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妖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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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与现实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讲道理。
即便接触魔法世界后,郑清已经见识过许多不讲道理的画面,但在梦中世界,这种感觉尤为突出。可能前脚还踩在一片白色的沙滩,后脚就迈进了漫山遍野软软的草地;抬头能看见四五轮颜色各异的月亮在半空争奇斗艳,低头还有蚂蚁挥舞着触角,很有礼貌的向你问路。
出于谨慎起见,郑清与胖子都没有搭理那只问路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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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狗子对它很感兴趣,特意化出一道分身,吐着舌头替那只蚂蚁带路,还非常好心的允许蚂蚁站在它的耳朵尖上,顺风指示方向。
离开那片沙滩,没走多远,两人一狗便出现在一条深邃的林荫路上。
左右都是高大的法国泡桐,宽大的树叶在微风中窸窸窣窣着,树枝间与树叶背后隐约露出许多窥伺的目光。
林荫路的尽头,有一条长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留着西瓜头,带着黑框眼镜的小个子男巫。
正是宥罪猎队的占卜师,萧大博士。
当毛豆带着郑清与胖子来的那条长椅前的时候,萧笑正捧着一本厚重的《巫师界大百科全书》,飞快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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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什么?”郑清一边熟练的向萧笑身上丢着各种侦测符纸,一边好奇的问道:“这本书你不是都背会了吗?还需要翻?”
胖子百无聊赖的左右晃悠,时不时拨开路旁的灌木丛,把脑袋探到黑黢黢的阴影中,想在萧笑的梦境中找到点有趣的画面。
狗子蹲在长椅前,竖着耳朵,机警的四处张望。
“幻梦境可以反映出一个人心底最深刻的记忆,对于我来说,背书就是曾经最深刻的记忆。”萧笑合上手中的百科全书,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挂在小臂上的那张辟邪符,点点头:“你来的有点晚了……这是第三个你向我身上丢辟邪符了。”
郑清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博士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假冒我吗?梦魇?诡异?还是某种邪恶的变形怪?”年轻公费生盯着符纸上缓缓升起的青烟,表情稍稍有些严肃:“你怎么知道它们是冒充的?”
萧笑瞥了一眼郑清袍角垂落的粗大尾巴。
“它们身后缺一根猫尾巴。”他难得开了个玩笑,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片龟甲,丢在半空中:“……而且,占卜结果也比较糟糕。”
说话间,淡蓝色的火焰凭空升起,烧灼在那块龟甲上,发出哔哔啵啵的爆裂声。
只是眨眼间,火焰便重新消失,而那块龟甲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萧笑伸手取下那块龟甲,简单研读了一下那些裂纹所表达的含义,点点头。
“是你们,没错了。”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低头看了狗子一眼:“你带路?”
“喵~”
毛豆轻轻柔柔的回答着,一甩尾巴,转身便越过长椅后的灌木丛,蹿进一片黢黑之中。
宥罪猎队的几位猎手抓着法书,谨慎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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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子带路找到的第三位猎手是张季信。
与前两位和平友好的交流方式不同,甫一见到郑清一行人,张季信便大吼一声,挥舞着拳头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先与几人打了一架。
错非胖子可以化身蓝巨人,稍稍阻拦片刻,郑清怕是一个照面就会被长老那砂钵大的拳头砸个半死。
但即便躲过半死的结局,也躲不过被砸的鼻青脸肿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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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郑清一方有三个人,还有一条狗。
对面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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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辛胖子扛住长老暴风骤雨般的强攻,博士与郑清联手释放数道组合类魔法,再加上毛豆时不时从虚空蹿出,咬他的脚后跟,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最终在很短时间内便结束了。
张季信被几道粗大的藤蔓捆住,倒吊着,挂在半空中。
郑清在树下龇牙咧嘴的吸着凉气,让辛胖子给他脸色敷药。
“至于吗?至于吗?”年轻公费生一边嘶嘶着凉气,一边冲着张季信怒目而视:“就算想不到检测办法,也用不着打这么狠吧。”
因为倒吊着的缘故,张季信原本暗红的脸膛被血液憋的有些发紫。而毛豆又一只咬着他的脚踝,让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他说话时的声音。
“这不是没办法嘛。”紫脸膛男巫满不在乎的吸了吸鼻子:“你也知道,我的占卜术一直以来只是勉强及格,观察力又没有胖子那么细致……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两个拳头了。”
“万一你把我打死怎么办?”
“反正是梦里,打死就打死了,”张季信的这个回答让郑清有些岔气,但他后面的分析却很有趣:“……而且,我觉得,如果被我打死,那你们多半就是假的。真正的你们没有这么弱。”
郑清虚着眼,瞅着满脸赔笑的‘倒吊男’,总觉得他的这番恭维逻辑上有些奇怪。但恭维之所以是恭维,就是因为听到它的人心情会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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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还有几分道理,我们自然是不会这么弱。”年轻公费生面色缓和了许多,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各色符纸,向张季信身上挂去,一边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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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小心被我们打死呢?”
淡蓝色的烟雾从符纸上升起,把张季信的面孔遮的有些模糊:
“我皮糙肉厚,没有那么容易被打死……如果我被打败,像这样被吊起来挂符,那你们肯定是真的。梦境里那些诡异魔怪,不会对失败者这么友好的。”
辛胖子听了半晌,总算明白张季信的逻辑,忍不住叹了口气:“还别说,这个法子虽然很蠢,但却有点道理……原来你的脑子里除了肌肉,还有点灰白质呐。”
“……既然觉得有道理,劳驾,能不能把这条狗从我脚腕上挪开?”
郑清默默的看了一眼挂在红脸膛男巫脚上的狗子。
毛豆张开嘴,喵了一声。
然后啪嗒一下从半空掉了下来,摔在了草地间。
因为不高,摔的不重,狗子很快便从地上爬起来,摇摇脑袋,晃着尾巴,凑到郑清身旁开心的吐起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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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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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他在梦中进入镜中世界,留给朱思很多东西。比如书籍、零食、迷榖木叶子。但当他从镜中世界出来后,灰布袋里,那些被他送出去的东西仍旧存在。只不过失去了其中的灵机。
这件事让他郁郁许久。
也是他始终不敢仔细思考的事情。倘若他将朱思从镜中世界救出,她出来的那一瞬间,会不会化作飞灰,或者彻底消散?
先生曾经对他说,他是有缘人,能解决这个问题。郑清则觉得‘有缘人’这个词很扯,似乎可以帮助任何人推卸任何责任。
“出来的事情,我们总要进去以后才能想。”面对有些焦躁的公费生,萧笑表现出足够的心平气和:“我们能进去一次,就能进去两次,三次……只有熟悉里面的情况,我们才能做出针对性的布置,才有机会把朱思带出来。”
“至于这面镜子。”
博士手扶着魔镜边缘的立柱,轻声回答道:“我有一种感觉,只要我们在这面镜子附近做梦,总能在梦里见到它。”
“看见看不见,总要去梦里走一遭才知道。”张季信早已不耐烦几人啰啰嗦嗦,挽起袖子,紧了紧手上的拳套:“你说我们做……该怎么做,博士?”
萧笑拧开玻璃瓶的盖子:
“首先,每人拿一只瞌睡虫。”
随着瓶盖挪开,几个半透明的气泡从瓶子里缓缓飘起。每个气泡里裹着一条瞌睡虫,细小的虫子顺着气泡光滑的壁努力挣扎,却劳而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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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气泡在萧笑的注视下,飘到宥罪猎队每位猎手面前,虚浮在半空中。
“把这条绳子系在手腕上。”
萧笑手中捏着一根青色的麻绳,递给郑清,示范着怎样捆绑。郑清如法炮制,绑完后,将线头交给蒋玉,然后是辛胖子,然后是张季信,绕了一圈,线头最后又回到萧笑手中。
“正五芒星守护阵,大家都知道吧?”萧笑环顾左右,众人纷纷点头,按照五芒星魔法阵的五个方位盘膝落座。
玉石垒做祭坛,点起白烛,挂出画满符咒的黄皮纸。
一道青濛濛的结界在五人身后升起,化作一道光罩,将他们牢牢护在正中央。直到这时,萧笑才开口,简单解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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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万一,稍后我们五人都会入梦,对外界反应难免迟钝。这道屏障就是我们最后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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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蒋玉迟疑片刻,举起手:“稍等片刻。”
说着,她从手袋中摸出一沓玉佩,丢出结界之外,然后双手掐诀,念动咒语。五道粗大的光柱以那几枚玉佩为基,汇入结界,仿佛五条大梁,将这座守护结界撑的愈发结实了一些。
“再等几秒钟。”辛胖子也忙不迭开口,从手表里掏出几个小瓶子,砸到结界之外。那几个玻璃瓶落地即碎,腾出一朵朵颜色各异的烟雾。
烟气弥漫,附着在结界的光罩之上,显出斑斓的色彩。
“以防万一,以防万一。”胖子挠着头,嘿嘿笑了笑。
郑清没有发笑,因为他也从灰布袋里掏出几沓符纸,弹向几位同伴,同时吩咐道:“辟邪符与驱魔符挂在身上,金刚护符摆在正前方,可以制造一个方圆一米的小型守护结界……示警符倒是可以随意贴,但我很怀疑当我们处于镜中世界的时候,示警符会不会有效果。”
张季信摆弄着那几张淡黄色符纸,忍不住吐槽道:“你们这是有多怕死……这里是第一大学啊,谁会对我们动手脚?”
“河童?”郑清说的是去年夜巡时,撞见的一头妖魔化的河童。
“或者化妆成蛇的无面魔。”蒋玉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最危险的敌人。
“校工委抓违反纪律的学生时,手法可不会那么温柔。”辛胖子摇着头,似乎心有余悸,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萧笑默默点头:“无论如何,未雨绸缪总不会出错。”
张季信举起双手,表示自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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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泡中的瞌睡虫仍旧在半透明的薄膜里挣扎。
萧笑盯着那些小虫子,许久,最终又叮嘱了一句:“稍后,我会施展促进入梦的一种魔法,这些瞌睡虫就是施咒材料。”
“理论上,这道咒语会帮助我们进入同一片梦境。”
“我并没有使用这道咒语的经验,但是在书上看过的类似实验的描述。正常情况下,每个人的梦境都是破碎与不成体系的。这是因为一个人想象力有限,想象力所能支撑的世界就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所以,如果我们单独进入幻梦境或者镜中世界,周围的景致会很单调。”
“但如果我们五个人一起进入,不同的想象力相互融合、碰撞,激起灵感的火花,便可以将这片梦境渲染的更加丰富,景致也会更加瑰丽……同样,这意味着梦中世界的领域会扩大,大到我们五个人进去后会失散。”
“而这条绳子。”说到这里,萧笑举起系着青色麻绳的手,向大家示意道:“这条绳子,既是梦境之外我们的守护结界,也是梦境之中我们联系的纽带。”
青色的麻绳上亮起蒙蒙清光,微微闪烁着,似乎在应答博士的话。
“现在,平心静气,开始冥想。”
郑清闭上眼,却感觉脑海中乱糟糟念头一个接一个,始终无法进入身心皆空的状态,最终不得不悄悄睁开眼,给自己摸出一道静心符。
然后他看见辛胖子与张季信都在冲他小心翼翼的招手。
年轻公费生无声的笑了笑,也丢给他俩一人一张静心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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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纸效果不错。
很快他便陷入深沉的冥想状态。
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轻声吟诵咒语的声音: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他仿佛看到气泡中,那只瞌睡虫飞快的蜕变,从幼虫,变成成虫,再进一步异化,背上长出两道透明的翅膀,飞快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然后瞌睡虫咬破气泡,就像咬破胎膜。
它飞了出来,绕着他的头顶,嗡嗡着,飞来飞去,与其他四人头顶上的瞌睡虫们一同跳着诡异的舞蹈。
下一秒,五只瞌睡虫齐刷刷俯冲,没入几位年轻巫师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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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心底一惊,眼前一暗。
再次睁开眼,他已经进入一片白雾茫茫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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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透明的水晶球表面闪过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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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帧巫师用占卜魔法捕捉到的画面,画面中央是一道不规则的黑影,黑影周围则环绕着耀眼的白色光晕。看上去像是被扭曲的日食,或者科幻家幻想出的黑洞形态。
“果然。”
萧笑微微点头,喃喃着说道。
“果然什么?”郑清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集中在博士身上,闻言立刻振奋起精神:“你知道进出这面魔镜的方法了吗?”
“不知道。”萧笑的回答很简练,也很令人沮丧。
“那你果然个啥?”
“我知道这面魔镜连通镜中世界的原理了。”萧笑站起身,收起水晶球,翻出那本黑壳笔记本,然后才看向几位同伴:“你们知道几种进入镜中世界的方法?”
“几种?”郑清睁大眼睛——他唯一一次进入梦中世界,就是被先生拽进梦里,然后跟着先生通过这面魔镜进入了镜中世界。
听萧笑的意思,进入镜中世界竟然不止一种办法?
这个推测让他对后面的探险又多了几分信心。而且,既然进入的办法不止一种,那么出来的办法是不是也应该有其他途径?上一次跟着朱思,郑清虽然侥幸逃出镜中世界,却逃的稀里糊涂。倘若有更稳妥的途径,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当这些念头飞快划过郑清脑海的一刹那,他忽然感觉自己抓住了某个灵感。只不过灵感稍纵即逝,当他醒悟那是灵感的时候,已经记不起来具体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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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不由皱起眉,开始一点一点回忆刚刚的念头。
萧笑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见郑清没有接口的意思,便看向其他人。
“我不知道,你不要看我。”辛胖子注意到博士的目光,立刻摆摆手:“如果你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或许我能给你调查出几种办法……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没人会关注这种偏门的知识吧。”
萧笑撇了撇嘴,没有理会胖子的调侃。
“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蒋玉的声音有些犹豫,似乎刚刚开口就后悔了,但当在场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后,她不得不斟酌着解释起来:
“我是听我奶奶说过……小孩子梦多,所以奶奶给我们讲床前故事的时候,反复强调着,午夜十二点不要照镜子、梦里看到悬崖不要跳、梦里看到向下的台阶不要往下走、梦里如果遇到有人看守的大门也不要随便进。”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脸色有些微红。
似乎觉得自己在这种严肃的时刻谈小时候的床前故事有点丢人。只不过在场的年轻巫师都不蠢,没有在意这一点。
“确实,小时候我也听说过类似的说辞。”张季信连忙应声,支持了蒋玉的说法:“巫师家的孩子应该都懂这些常识吧。”
“我就不知道。”郑清在心底咕哝着,旋即又懊恼起来。因为他感觉刚刚脑海又划过了那道灵感。但他再次跟丢了。
同伴们不知道年轻公费生此刻丰富与多变的内心世界。
获得张季信的声援后,蒋玉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记得当时有一个表姐就问奶奶,为什么看的悬崖不能跳,看到向下的台阶不能走?梦里又不会死人。”
“奶奶说,梦里确实很少死人,但是在梦里把心丢掉的巫师却不在少数。梦里会‘死心’。跳下悬崖,或许顺着梦里的台阶向下走,会走进幻梦境。那是一片广袤超越巫师世界,奇幻超越个人想象的世界……”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曾经听说过一种办法。”
张季信也举起手,谈起他曾经听长辈们说过的某个法子:“据说世界上有一种巫师,擅长造梦……他们获得了镜中世界的垂青,能够通过梦境把其他人送入镜中世界。嗯,有点类似冥河上的摆渡人,但我不知道哪里有造梦者,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收费。”
“造梦跟镜中世界有什么关系?刚刚班长说的时候我就有点不懂了。”
辛胖子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的追问道:“为什么擅长造梦,就能得到镜中世界的垂青?我们讨论的不是镜中世界吗?怎么感觉你们现在谈的都是梦境呢?”
“因为它们都是介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存在。”
对于胖子的这个问题,萧笑耐心的给出了答案:“梦中世界与镜中世界,都是幻梦境的一部分。就像每一面镜子,倒影着世界的一个角落,无数倒影黏合在一起组成镜中世界一样;每一个梦境,也在抽象的白描着这座世界,无数梦境互相统合,便是梦中世界。”
“擅长造梦的巫师,对梦中世界来说,就像蜂巢的工蜂,它们造的每一个梦境,都在给蜂巢提供一点蜂蜜。所以获得幻梦境的垂青,不足为奇。获得幻梦境垂青,也就获得了镜中世界的垂青。”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耳朵里听着同伴们不断提到‘梦’‘梦’‘梦’这个字眼儿,郑清终于重新抓住了那划过脑海的灵感,顿时大叫道:“是梦境!我想起来了!上一次进入镜中世界,是在梦里穿过这面镜子,不是在现实中!或许这才是真正穿过这面镜子的办法!梦里!”
说话间,他热切的看向博士。
萧笑点点头,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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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继续环顾左右:“还有吗?大家还知道其他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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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场片刻。
萧笑最终总结起来:“所以,按照已知信息,我们知道了五条前往镜中世界的途径。第一条是这面镜子,‘黑猫’已经走过一遍,确认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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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拍了拍魔镜一侧的罗马柱,惹得柱子上下雕琢的狂热小人们勃然大怒。
“……第二种方法,举行魔法仪式,在半夜十二点召唤镜仙;第三种办法,做梦,在梦中跳下悬崖或者走下台阶;第四种办法,寻找擅长造梦的巫师,请他带路。”
虽说是四种办法,却有五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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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笑扳着指头,一一分析着,末了,他抬起头看向大家:“……只不过现在我们知道的所有办法都不是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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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郑清的脑门重重撞在了光洁的镜面上,撞的他措手不及,一屁股坐在了松软的地毯上。镜子里,长着蝙蝠耳朵与尖鼻子的妖精们捂着肚皮,疯狂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宥罪猎队的年轻巫师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里是第一大学魔法历史博物馆深处,一座临时开辟的展厅。这座展厅里摆放着的,是平日安放在学校各个角落的魔法物品。
这里既有承载大巫师魔法感悟的碑记,也有布满星光与符文的铜钟,还有形态各异的雕塑,甚至包括两个雪人,正躺在堆满冰块的浴缸里,舒服的打着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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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想要寻找的那座无名立镜,也在其中。
有萧笑的带路,经过无数展品们暴躁的‘欢迎仪式’,年轻巫师们终于来到这座展厅,找到了那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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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掉校工们临时披在镜子上的红色帷帐,近两米高的镜面便重新显露在众人面前。巨大的黑曜石底座,雕琢精美的罗马立柱,表情狂热的撑镜者,邪气的魔鬼,优雅的巫师,这些熟悉的元素与郑清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一重合,让他立刻确认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面镜子。
迫不及待的,年轻公费生径直走向镜子,想要重新回到镜中世界。
萧笑还没来得及拽住他,便看见男巫一头撞在那光洁的镜面上,撞了个大跟头。而原本空白的镜面里,不知何时挤进一群镜妖,大肆嘲笑无知的男巫。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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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捂着脑门,一脸茫然的看着镜子,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不知道。”萧笑翻开法书,召唤出一根藤蔓,想要扶起跌倒的男巫:“……虽然我也想阻止你进镜子,但我的速度稍慢了一点……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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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传来辛胖子吭哧吭哧的笑声。
萧笑知道他在笑什么,板着脸,收回了自己的那根藤条。因为这一次,他又慢了一步。他的藤条刚刚爬出法书,还吊在半空中,猎队中某位心急的女巫已经弯下腰,将跌倒的男巫扶了起来。
“谢谢。”郑清脸颊微热,小声向蒋玉道谢。
光线微暗,看不清女巫的表情,但他能够看到女巫闪亮的眼神。
“你太莽撞了。”蒋玉没有理会郑清的道谢,声音显得有些生气:“为什么没有等大家,自己一个人向镜子里闯呢?”
“一时心急。”男巫嘟囔着,略显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袍子,然后转头看向萧笑,努力用正常的语气询问:“博士,镜子为什么进不去了?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萧笑背对大家,仔细研究落地镜边框上镌刻的魔文,没有回答。
但有其他人回答了郑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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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原本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出入的门,”张季信虽然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但在某些事情上,看的反而比郑清更通透:“类似这种魔法物品,使用时应该都有咒语或者特殊仪式吧。当初你进去的时候注意过吗?”
郑清因为蒋玉搀扶而微热的脸颊,刚刚退了烧,就被红脸膛男巫这个问题怼的重新烫了起来。所幸博物馆里光线黯淡,大家也察觉不到某人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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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语……”
年轻公费生眼神飞快的瞟过那座高大的落地镜,然后立刻看到立镜顶部楣石上镌刻的那句话:“光如一片水,影照两边人?”
“这是一句咒语?”张季信凑到镜子前面,屈着手指,敲了敲光洁的镜面。
咚咚咚。
镜子里那些尖嘴大耳的妖精们冲身体壮硕的男巫龇牙咧嘴,做着各种鬼脸,有几个下流的,还扯掉腰间围着的麻布,露出它们奇奇怪怪的零件,冲张季信晃啊晃。
仿佛一串串发育不良的葡萄在随风飘荡。
郑清眼疾身快,挡在了蒋玉身前,恶狠狠咒骂了一句:“真恶心……难怪被巫师们放逐到镜中世界了。”
女巫愣了几秒钟,旋即注意到其他几位男巫的表情,立刻意识到镜子里那些妖精可能在做什么不雅的动作,不由笑了起来:“你就当它们是猫猫狗狗,或者虫子呗……用不着跟它们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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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她也移开视线,再不肯看那镜子一眼。
张季信把手指捏的咔咔作响,语气凶狠的冲镜子里那几只小妖精叫道:“有种等会儿别跑……看看是你们骨头硬,还是小爷我的拳头大!”
这句话并没让他更有威信,反而惹得镜子里那些小妖精们做出更多下流动作。
红脸膛男巫勃然大怒,像一头生气的雄狮,在镜子前走来走去,嘴里反复念叨着楣石上那句‘咒语’。
只不过任凭他各种断句、轻重音、甚至使用古语、拉丁、希伯来等不同语言试验,镜子都毫无反应。
郑清有心告诉他,自己也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咒语,但看到信哥儿那副生气的模样,最终还是把劝解的话悄悄咽回肚子里。免得惹祸上身。
“或许你念颠倒了?”辛胖子瞅了许久,终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你试试反过来念一遍。”
张季信停下脚步,看向那块楣石。
“人边两照影,水片一如光?”红脸膛男巫一字一句读了一遍,然后挠了挠头:“神马玩意!”
“反正也没损失,试试又有什么关系。”胖子摊摊手,一副我也不懂的模样。
“有损失!”张季信指了指镜面,满脸晦气。
镜子里,那些小妖精们已经都扯掉了腰间的麻布片,冲镜子外面的年轻巫师们做各种下流姿势。此刻看着镜子外面抓耳挠腮的年轻巫师们,一个个笑的直打跌。
辛胖子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它们。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女妖精,”他拖着长长的嗓音,语气中充满探究:“我猜那些女妖精们捉弄人的办法,应该不比这些男妖们高明多少……如果她们也像他们现在这么做,我们算吃亏还是不吃亏呢?”
这一次,换成镜子里那些妖精们怒气冲冲了。
只不过任凭它们冲镜子外那个胖子做出各种侮辱手势,胖子都乐呵呵的,没有丝毫气恼,反而不断嘲笑它们动作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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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郑清手指上伤口愈合,吸引诸多展品的气息源头消失,后续几座展厅,宥罪猎队的年轻巫师们终于没有再遭遇之前那几座展厅的经历。
但情况也只是稍稍好转一点儿。
博物馆的展品们受到那丝血气的刺激,脾气都变得有些糟糕。即便它们不会刻意去找这些路过巫师的麻烦,也不会让他们轻松通过。
“早知道这样,博士你应该多准备几块龟壳。”
郑清敏捷的躲过一道向他脖子套来的绳索,还有余力回头给萧笑提意见:“……用龟甲构筑防御战阵,能省不少力气呢。”
萧笑翻了个白眼,扶了扶眼镜,没有搭理自家队长。
蒋玉则小心的扯了扯郑清的袖子:“小心……那座火刑架不止一条绳索!”
她说的是刚刚套向郑清脖子的那道绳索,来自于一座古老的火刑架,就摆放了距离宥罪猎队前进途中的一侧。三根伫立在柴堆间的木头柱子身上,绑满了浸满油脂的麻绳,其中最中间一根柱子上捆着一位脸上挂着虚假与夸张笑容的巫师。
“一起燃烧吧!”那位受刑的巫师冲几位过客高声喊道:“我们可以在烈火与呼喊声中获得永生!”
说话间,他两侧的立柱上,各自重新弹出一条浸满油脂的麻绳,仿佛两条捕猎的毒蛇,向年轻巫师们扑了过来。
“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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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季信脾气暴躁的挥起拳头,恶狠狠的砸在了那两条麻绳上。
‘砰’的一声。
恍若金石交加,又如铁锤落在岩石上。两条麻绳被裹满魔力的拳头重重砸落,旋即弹起,但又被重锤一下,然后便如死蛇一般瘫在地板上,再也不肯动弹。
“梅林在上,”火刑架上的巫师挣扎着,身下的柴火骤然烧起剧烈的火光,他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显得有些尖锐:“……你们这些野蛮人,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是魔鬼!死后会进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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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家老头子跟墨菲斯托关系不错,我活着的时候也能进去。”萧笑板着脸,面无表情的走过那蓬燃烧的火光,平静的回答道。
郑清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不知道博士这番话是事实,还是仅仅是个冷笑话。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胳膊上猛然传来一股沛然大力,将他拽的向一旁歪倒,险些栽倒在地板上。
还没等他站稳身子,耳边就听‘呼’的一声,一个沉重的黑影掠过,重重落在一直缀在猎队身后的一头野牛身上。
那头野牛一声未吭,脑壳便被那黑影砸的粉碎,软在了地上。原本就在它身上插着的几根细长标枪随着野牛倒地,滑过地板,发出短促而又刺耳的声音。
郑清倒抽一口冷气,顺着那黑影投来的方向望去。
是掷铁饼的人。
那位强壮的男子歪着头,看着砸空的铁饼,嘴唇微微一动,似乎说了什么,然后重新弯下腰,身子倒向右转,前倾成弓状,重心落在右脚上,左臂接在右膝,右手握着铁饼转向后侧,片刻间便蓄力完毕。
仿佛一根绷紧的弹簧,又像张满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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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簧蹦起,弯弓射出,第二块铁饼随着那名男子简洁有力的动作,重重砸向几位年轻巫师。只不过这一次他选择的目标是辛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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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刚刚扯了郑清一把的人。
胖子脸上浮现一层蓝意,并未躲避那道飞速扑面而来的黑影。似乎想试试自己脸皮与铁饼到底谁更结实一些。
好在猎队还有一位稍稍靠谱的主猎手,打断了辅猎手的冒险行为。
砰!
张季信再次挥舞着拳头,将那块铁饼砸在了地板上。拳套与铁饼相撞,在魔力与速度的作用下,爆发出一朵灿烂的火花。
“不要做无所谓的实验!浪费宝贵的魔力!”主猎手没好气的瞪了胖子一眼,然后环顾左右,催促道:“加快速度,我们一路浪费的时间稍稍有点多了……甲马符还有吗?”
最后一句话,他询问的是郑清。
郑清二话没说,从灰布口袋摸出了一沓甲马符。几位同伴分别用红绳缚在小腿上。区别在于辛胖子腿上绑了四张甲马符,其他人只绑了两只。
有了甲马符的帮助,猎队行进速度骤然加快了许多。
虽然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许多麻烦——比如大卫从背囊中摸出石子,冲他们乱丢;某支打结的左轮枪,伸直了枪管,冲他们砰砰开火;圈在展台上的‘猿人’嚎叫着,四处乱丢飞刀与标枪;米诺斯的维纳斯跌跌撞撞,哀求年轻巫师们为她炼制一双新的胳膊。
辛胖子倒是很想做最后一件事。
郑清怀疑胖子只是看着那位美艳女巫挪不开步子了。事实上,当维纳斯哀求的时候,他也小心翼翼的窥伺着传说中的爱神,心底一个劲儿祈祷那条挂在维纳斯腰间的裹裙能悄无声息滑落在地上。
只不过作为一个正人君子,而且身旁还有另外一位女巫关注,年轻公费生只能按捺心底的躁动,义正言辞抱怨了胖子几句。
但抱怨并不能打败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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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战胜美色的,是萧笑的道理。
“你没有办法满足她的要求的,”萧大博士站在双眼冒光的班纳身后,示意郑清给他身上挂几道清心符,同时解释道:“每年来博物馆参观的学生、老师、甚至巫师界的大人物都不少,其中很多人也试着帮维纳斯炼制了新的胳膊……只不过不管那些新胳膊材质多么珍贵、造型多么优美,都只能在她身上呆一个白天。”
“为什么?”有了清心符的帮助,辛胖子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
“因为到了晚上,维纳斯苏醒后,就会怒气冲冲的扯断她的新胳膊。”萧笑转头继续向博物馆深处走去。
“为什么?”这一个,是张季信的问题,他对维纳斯的选择也有了一点好奇。
“因为那些都不是她的胳膊,”萧笑轻声回答道:
“世间万物,得到的,无论多珍贵,都不够珍贵。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也是最好的。念念不忘,是永无止境的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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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妖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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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几分钟。
在夜色降临,月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进博物馆的展厅后,展厅里的展品们便纷纷从睡梦中苏醒,开始享受属于它们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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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在画布上舒展开花瓣,互相鄙夷着同伴的存在。三朵的,看不起五朵的,觉得物以稀为贵;十五朵的,看不起十二朵及以下的,觉得它们丝毫不能展现向日葵的灿烂。当初文森特创作时,一定想不到自己的作品们会出现这样的龃龉。
呐喊者倚着栏杆,清了清嗓子,身后的流云与海水在它的声音里打着旋儿,卷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人们仿佛可以透过那些涡心看到无尽星空或者那座坐落在最深沉海底的古老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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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芬克斯抖抖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整座展厅里都在回荡着轰隆隆的声响。它身上的石块太老了,老到连博物馆最资深的研究员都不确定那些石块的年代,据说埃及吉萨那位法老墓前的人面狮,就是仿造了它的造型,这给它在这座博物馆里增添了许多声望。
还有一群群的丘比特,光着屁股,拍打着小翅膀,四处乱飞,冲每一个它们看到的男巫与女巫们射箭。只不过能够在博物馆的蜡像区拥有一席之地的巫师都不再年轻,已经过了春心萌动的年纪。
此外还有夜骐,它们活着的时候,巫师们看不到它们的模样,它们死亡之后,只留下干枯的骸骨,巫师们还是看不清它们的模样。
虚假的太阳挂在沙盘上空,向下方的谷地喷吐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琉璃烧制的马与骆驼都躲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啃沙子。白天在沙盘上相互冲杀的两拨巫师,此刻依偎在一起,畅谈它们的演艺生涯,不时有黑袍巫师在沙土冲刨出白袍巫师的胳膊或腿——这是白天战争残留在沙盘上的痕迹——然后它们吆喝着,挥舞着法书,帮对手续接肢体。
整座博物馆。
除了沉思者喜欢独坐在石台上发呆之外,博物馆里长脚的、能动的展品们,几乎都会在月光与夜色下走下展台,舒展舒展筋骨,抖擞抖擞精神。
这是属于它们的自由。
便是那些不能动弹的展品,譬如传说中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的颅骨,仅剩一个脑袋,因此只能呆在玻璃柜中,唱着别人永远听不懂的古怪歌谣。
宥罪猎队的年轻猎手们偷偷摸摸从侧门进入这座博物馆,并没有引起展品们太多的关注。
每年,每个月,籍着夜色潜入博物馆的年轻人都太多了。
有男巫与女巫手挽手,躲在阴影里卿卿我我的;也有抱著作业本,来博物馆找展品说明,期望能给自己的论文润润色的;还有听说博物馆晚上闹鬼的传闻,带着法书与符纸,前来降妖伏魔寻找刺激的。
无论这些年轻巫师做什么,或者他们怎么做,博物馆里的展品们大都视而不见,假装看不到那些偷偷摸摸的身影。
毕竟他们与它们不在一个世界。
原本今晚也是这样的。
有人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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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走到台下。
还有人守在门外,坐在石阶上,背对着这一切。
原本一切就应该这么泾渭分明。
直到那株楤木某根枝条上的硬刺,刺破了某位年轻男巫的手指,刺尖挂上了一点殷红的血珠。
随着那点血色弥漫开来。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博物馆虽然是活的,但‘生活’在这座博物馆里的住户们却都是死的。
今晚,随着那点血色的气息弥漫开来,在这座活棺材里呆了一辈子的死物们,忽然嗅到了一丝打破死亡法则的契机。
一丝可以让它们摆脱日复一日如同木偶般的生活,像一位真正的巫师,或者一头真正的魔法生物那样,走出月光,走到阳光下面的,契机。
骸骨们空洞的眼眶,被那丝气息刺激,在黑洞洞的眼眶的最深处,闪烁起了一丁红芒;被魔法硝制的标本们,摸了摸它们空荡荡的胸腔,仿佛听到了心脏在跳动;还有粗重的石像,手脚笨拙的挪下展台,踏着沉重的步伐,寻觅着那丝气息所在的方向,将整座博物馆震的隆隆作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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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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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被如潮的骨骼化石们追的四处乱蹿的年轻巫师们,对整座博物馆里发生的一切都茫然无知。急迫的追逐只能让他们专注与眼眼前的逃亡,而没有余力进行稍有深度的任何思考。
但身为第一大学最优秀的年轻人,即便是在逃跑时,他们也不会过于悲观。
他们会互相打趣、互相吐槽,一起猜测白骨展品们暴动的缘由。
截至目前,张季信提出了最为直接的猜测——他进百草园时把香灰从右肩丢了过去,因此给大家带来了霉运。
进百草园前把香灰从左肩丢过是巫师们的古老习俗,据说可以带来好运。
但从右肩丢过去会有什么后果,没人知道。
理论上,丢的方向相反,带来的后果应该也是相反的。张季信觉得自己带来糟糕的运气,这种想法不足为奇。
但这个解释也太牵强了一些。
郑清翻动一页法书,唤出几条藤蔓,绞在一起,束出一条粗大的绳索,一头捆住那条双头蛟龙化石的尾巴,另一头在更远处那根黑色的立柱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看着那头蛟龙在半空中干嚎扭动,他才回过头,阴沉着脸,接口道:
“丢一把香灰而已,带不来这么糟糕的结果……胖子刚刚撞飞一头鹓扶,那他岂不是要被人用桃木棍打死?”
传说中,后羿就是因为欺负了一头鹓扶,受到那只大兔子的诅咒,最后被弟子逄蒙用桃木击杀。
胖子虽然变大,耳朵却没有失灵,反而因为耳朵变大,听觉变得灵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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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郑清的推测后,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在如潮水般的白骨中跌倒。
然后他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抱怨道:“这件事……这件事不怪我!我怎么能看清前面是什么东西……它们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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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魔药课上,胖子因为误摘了一朵打碗花,很是吃了几天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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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情异常敏感。
轰隆隆的哭腔回荡在展厅。
有点滑稽。
也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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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把受伤的手指凑到嘴边,小心的吮了吮。
伤口很小,并不影响施法。男巫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楤木,摇摇头,便重新跟在队伍后继续前行。因为光线昏暗,他并没有注意到,那株楤木枝条,扎了他的那根小刺顶端,缀着一点殷红的血珠。
行进间,年轻巫师们又看到几只在黑暗中四处溜达的骨头架子,既有魔法界常见的独角兽、狮鹫,也有早已消失在漫长历史中的奇异种,比如三首六尾的鸟、半鱼半蛇的鱼,等等。
双方互不干涉,泾渭分明,但客人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却又与骨架们溜达时的咔咔声交织在一起,为这片静谧的世界增添了一抹诡秘的色彩。
“没有灵魂,那些骨架怎么活动的?”胖子盯着一头形似野猪的骨架从身前跑过,已经几乎被脂肪淹没的喉结微微颤抖了一下。
萧笑捧着水晶球,一边指挥队伍更正行进方向,一边简单解释道:“……魔法中无法解释的现象太多了。如果仅仅因为没有灵魂就质疑它们的存在,那么盖亚是否真正存在应该是个定论,而不是大百科全书罗列的千年未解之谜。”
“它们活动的能源来自什么地方呢?骨头里残存的魔力?”
“……博物馆的前辈们猜测是月光与星空给予他们活动的力量,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学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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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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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第一大学!难道没人跟你说过,这是一座活着的校园吗?”
“博士……”
“有什么话出去再说!”萧笑有些暴躁的打断胖子的新问题,手中的水晶球闪烁起危险的淡红色光芒:“在一片陌生的区域,我们要小心一点,时刻保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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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扯了扯郑清的袍袖。
“我觉得,胖子是想提醒博士,我们周围的‘客人’是不是稍微有点多?”她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这空旷的展厅内却显得异常清晰。
回答她的,是一片节奏鲜明的咔咔声。
咔咔咔,咔咔!
一片惨白的颜色从黑暗中涌出,挡在了年轻巫师们的路前。
猎队骤然停下脚步,众人环顾四周,才猛然发现,不知何时,他们的左右、乃至身后、天花板,都缀满了奇形怪状的骨头架子。数目之大,以至于郑清第一时间都无法判断到底有多少只。
一只巨大的狮骨就站在郑清面前。
之所以可以清晰判断出对面是一头狮子,是因为月光落在那惨白的骨架后,银光漾起,仿佛一层薄纱附着其上,将一头狮子的容貌活灵活现的勾勒出来,连飘逸的鬃毛都清晰可见。
“嗷~~!”
银狮扬起头,冲着男巫无声咆哮一声,无形的月光化作一抹月白色的飓风,将几位年轻巫师的袍子吹的猎猎作响。
透过银色狮子张开的大嘴,隔着那层淡薄的月色,错落的獠牙清晰可见。郑清毫不怀疑如果被它咬一口,自己一半的身子都会消失在那张巨口之中。
这头狮子只是众多‘围观者’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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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其他异兽骨架——苍狴、夷羊、双头的蛟龙、三个脑袋的地狱犬、鳞甲带火光的鳄鱼、骨架缭绕着电光的大鸟、像驴一样大的兔子、拖着一只光船的两条鱼、长着鹿角的猿猴、背着青蛙的螃蟹,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还看什么!跑!!”
张季信大吼一声,浑身肌肉鼓起,以拳击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前涌去,在刚刚围拢过来的兽骨中间冲出了一条狭长的通道。
与此同时,辛胖子浑身蓝意爆发,身形以惊人的速度暴涨数倍,眨眼便从普通人变成一位巨人。
因为这里陈列有许多体型高大的魔法生物的缘故,展厅被施展了空间扩展的魔法,一头蓝巨人虽然稍微有些突兀,却并未让展厅显得紧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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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我的腰带!”
蓝巨人冲几位同伴低吼着,声音像隆隆的雷声,同时他顺手一抄,将猎队其他四个人一并抄起,挂到他的腰带上,然后用胳膊护住脑袋,埋头便顺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冲了过去。
郑清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被灌了满口凉风。
出口的声音也淹没在一片骨架碎裂、咔咔声爆发的噪音之中。年轻公费生亲眼看见那头像驴一样大的兔子被蓝巨人撞飞,落在那条鳞甲带着火光的鳄鱼身上,被鳄鱼咬碎颅骨。
“我要被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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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脸悲伤,看向挂在班纳腰带另一侧的萧笑,尖叫道:“那只鹓扶我只在书上看过图像,卖了我们的店也赔不起!……我身上还背着一条留校察看呢!不是说好了要悄无声息的通过吗?”
鹓扶就是那只像驴一样大的兔子,原产于巴山,擅长诅咒。据说其祖先曾经与古代大巫后羿激战数日,不敌被俘,因而诅咒后羿死于逢蒙之手。
“你闭嘴了吗?!”萧笑用力砸出手中的水晶球,水晶球在空中滑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将一头扑来的三头犬砸飞,同时转头冲郑清吼道:“……而且你觉得它们有让我们安安分分通过的打算吗?”
郑清低下头,一只巨大的蜘蛛飞快划动八条长腿,巨大的钳子勾住蓝巨人的小腿,班纳痛苦的嚎叫了一声。
“七月流火!”郑清二话不说,翻开法书,冲那只蜘蛛丢出了自己保存的最凶狠的几道咒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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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的火焰如雨丝,从天而降,落在那只蜘蛛身上。
瞬息之间便将其化作了一蓬细灰。
这幅场景将白骨们略略吓退了几步,但眨眼之后,它们便重新咔咔着,疯狂的冲了过来。仿佛被黑魔法控制的阴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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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为什么会突然发疯?”蒋玉手中法书翻的哗哗作响,一条条藤蔓从虚空探出,化作绳索,将那些追逐蓝巨人的骨架子束做一团。
“鬼知道!”张季信被挂在腰带上后,没办法动拳头,只能笨拙的翻动他的法书,闻言,没好气抱怨道:“……前几天我上魔药课,跟着进百草园的时候,不小心把香灰从右肩丢了过去,会不会是这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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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有可能。”
“想来也是,这里可是第一大学的博物馆,外面还站着两位门神呢,怎么可能被人偷偷摸进来?”
“我们不就进来了吗?”
年轻巫师们虽然仍旧在七嘴八舌小声议论着,但目光却一直机警的盯着展厅几处最黑暗的角落,没有须臾松弛,手中的法书也始终处于激发状态,随时可以丢出一串准备好的咒语。
萧笑双手捧着水晶球,占卜许久,毫无收获。
“或许班长真的听到了什么,”他最终表达了某种谨慎的乐观态度:“据说博物馆展厅里常驻着几头幽灵,属于缚地灵,刚刚那些杂音有可能是它们传出来的。”
这个解释不够完美,但足以安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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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惊不受欢迎,却终究让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对今晚的冒险提高了警惕。
顺着展厅继续前行,一行人很快步入之前视野里的黑暗。只不过远处的黑暗,当你身处其中时,往往已经熟悉了周围的光线,觉得与之前并无太大区别。
相似的空旷与安静。
玻璃柜里的展品像以往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上千年一样,沉默的躺在天鹅绒垫子上,接受过客们或者认真、或者敷衍的目光。
越过黑暗,有一条高高的门槛,门槛上绘满了繁杂的符文,门槛后是另外一座展厅。
这座展厅里摆放的玻璃柜少了许多,目之所及,能看到的更多是一些用小臂粗细的红色麻绳围绕的护栏型展台,展台上陈列着一架架魔法生物的骸骨。
排在所有遗骸第一位的,不是郑清想象中的蛟龙、凤凰,或者大蛇、灵龟、独角兽等神话传说中名气最大的那些魔法生物。
而是一只猿猴状的生物骨骼。
郑清靠近那座展台,低头看了一眼台前柱子上挂着的黄铜铭文:招摇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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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词非常简短,没有像巫师大百科全书上那样将这种生物的界、门、纲、目、科、属、种一一罗列,也没有将其魔法能力、传说故事记录下来,更没有告诉参观者为什么将其列为所有魔法生物的第一位。
有的只是像资深老饕那样,备注了一下这种生物的食用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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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自然界最直白也是最残酷的真实啊,年轻公费生心底感慨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展台上那只狌狌的遗骨。
它站在一片仿佛韭菜般的青色草叶中,扶着一株迷榖木,佝偻着身子,眺望这座展厅的出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清总觉得这只狌狌的脑袋似乎向自己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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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走,不要掉队!”
萧笑压低声音向他招了招手:“如果真的感兴趣,你可以等期末考试结束后,来这里参观一整天!”
“来了来了,”郑清抱歉的笑了笑,小跑着跟上了猎队行进的步伐,同时小声解释道:“这不关我的事……你知道,猫的好奇心都很重。”
“嗯哼?”走在他身前的蒋玉回头看了一眼,表达她对男巫那句解释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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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还没等他这份尴尬褪去,女巫猛地停下了脚步,年轻公费生一时不察,重重的撞在了女巫身上,两人同时打了个趔趄。
男巫站稳身子,顺手扶了女巫一把,然后才探头看向前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队伍最前方。
张季信双脚不丁不八,双拳一前一后,微敛于胸前,已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班纳略略错后半个身位,脸上浮现一层蓝意,身形缓缓涨大了一圈。
郑清的视线越过一主一辅两位猎手之间的空隙,看到了拦在队伍最前方的障碍。
是一只鸡。
准确说,是一只疑似锦鸡的魔法生物的骸骨,正踱着小方步,不慌不忙从展厅左侧,向展厅右侧走去。因为步伐缓慢,而且身后还拖了一条长长的尾骨,导致猎队前进的路被阻断。
“这是什么?”男巫眼神发直的问道。
蒋玉伸手向侧面指了指,没有出声。
郑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座空荡荡的展台,台子周围的红色麻绳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地上,宛如一条死蛇。
他用脚趾头都猜到了那只鸡骨架的身份。
“展品是活的?”年轻公费生觉得这件事有点滑稽。
那只鸡似乎听到了男巫的嘀咕声,正在踱着的方步骤然停了下来,扭过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空荡荡的视线夹杂在白森森的骨架间,整座展厅似乎都多了几分寒意。
咔咔。
鸡骨架上下颌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在说话,只不过在场诸人没有懂得骨架语,自然不便与之搭话。
鸡架咔咔半晌,见众人仍旧一副沉默且谨慎的模样,最终无趣的摇了摇头,继续踱着小方步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展厅另一侧的阴影中。
几位年轻巫师悄悄松了一口气。
队伍开始继续前行。
“你知道这些展品是活的?”郑清挤到萧笑身边,小声问道。他注意到猎队其他几人也竖起了耳朵。
“听说过。”博士对此语焉不详,目光游离的打量着左右:“……之前帮忙的时候,博物馆的前辈告诉我们,晚上展馆中会有一些被拘久了的展品四处散心,让我们不要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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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属于死灵吗?”
“理论上,博物馆的展品都不存在任何活的灵魂,即便是幽灵展区,展示的也是意识已经彻底消散的幽灵……”
郑清不知道所谓意识彻底消散的幽灵是怎样存在于世,在他的概念中,幽灵原本就是意识凝聚的存在。
说话间,队伍经过一座空荡荡的展台。
展台上原本的标本已经不知去何处溜达了,只留下一株茂盛的楤木,把枝条伸出红色麻绳之外,在漆黑的展厅里微微摇晃,仿佛在与客人们打招呼。
作为回礼,郑清顺手摸了摸那根枝条。
“嘶,”他抽一口凉气,打断了博士的说话声,看到同伴们关切的目光后,男巫摆摆手示意:“没事,没事,继续走……只是手被刺扎了一下。”
他忘了楤木身上是有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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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图书馆不同,第一大学魔法历史博物馆位于沉默森林深处,像学校的研究所或者猎场一样,有自己单独的一片区域。
晚上刚过八点,郑清与萧笑便出现在距离博物馆不远的一处林间空地。
这不是郑清第一次接触学校的魔法历史博物馆。
不久前,吴先生给他上课的时候,曾经带他在魔法历史博物馆的某个展厅短暂停留过。展厅里的北美野牛、火刑架以及古怪的猿人组合,给年轻巫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从正门进入这座博物馆,对郑清来说还是第一次。
所以直到博物馆正门前,年轻公费生才知道这里并不像书山馆一样,前厅装了一座玻璃门,只要把身份卡在门口刷一下就能进去。
“你的意思是,现在属于闭馆时间,我们进不去?”郑清盯着博物馆前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回头看了萧笑一眼,颇有些无语。
他原以为来到博物馆后,有萧大博士带路,大家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却不料还没看到博物馆大门的影子,便被这座突兀的小湖拦住了去路。
这是一座长宽约里许,岸边错落着许多粗大垂柳的小湖。
湖水淙淙,除了粼粼的水光与湖面倒影的那轮金黄色圆月,看不到一点动静。湖岸被茂盛的水草与粗大的垂柳淹没,郑清找不到湖水从何而来,又去向何方,但他可以隐约看到自己想要找的目标。
第一大学魔法历史博物馆黑色的正门,就沉睡在这座小湖的另一边。
“是你进不去,不包括我。”
萧笑纠正了郑清不恰当的用词,转而介绍起当前的情况:“正常来说……我是指如果你白天工作时间来参观这座博物馆,是看不到这座湖的。白天博物馆门前是一面照壁,照壁上有湖、有水、有月亮、以及湖中各种水属魔法生物。到了晚上,月光落下后,照壁便会化成这座湖,构筑起博物馆最外层的守护。”
郑清抬头看了一眼半空隐在云后那模糊的白色月影,然后再低头看一眼湖面那轮模样清晰、颜色金黄的圆月。
“鬼都知道这湖里不对劲。”年轻公费生吐槽道:“天上跟湖中两个月亮都不一样……哪个蠹贼会蠢到踩这种陷阱!”
“所以这座湖就是为了让不请而至的客人们知难而退。”萧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门禁卡,顺手抽出一张,丢给郑清:“但我们不是蠹贼……我们是有正经儿身份的客人。”
郑清惊讶的接过一张卡片。
是博物馆工作人员的临时工作证,允许持卡人自由进出博物馆,不限时间。
“这种工作证,我也能用吗?”郑清翻来覆去查看手中那张乳白色的卡片,上面的关键字除了‘第一大学魔法历史博物馆’‘临时出入证’之外,再无其他,没有持卡人身份信息,也没有魔法防伪措施:“……你从哪里‘借’来的?”
他把‘借’字咬的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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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笑扶了扶眼镜:“下午我不是说了吗?前几天博物馆从图书馆借调一些人帮忙,这些临时出入证就是我们用的。我跟同事打了招呼,说有朋友想在没人的时候参观一些博物馆,借了几张出来……这种事情很常见。”
“他们是不是以为你跟女朋友约会。”郑清笑嘻嘻说道。
“……虽然这些工作证不记名,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拿上都能用。”萧笑没有回答郑清的打趣,板着脸提醒道:
“来之前我不是让你带上学生卡吗?学分为正的在校生,才能使用这些工作证……这是一个有点懒但是很有效的甄别手段。大概学校觉得就算某个在校生想摸进博物馆四处溜达,也不会造成什么大的麻烦吧。”
说话间,两人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萧笑立刻闭了嘴,向郑清打了个眼色。
郑清从灰布袋里摸出厚鼓囊囊的法书,翻开扉页,激活束缚咒的阵式。淡绿色的魔法光晕在阴沉的夜色下闪烁,很快一道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两位男巫的视线中。
是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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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了一件宽大的斗篷,里面是一件小龙皮的紧身猎装,脚上蹬着长靴,腰间挂着许多零碎的魔法饰品,手中也拿着一本翻开的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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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悄悄松了一口气。
两人几乎同时收起法书。
“你来的还挺早。”年轻公费生笑吟吟迎上去,冲女巫挥挥手:“李萌呢?她肯老老实实呆在宿舍?那头毛绒熊可管不住她。”
“我把萌萌交给青丘公馆了,苏议员愿意帮忙照看一晚上。”女巫轻描淡写的回答着,同时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而且也不早了吧,你们不是说八点半之前集合吗?现在已经八点一刻了。”
郑清脸上的笑容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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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险些忘记蒋玉已经知道他与苏施君之间关系这件事了。但就算这样,她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密切了呢?
男巫狐疑的看了女巫一眼,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发现蛛丝马迹。
但今晚月光黯淡,女巫又是一副惯常的冷清表情,郑清盯了许久,直盯的萧笑在一旁干咳,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咳咳,”萧笑轻咳两声,打断年轻公费生颇为不礼貌的‘盯看’,热情的对蒋玉挥了挥手,递给她一张临时工作证:“学生卡带了吗?必须双卡齐用我们才能进去。”
蒋玉点点头,接过那张临时工作证,默默打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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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与女巫前后脚,林子里再次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三人回头望去,很快,两个壮硕的身影便摸黑靠近岸边。
是辛胖子与张季信。
“你们两个怎么来的比女生还晚?”郑清籍着给他们出入证的机会,靠近两位同伴,小声抱怨了一声。
“这须怨不得我,”辛胖子丝毫没有‘低调行事’的想法,立刻嚷嚷起来:“是张季信他哥,晚上有个应援会,把他扣了半天,我去找他还跟着端了半天盘子!”
湖畔沉睡的水鸟被巫师的声音惊醒,嘎嘎乱叫起来。
郑清恶狠狠的瞪了胖子一眼。
另一边。
张季信脸色微红,吭哧着接过那张卡片,粗声粗气问道:“我们没办法抄近路,从环府长廊过来的,走了好几座亭子……那我们现在直接进去?嘿,玉姐儿怎么也来了?”
他兴冲冲与蒋玉打了个招呼。
“其他人今晚都不方便,我们请班长大人来帮忙。”郑清把张季信粗暴的向湖边推了一把,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siaxp优美都市言情小說 獵妖高校 線上看-第一百九十章 毛豆的來意相伴-3dn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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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豆?”
自习室里响起一个惊讶的声音。
郑清看着蹲在脚边不告而来的灰狗子,稍稍有点意外。
毛豆身边空空荡荡,并没有男巫预想中的蛇蜕或者妖魔尸体。
听到男巫的叫声,狗子愣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郑清叫的是它,立刻摇了摇尾巴。郑清这时反应过来,他与舍友们为狗子起名字的时候,它出去抓那条无面蛇了,并不在场。
“以后你的名字就是毛豆,听懂了吗?”
狗子吐着舌头,欢快的点着脑袋。
郑清满意的蹲下身子,开始向毛豆介绍自己的同伴:“那个******,留着西瓜头的小个子是博士;那个胖胖高高,拿着羽毛笔,总吃东西的家伙是胖子;还有那个,梳着马尾的瘦高个,叫尼古拉斯……睡觉的小女巫不要招惹,她会揪你的尾巴,不过她枕着的那头毛绒熊倒是个不错的好玩具,你以后可以抓来当陪练。”
毛绒熊愤怒的挥动巴掌,抗议男巫充满歧视与误导的言论。
每介绍一个人,狗子都认真的点点头,像极了上课的小学生。
“幸亏李萌在睡觉,否则她肯定会跟你拼命。”胖子给嘴里塞着糕点,声音显得有些含糊:“还有,毛豆,那只毛绒熊不是你的玩具……如果玩坏了,你主人可赔不起。”
“喵~”狗子轻轻柔柔的回答了一嗓子。
胖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不习惯它的叫声。”他摸了摸小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对郑清说道:“你不能让它换个叫法吗?他是狗,不是猫!”
年轻公费生没有搭理胖子的吐槽。
“……还有几个同伴,暂时不在这里,我们以后可以介绍你认识。”介绍完毕,郑清感觉蹲的有点腿酸,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地板上,伸手摸了摸毛豆狗头:“我已经说完了,该你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让你去抓那条无面蛇吗?是因为忘了那条蛇的味道了吗?”
听到郑清提及刘菲菲的宠物,尼古拉斯终于放下手中的法书,将刚刚捏起的一只青蛙塞回竹篓里,然后低头看向那条灰狗。
毛豆乖巧的坐在郑清对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嘴里喵喵叫个不停。
郑清听的连连点头,时不时还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看的几位同伴两眼发直。
“你什么时候学会猫言狗语了?”辛胖子捏着羽毛笔,笔尖直指郑清,声音充满了惊讶。
萧笑也扶了扶眼镜,严肃的看了过去。
郑清冲他们翻了个白眼,脸上挂了一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
“逗你们呢。”他夸张的哈哈两声,又满意的拍了拍毛豆的狗头。狗子看着面前这幅莫名其妙的欢乐场面,一脸懵逼。
李萌再一次被自习室里的笑声惊醒。
“还能不能好好睡觉了!”她大声抱怨着,用力揉捏怀里的毛绒熊。毛熊咬着嘴唇,眼泪汪汪,愤愤的盯着聒噪的男巫们。
郑清抱歉的冲她摆摆手:“不好意思,来了位小客人……来,给这个小姐姐打声招呼!”
狗子人立而起,抱着拳,冲李萌做了一个揖,同时喵喵了两声。
小女巫揉了揉眼睛,顿时两眼放光,跳下皮椅,冲向狗子,一把按住它的脑袋:“哪里来的狗子……是我姐说过的那只吗?听说你能在校园里施展遁术,是真的吗?”
毛豆脑袋有些畏缩的向后拗去,努力躲避小女巫的魔爪。毛绒熊悄无声息的挂在李萌身后,充满恶意的冲狗子笑着。
郑清笑吟吟看着这幅场景,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它刚刚说了什么?”萧笑靠近一些,小声问道。
胖子扬起眉毛:“他刚刚不是说了嘛,自己听不懂猫言狗语……那不是个玩笑吗?”
郑清扯了扯嘴角,没有辩解。
他确实听不懂猫言狗语。
但或许是因为常年与猫狗狐狸打交道的缘故,或许是因为笼罩整座布吉岛的通识阵法的作用,或许是毛豆拥有类似‘他心通’的天赋,总之,刚刚它的那番喵喵叫,郑清并没费多少精力,便弄懂了毛豆想要传达的信息:
那条蛇蜕的主人,它已经找到了;
但她不是一条蛇,而且她还有另外的同伴,是一头很厉害的妖魔,她们正在招徕沉默森林的魔法生物部落,已经拥有一支强大的兽群;
她们目前在沉默森林,但也不在沉默森林之中;
因为她们现在进入镜子里了。
对普通巫师而言,镜中世界固然危险,但如果巧妙利用镜中世界的特性,巫师就能拥有无穷的帮手,而且不虞被人察觉所在。
毛豆就是在追踪过程中,发现那两头妖魔越变越多,而且她们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淡。眼下,虽然它还缀在两头妖魔身后,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跟丢。
所以它着急忙慌跑回来,寻求郑清的建议。
现在蹲在众人面前的这只毛豆,只是它众多分身中的一只。
郑清三言两语简单介绍清楚自己了解的一切。
自习室里一片沉默,男巫们正在思索他们听到的信息,小女巫则努力扯平毛豆的耳朵,试着让它表演飞机耳。
在一片沉默之中,自习室的们呼啦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
蒋玉与刘菲菲各抱着一个竹篓走了进来。
“给尼古拉斯带的青蛙?”郑清眼尖,看到蒋玉怀里那只竹篓空隙间伸出的一条滑腻腻的花皮长腿。
“菲菲给他安排了一系列复习计划,估计之前的青蛙不够用了,所以又抓了些。”蒋玉将竹篓放在地板上,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撩了撩耳边垂落的长发,抹抹额头细汗。
李萌一把拨开面前的狗子,跳了起来。
“表姐,我刚刚还在背课文……是郑清把他的狗子带来,惹得我没办法背书!”她率先告状,争取道义制高点。毛绒熊叉着腰,站在小主人身旁,指手画脚,表示小女巫说的都是对的。
年轻公费生耸了耸肩膀,默认了这口黑锅。
蒋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然后她看到了毛豆。
“它怎么来了?”
女巫语气露出一丝惊讶:“你不是让它帮菲菲找那条宠物蛇吗?它找到了?”
咚!
刘菲菲怀里的竹篓重重放在了地板上,她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与悲伤交织的表情。竹篓里,又有几条青蛙腿,随着竹篓的振动,从窟窿眼儿里伸了出来,触摸竹篓外那若有若无的自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