默不作声的跪在地上将图纸一一捡起来收好,长御眼看着她做完,便走过去伸手抢过图纸,沉声道:“你下去吧。”
“谨诺。”郭女王向董皇后行了礼,低着头乖觉的退下了。
董皇后这时饮了茶,情绪已然平静,开始沉着气准备随便翻看几张采女的绘图。
可能是刚才被打乱了顺序的缘故,放在第一张的,却是一名眉宇间略带忧愁、气质娴静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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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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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听筝】
长安,万年长公主府。
兵部侍郎周瑜总算回到了府中,由于是骑马过来,他到府的时候并不比皇帝入室与刘姜叙话要晚多久。
从外面大堂走入后府花园尚且有百步的距离,周瑜匆匆走在庑廊中,耳边忽然听到一首琴曲最后的尾音。他脚下匆忙的步伐不由得放缓了,甚至到最后居然停在了原地,安静的听着那一首琴曲由淙淙流水、变为婉转莺啼,又如月光下照、森林皎洁。
“好、好。”周瑜赞赏的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一副甚为可惜的样子。
负责带引的公主家令张松跟在后面静听了一会,忍不住问道:“这琴声虽妙,却有何不同,竟使周郎止步?”
“你说这话,就证明你尚未听懂此曲。”周瑜脚步轻轻的在庑廊里走着,表情怅然,似乎仍在回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弹奏此曲的人,必然不俗。只可惜……她最后的曲调没有收好,本该是挫而后扬,如鹤腾飞,岂料沉郁到底,未免不佳……”
张松喜欢实际,不爱风雅,于乐曲一道并不如周瑜懂得鉴赏,甚至连对方琴声有误都能听出来。
且见对方口中正悠悠吟着几个曲调,竟是将刚才的琴曲略作修整,哼唱出来的确比先前的要昂扬。
周瑜虽是急匆匆的赶回来觐见皇帝,但临到门口,却不能气喘吁吁的进去拜见。张松照例带周瑜更换了常服,气度从容的往敞厅内走去,路上,周瑜仍对那琴曲恋恋不忘,他问道:“府上从未有过这等技艺的乐师,刚才的琴曲是出自何人之手?”
说罢,他不免有些疑惑,自问自答道:“听起来仿佛是蔡公次女所弹,但曲中的思绪却非如此……倒像是身世凄苦、哀怨其生。”
“今日府上没有邀外客。”张松没想到冷静多智的周瑜在私底下也有痴迷琴曲的一面,他细想了想,说道:“喔,今早怀园贵人到了府中,现在还没走……”
“我来时没听说贵人正在前面与陛下说话?”周瑜皱了皱眉,凝声问道。
“贵人未曾出面,想必是公主殿下没有告知……”话说出口,张松心里也是一突,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什么。
他急遽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在他身前走着的周瑜正皱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这是何意?”周瑜低语一声,加快了脚步,很快便看到前面敞厅外战立的若干羽林虎贲卫士,见此,他冲张松低语吩咐道:“劳张令去查一查,适才在琴楼奏曲的是何人?”
“谨诺。”张松虽是公主家令,但周瑜作为公主的丈夫,还是能驱使他的。就此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在周瑜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忽的问道:“敢问周郎,找到了该如何做?”
周瑜脚步一顿,他的语气由一开始的轻松自若变得有些凝重,他依旧往前走着,轻轻抛下一句:“先查吧。”
皇帝没坐多久便等来了周瑜,这时他怀里抱着外甥周循,孙绍早已被人领了下去。皇帝先是让行完礼的周瑜落座,像是一家人似的捡了些寻常小事来闲话。
周瑜不知对方心意,也与刘姜两人一言一语的附和着,他们两人彼此说话是长时间相处产生的默契,不似刻意作伪,皇帝看在眼里,心中大为满意。
“上回你举荐的那个九江蒋干,在大鸿胪担任治礼郎,年末的时候与鲜卑等族往来,为互市、归还汉民的事出了不少力气。此人仪容尚佳,又以才辩见称,以后可以效张骞、班超等人出使诸胡、游历各国。”皇帝状似随意的提起道:“江淮多才士,你以后但识其才,尽可荐举于我……明珠投于江湖而不问,难道是贤主之世该有的吗?”
“臣谨诺。”周瑜挺了挺腰背,向皇帝拱手谢道。江淮不乏有才之士,但缺的只是一个举荐的渠道和凭仗,例如张昭、秦松、陈端等人,难道不是名士吗?只是因为他们曾跟随孙策,身上有着难以洗刷的污点,朝中纵有人想举荐也是有心无力。
而这次是皇帝给了周瑜一个机会,让他可以树恩于江淮士人,壮大庐江周氏的声势。当然,代价则是周瑜要始终以皇帝为马首是瞻,他是皇帝的姐夫,单就这一点来看,周瑜与皇帝的关系就密不可分。
周循似乎第一次看到父亲对别人这么恭敬,尤其是对方虽朝着皇帝,但也间接对着皇帝怀中的自己,不由得拍掌乐了。
“把孩子给我吧。”刘姜在一旁说话了,似乎看出了些许窘境:“别把孩子惯坏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也任由穆顺将周循从他怀中抱走。周循被抱走后,皇帝只觉怀里一空,腿上压力顿减,复又浅笑道:“最近的事情可还好做?”
他问的自然是裁减杂兵归属郡县的军务,这项事到如今开展已有旬月,太尉朱儁与骠骑将军董承、兵部尚书李固三人先是将司隶、并州、益州的军旅清理了一遍。
“凉州地方早先已被朱公裁撤过一次,如今边营兵、郡国兵、屯田兵各守其职,制度严密。外人看来,仅有征西将军所部二万五千人,一旦有事,顷刻能聚兵数万……此可为关东诸州典范。”周瑜语调不急不缓的陈述道:“至于关中、益州、并州等地,皆为陛下平复天下之根本,早有制度在,整顿起来也不是难事。”
郡国兵制度早在皇帝收复并州的时候就开始重建,配合着各地屯田兵,无论是南下益州、还是平袁氏之乱、克服羌患,二者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而正因如此,有不少本来退居屯田二线的将校又因战功重新得到启用,回到了一线将校的行列,大大加强了几个军制系统内的人员流动与积极性。
“接下来,朱公等人就要开始着手关东的军旅。”周瑜说道:“臣以为,幽州、扬州诸兵将已为镇北、镇南二位将军裁撤整顿不久,诸制度比同关中,不宜再行更置。所以可先从豫州、兖州、徐州三地进行,然后再是青州、冀州、荆州。”
“先内后外,这个思路很好。”豫、兖、徐三州不乏有大量豪强率部曲自保乡里、然后归附朝廷,获封将职的军旅。虽然零零散散,不足为惧,但在这个时候把他们遣散、调配,足以见周瑜准确摸到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听周瑜说了些自己入职兵部后的所见所闻,像是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又像是早已听过了,沉吟一会后,有些突兀的说起道:“南中蛮夷的处置,已经有了眉目。”
周瑜正端起一碗茶准备喝,闻言动作一顿。
“南中诸郡设庲降都督一职,管军务夷务,定的人选是孙策。”皇帝状若无意的看着周瑜的神色,语气慢慢的说道:“还有他身边的吴景,也即将去交州辅佐沮隽,补上吴匡死后留出的空缺。”
“庲降都督以前虽未有过,但此时设立,恰好可弥补南中之虚弱。”周瑜脸色不变,只是没有继续喝那碗还没喝的茶,将其稳稳地放下:“交州亦然,孙策、吴景虽属镇南将军所部,但镇南将军麾下诸兵将各有其分。彼等年前曾奉命清剿汝南残贼,眼下汝南平定,正是要另外指派去处。”
“你能这么想就好。”皇帝很欣慰的点了点头,又向默不作声的刘姜看了一眼,轻声说道:“天下各处兵马,除了曹操、张辽、徐晃等将以外,都要被裁撤。孙策麾下不乏精锐,彼也如其父一般骁勇善战,朝廷总得人尽其用才是……南中是个建功的好去处,你与孙策熟悉,不妨先将这个消息在朝廷诏命下来之前告诉他。”
周瑜也不撇清自己与孙策的关系,立即领命道:“臣谨诺。”
他心里不由想到,中郎将吴匡才因为南方瘴疠而病死军中,皇帝紧接着便安排了孙策、吴景二人南下。当初伏波将军马援讨伐五溪蛮,士卒多得疫而死,就连主帅马援都一病不起。南中与交趾更是比荆南还要偏僻荒远,想到这里,周瑜不禁为孙策担忧起来。
“大丈夫有舍有得,孙策非同常人,知道该怎么做。”皇帝淡淡的说了句,作势将要起身离去。
周瑜、刘姜赶紧起来相送,几人走到那处与琴楼隔池相望的庑廊下的时候,刘姜这才想起来开口留皇帝用膳,却被皇帝回绝:“不用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说完,他别有深意的望了两人一眼,便离开了公主府。
周循有些依依不舍的告别了皇帝舅舅,此时他也有些累了,揉了揉眼睛,恹恹欲睡。刘姜吩咐人将他带下去照顾,而这时张松也从旁边听到一个仆役的禀告,神情微变,上前跟周瑜耳语了一阵。
两人这时正往池畔的小道上走着,周瑜眉头微皱,说道:“国家驾临,你让桥氏躲起来弹琴,未免太冒失了。”
“怎么?”刘姜转头看着周瑜,笑着反问道:“她弹琴不好听么?”
“我说的是这个么?”周瑜有些不能理解刘姜的作为,或者说,他不愿意去理解:“还有,为何不让怀园贵人出来拜见陛下?倘若让人知道了,倒显得我等有心作祟。”
“我这里不比宣室殿,私下相见,她方便出来么?一个寡嫂,只有避人的,没有主动过去迎人的。”刘姜振振有词的说道。
“那桥氏又是怎么回事?”周瑜语气一顿,往身后摆了摆袖子。眼角余光瞥了眼池水,只见倒影中紧跟着的张松等人立即放缓了脚步,远远地吊在后面,他这才接着说道:“她难道不是主动迎的?”
“难得见周郎如此在乎一个侍妾。”刘姜目光变得有些冷淡,把脸转了回去,正对着跟前的小路。
周瑜以为她还在吃醋,又重新解释了一遍:“我没把她当做侍妾,只是挚友所赠,我不便辞……”
“那我就可以处置了。”刘姜冷冷的打断道,末了,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太客气,便缓了缓语气,说道:“周郎真不知道么?我这可是为了你……还有那个随时会给你招惹是非的‘挚友’。”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有心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诚然,刘姜的想法很对,以桥氏姐妹为纽带,加强皇帝与孙策的联系,好让皇帝打消对孙策的疑心与防备。这样做,不但孙策以后不用担心性命安危,周瑜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
可皇帝他愿意么?从今天的表现来看,皇帝似乎并没有为琴声所打动。
“还不用急,陛下最念旧情。”刘姜似乎很笃定的说道,她目光一转,又看向周瑜:“就跟周郎一样,孙策此人我虽未见过,但其为人勇力,桀骜难驯,当初在江东几乎割据一方,甚至……还险些连带了你。纵然如今侥幸归顺,那也是周郎你一力为之,可单凭你,还能一直保着他么?现在你只是一个尚书侍郎,关系不大,倘若以后利益攸关,这孙策就是你的软肋!”
刘姜语气顿了顿,试图劝说道:“我都明白的道理,周郎岂会不明白?陛下刚才的意思很浅显了,你若真顾着自己,又何止是现在这般?”
“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相信他。”周瑜沉吟道,缓缓从胸中吐出一口气:“这次陛下调他入南中,依我看正是一个机会,远比我以前想让他留在镇南将军麾下要好。曹操、刘备能做到的事情,他难道就做不到?更何况还有我在。”
刘姜挑了挑眉,傅干在南中任职属国都尉,数年间几乎一事无成,她因此看不出南中将有什么机会。是军功么?真等南中起了叛乱那一天,还用得着他孙策麾下三千人马?
不过,这种想法只能藏在心里,对于自家夫君的才智,刘姜向来是相信的:“周郎既这么说,也就是我此番做对了?”
两人已绕着不大的池水走了半圈,来到那处琴楼,此时的琴楼早已空无一人,而琴却依然摆放在中间的桌案上。
“不。”周瑜屈指勾动了几根琴弦,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铮铮声,他的目光若有所思:“这回我什么都不做,让他在南中自己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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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者谨毛而失貌,射者仪小而失大。”————————【淮南子·说林训】
“今日实在是多亏叔父相助。”离开温室,琅邪王刘熙已满头是汗,想走到刘邈的侧后以示恭敬,却被时刻注意尊卑的刘邈推到了前面走着。论辈分,刘邈是他叔父,论礼法,刘熙才是琅邪国的大宗,刘邈作为刘熙的亲叔父,也只能算是小宗。
“此事不可再,你以后谨守开阳,好好做你的琅邪王,不要再犯事了。”刘邈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语气沉重的说道:“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刘熙经过此事后也变得老实了,皇帝的威严他也看到了,不是他在王宫召见国相时的那种水平。受了教训、又听了叔父的告诫,他唯唯诺诺的再三保证,刘邈这才放下心来,紧绷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对了叔父,刚才那些话你是怎么想到的?”逃过一劫的刘熙脚步轻快,开始有心情问起别的起来:“明明没有谈这件事,却在最后把事情避过了,可恨侄儿才智鲁钝,不然倘若能学到几分,又何至于……”
刘邈忽然在车驾边停了下来,表情一时变得很严肃,这样的说辞与应对,哪里是他能想出来的?不过他答应过对方,既然选择要保下琅邪国的宗庙,以后就得拼命。
“你不用管是怎么想到的。”刘邈冷冷的说道,他很少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对侄子说话:“走吧。”他朝宫道前后看了几眼,仿佛是担心某处宫门随时会有人出来。
见刘邈表情不似玩笑,刘熙不敢再问,老老实实走出了未央宫。
当这一对叔侄走后,确实有人从一处隐蔽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此人正是太尉长史董凤。
董凤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敏锐的觉得他们之间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但由于隔得太远,没能听清话语,只好将好奇心压住。等来到承明殿后,方才将刚才的事告诉给了董承:“虽不知其中有何事,但依我之见,这里头一定有蹊跷……”
“你自己都说了不知有何事,又怎能说有蹊跷呢?”董承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他当前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眼下虽然才正月十四,离皇帝定下的过年休沐还剩一天,但他却不在家中守着怀孕的侍妾,而是早早的来到了承明殿值守,不光是为了表现,更是为了借此掩饰心中的不安。
过年期间在家中无所事事,让他胡思乱想了许多,或许只有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时时刻刻接近权力的中心,才能让自己心中的危机感稍稍淡去。
“外间的风传愈来愈烈了。”董承手拿着铁钎慢条斯理的挑着本就燃得很旺的炭盆,炭火在他的拨弄下飞出几点火星,在他的脸上照出晦暗不明的光影:“那几个所谓的混账名士,国家有难时,不思为汉臣报效奋死命,反而一口气跑到辽东避难。如今朝廷开恩,特派公车征辟他们回来,居然还敢大放厥词,非议重臣!”
他手中的铁钎立时犹如一柄长剑,将那堆炭火猛的打散,无数烧红的炭块跌落到地板的各个角落,迸溅出灿烂的火星。
董承豁然站起,盛怒之下,让董凤一时恍然像是见到了多年以前、董承在董卓帐下执掌兵马,杀伐果决的景象。
“董公息怒,董公息怒!”炭火跌落的木质地板上已有些开始传来烧焦的气味,董凤闻着室内的烟灰,连忙俯身拜倒。
“我若真是‘董公’,他们都得死!”这个称呼本是董承最喜欢听的,可现在听起来却感觉是莫大的讽刺。当初董卓在,四世三公的袁氏都能说杀就杀,如今几个辽东野地里冒出来的名士肆意抨击,而自己却只能干坐在这里,无可作为!
董凤吓得脸色苍白,这时门外已有人听到了动静,开始敲门问讯,他忙过去开门找借口打发那名小吏走了,这才转过身来,哀哀劝道:“岂不闻祸从口出,宫禁之中,务必慎言啊!”
“你别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董承仍站在原地,刚才发泄了一通,他的气也消了些许,此时抬脚轻踢了下纹丝不动的青铜炭盆,冷冷说道:“今天他们敢非议我,明天就敢非议天子!要不是天子此时还顾重声名,否则他们这帮人……哼!”
“唯、唯。”董凤一边在嘴上附和着,一边弯着腰用铁钎将地上散落的火炭一一捡起,放回炭盆里。只是火炭都被及时捡了起来,未能酿成火灾,但是炭火给地板造成的灼痕与满屋子弥漫的烟雾却怎么也散不尽。
“既然董公知道国家的心思,又何必在这里动怒呢?”董凤此时将最后一块将要熄灭的炭块放回炭盆,把铁钎搁在顺手的位置,轻声对董承说道:“敢问董公,董卓、王允与如今管宁等名士何如?”
“彼等哪里比得了?”董承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其实说到这里,他心里差不多也明白了,将要重新坐下,却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屋子里尽是烟,何不把窗开了、灌些风进来?”
董凤笑了一声,知道对方是气彻底消了,于是又走过去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好让冰冷的寒风吹进来却又不至于把屋子的温度吹冷。
“你刚才还想说什么?”董承这时已经坐了下来,看着眼前黯淡的炭盆,还试图伸手放在上面烤着余温:“这两日承明殿没有外人,赵温许多年没有回蜀中,这回告假了;黄琬这两年一到冬天就身子不好,不敢出门受风;杨琦、荀攸又常侍奉在国家身侧,至于吴硕……不提也罢。你尽管说你的。”
董凤于是坐到对方的身边,开始重新拿起铁钎拨弄着炭盆内的余烬,想将火再度燃起来:“董公既然明白王允等人与管宁不可并论,便可知国家连前者都能忍得、赢得,何况是区区几个名士?”
“可如今朝野的舆论愈发难制。”董承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想到这里仍有些犯愁:“国家的态度……我着实捉摸不透,万一国家此时顾惜声名,选择忍让,那我这个‘太尉’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当初皇帝让他做这个太尉的时候不是没有想到过舆论的非议,但他需要让士人少一个核心位置,同时也想打破非士人有德望者不为三公的政治潜规则。试想皇帝都让一个武夫出身的外戚做了三公,以后再出个桑弘羊、张汤,有何不可呢?
皇帝需要董承的时候,愿意为他承担压力、无视这些舆论。可皇帝现在的想法究竟有没有变,变成了什么样,这一点连董承都不太清楚。他只能通过宫中的渠道得到一丁半点让人欣慰的消息:皇帝并没有完全抛弃他。
“自光武皇帝中兴以来,一切大事皆归于台阁,三公只备位而已。”董凤看的很透彻,他总算弄起了一点火光,重新燃起的炭火将他的眼睛照得闪闪发亮:“不录尚书事的三公,徒有名望而无实权,今后能有何作为?以在下之见,公可以让太尉,但绝不能让出承明殿。”
“我让?”董承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关键的字。
“唯唯。”董凤将铁钎再度放下,对董承拱了拱手,在与吴硕渐行渐远以后,他便成为了对方身边为数不多的幕僚智士:“倘若国家不愿为董公与士人相争,与其听候诏书,倒不如洒脱大方一些,先让出这个位置,然后看他们去抢。”
“嗯……”董承沉吟道,这个意见他勉强听了进去,不过还是有些没底:“我让了,还能是‘录尚书事’么?”
“历代外戚,谁不是大将军、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呢?”董凤劝说道:“大将军等职实为内事,还更接近国家。”
“其实你这话,胡邈也劝过我。”董承如是说道,浑然没有注意董凤脸色有些变化:“他说只要中宫稳固,天子还愿意用我,我在哪里都不会失势。”
“胡公此言大善。”董凤与胡邈彼此之间有些不对付,听到胡邈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不禁有些不高兴。
长安,琅邪国邸。
刘邈匆匆将刘熙送到居处,交代了几句话后,便将皇帝赏赐的棉布放下,就要出门。可他还未来得及走,自己身边的奴仆便匆匆过来禀告道:“适才主君不在,有两人说是阳都县民,为主君献上了年礼。”
“阳都县民?”刘邈虽然是阳都侯,但食邑不过一千户,他也只收地租、不管民事,二者之间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统属关系,更谈不上千里迢迢在长安为他送礼了:“这两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两兄弟,姓诸葛。”那奴仆有些紧张,仔细回想起来,并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剌:“说是当年承蒙主君照顾、引荐,以前没有机会,今年共处长安,可以略表敬谢。”
“诸葛?”刘邈恍然想起了什么,记得初平四年的时候,他的兄长、琅邪顺王刘容薨逝,自己与王端等一行人奉诏往琅邪治丧、顺带征辟关东士人。在回程的途中,他向王端举荐了与自己有往来的诸葛氏,由于他与诸葛氏的交情并不算太深,只是在举荐自己属地内的人才后便将至遗忘——几百年如今诸葛玄官至河内太守,诸葛瑾、诸葛亮兄弟年少英才,他也从未将其视为举荐之功。
更没有想过会得到他们的回馈。
“彼等是何时造访的?”刘邈将名剌收入袖子里,追问道。
奴仆答道:“好像是殿下与主君入宫以后。”
宣平里的某处宅邸中,诸葛家的两兄弟正对坐弈棋。
“下午还要去刘公那里奉礼吧?”说话的人刚放下一颗白子,他的颧部微窄,看起来脸有些长,破坏了整体的风度。除此之外,他与对面的弟弟都是一样的浓眉大眼,宽唇直鼻。
“是太仆刘公?”诸葛亮几乎是不假思索般,很快便在棋盘中的某处落下棋子:“叔父曾是他征辟的属吏,单论私谊,我等晚辈也该代为拜见……晚一些去吧。”
“怎么?”诸葛瑾年纪比对方大,心智更为成熟,却也不免开起了玩笑:“你还想让刘公为你留饭?”
“刘公素有名望,自荆州至长安,要拜会他的客人太多,去早了不方便。”诸葛亮屈指在棋盘上敲了敲,示意该对方落子了。
诸葛瑾不紧不慢的拈着棋子,低头看了眼棋局,不急着思索该如何挽回棋盘上的颓势,而是慢悠悠的说道:“是么?那这一盘棋……赢的去?”
“阿兄棋艺精妙,我认输。”诸葛亮把身子往后一靠,相貌堂堂的他居然有些无赖的样子。
“孔明。”诸葛瑾哭笑不得,他把棋子随意往棋盘上一丢,瞬间用外力击散了局势:“难得对方有意!”
“我还得再想想。”诸葛亮知道他说的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你今年都要十八了!”诸葛瑾苦苦劝道,江夏黄氏是荆州大族,世代公卿,能与之联姻对诸葛氏来说简直是高攀,只是对方有意,自己这个弟弟却不知还在犹豫什么:“别人弱冠之时,早已娶妻生子了。”
“阿兄你现在不也没有孩子么?”诸葛亮一语道破,他又接着拿别人回避道:“国家与我同龄,也是没有子嗣,如国家的话说那就是‘都还年轻,急什么?’”
诸葛瑾知道对方与皇帝恰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的缘故,导致皇帝特别青睐诸葛亮。甚至连出征袁氏,都让诸葛亮在皇帝与荀攸、贾诩议事时旁听,这是当时所有随军的秘书郎都没有的待遇。
有皇帝的宠信,诸葛氏前途无量,与江夏黄氏的距离也说不上太悬殊。
“这种话你要少说。”诸葛瑾有些担心皇帝迟迟没有子嗣会是受了诸葛亮的晚育观念影响,连忙道:“免得给自己、给家里惹祸。”
“我知道了。”诸葛亮比对方早入仕几年,道理都清楚,但他出于对兄长的尊敬,仍是恭顺的答应道。
“那你一会去不去拜访?”诸葛瑾不依不饶,仍是没忘记刚才的话题,甚至有些唠叨:“那可是江夏黄氏。”
“让我再想想。”这个事情对于诸葛亮来说也有些头疼,他不是看不上黄氏的女儿,而是从头至尾都在斟酌其中的利弊,除此之外,他更还有一事没有弄懂:“不是说荆州黄氏、庞氏等大族皆与刘公不睦么?这次怎么会想起过府做客了?”
“谁说不睦了?”诸葛瑾长期在太学读书,知道的很少:“刘公做荆州牧数年,声名远播,怎么会与州中士人不睦?”
“此事我也是半猜半听……”诸葛亮一边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诸葛瑾,一边仔细在心里思索着荆州士人对刘表态度上的转变一定有他的原因。
促成这个转变的或许是某件事、或许是某个人、或许是二者兼有。
好像有什么名字刚才从耳朵边一闪而过,自己大意给忽略了:“阿兄。”他不得不求助于对方:“你刚才说了什么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