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主之劍

hwlpl熱門言情小說 王國血脈-第102章 舊情未了相伴-f3nky

王國血脈
小說推薦王國血脈
永星城,暮星区。
“殿——怀亚,请等等!”
哥洛佛避开一辆迎面驶来的拉货骡车,急匆匆地赶上前方脚步不停的泰尔斯。
“请原谅,但您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科恩紧紧跟在他身后,兴许是知晓了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此刻的警戒官心情大好:
“放心,那可是泰——怀亚啊,就像在埃克斯特一样,他自有主意,我们只需要乖乖照做——”
“我没想好。”泰尔斯突然发声。
科恩顿时一噎。
泰尔斯头也不回,只顾往前:
“顺便一句,在埃克斯特的时候,我也没想好。”
科恩眨了眨眼,懵懂地看着王子的背影。
哥洛佛叹了口气。
“殿下,恕我直言,”他赶上少年的脚步:
“无论要做什么,我们不妨按马略斯勋爵的建议,先去通知姬妮女士……”
马略斯。
泰尔斯想起了什么,步伐一顿。
哥洛佛和科恩生生止步,好歹没撞到少年的背上。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街角的十字路口,面对的是纵贯王国南北,人来人往的复兴大道。
右转是回闵迪思厅的路,至于左转……
“殭尸,”泰尔斯出声道:
“孔穆托之前说,马略斯在进宫前就安排好,找理由把你送出闵迪思厅,来宫外接我?”
科恩懵懂抬头:
“马略斯——哦,上次在闵迪思厅见过的那个大兄弟?”
哥洛佛没有理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勋爵说,宴会上的事情非同小可,你们进宫之后,一切意外皆有可能。”
“他必须要考量最坏的情况,为您留下可用的人手,以免您孤立无援心余力绌,我们则群龙无首茫然失措。”
泰尔斯先是一怔,继而一笑。
“那家伙,虽然天天跟我对着干,但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是吧?”
哥洛佛谨慎点头。
“在当上守望人之前,勋爵是指挥翼的传令官,艾德里安卫队长的命令由他负责送达各翼,很多时候,他说出来的话,就是卫队长的意思。”
泰尔斯轻哼一声。
“是啊,那家伙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一点,又什么都掩饰一点。”
不愧是守望人。
泰尔斯在心底里暗叹一声。
“殭尸,你在王室卫队里多久了?”
哥洛佛一愣,但本能地回复道:
“我资历尚浅,殿下,还不到六年。”
带着复杂的心情,泰尔斯的目光穿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在他们的身影间隙里投向大道尽头。
夕阳下,那座巍峨沉重的暗色金字塔默默矗立,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巨锁,牢牢压住永星城乃至整个星辰王国的心脏。
“那马略斯呢?”
哥洛佛神情一肃:
“马略斯勋爵是凯瑟尔陛下加冕后,王室卫队重组的第一批卫士。十多年来卫队新旧交替来去无数,而勋爵一直都在。”
泰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十八年。”
“所以,他已经围绕着复兴宫,在王座之侧服役十八年了,才能如此熟练,如此淡然,如此平静,如此——深谋远虑。”
兜帽之下,泰尔斯幽幽注视着那座漆黑深沉的古老宫殿:
“无论是在进城时阻止我抛头露面,抑或是王室宴会上的处置应对,还是在大难临头前做好安排。”
“好像这就是他的行动本能,他的生活常态——他看透了,适应了,习惯了,见招拆招,逆来顺受。”
就像习惯了一个舞台,一场戏剧的资深演员,无数次重复相近的台词。
状况外的科恩百无聊赖地望着大道尽头的复兴宫,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
“那啥,都傍晚了……”
泰尔斯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知道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吗?”
哥洛佛皱起眉头。
泰尔斯沉下思绪:
“线。”
哥洛佛和科恩双双愕然:
“线?”
泰尔斯点点头:
“是的,就像木偶戏里,偶像身上的扯线,有着两端线头。”
“一头在那边,一头在这边。”
“牵扯我,以及马略斯,甚至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泰尔斯出神凝望着视线远处,那座厚重的大金字塔。
小的时候,那座宫殿就像浮空天边的层云,虽不可触碰,却总让人抬头仰望,注目凝视。
现在,当自己真正能够触碰它的时刻……
泰尔斯缓缓伸出左手,弯曲虎口,将视线远方的复兴宫缓缓笼在手指间。
那一刻,它显得玲珑精致,尽在掌握。
然而无论如何收束手指,泰尔斯能感受到的,依旧只是刮过掌心的瑟瑟秋风,去不留痕,唯剩寒意。
“就像在龙霄城,以及在刃牙营地和白骨之牢一样,”少年皱起眉头:
“在发生的一切事情里,总有着冥冥的一根扯线,牵动所有,最终汇聚成洪流,滚滚向前。”
科恩听得云里雾里,迷迷糊糊,总算抓住一个他听得懂的名词:
“什么?你去过白骨之牢?那个只进不出的地方?”
循着泰尔斯的动作,哥洛佛望向视线远端的复兴宫,警觉起来:
“扯线——您是说,无论是宴会上的意外,还是今天的风波里,您都在别人的扯线里,被人利用和操控了?”
科恩看了殭尸一眼,同样警觉起来:
“什么宴会?什么意外?什么风波?”
泰尔斯轻轻摇头:
“不。”
“按照过去的经验,每一次,只要我明白那根线在哪里,看透它,抓住它,劈开它,就能看到迷宫的出口——哪怕出口后是又一个迷宫。”
可是泰尔斯的表情更深沉了。
“然而这次,”少年凝重地道:
“这次更特殊一些。”
他望着停在指间的小小复兴宫,只觉得它越来越虚幻、遥远。
哥洛佛认真地聆听着,并不发言。
下一秒,金黄色的夕阳穿过泰尔斯的指缝,照亮他掌心因为多次切割,已经难以消除的伤疤。
念及此处,手掌传来隐痛,代替了虚无缥缈的寒意。
“没有那么明晰,也没有那么具体,更没那么直接——另一端的线头,甚至不是某个人。”
“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一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根本没有什么线。”
泰尔斯放下手掌,呼出一口气。
“但其实不然。”
“线依然存在,只是因为它过多过杂,过厚过密,绞作一团,以至于我无从下手,甚至难以察觉。”
科恩听得无比痛苦,但他看见哥洛佛也同样迷惑不解,顿时安心许多。
“因为很久以前,我要解决的只是一根单线,”泰尔斯目光灼灼:“第二王子的继承权,努恩王的怒火,伦巴的野心,女大公的统治……”
“简单,便捷,干净利落。”
傍晚已至,复兴大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放工的,下市的,轮班的,闲逛的,赶路的,人流涌动车马不休,远方的复兴宫被遮挡得一明一暗,时隐时现。
但泰尔斯死死盯着它的轮廓,视线不曾因这座宫殿的偶尔隐没,而变向失焦。
“但现在……”
“刃牙营地的归属,西荒的抗争,闵迪思厅的潜流,复兴宫的阴影,王国秘科的行动,璨星七侍的立场,星湖卫队的意义,”每说完一个名词,泰尔斯的神情就凝重一分:
“自我归国,踏入星辰国境开始,一直牵扯、制约、压迫我的就不仅仅一件事,一只手,一个人。”
“我需要解开的,远远不止一根线。”
西荒的混乱,卫队的马略斯,王座上的目光,鸢尾花的敌意,王室宴会上的意外,埃克斯特的战事,御前会议的议程,秘科里的遭遇……
无数人影晃过泰尔斯眼前,就像无数画面闪过他的大脑:
“甚至我每解开一根,都会把我自己陷进更多、更深、更乱、更复杂的线团里——王国,分封,历史,权力,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他深吸一口气。
“不知何时开始,我要面对的,已经不再是线。”
“而是无数根线纠合而成的——整个罗网。”
话音落下,泰尔斯突然觉得,远处的复兴宫从虚幻的剪影里开始变化,仿佛从画中走出,棱角分明如有实质。
哥洛佛努力理解着王子的话。
科恩听得昏昏欲睡,干脆直接神游天外。
“所以它缥缈玄妙,空泛无着,云里雾里不见其形。”
“却也更厚重压抑,令人窒息。”
“最糟的是,它牢牢扣紧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思一绪。”
泰尔斯盯着眼前的复兴宫,只觉那种厚重的实质感越发明显清晰,似有锋刃,令人倍感不适。
“在它的阴影笼罩之下,我不再是我所知的那个我,不再是那个在北方绝地求生的泰尔斯·璨星。”
“我举手投足,都被它牢牢绞住,不再能自由自在,毫无挂碍地作出选择。”
泰尔斯摸上自己的心口。
“可待我拔剑四顾,却茫然混乱,不晓该斩向何方。”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眼神却越发坚定。
“罗网——恕我驽钝,殿下,”哥洛佛摇了摇头:
“我有些没听懂。”
“哈,你没听懂?”科恩回过神来,顿时乐不可支:
“我就——”
泰尔斯斜过一个眼神:
“你懂?”
科恩挨了这一瞥,语气顿时尴尬起来:
“我,那个,诶……”
“很好,”泰尔斯眉毛一挑:
“我就知道你懂。”
科恩的表情僵在脸上。
“可惜啊,”泰尔斯叹息道:
“别人都不懂。”
哥洛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彻底不懂了。
“没关系,我们懂,就足够了。”泰尔斯拍拍科恩的肩膀,表情欣慰。
作为回应,科恩只能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几秒后,泰尔斯噗嗤一声,开怀大笑。
“不开玩笑了——其实每个人都体会过那种感觉,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意识到。”
泰尔斯的语气严肃起来。
“比如你,殭尸,你现在家世清贵身侍王座,可过去历经坎坷满身泥泞,二者彼此纠缠,你每每试图向其中一者伸手,另一者就浪潮倒卷,令你窒息。”
哥洛佛面色微变,
“也像你,科恩,你单人只剑纵横战场,披荆斩棘排除万难,可是一路到头才发现,你要面对的远远不止违法犯罪和秩序安宁,而是下城区的所有一切。”
科恩一怔,沉思不言。
“跟我一样,你们面对的,都是一整个罗网。”
泰尔斯长叹一声,重新转身,面向仿佛无边无际的复兴大道,面向隐没在无数人潮中的复兴宫。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哥洛佛的声音艰涩凝滞,仿佛遇到了什么艰难险阻,“我们要怎么做?”
泰尔斯的瞳孔慢慢缩小,其中倒映出的景象,却将复兴宫死死套牢。
“根据那位黑街兄弟会首领的说法……”
“首先,”泰尔斯回想起龙血一夜的疯狂,不知不觉勾起嘴角:
“我们得换个脑子。”
哥洛佛面色不变,眼神一动。
科恩迷惑道:
“脑子——怎么换?”
泰尔斯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手心里的伤疤。
“我们所面对的罗网,它永远无法被斩断、挣脱,遑论解开。”
泰尔斯说着话,向着复兴宫缓缓伸手,五指伸张,覆盖这座古老宫殿的每一个棱角。
“但也正因如此,”王子轻声开口,似有若无,“你,我,他,他们——所有人都身在其中。”
少年语气冷峻,眼神淡漠,哥洛佛只觉背后微寒。
“久受其制。”
泰尔斯狠攥拳头,将复兴宫彻底捏在掌中。
“无力遁逃。”
下一刻,泰尔斯果断举步跨出街角,走上复兴大道。
哥洛佛和科恩对视一眼,各有不解,但泰尔斯已然远去,他们只得双双追上。
就在此时。
“殿……怀亚!”
三人齐齐扭头,只见道路对面,另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急急忙忙地赶上来。
对方来到近前,泰尔斯看清了他的面貌,惊讶道:
“孔穆托,你醒了?”
只见吉安卢卡·孔穆托——在莱雅会所被科恩和哥洛佛合力放倒的王室卫队二等护卫官——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激动颤抖,一副绝处逢生的样子:
“吓死我了,我一醒过来,你们都不见了,眼前只有一个正扒拉着裤子的男人……”
科恩皱眉看向哥洛佛,后者面无表情。
孔穆托泪眼汪汪:
“我回了闵迪思厅,你们不在,我去了复兴宫,卫兵也说你们没来,我只能跑去东城区喊人……”
孔穆托突然看到了科恩的身影,顿时咬牙切齿:
“嘿,你是那个混蛋……”
科恩一惊,连忙拉低兜帽:
“咳咳,洛比克,在下是洛比克·迪拉……”
“洛比克·迪拉……”
孔穆托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脸色大变。
“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揪住科恩的衣领:
“你怎么敢冒充西城警戒厅的洛比克厅长!”
被揭穿身份而不知所措的科恩被扯得低头前倾:
“我告诉你,我可是内城警戒官,对警戒厅的内部人事可是清清楚楚……”
泰尔斯听得头疼,咳嗽一声:
“卡拉比扬。”
“这家伙是沃拉领和双塔长剑的继承人,科恩·卡拉比扬,现在在王都当警戒官。”
孔穆托一愣,花了几秒的时间思考这个名字的意义。
“噢噢喔,原来是卡拉比扬少爷!”
护卫官瞬间变得热情如火,笑靥如花。
他揪着科恩衣领的手臂顺势一松,十分自然地过渡到为对方整理衣物的动作:
“真巧,那个,我也曾经是警戒官,咱俩是同行呢,哎呀误会误会,早知道您是暗中探访的话……”
科恩愣愣地看着他,反应不过来。
然而下一秒,另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从远处传来:
“殿下!”
几人齐齐一惊:另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姿态僵硬,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蠕动而来,行人纷纷侧目。
哥洛佛看清了对方的面孔,痛苦捂额。
“D.D?”
泰尔斯眉头一皱:
“你不是在养伤吗?”
泰尔斯身边的一等护卫官,丹尼·多伊尔满眼晶莹地扑到少年眼前:
“是的殿下!但是我,孔穆托来我家找我了,我听说了闵迪思厅的事儿——”
“噤声!”
哥洛佛毫不客气地将D.D拽起来,把他拉到街角,同时警惕地注意左右,低声道:
“怀亚。殿下现在的化名叫怀亚。”
D.D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噢噢喔,好的,怀亚!孔穆托说得不清不楚,说什么你们去找女人,结果找到了个不男不女的,接着来了个又壮又硬的男人,然后他就痛昏了,你们也不见了——”
“哟,D.D!好久不见!”科恩兴高采烈出现在多伊尔身边,一巴掌拍上他的背部!
“嗷!”多伊尔惨叫一声,整个人扑进哥洛佛的怀里。
“咦,你咋了?”科恩疑惑地伸着手,一脸不解:
“为啥走起路来活像个鸭子,还一拍就炸?”
D.D忍着后背的剧痛,趴在哥洛佛身上,回头看了一眼。
“搞什么?”
多伊尔扭曲脸庞,拇指愤然地指指科恩,低声问哥洛佛:
“为啥是这家伙?”
哥洛佛不动声色地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扒下去。
“你知道,殿——怀亚身边的傻子请假了,我们找不到另外的傻子,只好让他来替补。”
多伊尔弱弱地呻吟着,随即疑惑起来:
“噢,傻子的替补……等等,请假的那个傻子是谁?”
哥洛佛抿紧嘴唇。
“嘿!你们俩!”
科恩在一旁愤愤不平地挥手:
“别在我背后说坏话——我能听得你们的话!我,听!得!到!你们听见了吗?我听得到!你们听见了吗?”
哥洛佛向着D.D耸了耸肩。
D.D皱眉看着科恩,又看看恢复冷酷的哥洛佛,却最终低头叹息。
“好吧,傻子就傻子吧,兴许我真的是呢,”多伊尔无奈地捶捶科恩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替我的班,随侍殿下。”
这下倒轮到科恩一惊:
“诶?你今天怎么了?跟往常不太一样?怎么不还嘴?”
“没事,就是,我现在做一件事前,”多伊尔紧了紧背后的衣物,龇牙咧嘴地苦笑道:
“都得先掂量掂量天平。”
这话一出,哥洛佛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卧槽,”科恩惊讶地看着多伊尔:
“花花公子哥儿……你长大了!”
多伊尔还给他一个忧郁的微笑。
于是科恩心怀快慰,毫不留力重重一掌,再度拍上D.D的后背。
听着多伊尔的惨叫,看着他们的重逢,泰尔斯弯起嘴角,突然觉得今天也不是那么糟糕。
但就在那一刻,他的内心涌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异样。
嗯?
泰尔斯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群。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大街上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后面好吵啊。”
“发生什么了?”
“出车祸了吗?”
星湖卫队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阵骚动,齐齐回头。
但这股骚动很快变调,人群的私语蔓延出恐慌。
“快,躲开!”
“谁家的马惊了!”
“怎么突然发疯了?”
“谁拉住它啊!”
泰尔斯脸色一变:那股异样感越来越重。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街市上,冲出人群!
离他们越来越近。
哥洛佛、科恩、D.D和孔穆托同样看到了这一幕,齐齐变色。
“它冲这儿来了!”
“快跑!”
慌乱的私语变成了恐惧的尖叫,大街上的人们纷纷躲避黑影,四散而逃!
黑影动静之大,激起劲风无数。
它向着泰尔斯一行人笼罩而来,速度压迫感十足,转瞬即至!
“小心——”
泰尔斯还没反应过来,哥洛佛就飞扑而来,把他牢牢压倒在地上。
“搞什——”D.D诧异的话还没说完,也被科恩和孔穆托双双扑倒。
泰尔斯只感觉到巨大的黑影掠过他的头顶,带动劲风如刃,刮得他们的斗篷抖动不休!
而那种异样感也达到了顶峰。
咯噔,咯噔……
黑影在他们后方落地,化出有节奏的踏地声,渐行渐远。
“殿下,您没事吧?”哥洛佛狼狈地爬起身:
“该死的畜生!”
再度受到王室卫队VIP服务的泰尔斯痛苦地呸出嘴里的尘土,只来得及从殭尸的怀里探出脑袋。
多伊尔推开身上的两条大汉,在鞭伤和摔伤双重疼痛下龇牙咧嘴:
“哪里来的畜生,敢冲撞王室——卧槽它又回来了!”
咯噔咯噔咯噔——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所有人又是一惊:
远处的巨大黑影一个急转,再次回头,向他们冲来!
“这究竟是哪个白痴的马,闹市驱驰,看我不削他——”科恩恼怒地撸起袖子。
“不,普通的惊马不会这么执着,它可能被下了药,专冲着殿下来的!”孔穆托警惕地分析道。
“哎呦你们别快说话了,谁来拉我一把……”这是疼得直哼哼的D.D。
哥洛佛被激起了狠性,一跃而起,咬牙拔剑:
“宰了它!”
“等一等。”但泰尔斯突然伸手,死死按住他的宝剑,站起身来。
只见少年深吸一口气,奔出几步,向着冲来的黑影张开双臂!
哥洛佛下意识地伸手拦阻王子,却捞了个空。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黑影带着风驰电掣的速度,席卷尘土,冲向泰尔斯!
“不不不不——”D.D看得肝胆俱裂。
下一秒,黑影的双蹄连续蹬地,大幅减速,激起尘土无数!
在目瞪口呆的众人眼前,黑影从狂奔迅驰变成快步疾走,再变成寻常踏步,最终,它踏着优雅的小碎步,来到泰尔斯面前,乖巧地低下头。
“漂亮,没撞到什么,跨越障碍的姿势纯熟多了,”泰尔斯笑着伸出手,抚摸上这匹黑马:
“好女孩。”
黑马双目明亮,打了个快乐的响鼻。
它向前探头,把泰尔斯狠狠夹在下巴和脖颈之间,来回磨蹭。
“是的,我知道,我也想你了,”泰尔斯被它亲昵的“搂抱”整得有些无奈,但心底的惊颤感却化作安稳,他轻轻梳理着对方的鬃毛,柔声道:
“珍妮。”
星湖卫士们——以及科恩——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D.D你读书多,告诉我,这是什么场面?”科恩呆呆地捅了捅多伊尔。
“额,让我——别碰我的背——让我想想,”多伊尔看着泰尔斯沉浸在喜悦中,无暇顾及他们的场面,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
“喜结新欢?”
孔穆托察言观色,他挥舞着双手,驱散在一片狼藉之后好奇围观的人群:
“散了散了,都散了,警戒官在此!有啥好看的,没见过官二代飙车——飙马啊?”
他的严厉起到了些许效果,人群缓缓散去,但是不及哥洛佛的手段见效快——殭尸冷着脸走上前来,不由分说摘走D.D腰间的钱袋,扯开口子,向着远方挥洒出漫天的钱币和兑票。
在D.D的不忿抗议和人群的热闹哄抢中,哥洛佛等人护送着泰尔斯和他的新坐骑离开“案发现场”。
但没走多远,哥洛佛就警惕地转身:几个身影不顾满地的钱币,逆势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
“大叔,前面,就在前面!”
“你悠着点小子,套马索放哪儿了?”
“那玩意儿没用!记得吗,上次哑巴套中了,被它跑起来放了一下午的风筝……”
“哼。”
“要拿上好的马粮诱惑它!”
“或者穿上殿下的衣服……”
“该死的这都第几次了,欺软怕硬——那个死人脸在的时候,它就从来不敢这么狂……”
“谁都别拦我,这次我一定把这疯马剁了喂哑巴——”
“哼。”
星湖卫队们警觉地站好阵型,阻挡来人的路途。
七嘴八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来人们齐齐停步,警惕地看着星湖卫队。
哥洛佛皱起眉头:
来者有四人,虽然风尘仆仆,可俱是全副武装,其中年长者佩剑背盾,年轻者背缚枪矛,还有一人居然戴着奇怪的面具,覆盖了从下巴到下半张脸的部位。
而他们的领头者是个腰悬长剑,面目英武的青年,他怔怔地望着那匹正与泰尔斯亲昵的黑马。
但他们的站位——哥洛佛越发警惕——极其专业,左右散开,守住彼此的死角。
不是黑帮混混,而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手。
“啊!啊!啊!”
科恩突然惊叫起来,他面露喜色,冲到两队人马之间。
陌生的来人们看到科恩,表情同样一变,有人惊喜,有人嫌弃,有人惊喜之后再嫌弃。
“那个,认识的,认识的!”
科恩嘴唇开合,手舞足蹈,向着领头的青年张开双臂: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但青年只是怔怔地掠过科恩身侧,无视他的拥抱。
科恩搂了个空,只能尴尬地举着双臂。
直到他看到下一个人的时候。
只见眼前,戴着银色面具的怪人冷哼一声,愤恨地望着警戒官。
“我的……”
科恩的笑容变得无比难看,双臂一软,声音也随之一颤:
“——朋友?”
另一边,面目英武的青年呼吸加速,胸膛起伏,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泰尔斯,满脸不可置信。
“殿……殿下?”
同样,一手牵着珍妮的泰尔斯回望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怀亚。”
英武青年——许久未见的怀亚猛吸一口气,从难以置信到欣喜若狂,他三两步赶上去:
“殿下,是你,真的是您!”
但哥洛佛冷冷地举臂,拦在怀亚和泰尔斯之间。
怀亚清醒过来,一个急刹车站定在泰尔斯面前。
他看了哥洛佛一眼,强迫自己回想起曾经的星辰礼节,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因多日赶路而凌乱随意的形容,恭谨而古板地鞠躬。
泰尔斯张了张嘴,却只能蹦出几个单词:
“是,是我。”
怀亚使劲眨了眨眼,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惊喜回头:
“我刚刚还在和哑巴说……”
戴着面具的怪人嘶哑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怀亚也不理他,只是激动地打量泰尔斯,语无伦次:
“您不知道,当您在龙霄城被劫走的时候……杰纳德大叔说这都是你的计划,但是我不敢相信……”
背剑负盾的年长者露出淡淡的微笑。
“陨星者把我们每个人都从头到尾查了一遍……直到他满身是伤地回到龙霄城……”
怀亚激动得语无伦次。
“直到您回到王国的消息传来,我们——”
但泰尔斯笑了,笑得很欣慰。
下一秒,他跨过哥洛佛,也跨过王子与侍从官之间的距离,畅快地伸出双臂,在侍从官惊讶的眼神下,结结实实地把怀亚抱了个满怀。
众人的面色齐齐一变。
“谢谢你,怀亚。”
泰尔斯把下巴压在怀亚的肩膀上,努力遏制住声音的颤抖:
“谢谢你们回来了。”
怀亚也被吓呆了,他看着王子不合体统的真诚举动,双手无处安放:
“殿,殿下?”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突然感觉到,他所身处的这个罗网不再那么厚重深沉:
“你不知道,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怀亚犹豫了几秒,但他最终还是笑了,自然地反抱住少年,轻拍他的背部。
“我知道的,殿下,我知道的——就像以前一样。”
是啊。
泰尔斯闭上眼睛。

qnvxu寓意深刻玄幻小說 王國血脈笔趣-第101章 最偉大的騎士(下)閲讀-7rq0d

王國血脈
小說推薦王國血脈
眼见母亲走远,默特萨吐出一口气,颓然倒地。
莱约克看着贝丝消失的方向,表情复杂:
“这几年,你和贝丝嬷嬷都住在这里?”
默特萨不屑冷哼。
莱约克皱眉:“你知道,莫里斯老大可以帮……”
“这就是妈妈的意思!”
默特萨不客气地打断他:“她说,兄弟会变了,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像这样,我们也许活得不咋样。”
“但我们能活下来。”
他站直身体,盯了莱约克一眼,嫉妒又痛恨:
“不像你。”
莱约克沉默了一阵:
“我记得,你当年跟在罗达身边。”
默特萨开口大笑,笑声充满怨毒。
“当然!罗达!铁心罗达!”
“但是嘿,看看我,”默特萨吃力地转过身子,亮出他的断臂,满心不甘:
“他不需要废物。”
“而你以为,这么多年了,除了像你和钢锥、雷斧一样的大佬宠儿,我们这些当年所谓的‘十三大将’,还有多少人活着?多少?”
莱约克没有回应他的质问,只是深深地望着默特萨的断臂。
“数着日子过吧,静谧杀手,”默特萨冷哼摇头:
“反正不长了。”
兄弟会的两位旧识默然相对,半晌无言。
“默特萨,对么。”
泰尔斯沉声上前:
“这几年,废屋究竟怎么了?”
默特萨看了泰尔斯一眼。
“这又是什么阵仗,”男人不屑地看着莱约克:
“这仨是谁?你的新情人?”
莱约克面色一寒,手臂再度摸上刀柄。
但泰尔斯咳嗽了一声。
“看看,默特萨,人们在观察我们。”
王子露出笑容,朝着周围的好奇面孔示意了一下。
“所以,你和我们一起待得越久,那些抢走你们的锅的人——第六屋,对么——就会越好奇我们跟你谈了什么,或者……”
泰尔斯笑容一收:
“施舍了你们多少钱?”
默特萨面色一变:
“呸!”
默特萨恨恨地道:
“你一定是莫里斯手底下的小崽子,奸猾跟他如出一辙。”
但泰尔斯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盯着他。
“现在,你要回答问题吗?”
“废屋怎么了?”
默特萨哼了两声,看看莱约克和另外两个大个子,这才不服气地开口:
“如果你还记得,莱约克,六年前,一夜战争那天——”
说到这里,默特萨瞥了一眼自己的断臂,狠狠呸声:
“操。”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总之,那天我们在红坊街砍人的时候,废屋出事了。”
“罗达的儿子负责看管这儿,结果那废物喝多了,搞死了一堆乞儿,剩下的跑了一大片……”
喝多了,搞死了一堆乞儿……
泰尔斯静静地听着这个故事,面无表情。
好像那是别人家的故事。
莱约克眯起眼睛:
“奎德。”
“我记得那废物,也记得这事儿。”
默特萨点点头,闷闷不乐:
“有人说是血瓶帮的阴谋,而那废物最后还被几个乞儿整死了……”
泰尔斯不自觉地抬起手,按住胸口的伤疤。
“但最糟糕的是,那家伙的老子是我前老大——为了乞儿的事儿,罗达把落日酒吧给砸了,听说,他还把跟他儿子一起管废屋的副手给活剐了下酒。”
泰尔斯皱起眉头。
默特萨耸耸肩:
“我了解罗达——相信我,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莱约克不动声色:
“我知道,莫里斯老大找‘铁心’谈过,他们解决了这事儿。”
默特萨不屑呸声:
“解决个屁。”
他不爽地看着莱约克:
“发生了这事儿,兄弟会里谁还敢来管废屋这个烂摊子?”
默特萨回头看看周围的流浪汉们:
“有先例在,万一乞儿再出点事,那就是打莫里斯的脸,他肯定要找你算账;”
“就算乞儿管好了,那更糟——罗达惦记着他儿子的事呢,若知道你是管乞儿的,铁定看你不顺眼;”
“搞不好,乞儿里再出几个不安分的,像搞奎德那样,趁着你喝醉酒就把你喉咙抹了……”
默特萨讽刺地笑笑,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这样一搞,还愿意来废屋的人,可不就只剩下老弱病残嘛!”
“默特萨,”莱约克犹豫了一瞬:
“你……”
默特萨呸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屑:
“你知道更有趣的是什么吗?罗达一直认为杀他儿子的凶手没抓住,就让我守在这里,等着那个乞儿回来自投罗网——看看,理由多充分,一个丢弃垃圾的好借口!”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
自投罗网。
泰尔斯下意识地抬起头,重新打量默特萨。
但默特萨毫不在意他的话与眼前的人有什么关系,只是自嘲一笑:
“你看到了,我们这种人……嘿,吊儿郎当瞎几把管,天亮开门天黑锁门,一来二去,乞儿们就渐渐皮了散了懒了,跑了不少另说,连街头生意也没油水了。”
默特萨闷闷地道:
“新的打手们就更不愿意来了——红坊街刚拿下,谁不想去那边享福?”
一直认真听着的科恩再也忍不住,他上前一步:
“所以废屋的乞儿呢?变少了?”
默特萨警惕地看着科恩的标准军队站姿:
“你又是哪个?”
科恩一急:“我——”
“兄弟会里的新人,”泰尔斯面不改色地把科恩向后推:
“从军队退下来的——然后呢?”
默特萨狐疑地打量着科恩。
“兄弟会真是长进了,出息了,”他轻哼道:
“在以前,服过役的大兵哥都只愿意去血瓶帮。”
“默特萨。”莱约克沉声提醒。
默特萨不爽地挥挥手。
“在那之后,不知道咋回事,市政厅盯上了这里。”
此言一出,无论莱约克还是泰尔斯、科恩,三人齐齐一愣:
“市政厅?”
“是啊,不晓得倒了啥大霉,”默特萨无精打采:
“每隔一段时间,官方的队伍浩浩荡荡,从青皮、蓝皮到钢皮,都要来废屋搞点突然袭击,名义是打击人口拐卖,取缔童工团伙啥的。”
“最夸张的时候,废屋的乞儿每周都要疏散一次,躲避检查,那叫一个兵荒马乱,连其他地方的生意都受到了波及。”
科恩的眼神慢慢变了,他挠着脑袋:
“哦,我记得,是有几次大扫荡……”
但泰尔斯掐了他一把,沉声问道:
“为什么?”
“不知道,”默特萨摇摇头:
“我有个朋友是青皮窝里的,他说他们不想来这儿,搞这种没油水没进项的花活儿,青皮们的头头也不想。”
“但是命令是从更上面的人发下来的,他们没办法,就算做做样子,也只能遵守。”
莱约克依旧疑惑,科恩也百思不解,哥洛佛则无所谓地旁观。
唯有泰尔斯,他怔怔地站在一边,心思紊乱。
市政厅盯上了这里……
命令是从更上面的人发下来的……
泰尔斯下意识地捏紧拳头。
这么说的话……
他咬紧牙齿,抵抗着那股从胸膛里涌起的感激。
谢谢你,基尔伯特。
“所以废屋被这么搞来搞去,入不敷出,得不偿失,莫里斯老大就决定了:把废屋的围栏拆了,把乞儿们放出去,化整为零分散到底下的各个小团伙手里,这里一坨,那里一圈——总比哪天玩儿脱了被一网打尽的好。”
默特萨面色一黯,随即嘲讽一笑:
“乞儿一走,我们这些废人……哈哈,不就更没用了?”
莱约克沉默不语。
科恩则顾不上对方的心情,他焦急地踏前一步:
“所以,兄弟会的乞儿,现在已经不养在废屋了?”
“而放在街头的各个团伙里?”
默特萨抬头看了科恩一样,目光在对方的剑柄上转了一圈,略有疑惑,但还是回答道:
“不止。”
默特萨紧了紧空荡荡的右袖,不屑轻嗤道:
“兄弟会,早就没有乞儿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科恩的反应最大,他瞪大眼睛:
“没有了?为什么?”
默特萨冷笑道:
“因为养不起。”
莱约克把目光从周围的贫民们身上收回:
“为什么养不起?”
默特萨盯了他一眼:
“怎么,您跟着莫里斯这么久,就不知道吗?他操你屁股的时候没跟你说?”
莱约克呼出一口气,忍无可忍的他再次把手按上刀柄。
但泰尔斯比他更快。
“默特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泰尔斯微笑着伸出一个拳头。
默特萨往地上呸了一口:
“哈,崽种,我希望你的拳头能比你下面的玩意儿更硬点儿。”
但泰尔斯不以为忤,依旧稳稳地举着拳头。
“现在捏在我手里的,是一枚银币。”
“上面镌刻着某位国王的头像,以及一行字。”
默特萨皱起眉头。
泰尔斯指了指他身后的破屋子,温和地道:
“十秒之后,我会把它扔进你和你母亲住的院子里——而它会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让此地的其他人都知道。”
默特萨的脸色变了。
“相信我,我见过,一枚小小的银币,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泰尔斯指了指远处好奇地张望这边的流浪汉们,笑容丝毫不减:
“现在,我再问一遍:为什么团伙们养不起乞儿了?”
默特萨愤恨地盯着他。
“我一直住在废屋里,不太清楚,”眼见泰尔斯收起拳头做抛投状,默特萨不忿地改口:
“但是听上街的人说,近几年……”
“青皮窝里来了个新人。”
泰尔斯一愣:
“新人?”
“是啊,人们叫他……”
默特萨无所谓地道:
“傻逼警戒官。”
那一秒,所有人都怔住了。
所有目光都看向了同一个人。
默特萨毫不在意他们的异状,自顾自道:
“街上都说那家伙脑子不好使,但是精力足得很。”
“听说他三天两头上街搞事,尤其‘照顾’那些乞儿团伙,动不动就大牢伺候,就连看到孩子帮父母摆摊,都要冲上去盘问一整天——连乞儿们都烦他。”
泰尔斯的呼吸加快了,他缓缓扭过头:
科恩恍惚地站在原地,听着默特萨的话。
“有几个团伙想要敲闷棍啥的搞掉他,但是那个青皮崽种……他妈的太能打了,好几次都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路都走不稳当了,还跟没事人一样上街巡逻。”
默特萨轻嗤摇头:
“还有人想走青皮内部的路子,泼脏水,塞黑钱啥的,但怎么说,那个崽种哦,脑子真的是缺筋坏掉了,整个人就是一煞笔,油盐不进。”
“几年来,他被投诉、被训斥、被惩戒、被停职、被关禁闭,挂落特么吃了多少次了,就还是不懂事,特么啥都没学到,一复职还是可着劲儿往街上跑!没完没了地搞事儿!”
“听说有几个团伙昏了头,决定要动手杀人,但没有下文,我估计是被制止了——开什么玩笑,在永星城里明着要青皮的命,你真当警戒厅是吃素的啊?”
默特萨边笑边道,就像提及茶余饭后的笑料。
哥洛佛惊讶地看看科恩,莱约克也紧皱眉头。
但科恩却呆呆地望着默特萨,一时失神,呼吸紊乱。
泰尔斯不得不撞了撞他的手臂。
“几年过去,兄弟会的下属,八九个负责看乞儿的小团伙都快被搞哭了,个个苦不堪言,连上街做生意都难,更别说进项了。”
科恩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
“这样的团伙要么吃不起饭,各自散了,要么落到那个傻逼青皮手里,进去蹲了,要么转去做旁的生意:在西城门做地陪搞外地人,在红坊街盯嫖客搞肥羊,不比养小崽子讨钱卖艺跑腿放风来得吃香?”
泰尔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现在……”
说话的是科恩,他颤动着嘴唇,声线紧张:
“现在……”
“是啊,”默特萨的语气低落下去:
“现在,方圆这么多街道,没人再吃力不讨好圈养乞儿了——至少我知道的没了,多亏了那个傻逼青皮。”
“你们现在遇到的乞儿,要么是自己上街撒丫子疯跑,要么是给家里父母干活儿,还得防着点,万一哪天那个傻逼警戒官又跑来逛街了——兄弟你咋了?哭啥?”
默特萨狐疑地看着胸膛起伏,不能自已的科恩。
科恩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他把头扭到一侧,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唯有肩膀微微抖动。
“没什么,”泰尔斯面不改色,却心情复杂:
“他有个朋友,也被那个傻逼青皮坑了,所以有些激动。”
科恩把脸死死地藏在袖子里,认命地点了点头。
哥洛佛面无表情地递出一张手帕,科恩一把扯过,二话不说就开始擤鼻涕。
默特萨摆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皱起眉头看向科恩。
“等等。”
莱约克不甘心地道:
“兄弟会不再养乞儿了,我们的街头情报怎么办,新血怎么办?”
默特萨轻笑一声。
“鬼知道,但都是遇到事儿了,才暗搓搓地给乞儿们塞点钱让他们干活,跑腿啊摸羊啊放风啊传信啊什么的……”
默特萨说着说着,表情不忿:
“也对,这些年,你们从血瓶帮手里搞到了红坊街还有一大批地盘,去这些新地界上收保护费的人手都不够,谁还理乞儿怎么样……”
“以前呐,兄弟会是被血瓶帮压得抬不起头来,可是现在,看看你,威风的莱约克老大,把红头巾们打得抱头鼠窜,想加入兄弟会的人,可是排着队都来不及!”
默特萨大笑一声,笑声凄凉:
“谁他妈有空管我们这种过气的废物——谁他妈在乎!”
空气里充斥着默特萨的疯狂大笑,莱约克沉默着,久久不言。
默特萨笑够了,他安静下来:
“现在,谁还有问题?”
科恩还在揉搓着自己的脸庞,哥洛佛无所谓地扯扯嘴角。
泰尔斯把目光从他的袖子上移走,不再说话。
莱约克深深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很好,”默特萨吃力地鞠了一躬,讽刺道:
“现在恕我失陪,绅士们。”
言罢,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贝丝的方向而去。
莱约克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空荡荡的袖子。
“你不去第六屋?”
静谧杀手突然发声:
“至少,去把锅碗要回来。”
默特萨头也不回,冷笑一声。
“住在那里的是另一批兄弟会的过气打手,虽然要么残要么病,”默特萨按了按自己的断臂处,嗓音失落:
“但是他们人多。”
莱约克微微一颤。
默特萨的脚步声一起一落,渐渐远去。
“默特萨,等等!”
莱约克叹了口气,走了上去,递出一个钱袋:
“听我说,莫里斯老大他正好需要……”
默特萨下意识地接过那个钱袋。
但是几秒后,他的表情就从愕然变得恼怒、羞愧,继而狰狞凶恶。
“莫里斯莫里斯莫里斯!”
“你他妈能不能别老是一天到晚念叨别人的名字!你是个人!”
默特萨双目通红,他一把将钱袋扔掉,嘶吼道:
“而他又不是你爸爸!”
默特萨的激烈反应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莱约克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钱袋,深吸一口气:
“听我说,莫里斯老大,他跟罗达不一样……”
“不你麻痹的一样!”
默特萨怒吼道:
“老子不需要你施舍!滚蛋!”
曾经的十三大将之一气冲冲地拖着残躯,颤颤巍巍地离开。
“这就是所谓的‘出来混’,”哥洛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看着默特萨的背影,幽幽地道:
“一切的尊严,都是虚妄。”
科恩吸了吸鼻子,依然把半个脸藏在袖子里:
“不,我……我事实上觉得……他人还不错……呜呜……”
唯有莱约克一言不发,他远远地望着旧识的背影,闭上眼睛。
泰尔斯走过他身边,同样望着默特萨一瘸一拐的步伐,感慨道:
“这就是他的结局——即使是曾经的十三大将。”
“如果有一天,你变得跟他一样……”
“你会怎么办?”
莱约克睁开眼睛,目中杀意盎然:“不知道。”
“但绝对不是跟着你,上等人。”
泰尔斯轻笑一声。
但他随即转过身,看向那个哭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的傻大个。
“所以,科恩。”
泰尔斯怅惘地看着废屋,看着这个曾经戒备森严而残酷无情的地方:
“兄弟会……已经没有乞儿了。”
警戒官身形一颤。
泰尔斯抬起头,第一次觉得,永星城的天空不再灰暗:
“多亏了某个执着而蠢笨的——傻逼警戒官。”
科恩重重地呜咽一声。
他放下双臂,胡乱把手帕丢还给满脸嫌弃的哥洛佛。
“我不知道,殿下,哇喔,我的意思是,”科恩双目通红,抽了抽鼻子,真诚地道:
“哇喔!”
泰尔斯笑了。
“虽然很复杂,也很戏剧,但是……”
“那些逃出去的乞儿,来扫荡废屋的市政厅,最关键的还有你,你的努力,科恩……”
科恩死命地呼吸着,感受着胸膛的堵塞,感激地看着王子。
“它们确实改变了些什么。”
怀着无限的感慨,泰尔斯走上前来,感慨万千:
“它们是有用的。”
“即使……只有一把剑。”
科恩用力咽了咽酸痛的喉咙,感情复杂:
“我不知道,殿下,我不知道……”
他重新把脸埋进手里。
哥洛佛叹了口气,掏出另一块干净的手帕。
“你还记得吗,科恩,”泰尔斯心知此刻的警戒官心情何如,但他自己却渐渐出神:
“我们六年前,在英灵宫里所做的事情。”
科恩疑惑地抬头。
“你说,我拯救了世界。”
泰尔斯幽幽地道,仿佛回到那个六年前的冬天:
“我当时不明白,但是……”
“就像你说的——我们在英灵宫中的拼死努力,看似微不足道……”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转向来时的路,举步向前。
“但对于那些可能被将来的战争所波及的人们来说……”
“我们的努力……”
“确实拯救了世界。”
泰尔斯越过所有人,在没人看见的角度里勾起嘴角:
“谢谢你,科恩。”
哥洛佛跟上泰尔斯,撞了撞发呆的科恩。
“不,不,我根本没做什么,”科恩反应过来,连忙赶上,顺便把第二块手帕丢给殭尸:
“我脑子笨,很多东西都不明白……”
“不,科恩,”泰尔斯一马当先,走向再也没有铁锁拦门的废屋出口:“只有迟钝的笨蛋。”
“才能成为英雄。”
科恩微微一顿。
就在此时。
“大言不惭。”
莱约克直起腰,将默特萨丢掉的钱袋捡起来,冷冷道:
“就算兄弟会不管了,你以为这些乞儿在街头上,就会自己学好了?”
“他们的境况只会更糟。”
莱约克死死捏着钱袋,脸上出现一丝沉痛:
“最终还是一样,变成我们这样的人。”
“你们离成功,还差得远呢。”
科恩皱起眉头。
哥洛佛轻哼一声,向着默特萨的方向努努嘴:
“你为什么不多担心点自己,怎么才能不变成——下一个他?”
那一秒,莱约克的手臂青筋乍现。
“你说得对,”泰尔斯突然接过了话题:
“我们距离所谓的成功,还差得远——下城区依旧混乱,王国依旧黑暗,社会依旧不公,我们依然在对抗那些……根本无法杀死的敌人。”
哥洛佛看向王子,不解他何出此言。
泰尔斯面色一黯:
“甚至,我们永远不可能成功——哪怕倾尽全力,终其一生,甚至几千年后,我们的后代,我们后代的后代,都不会成功。”
莱约克冷冷一笑。
可是回话的却是科恩。
“但那又怎么样?”
众人齐齐扭头,奇怪地看向发话的警戒官。
“不会成功——那正是这件事的意义,不是么。”
哥洛佛一凛,莱约克皱眉。
“正因为做不到,”科恩恍惚地呼吸着,捏紧拳头:
“坚持去做,才更有意义。”
他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其他人:
“对吧?”
莱约克的眉头越来越紧。
泰尔斯却笑了。
笑得很畅快。
“说得好,科恩。”
泰尔斯慨叹道:
“你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骑士是谁吗?”
“啊?”听到文化课问题,科恩的表情瞬间变成苦瓜脸,他挠着自己的头发:
“小时候,老头子和老师都教过来着,帝国历史上的历代十大骑士……但是我……我好像记得有个骑士叫尼达姆……”
泰尔斯摇了摇头。
“不。”
“这世上最伟大的骑士,”泰尔斯幽幽地道:
“他名唤……”
哥洛佛和科恩全神贯注,就连莱约克也注视着他。
泰尔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睁眼,从久远的记忆里提取出那个伟大的名字:
“堂·吉诃德。”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是一脸迷茫。
唯有泰尔斯还在微笑。
“那个……我小时候课业不好,我能问问,他是谁吗?”科恩小心翼翼地问。
泰尔斯沉默了一刻。
“他是个骑士,一个向着最不可能的目标,矢志冲锋的骑士。”
哥洛佛和科恩齐齐愕然。
王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惘然:
“但他仍在冲锋。”
“即便他……”
“永不成功。”
下一秒,莱约克突然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转身,把手中的钱袋向着一处流浪汉最多的地方扔了出去!
泰尔斯等人齐齐一怔。
“我还有事,”在钱币落地的叮当作响和人们的哄抢声中,莱约克头也不回地跟他们分道扬镳:
“你们自己逛吧,兄弟会打过招呼,没人敢难为你们。”
泰尔斯皱起眉头:
“那不是出去的方向。”
“我知道。”莱约克冷冷回答,只留给他们一个远去的背影。
但泰尔斯笑了。
他知道:那是第六屋的方向。
“他生气了?”科恩抹掉眼角的最后一点眼泪,小心地问。
“不,”泰尔斯摇了摇头:
“他迷茫了。”
啊?
科恩看着远方处的莱约克,迷茫地摸了摸后脑。
“我们要跟上他吗,殿下,有他在才安全些。”哥洛佛谨慎地盯着四周。
“不,”泰尔斯突然觉得无比畅快,他望着曾经最熟悉不过的道路:
“我们不走回头路。”
哥洛佛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那我们去哪儿?”科恩傻傻地问:“我推荐西城警戒厅……”
泰尔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复兴宫。”
哥洛佛眉头一紧:
“去……做什么?”

v6g3z妙趣橫生玄幻小說 王國血脈 愛下-第99章 最偉大的騎士(上)推薦-1kyj2

王國血脈
小說推薦王國血脈
科恩低头行走在地下街的小巷里,双目失神,对两边屋檐下的乞丐与流浪汉、以及他们遮遮掩掩的眼神视而不见。
“科恩。”
他左前方的那个邋遢男人遮掩着衣物上的斑斑血迹,更远处的一个混混偷偷摸摸地向人兜售他口袋里的东西,对面屋檐下的乞丐跟另一个瘦骨嶙峋的同行争抢着一个无主戒指的所有权。
但科恩只是恍惚地走过他们,过目不见,充耳不闻。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科恩?”
群星之耀让他的精力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无旁骛,远方的喧嚣不能吸引他的注意,近处的腌臜也不能稍动他的思绪,地下街甚至下城区于他而言,似乎只是一个纸上的地名。
他仿佛行走在天边之外,超乎一切,浑然忘我——就像他所认识的许多贵族子弟,放眼王国,心怀天下,且注定要成就事业。
但是……
“科恩!”
终于,神游天外的科恩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地回过魂来。
“怎么了?”
科恩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莱约克依然在十步开外,对他们的态度充满不屑与排斥,哥洛佛尽职尽责地守在王子身侧,用体型和表情阻挡一切不怀好意的觊觎目光。
科恩低下头:发声者——第二王子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探究。
“振作点。”
泰尔斯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当了六年的警戒官,莫里斯所说的话,不该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
莫里斯所说的话……
科恩眼神微茫。
【你对抗的不是黑帮,不是犯罪,甚至不是邪恶。】
【你代表这个国家的权力,站在强者的位置上,面对弱者的反抗。】
科恩死命甩了甩头。
“不,跟那个人渣的话没关系,那影响不了我——”
“才怪。”哥洛佛冷冷地打断他。
科恩愣愣地看着殭尸,面色挣扎。
泰尔斯叹了一口气:
“听着,科恩,你得知道,莫里斯是兄弟会的一员,他所说的一切——”
“不!”
出乎意料,科恩突然大声开口,把泰尔斯和哥洛佛都下了一跳。
就连前方的莱约克也皱眉回头。
泰尔斯皱眉看着对方:科恩可不常有这样的反应。
“不是他的话……不是,不是……”
此时的科恩面色变幻,语气急促地喃喃着。
“嘿,”哥洛佛小心翼翼地拍拍科恩,同时把远处被吸引来的几个闲汉瞪了回去:
“你还好……”
科恩突然抬头!
“当您在英灵宫里扭转局势,逼得各方停战退兵的时候,殿下。”
警戒官急切地盯着泰尔斯,似乎想要找寻什么答案:
“他们——埃克斯特人们,是被你的言语说动的吗?”
泰尔斯一怔。
埃克斯特人……
但科恩摇了摇头,表情苦涩。
“我家老头子的回信是这么说的,‘言语仅是表达,行动只关本心。’”
“至于‘巧言能惑心’,这只是文学家们的美好幻想。”
泰尔斯神情一变,欲言又止。
“他说,说动埃克斯特人的不是您的话语,殿下,”警戒官颓然低头:
“而是他们本心所想,亲身所历,利害所指——您只是那个掀开帘子,照见他们本意的人。”
泰尔斯沉默了一阵。
“图拉米·卡拉比扬伯爵不愧为‘智相’之后,”王子叹了口气:
“日后若有机会,我当拜访令尊。”
科恩目光挣扎,像是在经历一场残酷的斗争。
“我那时很不服气老头子的话,但是……”
“一样,殿下,”科恩呼出一口气:“那个胖子很会说话,但他不可能三言两语动摇我。”
“除非动摇我的,另有他物。”
他幽幽地望着狭窄的小巷,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
泰尔斯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暗叹。
“我不肯承认,但是,”科恩犹豫一瞬,终究鼓足勇气,果断开口:
“是的,我的‘剑之心’动摇了,”
“我的招式越发熟练,剑锋每见锐利,”科恩咬牙道:“可挥剑的人却锈迹斑斑。”
“这是我六年里停滞不前,毫无寸进的原因。”
泰尔斯皱紧眉头。
“也许你该回去战场,在血里再滚过一圈。”哥洛佛轻嗤一声,有些看不惯他的样子:
“而不是天天上街抓小偷。”
“嘉伦!”泰尔斯警告地看了哥洛佛一眼,后者便不再言语。
“我是认真的。”
科恩未见愠色,但目光颓然:
“但是动摇我的,不是那个死胖子说的废话。”
“而是我自己,是我在这六年里,在这座城市里的经历。”
在这座城市里的经历。
泰尔斯为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废屋里的记忆如梦如雾,重新缠绕在他的脚边。
“你知道吗,殿下,刚刚偷您钱的那个小女孩。”
科恩走在王子的身后,失神道:
“她也许不喜欢偷钱,也不喜欢讹诈,长大后也不喜欢像她妈妈那样接客,或者像父亲那样瞎混。”
“但她别无选择。”
泰尔斯和哥洛佛同时一滞,前者想起废屋,后者想起红坊街。
科恩在一处不规则的石头上绊了一下,但他浑然未觉,继续道:
“在母亲和父亲——或许只是她妈妈的相好——的榜样下,她只能有样学样,变得像这条街上的大部分人一样:精明狠毒,无耻狭隘。”
“她长大之后,只会成为又一个她妈妈那样麻木不堪的流莺妓女,或者她父亲那样,游手好闲的流氓无赖。”
“没有更多的路了。”
泰尔斯和哥洛佛一齐陷入了沉默。
科恩咬紧牙齿,按住腰间的剑柄:
“因为她生在了这里。”
“就像这条街上的所有人。”
哥洛佛抬起头,面容冷酷的他打断科恩:
“那就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科恩喃喃重复:
“做点什么?”
哥洛佛冷哼道:
“把她的人渣父母送到监狱,或者绞架。”
“打击犯罪,维护治安,这不是你们的责任么,青——警戒官?”
但是泰尔斯暗自摇了摇头。
科恩深吸一口气:“是的,但是……”
“我……”
他语气一顿,胸膛一松,话到嘴边却无力冲出。
科恩失落地摇了摇头。
“发生什么了?”泰尔斯沉声道。
科恩沉默了很久,久到哥洛佛就要出声催促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六年前,殿下,我刚来这里几个月的时候,我信心满满,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做出点改变,”
“那时候,我把这里当成了战场,以为我的对手只有兄弟会和血瓶帮,只有他们的龌龊与罪孽,只有黑暗和邪恶。”
“但是……”
科恩话语一滞。
【你对抗的……甚至不是邪恶。】
科恩咬牙摇摇头,回到当下:
“于是我努力加班,打击犯罪,维持秩序,杜绝不公与非法,将安全和法律带回这里,”
“但是……”
转折词再次出现在他嘴边。
“在下城区,罪犯抓了一批还有一批,窝巢清理完一片还有一片,”科恩的呼吸越来越乱,语速越来越快:
“抓到的人不过几天就放出来了,清理过的街道不久就又聚满了非法团伙,查封的仓库很快又变成犯罪的掩护,而每年从这里运出去埋葬的尸体都一样多,甚至更多……”
科恩的言语充满苦涩,甚至带着一丝无助。
“严格执法,明正典刑,所有这些我们在政治课本上学到的东西,在这里都不管用——我不知道,也许是我政治课没学好,也许是我阻止犯罪的手段太低劣,也许我得像德勒表哥一样,每次都在政治课上得满分,就能知道怎么办了吧。”
泰尔斯默默地听着,心情黯淡。
但哥洛佛不为所动:
“只抓小虾米没有用。”
科恩抬起头,急促发声:
“我做了!”
他死死盯着哥洛佛。
“我做了,我学着某些同僚的做法,抬起目光,开始盯上大鱼,比如刚刚的莫里斯。”
“我扳倒了一个兄弟会分管乞儿的头目,切断了他手下所有的链条,但不过两天,一个新人就从下面厮杀上来,代替了他填补空白——比警戒官缺额时的补充速度还快。”
哥洛佛不屑哼声:
“那就是他层级还不够,,你得找到源头,也许得把那个劳什子黑剑——”
“源头!”科恩再度提高音量!
哥洛佛皱起眉头。
此刻的警戒官怔怔地看着哥洛佛:
“你说得对,殭尸,层级不够,要找源头。”
“源头。”
科恩就像一个追寻着信仰的苦行者,恍惚地看着远方。
“身为管辖下城区的警戒官,我够得到的地方太浅了,太近了,治标不治本。”
“所以我就想,我要做得更多,更多,更多。”
“我得要用力一点,深入一点,通透一点。”
科恩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追了下去,追到那些罪恶的发源。”
但他的坚定倏然跌落,就像那个追寻信仰的苦行者,终究倒在了路途之中:
“然后我就遇到了他们。”
哥洛佛和泰尔斯感到疑惑。
“他们?”
科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您刚刚在街头碰到的,殿下,只是一个小女孩,”警戒官的声音似有若无:
“但我在这里,在那里,还有其他地方碰到的,是无数个这样的小孩儿。”
小孩儿。
泰尔斯下意识地张开嘴。
“罪犯们的童年——有比这更深的源头了吗?”
科恩咽下一口口水:
“是的,殭尸,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出手了,行动了,干预了,像个最称职的警戒官那样。”
“包括取缔他们的背后团伙,惩罚他们的人渣‘父母’,清理他们的生存环境,威胁那些想要利用他们的人渣——我讨厌这么说,但是多亏了我的姓氏,换了一个出身低些的警戒官,早就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那些孩子们,我将他们送到风纪厅下辖的孤儿救济院,或者领养的人家,乃至落日教会的神恩所,为此,我不惜直面兄弟会和血瓶帮的敌意,警戒厅内部的惩戒,风纪厅同僚们的厌恶……”
“我甚至拉下面子,答应老头子去参加贵族的相亲舞会,才能从他吝啬的手里抠出钱来,去资助某些无亲无故的孩子,满足他们的生活,以免他们再次堕落……”
听着科恩的自述,泰尔斯和哥洛佛看着他的表情越发不一样。
科恩越说越是激动,然而他的感情倏然一转:
“但是……”
警戒官像是被时间冻住了,他呆呆地停滞了几秒,这才重新开口:
“几年前,我解救了一个孤儿。”
“那时候他十岁出头,我让风纪厅送他去救济院……”
科恩的目光微动,里头的色彩渐渐消失:
“但是几年后,我抓到了一帮收黑账的兄弟会渣滓——他们正当着欠债者的面,拿烧红的火钳折磨他的儿子,就为了——鬼知道多少个铜子。”
哥洛佛面色一紧。
科恩深吸了一口气:
“那孩子,我解救了的那孩子。”
“他就在那帮渣滓里,十四还是十五岁。”
科恩呆呆地道:
“他年纪过了,我只能送他去监狱。”
“就像当初送他去救济院。”
泰尔斯闭上眼睛,旋复睁开。
科恩呼出一口痛苦的气息:
“不止他一个,我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些我以为解救了的孩子们……”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会重新出现在街头。”
“原本有父母家庭的孩子们……呵呵,他们的人渣父母在老实了一阵子后,基本上总会故态复萌,继续带着他们……像刚刚那个小女孩一样。”
“至于其他人,则是受不了待不住,逃出了救济院或者领养的人家。”
科恩黯然低头。
“你个蠢货。”
哥洛佛忽然插嘴,他罕见地说了一长串话:
“大部分救济院跟监狱——除了管理的牢头更糟糕——没差别,让他们去那儿,还不如让他们回街头偷面包。”
科恩微微一颤。
“至于领养,哼,这就像蒙眼下赌注,”哥洛佛语气冷酷:
“运气好,你也许能在马厩里吃点剩饭,作为‘家人’从风纪厅领取恤孤费的凭证,运气不好么……”
殭尸紧了紧衣领,没有说下去。
科恩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
哥洛佛冷冷打断他:
“我听说的!”
科恩皱眉:
“听谁——”
“没有谁!”
哥洛佛似乎对这个话题忌讳万分,他举起食指厉声警告:
“够了!问题到此为止。”
泰尔斯轻声叹息。
科恩虽然万分疑惑,但他没有过多在意,只是无奈叹息。
“是啊,救济院,领养人家,它们的情况我知道,我后来去看过——这些贤君时代的善政举措,早就变质了。”
科恩低下头:
“至于落日教会的神恩所……”
“更恶心。”低沉的嗓音传来。
科恩和哥洛佛都吓了一跳。
他们扭过头,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静谧杀手莱约克轻哼一声,目光狠毒:
“我曾有个朋友进去过。”
科恩和哥洛佛对视一眼,但莱约克不理他们,兀自冷冷道:
“神恩所里有位很好的老教士师傅,天天耐心地教他读书识字,诵读落日经典,学会礼仪道德,我朋友那时年幼,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关心,他很感激……”
“直到有一天。”
莱约克轻哼一声,似笑非笑,爱恨不辨:
“那位好心的教士师傅对我朋友说,身为落日的虔诚信徒,女神的神恩曾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就藏在他那厚厚教袍底下的内裤里。”
其他人狠狠皱眉。
“老教士解开腰带,温言鼓励那孩子,让他破开重重阻碍,找到‘神恩的载体’,然后努力抓住它,虔诚珍爱,用心琢磨,须臾不离口,直到他说的,‘让凡人之身产生奇迹,喷射出纯白色泽的神降甘霖’……”
说到这里,莱约克失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纯白的甘霖!哈哈哈哈哈!就在神恩所的祭坛上,当着女神圣象的面!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极度夸张,连腰都弯了下去,可眼中却殊无笑意,反而有种吓人的病态。
然而包括泰尔斯在内,其他人只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冷与压抑。
“你的那个朋友,”哥洛佛警惕而冷漠地回答:
“他转述得还真清楚。”
莱约克笑容一收,冷冷瞥他一眼:
“因为不止他一个。”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科恩叹了一口气:
“我没想到会这么说,但是,莱约克:我很遗憾。”
“大可不必,”莱约克无情回绝:
“因为博学又神圣的教士师傅,到底还是搞错了神谕——在多年后,他退休的那天,我朋友跟他一齐发现。”
听到这里,多少知晓静谧杀手心性的泰尔斯眼神一动。
“原来呐,所谓的神恩,神降的甘霖,”莱约克低下头,轻轻抽出掩藏在腰间的刀锋,目露凶光:
“是鲜红色的。”
科恩和哥洛佛表情微变,沉默了好一阵。
直到莱约克将刀锋收回刀鞘,惊醒了安静的空气。
科恩抬起头,闷闷不乐:
“总之,这些孩子们回到街头,要么干回老行当:乞讨、偷盗、行骗,甚至跟在人渣们的身后讨生活,模仿,协助,甚至向往变成他们,因为后者至少吃得好……”
“要么过得更糟——没有了帮会的组织和庇佑,他们就像野草一样,无人在意。”
“我还记得,有个孩子对着我吐口水,他说被警戒厅营救,还不如回兄弟会手下呢,哪怕挨打多,但至少有组织,有同伴,活得下来,运气好的话,长大还能像他们一样威风,去欺负别的混蛋们。”
泰尔斯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
“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不知不觉加入谈话的莱约克不屑地道:
“唯一能让他们找到同类,找到快乐,找到理由活下去的路子。”
“而不是你们这些上等人的所谓‘救济’。”
科恩哼笑一声,情绪低落。
“而几乎每一个罪犯——赌徒,强盗,骗子,妓女,小偷,还是黑帮混混和打手——从小到大,都有与这相近的糟糕经历:有时候是不负责任的酒鬼老爹,有时候是毫无道德的不良玩伴,有时候是活不下去的贫穷现实,有时候是冷漠无情的社会世道,有时候干脆是这条肮脏的大街。”
“跟这些相比,就连黑街兄弟会和血瓶帮,都显得不那么狰狞可恶了。”
警戒官的话让其余人都不禁沉思。
“可怜、可恨、可悲,可笑,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们变成现在的样子,究竟是顺理成章还是歪路歧途,是自由选择还是无路可走,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是罪有应得还是蒙受冤屈。”
“是啊,”莱约克第一个出声,他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像我们很在乎你怎么想似的,青皮。”
但科恩根本没在意他的冒犯之举。
“我们只是,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他们的人渣爹妈关进监狱或送上绞架,然后把他们留在更大、更乱、更黑的漩涡里,等着他们吸取其中的养分,认可其中的规则,一点点长大。”
警戒官面色灰暗:
“成为新的人渣。”
“然后我们再把变成人渣的他们抓走。”
“再等着他们新生的孩子在同样的漩涡里长大,变成更新的人渣……”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这条破败街道的远方,却依然望不见尽头。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哥洛佛开口了,他的话里带着一丝不忿和恼怒:
“自当承受后果。”
“选择,选择?”莱约克再度病态地大笑起来,由轻渐重,令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
科恩没有回答,他只是苦涩地看着殭尸,让后者越发不爽。
“但他们没有选择。”
许久未发声的泰尔斯缓缓开口,一时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他们没有机会。”
王子走上几节台阶,向着曾经最熟悉的地方而去。
“在这样的社区里,父辈的社会经济地位限制了——抱歉,我是说,他们从小无法上学,无法获取一技之长,无法见到更远更广阔的世界……”
泰尔斯走过小时候无数次经过的一个转角。
“他们被束缚在了这里,找不到正常稳定的工作,只能在游手好闲与作奸犯科之间摆荡,他们无暇顾及道德和法律,只能优先抓起那些能支持他们生存的东西,他们无法理解理想与梦想,只能在现实的泥泞里复写被生活强加于他们身上的自私、狭隘、狠毒、懒惰、卑劣、愤怒……”
“他们没有机会去像我们——自诩健全的人——一样,感受道德、感激、无私、团结、正义,只能在街头的冷酷无情与同侪的残忍可怖里学会人生的真谛。”
泰尔斯叹息道:
“他们的贫困只会代代相传,犯罪也是。”
科恩的面色越发难看。
哥洛佛表情不变,唯有呼吸加速,莱约克抱着手臂,无意识地贴墙而行。
“而当外面的好心人问:为何如此?”
泰尔斯痛心地道:
“人们就会捏着鼻子,带着居高临下的厌恶回答:因为他们是人渣,他们家教差,因为他们不学好,甚至因为他们天生如此:自私、狭隘、狠毒、懒惰、卑劣、愤怒,不学无术还作奸犯科,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少年的语句突然加快:
“人们会说:我们又没逼着他们不自强,逼着他们不进步,逼着他们不道德,逼着他们作奸犯科成为罪犯,对吧?”
王子的情绪惊到了哥洛佛,殭尸犹豫着问:
“殿下?”
“有些话是对的,”泰尔斯出神地道:“但不止于此。”
“不止。”
“如果我们真的想改变现状,而不是安慰自己。”
哥洛佛和科恩对视一眼,莱约克依然抱臂不言。
泰尔斯缓缓抬起头:
“而当他们的存在和行为——全是在这种偏差的环境里培养出来的——威胁到了‘人们’的自由和安全。”
“人们就又会义愤填膺,正气勃然地说:罪犯必须被吊死,因为他们活该。”
“人们会说,只要让这样的人渣死光了,那他们就危害不到其他人了,那未来就会变得美好。”
科恩咬紧了嘴唇。
“哈哈,如果人渣们都死光了,”莱约克冷笑道:
“那人们还能用什么,来证明自己是好人?”
泰尔斯摇摇头,并不理会对方的偏激:
“就像你们刚刚说的,荒漠里,无论是兽人还是人类,他们都认为:只要把敌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和平就会降临。”
哥洛佛和科恩齐齐一怔。
“可问题是,”那一瞬间,泰尔斯仿佛回到了白骨之牢,灾祸之剑的克拉苏,瑞奇的话飘荡在耳边。
“我们要怎么杀死那些……”
泰尔斯怔怔地道:
“杀之不死的敌人?”
众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就像那个胖子说的,兄弟会无处不在,永不消亡。”
科恩胡乱地拨了拨头发,痛苦地道:
“哪怕我杀了黑剑,依然会有无数个新生的黑剑,他们会拿起他的武器,说着他的语言,甚至顶着他的外表。”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杀之不死的敌人。”
莱约克嘿嘿一笑,把手臂上的黑绸紧了紧。
“惩罚行不通,禁止没效果,帮助也不行,施舍更没用……”

26v30超棒的小說 王國血脈笔趣-第97章 弱者的武器(上)閲讀-qc4uw

王國血脈
小說推薦王國血脈
康斯坦丝。
艾希达。
泰尔斯面无表情地走在地下街的肮脏道路上,一遍遍回想他所认识的气之魔能师。
无论是红坊街上冷酷无情的恶人反派,还是棋牌室里优雅博学的魔能之师,抑或龙霄城中毁天灭地的非人怪物。
不,还不止这些。
泰尔斯的思绪回到白骨之牢,回到那些被埋藏到黑暗里的秘密。
净世之锋,三灾同盟,双皇,芙莱兰。
艾希达·萨克恩,你做了什么?
还有你所谓的温和者,你和你的同伴们,你们究竟在血色之年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莫里斯说的是真的,那在十八年前,你与先王合作,却又谋杀了康斯坦丝,谋杀了璨星王室的一员,是么?
我出身璨星王室,对于你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泰尔斯脑子一动,突然想起艾希达对他说过的话:
【我期待的,泰尔斯,不是你的最终成功。】
【而是你夹在魔能师与人类之间,夹在灾祸与世界之间,夹在自己的本质与他人的目光之间,夹无法逃避的未来与难以割舍的过去之间……】
【最终被矛盾撕裂,被冲突毁灭,被悔恨吞噬……最终向我们妥协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泰尔斯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捏紧掌心的割痕。
“啊,又是这样。”
科恩目光灼灼地盯着泰尔斯的背影。
他身边的哥洛佛本来警惕地盯着莫里斯,听见这话不禁蹙眉:
“什么这样?”
科恩指了指前方面无表情,只是幽幽踱步的泰尔斯。
“殿下的这副模样,我在北地,在埃克斯特见过。”
他把手掌贴在嘴边,一脸神秘,压低声音:
“就在昏暗的祭坛角落,在他跟一个皓月女祭祀,两人独处了十几分钟之后……”
皓月的女祭祀?
独处?
十几分钟?
哥洛佛一愣,下意识望向泰尔斯的背影。
“那时他也是这样。”
只见科恩目光一转,露出王家警戒官独有的精明睿智:
“跟女祭祀谈天回来后,变得魂不守舍,脚步虚浮,萎靡不振,双目无神,一副浑身上下的精力都被抽空见底的样子……”
哥洛佛的目光微微变幻。
“不过殿下恢复得倒是很快,”科恩露出对过往的缅怀:
“几分钟之后,他就重新变得活蹦乱跳,精神抖擞地去找那个龙霄城的小女孩了,而且很快就计划好,要狠狠大干一场……”
下一秒,殭尸扭头瞪视科恩!
目光如刀,杀意盎然。
科恩的话语不由得噎在了嘴里。
“你试试看,再开一次殿下的玩笑……”
哥洛佛警告地冷哼一声,加紧脚步,掠过科恩,赶到泰尔斯身侧。
“怎么了?”
科恩赶上他,委屈十足: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没在开玩笑……好吧,就算是假的,你也犯不着这么生气啊……”
泰尔斯依然沉浸在复杂的思绪里,不知不觉中拐过又一个熟稔心头的街角。
凹凸不平的泥路,长满苔藓的墙角,横七竖八的招牌……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穿行在这条街道上。
而唯一不同的……
只有他自己。
举步,抬腿,落靴。
泰尔斯机械而麻木地重复着行进的节奏,却感觉他的脚踝如有锁链勾连,每一步路都带着十足的重量。
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泰尔斯幽幽抬头,出现在不远处的是一家门面气派,与周围格格不容的店铺。
店铺外围着不少人,三三两两各自聚头,或捶胸顿足唉声叹气,或手舞足蹈大笑狂喜。
泰尔斯停下了脚步,瞄了一眼店面上方的豪华招牌,心中有数。
黑金赌场。
小时候,这是最考验乞儿们眼力的地方之一:赢了钱的赌徒自然是慷慨大方,四处散财,输了钱的赌鬼则脾气暴躁,有时甚至对拉住他们衣服乞讨的人们拳脚相加。
“别担心老兄,”赌场外的一个小棚子下,一个穿得光鲜整齐的瘦子正不断地安慰另一个衣衫破旧,满面灰暗的男人:
“偶尔运气不好而已,想想看,你之前赢了多少次?你知道么,你需要的其实只是一次翻本的机会,只要一次,也许只要十个银币,但保险起见,最好有一百……”
泰尔斯身后的科恩看到了这一幕,顿时面色凝重:
“该死。”
哥洛佛也看懂发生了什么,他冷哼一声。
“我知道,兄弟,我也曾经跟你一样,但你看看我现在,过得多好,你知道为啥么?”
棚子下的瘦子把自己的酒瓶递给男人,可惜地拍着他的肩膀:
“慢点儿喝,别呛着……我向你保证,方圆十条街,这家借款的利息是最少的,而且是赌场的外围业务……最近还有优惠,如果第一把输了,输掉的部分他们不算利息,从第二把开始算……他们的兑价也是最棒的,你知道前阵子,外面米迪尔换闵迪思甚至要到九十兑一么,哈哈,赞美贤君!而这里的兑价绝对公道,我当初就是靠这个翻本的……”
一脸绝望的男人喝了几口酒,又听了瘦子的话,脸上重新出现心动的神情。
泰尔斯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默默叹息。
但他正要回头去找莫里斯的时候,身后黑影一闪!
只见科恩一脸阴沉地走上前去,而哥洛佛甚至还来不及拉住他。
“对,只要你愿意,他们立刻放款子!你瞧瞧这沉甸甸的钱袋……哎呦别担心,他们借出去多少钱了,比你大额的多得是,还少你这点钱?顶多让你分期还款……对对对,就在这儿,签个名……不识字?好吧,那就按个手印,再抵押些小东西,不不不,只是一个证明而已,又不是抢劫……什么,房子是租的?嗯,那你有女儿吗?你知道,她迟早要嫁出去,给别人生娃儿……”
瘦子眉飞色舞地把男人拉到棚子下的小桌子旁,桌子后的算账者从底下提起一个钱袋,再懒洋洋地抽出一纸契约,让男人按手印。
“那你有老婆吗……不不不,万一真不巧,金主也很好说话,只要你们来打点零工,以工换债就行……你知道吗兄弟,婆娘们都有私房钱,而她们宁愿给自己买耳环也不愿意交给你,让一家之主拿去忙正事、赚大钱,没办法,见识短嘛……有时候你就得挤一挤她们,才能把她们的小金库从乃子里挤出来,就像挤奶一样……”
男人看着桌上的钱袋,咽了一口口水,他身旁的瘦子则加了一把劲:
“再说了,你还不一定输呢,想想看,一家之主赚了大钱,神神气气地回到家,把新裙子新礼物塞到婆娘女儿的手里,再把重重的钱袋往餐桌上一砸,嘿,看他妈的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男人抹了一把印泥,却在要按上契约的时候犹豫了。
瘦子跟算账者对视了一眼,前者叹了一口气,一把扯着男人向后走:
“算了兄弟,既然这么犹豫,那就没必要勉强自己……放心,他们放款都是基于自愿,不会逼你,来吧,喝口酒,我们再帮你想个借口:为啥今天拉货的工钱没了,希望能骗过你老婆……”
但男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拉住一脸满不在乎的瘦子,目光里透露出哀求。
“我……我……”男人艰难地看向那张小小的契约。
正在此时。
“嘿!前面的,住手!”
警戒官的大嗓门高高响起,吸引了赌场前的人们注意。
“别签字,别按手印!”
科恩气冲冲地挤开人群,一把推开瘦子,把穷困潦倒的男人拉到自己身边:
“你想家破人亡?还是卖儿卖妻?”
“抑或被他们逼着去做贩运走私的违法活计?替他们坐牢受刑?”
男人一脸错愕,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大个子。
人群之外,哥洛佛皱眉对泰尔斯道:“殿下,他这样……”
但泰尔斯只是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头:
“作为警戒官,他出面最适合。”
人群中,被打搅了的瘦子恼羞成怒:
“他妈哪儿来的晦气愣货,把他……”
但他身后的算账者扯了瘦子一把,对他耳语了几句。
瘦子表情一变。
他看着一脸愤然的科恩,突然笑了。
“噢噢喔,原来是傻……警戒官先生啊,”瘦子搓着手,示意人群里的几个同伙退开,他自己来到科恩面前:
“怎么了,又要查我们的资质?这可是历史悠久的黑金赌场,有执照的,一百年前,贤君颁发——您要进去看看吗?”
这里发生的意外动静不小,把周围的赌徒和路人们都吸引了过来,围住了科恩和男人,个个面色不善,敌意明显。
泰尔斯听见,周围的人群里,有人低声痛呸着“死青皮”。
差点按了手印的男人看着这么大的阵仗,顿时面色苍白。
但科恩面对这么多人,只是冷哼一声,他对上瘦子,将男人挡在身后:
“是啊,那个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威逼利诱,搞来的许可执照……”
“哟哟哟,赌场可是勤恳经营,每年都有认真申报,全额上税,”瘦子看见这么多人围观,更加有恃无恐:
“至于威逼利诱,您的同僚们经常来巡视,怎么不去问问他们?没有证据的事儿就——”
科恩突然高声,打断了他:
“但非法高利贷可不是!”
科恩说着话,推开瘦子抢进棚子里,却发现桌上的契约早已不翼而飞。
“非法高利贷?”瘦子狡黠地笑着,对人群道:
“你有证据吗?”
周围的人们发出零散的哄笑和嘘声。
警戒官面色一紧,抬头扫了一眼人群,却发现没有了算账者的身影。
他回头问那个倒霉的男人:
“告诉我,他们借给你钱,要收多少息?”
男人显然害怕已极,吞吐颤抖:
“我……”
“喂喂喂,我跟他可是朋友呢!傻逼青皮,哦,对不起——警戒官先生,”瘦子刻意喊着蔑称,抱臂冷哼道:
“怎么,朋友间互助些买酒的钱,也要跟警戒厅报备上税了吗?”
科恩猛地回头,目光愤怒。
他周围的人群吓了一跳,散开一片小空地。
“我知道,你们的老套路了!”
科恩咬牙切齿地对瘦子道,又转过头,痛心疾首地斥责那个本来要按手印的男人:
“某个家伙穿得整整齐齐,斯文雅致,看上像你这样,收入微薄愁眉苦脸的正经人家,就巧言令色劝你来赌场试试手,你一开始赢了好几次,于是就忍不住天天来,直到今天突然输了本金——你大概想给妻子买点首饰,给女儿挣点嫁妆是吧?我可告诉你,来错地方了,白痴!”
男人被他数落得羞愧低头。
“而你们!”
科恩举手前指,死死盯着瘦子,气势不输周围的人群:
“渣滓们,先给‘肥羊’一点甜头,引他上钩,过几天,等他们输光了,你们这些人渣就等在外面‘摸羊’,兜售你们的高利贷。”
“而他哪怕借到了钱,当然也还再会输光的,一旦还不起钱,你们就没这么好声好气了,上门要债,威胁逼迫,乃至索人妻女……遇到硬骨头,就找兄弟会里专收黑账的人……直到他家破人亡,任你们宰割!”
科恩怒不可遏:
“你明白了,白痴?还有你,瘦子,你今天跑不掉了,跟我到西城警戒厅走一趟,看我不把你操出一层皮来!”
科恩一把扣住男人的手,再走向瘦子。
无助的男人哆嗦着,看看科恩,又看看一脸阴沉的瘦子,不知所措。
但瘦子向后退了一步,冷笑一声。
“告诉我,警戒官先生,”瘦子啧声道:
“既然是来巡逻执法的,那你的警戒厅徽章呢?不给我们看看吗?”
科恩怒哼一声:
“又是老把戏?想偷我的警徽?”
但他把手摸向腰间的时候,却突然一愣。
警戒官吞吐起来:
“我,我,那个,警徽……”
科恩把手放回原位,面色有些糟糕。
“岂敢,”瘦子满不在乎地摊手:
“下城区谁不知道,偷你的东西就是找死,被你送进去的小偷都快塞满监狱咯……”
“所以,您的警戒厅徽章呢?”
人群开始渐渐起哄,催促着科恩。
可是科恩依旧表情难看。
该死。
看着科恩的反应,泰尔斯叹了口气。
他突然知道,为何科恩出门时要戴着兜帽隐藏身份了。
他也知道傻大个的话为何前后矛盾了:先说自己是来巡视辖区的,又说自己是请了假来的,更是对去下城区一事犹豫不决。
这家伙……
“啊,我知道了。”
瘦子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上前一步:
“上次在红坊街,你在莱雅会所,为了头牌姑娘跟人争风吃醋,打伤了好几个贵族子弟,对吧?”
科恩欲言又止。
莱雅会所,头牌姑娘。
几个字眼引起了哥洛佛的注意,他皱眉看向科恩。
“所以你就被警戒厅停职了,没收了徽章,回去‘好好反省’,”黑金赌场的瘦子嚣张地走到科恩面前:
“现在的你啊,没、有、执、法、权。”
瘦子一下一下地戳着警戒官的胸膛,无比得意。
有人吹了声口哨,人群顿时起哄得更大声了,其中不乏嘲讽、奚落甚至谩骂。
科恩表情僵硬:
“你——”
“我怎么知道的?”
瘦子接过他的话,躬身向前,拿腔拿调:
“嘿嘿,傻逼青皮,当然是你们内部,有,人,告,诉,我,的,咯!”
科恩面色一变,他下意识地揪住瘦子的衣领!
“怎么怎么?恼羞成怒,想动手打人?”
瘦子夷然不惧,任由对方揪住衣领。
他甚至挑衅地举起双手,阴阳怪气:
“大伙给我作证啊!腐败警戒官无故殴打良民百姓啦!”
科恩顿时一滞。
几个托儿带动着人群同样向中间围去,谩骂声越来越大。
人群挤压着科恩,他不得不放开那个男人,后者见机不妙,抽空溜出人群。
混乱中,瘦子冷笑着大声道:
“我知道,你是那个很能打的傻逼警戒官嘛,几个月前,有兄弟在落日酒吧遇到了你,结果在床上躺到现在还起不来……嘿嘿,但我们可是守法公民呢,别吓我们啊,遇到暴力的话,我可是会报警的呢!”
周围的人群顿时哈哈大笑,不少人有幸灾乐祸之意。
而科恩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揪着对方衣领的手不上不下,无处安放:
“你们……我……”
瘦子一脸滑稽地看着颤抖的科恩,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怎么,你不是神气得很吗?来嘛,打我啊!照着脸,来,打啊!欺压百姓,你们青皮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科恩紧咬牙齿,面色挣扎,极力忍耐。
周围的人们接连起哄,多有愤然:
“哎哟哟,这是啥,兜帽?微服私访啊!”
“这料子真不错,富贵人家哦,吃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有的?”
“听说他老爹是个大贵族咧,嘿嘿,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得了吧,大贵族会让儿子来这里受罪?怕不是私生子杂种哦!”
“操你妈的,我的摊子迟了一天交保证金,结果就被青皮们砸了!就是你这种人渣!”
“这算什么,我父亲就因为不肯被他们勒索,进了监狱,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断了!”
“傻逼青皮!下城区好不起来,全是你这种贪官污吏害的!”
“打他啊!害怕啥?我们这么多人!”
“谁敢呐,他们可是国王的仆从!代表王室来统治我们的呢!是不是啊,傻逼?”
虽然没有人敢真正动手,但不少人来回推搡着傻大个,嘲笑和骂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人偷偷地朝他的靴子吐口水。
警戒官左支右绌伸展不开,几度想要动手,却又生生忍了下来。
看着这一幕,泰尔斯叹了口气,向哥洛佛点了点头。
但哥洛佛正要走上前去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
“够了吗?”
这道嗓音震动空气,如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人们齐齐转头。
只见一个矮壮的胖子,踱着懒散的步伐走进人群:
“那就散了吧。”
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的瘦子眼见余兴节目被打扰,回过头去气恼道:
“你他妈又是哪根葱——”
但人群中,一个声音惊恐地响起:
“是,是莫,莫里斯!那是莫里斯!”
“兄弟会,兄弟会来了!”
那一瞬间,不用提醒,人群的队伍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惶恐的情绪迅速传播开去。
以莫里斯为中心,赌场前的人们顿时轰然四散,留出好大一片空地。
也露出中央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科恩。
他喘着气推开一个离他最近的赌徒,不服气地看着周围的人们。
但已经没有人再关注警戒官了。
惊恐、讶异、逃避,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情,所有人都盯着突然出现的莫里斯,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泰尔斯看着噤若寒蝉的人群,再看看莫里斯,眉头不禁皱起。
场中,不少人偷偷转身溜号,也有人怯生生地退缩低头。
还有人仗着脸皮厚,热情而讨好地打招呼:
“是老大啊!”
有人起了头,招呼顿时此起彼伏,满布热情:
“老大好!”
“好日子啊老大!”
“听说你们又把红头巾揍了?”
“干得好!”
“老大,改天我也想进兄弟会混口饭!你看我行吗?”
但面对人群的嘈杂,莫里斯不言不语,只是轻轻举起手臂,在空中捏拳。
仿佛有无声的号令般,热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踏,踏,踏。
场中只剩下莫里斯的脚步声。
他缓缓地走过科恩身边,对狼狈不堪的警戒官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我想,你需要我的一点帮助?”
科恩先是不忿,想要开口,却又生生忍住。
莫里斯再次转过头,看着赌场的瘦子。
瘦子面色煞白,连忙点头哈腰:
“哈,莫里斯老大!嘿嘿嘿,误会,误会,我没看见您,也没听说您要来……您这样的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
另一个生意飘然出现在莫里斯身后——莱约克冷冷地望了一眼四周。
人群再次爆发一阵肉眼可见的瑟缩。
瘦子的表情更糟了。
他一边努力寒暄着,眼中的恐惧清晰可见:
“嘿,莱约克老大,你也来了——噢噢,两位老大,你们想来玩玩?欢迎欢迎,里面请,我们有雅座包厢……”
但莫里斯只是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今天的生意不做了,全部滚蛋。”
瘦子愣住了。
人群也静止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莱约克冷哼一声,他转身四望,轻声开口:
“有人……没听明白吗?”
静谧杀手的声音落下。
哗啦!
下一秒,人群仿佛炸开了锅!
在不绝于耳的脚步声中,所有人不敢多留,纷纷掉头就走,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科恩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作鸟兽散的人们,半晌回不过神来。
瘦子也想溜号,却被莱约克从背后一把扣住肩膀。
“我记得,我跟琴察说好的。”
莫里斯来到他身前。
胖子不慌不忙,慢条斯理,但话语里有股子冰冷的气息:
“这场子的收益归他,毕竟他手下的人伤亡大,用度高,而我就照顾着点儿。”
瘦子微微一颤。
他机械地回过头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大,你看——”
莫里斯打断他:
“但我们也说好了,只搞那些奸商猾贾,贵族大户。”
“而刚刚那家伙?他看上去只是个穷车夫,啥油水都没有。”
莫里斯眯眼看着瘦子。
瘦子咽了一口口水,讨好地看了一眼对方:
“老大,我们,抱歉啊,我们下手之前,真不知道那家伙是干啥的……”
莫里斯哼了一声,瘦子顿时住口。
“这么说,你们摸羊的时候,不探探羊毛就直接下手?比乞儿还业余?”
莫里斯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后一瞥:
“要是你改天摸到了星辰王子的身上……”
泰尔斯皱起眉头。
莫里斯目光一寒:
“那我这一条街,岂不是都要倒大霉?”
瘦子简直要哭出来了:
“您说笑了,王子怎么会来我们——嘶!”
他背后的莱约克突然用力,瘦子疼得连声求饶:
“好吧好吧好吧,这个,莫里斯老大,你看,下城三个区,有钱人本来就不多,就算是贵族,也畏于兄弟会的威名,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莫里斯只是望着他,面无表情。
瘦子感觉有戏,哭丧着道:
“而且我们这是在门口找生意,也不算在赌场里赚钱,毕竟兄弟们也得吃,吃,饭,饭,饭……”
瘦子的脸色变了,声音突然嘶哑起来。
他面露痛苦,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科恩一惊,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脖颈。
莫里斯默默地看着瘦子,眼中一点波动都欠奉。
莱约克冷冷放开了他,后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扣住自己的脖颈,一边痛苦地呼吸,一边涕泪俱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老大,别,求,求,你……”
“嘿!”科恩按捺不住,向前一步:
“你要当我的面杀……”
但他的手臂旋即被人一把扣住,阻止他靠近!
是莱约克。
“如果老大要杀人,”静谧杀手按住科恩的手,一边不屑啧声,一边轻蔑摇头。
“他根本用不着异能。”
科恩咬紧牙齿。
下一秒,瘦子的呼吸突然恢复通畅:
“哈——哈——”
他瘫倒在地上,为重新获得的呼吸权利痛哭不止。
泰尔斯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莫名想起了气之魔能师与自己的相处。
“这次是我给琴察面子,也是给这位警戒官面子,”莫里斯俯下身子,龇了龇牙齿,和蔼平静:
“下次,记得:别反驳我。”
恐惧至极的瘦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命地点头。
“也别再坑害穷人——下城区是我们的根。”莫里斯拍了拍手,毫不在乎。
“滚。”莱约克踢了他一脚,冷冷道。
瘦子连滚带爬地挣起身子,一边哭泣点头,一边倒退着离开。
“富人也一样!”
科恩反应过来,怒吼着加上一句:
“任何人!”
瘦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黑金赌场的门口顿时一片冷清。
“哇哦,警戒官。”
莱约克望了科恩一眼,不屑冷笑:
“说话真管用。”
科恩紧咬嘴唇,面色难看。
泰尔斯和哥洛佛走上前来,科恩不敢看他们,羞愧地转过头去。
“你来过这里吗?警戒官?”
莫里斯饶有兴趣地看着被他吓得空无一人的街道。
科恩反应过来,看见是莫里斯,不屑扭头。
“当然,这里是我的辖区。”
“无论是巡逻,探查,搜捕,还有每年警戒厅统一安排的犯罪严打……”
“但是这里……”科恩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下去。
莫里斯呼出一口气,像是回家般自在。
“但这里远超你的想象,是吧?”
“无论是城区布局的混乱程度,还是处理起来的棘手程度,抑或是人员组成的复杂程度。”
科恩愤然扭头,并不回答。
泰尔斯在心底默默叹息:对科恩而言,被兄弟会的老大帮了一把,这近乎天大的耻辱。
“你知道吗,当我听说,西城青皮窝里来了个新的、出身不凡的愣子青皮的时候,我就知道,”莫里斯拍打着自己的肚皮,啧声道:
“你要倒霉了。”
兄弟会的胖子继续向前走去,莱约克紧紧跟随。
“我?倒霉?”科恩一愣。
泰尔斯心事重重,他挥了挥手,也跟上胖子的脚步。
哥洛佛伸手去捞科恩的手臂,却被不忿的警戒官一把甩开,僵硬地跟上。
“哼,”科恩嘴硬道:“我没关系,反正向来倒霉。”
“但是你么……”
科恩恶狠狠地瞥了莫里斯的背影一眼。
“偷盗,敲诈,勒索,抢劫,恐吓,暴力,谋杀,不,还不止,”警戒官嫉恶如仇地数着:
“贩毒,卖淫,赌博,走私,贿赂,包括刚刚的高利贷——别以为你阻止了那个放贷的,就是什么仁慈之举,要知道,那根本就是你们带来的罪恶!”
“身为罪魁祸首,劣迹斑斑恶行累累的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莫里斯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哈哈一笑。
莱约克更是不屑摇头。
科恩咬牙道:
“总有一天,你们会为罪行付出代价。”
“代价?”
莫里斯并不回头,只是深吸一口气。
“你们也好,血瓶帮也罢,都是不合这个世界的蛀虫,”科恩冷冷开口,泰尔斯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他:
“你们都注定要消亡。”
“消亡?”莫里斯一边踱步,一边咀嚼着这个词汇。
他突然一笑。
“哈哈,不得不说,”胖子嗤声摇头:
“很有志气,青——哦,警戒官先生。”
“怎么,你以为你会是例外?”科恩冷哼道。
莫里斯摇摇头:
“不不不,请别误解了我,警戒官先生。”
“放心,我很早就有觉悟了。”
莫里斯抬头感叹道:
“这个行当跟雇佣兵一样,也许某一天我就会倒下,甚至可能正好落在你的手里……”
胖子看了一眼泰尔斯,少年冷冷回望他。
“但是……”
莫里斯呼出一口气:
“看看周围。”
胖子伸展手臂,泰尔斯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街上,社区里,小巷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和其中无所事事的学徒、简陋粗疏的工坊和它无处可去的短工、门可罗雀的食摊与里面浪荡无着的闲汉、破败不堪的窝巢与靠它遮风避雨的流浪者、狭窄昏暗的阁楼小屋和里头连情人节都孤身一人的单身狗、推车叫卖的街边行商、满大街穿梭的邋遢孩童……”
“包括那些更底层、更悲惨、更令人皱眉的职业:乞丐、娼妓、流氓、赌徒、作者、混混,包括刚刚的格罗夫夫妇,被迫借高利贷的车夫,围着你声讨警戒官的人群,甚至之前在大街上碰瓷你们的小女孩一家……”
莫里斯感叹道: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这些人,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科恩皱起眉头。
“穷人。”
科恩顿了一下,不忿地道:
“我的意思是,可怜人,全是被你们坑害、欺骗、裹挟,遭你们吸血的可怜人。”
哥洛佛想起了什么,紧皱眉头。
莫里斯爆发出大笑。
泰尔斯低低叹息。
不。
科恩。
他们不止是穷人。
他们更是……
“不,”莫里斯终于笑够了,他转过头,看着不服气的科恩:
“你不明白,警戒官先生。”
“所有这些人,他们都是我们的人。”
科恩顿时一怔。
兄弟会的胖子眯起眼睛,里头闪现出危险的光芒:
“他们全都属于——黑街兄弟会。”

rg7ey精彩絕倫的都市异能小說 王國血脈 無主之劍-第95章 第十巨頭-j5vab

王國血脈
小說推薦王國血脈
一阵沉默之后,莫里斯挠了挠自己的下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泰尔斯。
“因此,您大老远跑来这里,就为了给我上政治课?”
“你想要答案,”泰尔斯放下拳头,胸有成竹地回应他,“而我正在给你。”
莫里斯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摆设,思索片刻后重新抬头:
“如果是,那这答案离我们也太远了,不现实。”
泰尔斯笑了。
药铺的另一侧,燕妮和格罗夫瑟瑟发抖地私语着,哥洛佛则努力安抚住要冲上去拿下莱约克的科恩。
但就像有道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中央,所有人都遵守着默契,未敢逾越而过,侵入星辰王子与兄弟会一方巨头的谈话。
“是啊,‘政治离我太远了’,‘政治对我来说太不现实’,这是我们生活里最常见的误解。”
泰尔斯眼神一变:
“无论是觉得太远所以不屑一顾,自命清高,避公共政治如致命瘟疫的洁癖君子;还是觉得太远所以愤世嫉俗,皓首穷经,坚信知识中存有一切的学究们;或者觉得太远所以破罐破摔,麻木不仁,以为柴米油盐就是回归生活的犬儒者;抑或觉得太远所以无所顾忌,夸夸其谈,言语间指点江山大势的键盘侠。”
“还是你这副吊儿郎当混日子,醉生梦死有一天算一天的混混痞子模样。”
莫里斯弯起一边的嘴唇,露出咬合的牙齿。
但泰尔斯理也不理他:
“有意或无意,自觉或不觉,他们都在表达‘政治太远’的态度。”
“但恕我直言,他们要么对‘政治’有所误解,要么就是对‘远’有所误解。”
莫里斯不言不语。
“看看现在,我就正站在你的面前。”说到这里,泰尔斯声音顿寒:
“而你们以为,在兄弟会崛起的途中,有关部门真的一直对你们漠不关心,听之任之?”
莫里斯眯起眼睛:
“有关部门?”
“哈,你是说那些最神秘的,利民惠民时总不见踪影,爱国报国时才尽职尽责的‘有关部门’?”
莫里斯哼哈一声,面露不屑,语含讥讽:
“我们自有方法对付他们——他们就像坨屎,每次坑都蹲完了,我要站起来擦屁股时,才能在屎坑里看见他们趁着热乎劲头,张牙舞爪气味袭人的样子。”
可是泰尔斯摇了摇头,并不理会他的情绪:
“那你刚才为什么下令撤退呢?为什么不听那个叫奥斯楚的话,按照原计划,集合人手杀去血瓶帮讨债,管他绑架案的罪魁祸首是谁,兄弟会只要杀人立威就够了。”
莫里斯眼珠一转,没有说话。
泰尔斯转过身,走向下一排货架,不时拿起一个药瓶把玩。
“政治离你们并不遥远,莫里斯老大,哪怕是你这样视王国如无物,肆意践踏法律边界的人——高墙铁壁,不仅仅困锁那些甘于牢笼内的人,也限制了那些自认在牢笼外的人。”
“它是无形无相的罗网,封锁视线里的每一寸颜色,堵住空气中的每一个缺口,而我们举手投足,言语呼吸,俱在其中,不可脱逃。”
泰尔斯望着手上的药瓶,感受着它硬实的瓶壁,默默出神。
莫里斯沉默了好几秒,这才低哼一声。
“也许我该让兰瑟来听听,”兄弟会的胖子老大眯眼道:
“他最懂这个。”
但泰尔斯冷笑一声。
“你也一样,莫里斯。”
王子抬起头,与莫里斯对视一眼:
“毕竟,你才是算账和管钱的。”
那一瞬间,莫里斯的眼里闪过厉色。
但不过寥寥几秒,兄弟会的大佬噗嗤一笑,满不在乎地甩手:
“得了吧,您说的这些劳什子有的没的,我们这帮混街头的糙爷们儿既不懂,也不感兴——”
可泰尔斯陡然提高音量,打断了他:
“如果你们真的不感兴趣,莫里斯!”
“那当年你们——你和黑剑,还有那时叫做‘九巨头’的雇佣兵团——就不会千里迢迢来到王都。”
他的嗓音缓缓变小,语速渐渐放慢,可里头蕴藏的力量却让莫里斯皱起眉头。
“而如果你们不感兴趣……”
泰尔斯向前一步。
“就不会接受贺拉斯王子的雇佣。”
那一瞬间,莫里斯目光倏变!
“更不会在他事败身死之后,依然扎根永星城,潜伏进取,”泰尔斯轻轻转动手里的药瓶,缓缓道:
“意有所图。”
沉默包裹住了对话的两人。
直到莫里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调整好自己的脸颊,吐气出声:
“你刚刚说,谁?”
目的达到,泰尔斯无所谓地笑笑,转身放下药瓶。
“燕妮小姐!”
王子突然高声,打破了隔开两种对话的界壁,引得药铺里的其余人纷纷侧目:
“你考虑好了吗?”
燕妮被喊到名字的时候就狠狠一颤。
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机械地望向泰尔斯的方向:
“什,什么?”
老板格罗夫哭丧着脸,焦急地看看自己的妻子,又紧张地望望莫里斯。
泰尔斯不急不恼,温和一笑:
“一个机会。”
“我说,我想给你一个找到新出路,获得新生活的机会。”
泰尔斯瞥了她旁边的格罗夫一眼,目中寒意差点让后者险些双腿一软:
“至少比现在好。”
燕妮怔怔站在原地,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科恩眉头一蹙想要开口,但一来二去,哥洛佛显然已经把握了拖住他的诀窍。
莱约克向莫里斯投去询问的眼神,可胖子自己只是深深沉思,并不反应。
唯有格罗夫露出痛苦又哀求的表情,死死摇动着妻子的手臂。
燕妮恍惚了好久,她呆呆地回过头,视线扫过待了十余年的药剂店,又扫过曾是老板,现在是丈夫的格罗夫。
然后,她才缓慢地扭头,目光对上那个清秀温柔的贵族少年。
泰尔斯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不止多久之后,燕妮深吸一口气,缓慢但是果断地,把手臂从丈夫的手指中抽了出来。
她擦了擦手,轻轻向前两步,站到泰尔斯的身前。
泰尔斯微笑以对。
格罗夫顿时备受打击,身形一晃,面色煞白。
莫里斯思绪紊乱狠狠皱眉,科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哥洛佛纹丝不动面无表情,莱约克则依旧靠在墙角,冷眼旁观。
只见燕妮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
“这位……少爷,我很,很感谢您的垂青。”
“但我想清楚了。”
泰尔斯眉毛一挑。
只见燕妮坚定地道:
“不。”
“我不需要您给我的新生活。”
此言一出,整个药铺都安静了。
连格罗夫都满面惊讶。
泰尔斯轻轻蹙眉:
“什么?”
燕妮竭力挤出笑容:
“我是说,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最好的选择?”
泰尔斯沉吟了一阵,向着窝囊哆嗦的格罗夫努了努下巴:
“就是他?”
格罗夫又是一抖。
但是燕妮却回头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肯定地对泰尔斯道:
“是的,他。”
泰尔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嗤声而笑:
“告诉我,你的老丈夫,格罗夫老板会揍你吗?”
燕妮微微一颤。
莫里斯在另一边哼了一声,格罗夫面色惨白,如遭雷击。
泰尔斯抬起眼神,努力想要望进燕妮的内心:
“告诉我,燕妮小姐,或者格罗夫夫人,在这里,你幸福吗?”
燕妮眉头耸动,在痛苦与犹豫间思索这个问题。
兴许是少年的两位保镖过于壮硕,兴许是他无形中透露的气场自有威严,兴许还是莫里斯的在场意义非凡,此时此刻,整个药剂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
终于,半分钟过去,燕妮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缓缓抬头,捋了捋头发,向泰尔斯露出一个清丽的笑容,渗出几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憔悴。
“我真的很感谢您,这位少爷。”
“但是您也许不清楚。”
燕妮认真地看着泰尔斯,话语间透露出罕见的释然与疲倦。
“我来自西荒的黎克南镇,十几年前,战争带走了我的父亲和哥哥们,我和母亲只能背井离乡,自寻生路。”
泰尔斯目光一黯。
“而永星城,虽然是传闻中最富裕繁华的王都,可这座大城市,其实不是那么,不是那么地,欢迎外乡人。”
燕妮深吸一口气,扫视着这个自己待了小半辈子的店铺。
“这条街看着混乱,野蛮,不安全,这家店铺看着寒酸,老气,破败不堪……”
“但是这里,已经是我在王都里,最像家的地方了。”
最像家的地方。
泰尔斯拳头一紧。
另一边,哥洛佛紧皱眉头,莫里斯轻嗤一声,莱约克则把面孔在阴影里埋得更深了些。
燕妮叹息着,露出苦笑:
“而格罗夫先生……我是说,我丈夫。”
燕妮扭头看了一眼格罗夫,眼神复杂,后者忐忑不安地望着这边:
“对,他年纪是比我大,是有些肥胖,有些急躁。”
“他平时还有些小气市侩,斤斤计较,耐性不好,自私短视,晚上睡觉还打呼噜,声音震天响。”
燕妮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道:
“还有,是的,要是我在他喝多的时候去拉他,他会打我。”
泰尔斯冷冷剜了格罗夫一眼,后者先是惊恐,继而露出讨好又忏悔的神情。
科恩眉目一皱,举起食指正要开口,却第三次被哥洛佛用“敢插王子的话就杀了你”的凶厉目光与坚实手劲逼了回去。
燕妮慢慢地回过头来,轻声道:
“但他收留了我,照顾了我,给了我工作,让我有地方拿药,治疗我那得了伤寒的母亲。”
“就在我最潦倒落魄,走投无路,差点要豁出一切去红坊街找活儿的时候。”
格罗夫的眼里露出喜色。
“他不是好心,更非爱情。”
泰尔斯冷哼道:
“只为了你的姿色和年轻。”
燕妮微微一颤,突然抬头:
“是的!”
泰尔斯吃了一惊。
不知何时起,燕妮早已双目通红,只见她委屈又激动地开口:
“我当然知道!他图我漂亮,见我年轻,又耐劳能干,于是才……”
她潸然泪下,提破嗓音:
“可谁又不是呢!”
燕妮的突然爆发把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少妇吸了一口气,抹了抹眼角。
“您年纪轻,少爷,出身优渥生活无忧,也许不知道一个人饿到失去理智,为了一口面包,连男人来脱你裙子都可以不在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泰尔斯怔然望着她。
“但是我知道。”
燕妮的双手在围裙上捏紧拳头。
“我知道。”
她回头望了格罗夫一眼,那一眼里尽是凄凉的笑意。
“是的,我的丈夫一身毛病和缺点,有些地方讨嫌得难以忍受——他当然不是每个少女心里最理想的男人。”
格罗夫向他的夫人露出一个难看无比的笑容。
燕妮噗嗤一声,但笑声苦涩,嗓音低沉:
“但现实是,世上有哪个女子的丈夫,能像故事里那么好呢?”
“尤其是这里。”
泰尔斯默然以应。
“没错,我也许尚有几分姿色,年岁也比他更小,所以有财有业的他才看上了我,让我在他手下打工,让我自愿或非自愿,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他。”
燕妮吸了吸鼻子,凄然道:
“但是男才女貌,这难道不就是世上公认的,男女配对,美满婚姻的真理吗?”
少妇惶然扭头,看向药店里的其他人:科恩、哥洛佛、莫里斯、莱约克……
但是没人回应她的质问。
重压之下,燕妮的情绪有些失控,她啜泣一声:
“就像《伊莎贝尔寻夫记》里唱的:男儿只将功与富,换得女子岁与美,红妆泪目人不见,那堪奢望爱与情——下到黎民百姓,上至王公贵族,谁家不是如此?”
“谁家不是?”
燕妮揉了揉通红的鼻子,捋了捋嫁人后变得干枯失色的发丝,嗤笑一声,无所谓地道:
“男子只要有功名富贵,就能覆盖其他一切,哪管他毛病缺点本人如何。”
“而对姑娘们来说,年轻貌美,贤惠能干才是唯一价值,谁在乎你幸福不幸福。”
泰尔斯感受到对方情绪激荡,不禁心生悔意:
“燕妮……”
可是燕妮对他的提醒视若无睹。
“剧目里,伊莎贝尔公主选夫的标准永远只有那么几样:功名,声望,才干过人。而她能用来吸引候选人的东西也只有那么几样:美貌,贤惠,冰雪聪明……这就是唯一的配对。”
燕妮失神道:
“至于她选择的具体丈夫,究竟是英俊潇洒的光骑士尼达姆,轻灵飘逸的精灵卡希尔,战功盖世的鲁尔将军,权势滔天的执政宰相摩拉尔,痴情一片的麦德尔公爵,出身高贵的帝国王子儒勒,还是阴险狠毒的维塔学士抑或邪恶偏激的黑骑士尤瑟尔,这真的重要吗?”
“我脱下裙子,好换来他的面包。”
燕妮双目茫然:
“这就是大家最认可的交易和配对。”
泰尔斯幽幽地望着她,突然发觉,眼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好心燕妮了。
六年后,那个矜持羞涩的姑娘,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街区里,已经经历了太多,看透了太多。
他突然觉得心情沉重。
更开始怀疑自己前来下城区的选择。
“就像这个药秤,”燕妮凄然一笑,伸手取下一个药秤,拨动它的砝码:
“大家都只认可左物右码,一边药物,一边砝码。”
“左右不能混淆,内容不能改换。”
燕妮呆呆地看着同样愣神的格罗夫。
“而我和我的丈夫,我们只是遵循药秤的规则而已。”
另一边,莫里斯对这一幕有些措手不及,心中另有要事的他并未仔细听,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个格罗夫,你们的家事……”
但是泰尔斯突然举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莫里斯顿时一噎。
只见泰尔斯叹出一口气,尽力用最温柔地口气,对燕妮道:
“但是,燕妮,我只是想……”
燕妮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全然忘记了眼前这位与莫里斯称兄道弟的神秘少年,可能具备的地位与能量。
“而您又有什么区别呢?”
“强迫也好,引诱也罢,您用——应该是某家贵族的——地位与权势,财富与成就,放到大家认可的药秤上,换来我的身躯与样貌,顺从与服侍,兴许还有为您传承后代的光荣,然后大家还会视之为一笔好买卖,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像才是世间唯一公平的交易。”
泰尔斯的呼吸突然乱了节奏。
“对,你也许比我的丈夫更好,更帅,更富有,更年轻,乃至更善良,小少爷,”
“但就算你是国王好了……”
“对我来说,不过也就是褪下裙子,再换个面包罢了。”
燕妮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干渴,露出这些年辛苦操劳后的眼角皱纹:
“裙子还是布匹织的,面包还是磨粉做的……称量的时候,还是同一个药秤,什么都没有变。”
泰尔斯只觉得心跳一空。
什么都没有变。
“这就是身为女子的悲哀:终其一生,我们必须也只能努力织染自己的裙子,才堪堪能以褪下裙子的方式,在差和不那么差的面包——即使你们觉得某个面包绝顶美味,简直是面包之王——之间做选择。”
燕妮瞥了泰尔斯一眼,冷笑道:
“在这一点上,您还不如我的丈夫呢,哪怕他又老又丑。”
格罗夫先是一喜,随后看见泰尔斯的脸色,心中又是一苦。
“至少,我与他生活多年,我了解他,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至少我知道,我在这儿能做个药铺老板娘,平平常常,生活无忧,再不顺意,也不至于穷愁潦倒衣食无着,要靠苦力浆洗乃至卖身赔笑度日。”
“而这也比勾搭上某个有权有势的贵族少爷,锦衣玉食上一段时间,然后被不明不白地始乱终弃来得好。”
泰尔斯无言以对,只能握紧拳头。
他所有的善辩巧言,都在燕妮绝望之下,倾诉心声的这一刻黯然失色。
“因为这个世界的药秤,只允许我用裙子换面包,中间隔断森严,不得逾越。”
“所以跟了哪个男人都一样,充饥的面包罢了。”
燕妮惘然摇头,凄然冷笑:
“从来不会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更好的生活。”
泰尔斯沉默着,空气里只剩下燕妮的低低啜泣。
莫里斯轻声叹息,莱约克眼神犀利,哥洛佛低头沉思,就连科恩也面露哀色。
“不是你的错,燕妮,”半晌之后,泰尔斯才调整好自己,摇头道:“是这药秤太旧了,配不上你。”
“但你确实值得更好的。”
但燕妮依旧不为所动,她警惕地盯着泰尔斯,眼里的倔强未曾稍减。
泰尔斯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想起过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无力地咧开嘴角,绽放一个脆弱的笑容:
“好姑娘燕妮。”
好姑娘燕妮。
那一个瞬间,燕妮愣住了。
她呆滞地望着泰尔斯不无痛苦的眼眸,错愕许久。
好姑娘燕妮。
这个称呼……
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姑娘时——的一段记忆突兀涌来。
【拿好了,黑发小子,这是伤寒药,记得,小孩子只能按一半的剂量用……】
【谢谢你,这下科莉亚就能好起来了,喏,这些钱够了吗?】
【唉,不够,药剂涨价了……没关系,我再补一点,把账目填上,希望格罗夫先生不要发现。】
【别担心,你不是说红坊街的有钱人多嘛,我去那里碰碰运气,说不准能讨到钱还给你……如果老板打你,我就去砸了他的宝贝招牌!】
【但那是血瓶帮的地盘……好了你快走吧,不然他真要发现了——诶等等,这些是剩余的衣物,拿去吧,这个冬天很冷……】
【谢,谢谢你,辛提他们会很高兴的。那我走了——嘿,好姑娘燕妮!】
【我说了别那么叫我!你还有什么事?】
【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好姑娘一定会幸福的!】
【噗嗤——东西就这么多,你再讨好也没有了!】
【不,我是说真的,我会让整个下城区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好姑娘燕妮!好男人们会争着抢着来娶你!】
【噗嗤,哈哈哈哈,好了,赶紧滚吧,油嘴滑舌的小子!】
“相信我,像你这样的姑娘,”泰尔斯扭过头,感慨地道:
“好男人们会争着抢着来娶你。”
燕妮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
“但是……抱歉,可能他们也不过是,面包换裙子罢了。”
燕妮和少年双双站在药铺里,默默对面。
终于,不知多久之后,燕妮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也许吧,”燕妮粲然一笑:“但我早就明白了。”
“这就够好了。”
她轻声道:
“油嘴滑舌的小子。”
油嘴滑舌的小子。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低头按住自己的鼻梁。
“是嘛。”
泰尔斯揉搓着鼻梁,不自然地扭头转身,走入货架之间:
“那么忘掉我的提议吧。”
“好姑娘。”
燕妮怔怔地看着泰尔斯转身的背影。
她身后的格罗夫大出一口气,随后又被冷冷瞪着他的杀手莱约克吓了一大跳。
这番闹剧过后,科恩低头沉思,哥洛佛则警惕地左看看右望望,一怕兄弟会突然翻脸不认人,二怕警戒官又正义感发作闹出幺蛾子。
唯有莫里斯紧皱眉头,跟着王子走进货架。
“你究竟想做什么?”
听见身后的声音,泰尔斯抬起头来。
想做什么?
泰尔斯回过头,重新对上莫里斯目光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变回那个自然而冷漠的王子。
“如你所见,调戏妇女。”少年轻笑一声。
但他的内心却没有这么平静。
只觉得有一股不平的气息,在胸中翻滚激荡。
“不,我才不在乎你看上了哪个有滋味的人妻,想跟她调情或者干脆用强——我想问的是……”
莫里斯怒哼一声,靠近泰尔斯,咬牙道:
“你究竟想从我们这里获得什么?”
“你要什么?”
“堂堂一国继承人,不会就为了跟黑剑在埃克斯特的一场相遇,就借着逛红坊街、调戏妇女当幌子,来劝我们关注王国政治?”
泰尔斯目光幽幽。
我要什么?
“如我所言,入冬了,又要下雪了,”王子抬起眼神,将胸中的愤懑化成思考的动力:
“准备好御寒。”
莫里斯一阵疑惑:
“我不明——”
可是泰尔斯嗓音一肃:
“贺拉斯。”
莫里斯话语一顿。
“前第二王子,溯光之剑,贺拉斯·璨星。”
少年倏然抬头,冷冷看着莫里斯:
“血色之年里,他向你们要过什么?”
莫里斯瞪大了双眼。
一秒,两秒,胖子眼神变幻,先后晕出冷酷与阴险,果断与凶狠。
但泰尔斯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对上他的目光。
片刻后,货架间的莫里斯表情狰狞,压低声音:
“那您要的,可有点儿太多了。”
也太危险了。
胖子心中冷酷。
望着莫里斯的表情,泰尔斯心中已有答案。
“那我们就不着急,慢慢来,”少年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首先,我想知道你们所知道的。”
莫里斯皱眉:
“我们知道的?”
泰尔斯点点头,努力忘却先前找到燕妮却报恩失败的失落感:
“虽然政治无所不在,牵动万方。”
“但我不认为每一方都能自知自觉,特别是以贺拉斯跟你们的差距而言,我不认为也不指望他会告诉你们全部的计划。”
“尤其是血色之年。”
说到这里,泰尔斯目光凝聚:
“所以我只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跟贺拉斯认识的。”
“我想知道,黑剑跟他是什么关系。”
王子每说一句话,莫里斯都眼皮一跳。
直到泰尔斯的嗓音彻底变冷,
“而你们,除了潜入复兴宫,施行政变,弑杀王储之外……还为他做了什么。”
那一刻,莫里斯几乎变成了雕塑,如千年老树般扎根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泰尔斯,面色来回变幻。
货架间重新变得静谧,只听得见外面燕妮清扫店铺,以及科恩怒斥莱约克的声音。
片刻后,兄弟会的胖子表情阴冷,如猎鹰般低头打量泰尔斯:
“我懂了……又一个有所欲求的璨星,通过秘科的行动,打听到了我们的底细和能量……”
泰尔斯微微皱眉。
莫里斯狡黠一笑:
“那你能给我们什么呢,殿下?”
听到这里,泰尔斯冷笑一声:
“生存。”
在莫里斯愕然的时候,泰尔斯突然转身。
“燕妮?”
王子提高音量,重新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格罗夫再次吓得软倒在柜台上)。
“我需要一些伤寒药剂。”
燕妮回过头来,她虽然眼下的通红依旧,但已经不再恐惧和痛苦。
少妇微微一笑,语气温柔。
“好的,小少爷,我这就给您打包,请问您要多少……”
【拿好了,黑发小子,这是伤寒药……】
曾经的记忆缓缓重新在眼前。
“全部,”泰尔斯低头揉着自己的鼻梁,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今天店里所有的伤寒药剂,我都要了。”
柜台上的格罗夫一愣。
所有,都要了?
他先是一惊,随后大喜过望,急急翻开账本,开始计算数字。
科恩和哥洛佛同样一怔。
泰尔斯回过头,重新回到与莫里斯的对话。
“继你们十几年来的节节胜利之后,现在,局势又起变化了。”
“你们和血瓶帮遇到的不顺,只是秘科下一个计划的冰山一角。”
莫里斯像一头凶狠而灵敏的猎犬,急急问道:
“什么变化?什么计划?”
泰尔斯轻轻勾起唇角:
“我。”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莫里斯稍有不解,但不过几秒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因为……您自北方回国,回到王都了?”
泰尔斯眼前一亮。
他点点头。
“大家都说,黑剑之下,兄弟会里最能打的是琴察,最难搞的是费梭,最神秘的是兰瑟,最霸道的是罗达,最狠毒的是安东。”
“但他们漏了,”王子真诚地感叹道:
“管账的人,是莫里斯。”
莫里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没错。”
泰尔斯不再卖关子,痛快开口:
“就跟六年前,我从天而降改变了星辰政局一样——现在,我回来了。”
“整个王国,攻守将再度易势。”
莫里斯不解追问道:
“怎么说?怎么易势?”
泰尔斯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法肯豪兹,闪过库伦首相,闪过年轻的鸢尾花公爵,闪过独眼龙廓斯德,以及沧桑瘦削的北境公爵瓦尔·亚伦德……
眼前的画面,最后定格在议事厅,那幽深廊道的另一头,那张至高无上的王座。
泰尔斯的笑容旋即消失。
“你不需要知道细节。”
王子收起情绪,直视莫里斯:
“你只需要知道……”
“王国秘科直属至高王座,素来深谋远虑,且所图甚大,从不做无用之功。”
泰尔斯想起在秘科的所见所闻,不由皱眉,莫里斯也表情凝重。
“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想一套,说一套,做一套,报一套,藏一套,兴许还在保险箱里再死死锁上一套……但他们绝不是为了给某个人或者某个团伙一个下马威,才又威胁又绑架,又抓人又整顿,在影响王国底层的两个帮会之间搞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看着毫无牵扯的事情。”
莫里斯认真地聆听着。
“按照我的预估,他们是在准备一场大行动,”泰尔斯冷冷道:
“血瓶帮和兄弟会的遭遇,只是他们的前奏,是他们在磨刀砺剑。”
莫里斯面露疑惑:
“我们?怎么,他们想再搞一次‘一夜战争’?让我们跟红头巾再度厮杀?”
“不知道,”泰尔斯摇了摇头,思考着自己所知晓的情报:
“但要我猜,秘科着眼的点可能有三个方向。”
莫里斯挑眉:
“哪三个?”
但这一次,泰尔斯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干脆回答,而是冷冷地注视着莫里斯。
仿佛在等待什么。
“怎么了,”莫里斯不解地催促道:“说啊?”
泰尔斯默默地凝视着他,突然开颜而笑:“是啊。”
他盯着莫里斯的小眼睛:
“说啊?”
莫里斯先是愣了一下,但久为一方地盘的老大,他很快明白过来,阴沉地回望着泰尔斯。
“你的选择,”泰尔斯耸了耸肩,像个最老成的商人一样,不慌不忙:
“反正,他们搞的又不是我的生意,绑的也不是我的人。”
莫里斯死死瞪着他,似乎难以相信。
泰尔斯眨眨眼睛,友善乖巧。
半晌之后,莫里斯认命般吐出一口气,不爽地哼了一声。
“一次任务。”
泰尔斯皱眉:“什么?”
莫里斯抬起头,望着窗外泥泞而糟乱的街道,幽幽道:
“您要的答案,源自我们的一次任务。”
“很久以前,我们‘九巨头’成立不久的时候,接下了一个有天价悬赏的任务。”
泰尔斯追问道:
“什么任务?”
莫里斯轻嗤一声,抱紧双臂,目光里现出怀念:
“寻人。”
泰尔斯十分不解,用眼神催促他继续。
莫里斯啧声摇头,似乎变回曾经的某个吝啬小气、见钱眼开的雇佣兵。
“悬赏者隐姓埋名但出手阔绰,只要愿意参加就有赏钱,而最终的悬赏足够我们扩张成百人团……”
“老实说,我们只是被雇佣者之一,为了拿到悬赏,一路上还得跟无数同行竞争,其中不少都是鼎鼎大名的佣兵队伍、赏金猎人,甚至有贵族的私兵也参与了——但谁叫那时候我们年轻呢,啥也不管,莱赫见钱眼开,基尔斯自大狂妄,库尔只管有肉吃,就连黑剑,那时候也不比那个傻逼警戒官好多少。”
莫里斯说入了神,摇头慨叹道:
“当然,最大的麻烦不是其他……”
他先是不屑啧声,随后破颜而笑,似乎在翻开一页最有趣的故事。
“总之,从中央领到西荒,从大荒漠到龙吻地,从迷雾三国到南岸领,我们几乎跑遍了小半个西陆,一路追一路逃,一路打一路杀,一路干一路被干,总之是鸡飞狗跳焦头烂额。”
“要是把遭遇编排成吟游诗,能在‘我家酒馆’唱上二十年都不嫌厌。”
泰尔斯听着他神采飞扬的叙述,思绪飘回到曾经的刃牙营地,想起老板坦帕所讲述的“雇佣兵的黄金年代”,不禁也渐渐出神。
“而当任务好不容易完成,我们回去复命领赏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任务。”
泰尔斯眼神一动:
“你是说……”
莫里斯叹了口气:
“与它的天价赏格相匹配,我们被要求去断龙要塞的军营复命。”
“因为这个任务的悬赏者,他的身份贵不可言。”
泰尔斯目光一动。
军营……
贵不可言……
莫里斯望着窗外的街道,话语里混杂了忌惮、不屑、后悔等等奇妙的感情。
“没错。”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贺拉斯王子。”
莫里斯不屑而愤懑地道:
“就在那个混蛋举起酒杯,慷慨大方地把成箱的赏金交给我们……”
“再毫不在意地下令,把我们全数灭口的时候。”
泰尔斯悚然一惊。
贺拉斯……
他突然想起北地人给他的绰号。
星辰屠夫。
“灭口?那,”泰尔斯皱眉道:“那你们是怎么……”
“黑剑,”莫里斯叹息道:
“他和贺拉斯是旧识——尤其在他把剑锋顶上王子脖颈的时候,他们的感情就更好了。”
泰尔斯默默咀嚼着这一份尘封的旧事。
所以,这就是九巨头与贺拉斯的相遇。
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泰尔斯突然想起一点:
“那么,任务。”
“你们从贺拉斯那里接下的任务,是什么任务?”
莫里斯眼神微颤。
那一瞬,他从凝重和忌惮里脱出身来,脸上重新出现笑容:
“那段旅程,也是我们第一次认识她。”
“她?”泰尔斯心中一动。
莫里斯点点头:
“一位贵族小姐被绑架了,事涉她的名节,我们得低调秘密地解救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莫里斯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咧嘴笑道:
“但是嘛,我们后来才发现,麻痹的,有个屁的绑架咧!”
他无奈地哼声:
“为了逃婚,从扮妓女到钻马桶,那姑娘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才是我们最大的麻烦!”
“逃婚?”泰尔斯想起了什么。
“没错。”
莫里斯呼出一口气,望向远方,似笑非笑:
“美丽而性感,聪慧但霸道的康斯坦丝公主——外号‘小灾星’。”
他语气轻柔,像是生怕吵醒了谁。
康斯坦丝。
小灾星……
泰尔斯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某个小小的骨灰石瓮。
那个瞬间,他心情起伏。
“但你知道,朝夕相处这么久,我们‘九巨头’们,还给她起了另一个绰号。”
那一刻,莫里斯的眼里现出缅怀与感伤:
“第十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