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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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大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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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已是正德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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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终究还是没能戒酒,他有一个多月滴酒未沾,有天半夜突然醒来闹着要喝酒。
皇贵妃不敢反对,太监和宫女更不敢反对。他们顶多规劝几句,因为以朱厚照的脾气,反复劝谏肯定会暴躁发怒——喝酒总比直接气得暴毙更好。
于是,皇贵妃与皇帝约定,一个月只能喝两杯黄酒。
朱厚照尽量控制自己,但偶尔也会多喝,他一直就是个自制力不强的人。
三大官职空缺,拖了一个多月悬而未决,相关事务暂时由几位副手署理。比如工部左侍郎赵璜,在正式描述官职时,就得加个“署尚书事”、“代掌部印”的前缀。
太液池边,三人钓鱼。
不要发怒,不要发怒,不要发怒……朱厚照反复告诫自己,平缓心情说:“你们如何看?”
杨廷和不喜欢钓鱼,但现在不得不喜。
朱厚照自从病情恶化之后,就没有上过一天早朝。每有朝政要事,便把杨廷和、王渊叫来钓鱼,能跟皇帝一起钓鱼,已经成了百官羡慕的事情。
听到皇帝发问,杨廷和说:“该杀!”
王渊也说:“确实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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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道:“张文锦、贾鉴虽然已死,却也要夺其官职,收回二人的一应封赏!”
杨廷和错愕,连忙解释:“陛下,臣是说朱振该杀,参与兵变的军官也全都该杀。”
“他们是被逼反的,于法不容,于情可谅,怎能一杀了之?”朱厚照很不高兴。他更生气的是,自己一生最高光的应州之战,居然被太监和武将贪走了士卒封赏。
王渊分析说:“陛下,席侍郎的奏疏,依臣看来另有文章。作为平息兵变的三边总督,不该在奏疏当中只给兵变军官说好话ꓹ 而兵变造成的杀孽却只字未提。还有,席侍郎把朱振夸得太过了ꓹ 这已经完全脱离实际。”
杨廷和也说:“张文锦此人,臣还是知道的。他是极为谨慎的性格,不可能没亲自查验边堡ꓹ 就强令三堂士卒带家眷移驻。朱振的奏疏有假,席侍郎的奏疏竟如出一辙ꓹ 这个事情太反常了。”
王渊猜测道:“张文锦和贾鉴贪污,或许确有其事ꓹ 但不至于让士卒及家眷活活冻死。只有一个可能ꓹ 新筑边堡离长城太近,移防士卒不愿顶在边境送死,也不愿舍弃自己原有的家宅土地。张文锦治军严明,必定强令士卒搬迁,而贾鉴迫于巡抚压力,估计也只能听令行事,从而激起了大同兵变。”
杨廷和与王渊对视一眼ꓹ 发现彼此竟有默契。
朱厚照仔细思索,迷糊道:“真是这样?”
“必然如此。”王渊、杨廷和同时说道。
又过半月ꓹ 席书的第二封奏疏送来ꓹ 这回却是派人悄悄送出大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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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看了气得不想钓鱼ꓹ 也懒得召见王渊、杨廷和ꓹ 只让内阁自行处理此事。
席书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事情查得清楚ꓹ 还暗中收服了一个军官。
事实与王渊的猜得大同小异ꓹ 兵变主因是三堂士卒不愿移驻新堡。有军官士卒怕死的因素ꓹ 也有武将贪污克扣的因素。本就满腹怨气、生活艰难的士兵,现在又要带着妻儿家小去“送死”ꓹ 出发时还遭到参将贾鉴的殴打,激愤之下就把贾鉴给分尸泄恨了。
闹出兵变以后,那些军官冷静下来,吓得跑去长城以外的废弃旧堡。
张文锦害怕边军投靠蒙古,连忙派人去招抚。本来已经招抚成功,却又连夜逮捕兵变头子,激得那些军官再度叛乱。
归根结底,是军屯制遭到破坏,边镇早已兵无战心,不愿为朝廷卖命。
就像一家现代公司,天天自愿加班996,还莫名其妙扣工资,年终奖也被各级主管贪了。现在突然说,公司在索马里开展业务,要调一批精锐骨干过去。那里条件很艰苦,大家一定要努力克服,至于工资暂时就不涨了,以前扣罚的薪水和奖金也别想。
还不能不去,否则就起诉拘留你一年半载。
你是员工,你会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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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王渊、杨廷和做了一笔交易。
刑部左侍郎汪俊(杨党),升翰林院学士兼掌制敕房。左都御史彭泽(杨党),转任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王瓒(王党),转升工部尚书。
席书升任仓场尚书,秩比尚书,但权力与其原职仓场侍郎相同。
并且,席书留任三边总督,负责督理大同军事。工部左侍郎赵璜(王党),转任仓场侍郎,代替席书署理仓场事务。
王阳明留任南京吏部尚书,加柱国,授荣禄大夫——心学弟子来信,王阳明肺病复发,王渊不敢把老师调来北京呼吸沙尘暴。
一句话归纳,翰林院、制敕房、户部都扔给杨党,王渊死死抓着工部和国库,顺便给王阳明、席书提升品级。如此,换来杨廷和支持王渊整顿边务,两人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
兵变头子朱振,官复原职,担任大同总兵。其他兵变军官,也不赏不罚,该干嘛干嘛。
但是,这些家伙已经记在小本本上,总有秋后算账的一天。
豹房六营,已整编出三营,皆为火铳、火炮、战车、弓手、长兵混合编制。其中两营调往大同,归三边总督席书辖制,以应对清田带来的兵变风险。
武进士、武举人有些不够用,王渊召集北京武学和南京武学(南北中央军校)的学生,于四月份在京城参加武举会试恩科。
一共四百多人参加考试,大部分是勋贵子弟。只有十五人被录取,其余全他娘是废物,勋贵子弟仅两人考试合格。
这十五个新出炉的武进士,全被王渊扔去大同,填补死于兵变的武官缺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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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书一口气弹劾三个太监,一个镇守太监,两个分守太监。
王渊早跟皇帝商量好了,三个太监全被处理,查抄田产、财货无数。财货暂归席书管理,田产分给无田士卒,以此拉拢底层士兵。
接着,又清理死于兵变的军官田产,将他们强占的良田全部充公,再次分给各卫所的普通士卒。
如此过了四个月,席书终于对现役军官下手,同时清理大同前卫、大同后卫、大同左卫和安东中屯卫后千户所的军田。
兵变,再度爆发!
这回由高层武将谋划动手,带头者正是刚被招抚为总兵的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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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科。
一位年轻给事中拍桌子大喊:“朝会规矩怎可妄改,那王若虚一做尚书,便视大明祖制为儿戏。更改朝会之事,断不可予以通过!”
“不但要拦下来,还应该弹劾王若虚!”另一位给事中也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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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鸣阳感觉这些属下都是智障,想邀名买直也得选对目标啊,你弹劾王渊能捞到啥名声?更何况,减少每月早朝次数,这是文武百官都乐意的事,礼科跳出来反对纯属放群嘲大招。
“咳咳!”朱鸣阳咳嗽一声。
右给事中吴廉问道:“朱掌科是何意见?”
朱鸣阳道:“我觉得,应该放行。”
“胡闹!”
吴廉指着朱鸣阳的鼻子:“你与王若虚乃同年进士,难道便想趁机投靠于他?你枉为礼科掌科,竟视礼制为无物,我定将你也一并弹劾了!”
单位三把手,指着单位一把手的鼻子,当着众多同僚的面破口大骂——这便是六科!
他们骂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因为一把手和三把手之间,既不是上下关系,也不是堂属关系。他们都是独立的言官,遇到事情可以单独奏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且在张居正改革之前,六科不受内阁制约,他们直接对皇帝负责。
内阁的票拟,有可能皇帝通过了,却被六科给打回去,因为违反了规章制度。六部的工作内容,也可能被六科问责,因为他们代表着皇帝。
各部门的题奏本状,都由六科抄写成册,五日一送内阁;各部门奉旨处理的事件,也由六科负责督查,五天验收注销一次。
他们不属于都察院,也不属于六部,更不属于内阁——从本质上讲,六科才是皇帝的秘书机构,而内阁则是皇帝的顾问机构。
谁若是穿越成晚明皇帝ꓹ 第一步就该把六科从内阁剥离,通过六科来掌控内阁和六部。如果太监也不听话ꓹ 那就再重用通政司,因为六科可走通政司途径,直接向皇帝汇报大小事务。
“我懒得与你胡搅蛮缠。”朱鸣阳生气道。
吴廉冷笑:“定是被我说中了心思ꓹ 你身为都给事中却想攀附权贵!”
“你便去弹劾吧。”朱鸣阳表情自若。
一把手毕竟是一把手,拥有最终处理权。而三把手再看不顺眼ꓹ 也只能上奏章弹劾,无法将王渊更改早朝的文件打回去。
吴廉真没有看错ꓹ 朱鸣阳的确打算投靠王渊。
朱鸣阳是杨廷和提拔的言官ꓹ 严格来说属于杨党,且多次上奏章弹劾王渊。
但那又如何?
朱鸣阳是王渊的同年,当庶吉士的时候,宿舍跟王渊只隔一道墙。他身为礼科都给事中,现在投靠过去,王渊是肯定接纳的。
而且不需要做得太明显,就事论事ꓹ 严格办事,谁还能说他背叛恩主杨廷和?
做不做尚书ꓹ 王渊的权柄变化不大。
但做尚书之后ꓹ 瞬间就不一样了ꓹ 礼科都给事中竟也主动投靠!
有礼科都给事中配合ꓹ 朝会改革议案顺利通过,改革之后情况如下……
大朝:元旦、冬至、皇帝生日举行ꓹ 为礼节性的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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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朝:每月初一、十五举行ꓹ 同样是礼节性朝会。
早朝:每月逢三、六、九举行ꓹ 允许四方奏事。
午朝:每日举行,仅通政司、六科、守卫官、有重大军情者可奏事ꓹ 主要商量军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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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激动得悄悄落泪,他们每月只需九天熬夜,其余时候都可以睡得踏踏实实了。当然,在高兴的同时,也少不了数落几句,埋怨王尚书不该如此草率就更改祖制。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王渊这第一把火,烧得还算笼络人心。
第二把火,提倡节俭,从伙食方面入手。
吃饭的事儿,归礼部精膳司管,又牵扯到太常寺、光禄寺和鸿胪寺,有死人饭、活动餐、招待餐之分。除了死人饭不能轻易改动,其他伙食标准都被王渊精简,虽让人很不爽却没法反对,谁还敢提倡奢侈不成?
第三把火,打击贪污!
趁着这次礼部人事调整,同乡进士兼好友田秋,被王渊弄来当礼部精膳司郎中。
“彻查三寺厨役和账目。”王渊叮嘱道。
田秋问道:“一查到底?”
王渊说道:“可捅上天,可插入地。”
田秋笑言:“怕是丢官的不少。”
能不能捞好处,都用“油水”来比喻,而太常、光禄、鸿胪三寺那是真的有油水,他们管死人饭和活人饭啊!
捞钱捞到什么地步?
光禄寺、鸿胪寺接待藩邦使臣的时候,不但每盘菜装得少,且骨头比肉还多。还往酒里面掺水,饭全是冷的,以致“夷人到席,无可食用,全不举箸”。
有位朝鲜使者,记载了他在大明参加招待宴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各国外宾还未入席,就来了一堆光禄寺的杂官佐吏,从桌前走过每人随手捞一份,等外宾上桌时已经空无一物。
以上这些,都是低级官吏的贪污手段,更高级的寺正、寺丞之类,则从购货款和膳食物资里打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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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有厨役,老百姓需要为政府宴会服役,还需要缴纳、出售肉、蛋、菜等物。官员贪墨、吏员偷盗之后,那些东西不见了怎么办?全都推到纳户头上,说对方根本没把东西送来,逼得许多百姓倾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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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服厨役的,被太监和官员各种压迫,甚至是敲诈勒索,每年都有厨役户逃亡。太监和官员们,还让服厨役的百姓,免费给他们做私活,就跟军官役使军士是一个操作。
王渊既然执掌礼部,礼部又兼管三寺膳食,当然要从民愤最大、且整治难度最小的地方着手!
朝廷给厨役编订有青册,类似赋役黄册,一式两份,分别放在光禄寺和礼部。
田秋把青册翻开一统计,北京厨役竟有8000多人,仅次于宣德年间9000多人的巅峰。这是不正常的,弘治皇帝下令逐年减少厨役,朱厚照继位时只剩下六千多了,怎么反而涨了将近两千?
田秋从物理学院,借用二十个学生,由礼部支钱雇佣,让他们依据青册暗中走访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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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用了几天,就查出一只老虎。
尚膳监提督光禄寺太监梁恩,长期逼迫上千厨役百姓,给他自己造院子、种地和充任家仆。
田秋回来找到王渊:“王尚书,事关尚膳监,礼部无法处置。”
王渊说道:“将详情告之礼科,他们自会帮忙。”
礼科都给事中朱鸣阳,立即带着一群喷子出动,把太监梁恩吓得不敢出宫。
梁恩找到张永,普通跪下磕头,带着哭腔说:“求督公做主!”
张永闭目养神道:“弹劾你的是礼科,挑起此事的却是礼部。王二郎新官上任想放火,不巧烧到你头上,你只能自怨倒霉。咱家帮不得你,否则就是不给王二郎面子。这样,你主动送那些厨役回家,没人发放一些盘缠做补偿。再把你提督光禄寺以来,吃下的银子吐一些回来,再告病请辞就能回乡养老了。”
梁恩张大了嘴巴,万般不情愿道:“都把钱吐出来了,还得告病还乡?”
张永突然睁眼:“王二郎是什么性格,你难道不晓得吗?他就盼着你顽抗到底,正好可以杀鸡儆猴!”
梁恩失魂落魄离开,打算掏出大半家底儿保命。
而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的大小官员,此时同样如坐针毡,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自寺正以下,有一个算一个,都绝对属于贪污者。更高级的寺卿和寺丞,反而有可能是清白的,因为他们平时不经手具体事务。
正七品以上京官,王渊打算至少揪出十个来立威,七品以下会被彻查一堆。到时候,太常寺卿、光禄寺卿、鸿胪寺卿,全都得因此引咎辞职,只看皇帝是否同意他们辞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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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泉州。
二十三岁的俞大猷,手捧着一本易经,端坐书堂等着老师到来。
俞大猷的父亲是世袭百户,可百户家里也穷得很,能供他多年读书已属不易。
俞大猷的人生理想,是金榜题名考进士,做一个匡扶社稷的名臣大宦,可惜他乃军户长子没这资格。即便如此,俞大猷在卫学读完四书之后,也去拜师王宣、林福研习《易经》,又拜在民间大儒兼兵法家赵本学门下。
以俞大猷的才学,考举人不好说,考秀才是肯定够格的。
赵本学已经快五十岁了,昂首阔步走进书堂。
“先生!”俞大猷连忙起身。
“坐吧,”赵本学笑道,“府里传来消息,国家欲抡武才,增设武举县试和殿试,武状元由陛下钦点。你可动了心思?”
俞大猷咧嘴笑道:“学生确有此意。”
赵本学扔出三本书:“且拿回去慢慢研习,我就不做小儿态了。”
这三本书,分别为《韬铃内列篇》、《赵注孙子》和《孙子书》,都是赵本学自己写的兵书。
赵本学是宋代宗室后裔,祖宗是赵匡胤。他的《易经》传自蔡清一脉,兵法专研孙子,并将《易经》引入兵法当中,俞大猷的兵法思想也受此影响——俞大猷编撰的《续武经总要》,就把老师赵本学那三本书也一起编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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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交谈,俞大猷请教了几处疑惑,便收起兵书拜别恩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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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从府城泉州返回晋江,苦候数日,即赴武举。
刚开始是文考,考场在千户所校场,知县为主考官,千户为副考官。
验证身份时,一个戴绿头巾的乐户子弟,直接被军士轰打出来:“你这绿帽忘八,竟也敢来考武举,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
乐户子弟愤怒道:“官府告示都写了ꓹ 国家抡举武才,不分户籍种类。这是皇帝钦定的ꓹ 你难道想抗旨?”
“再敢聒噪,便将你打死!”军士冷笑。
乐户子弟嘀咕两句,转身便逃ꓹ 哪敢真的冲撞校场?
王渊不歧视贱籍,可民间歧视啊ꓹ 允许乐户参加武举,只能停留在官府告示上。
俞大猷摇摇头ꓹ 拿出自己的贴票ꓹ 很快就被放行入内。
武考内容没啥可说的,无非射箭、石锁、骑术之类,除了骑术和骑射,俞大猷全拿第一。
第二天便是文考,地点在县衙。
只有三道题:
第一,武经七书是哪几本书?
第二,孙膑十阵是哪些阵法?
第三ꓹ 民事不可缓也。试以此句论兵事。
考题是知县随便出的,前两道问答题非常简单ꓹ 第三道居然考《孟子》作八股。
九成九的考生ꓹ 都被八股题给整懵了ꓹ 稀里糊涂乱答一通。
俞大猷熟读四书和易经ꓹ 八股文信手拈来。无非是民之为道,有恒产有恒心ꓹ 无恒产无恒心。以此论及兵事ꓹ 就是不能克扣粮饷ꓹ 要让士卒有奔头,如此才能作战勇猛。
那知县主考文科县试挺顺手ꓹ 主考武举还是第一次,被莽夫们的各种文章逗得哈哈大笑。直到翻阅俞大猷的答卷,才感慨说:“如此文才,当为儒生,可惜只能考武举。唉,国家又失一才矣,且判为案首。”
晋江县的武秀才名额,只有区区三个,且没有任何税收优待,俞大猷顺利考到第一。
第二名和第三名,全是军户子弟。民户、匠户子弟报名的不多,而且本事也够呛,哪里能拼得过军户?
因为大宁卫急需大量武官,俞大猷考完县试之后,立即动身前往福州,两个月之后就要参加武举乡试。
福建的武举名额,只有十人而已,竞争比考文举还激烈。
俞大猷乡试又是第一,虽然马术和骑射拖后腿,但个人武艺只是门槛,过关之后就能参加笔试,且以笔试成绩进行排名。
全省十个武举人,有九个军户子弟,另有一个是出身富户的军事爱好者。
乡试结束,又赶紧坐船去北京,因为时间太急迫了,广西、云南的武举人稍微耽搁,估计就要错过这次武举会试。
俞大猷家里不富裕,福建都司给的路费也少,他来到北京之后,只能租住城外的民房。
略作安顿,俞大猷便前往城南物理学院,想要领略王二郎弟子们的风采。
作为一个军户出身的超级军迷,俞大猷当然有崇拜的偶像,那便是骁勇无双的王状元!
而且,赵本学精研易经术数,对数学自然非常在行。王渊的新算学传到福建之后,赵本学立即研究采用,顺便再传给了弟子俞大猷。
赵本学曾对俞大猷说:“王侍郎百战百胜,又创新算学,必然精通术数。兵法通术法,可惜不能当面讨教,此为人生一大憾事也。”
刚走进物理学院,俞大猷就看到方献夫正在讲学。
仔细听了片刻,俞大猷非常不爽。因为方献夫的心学理论,处处拿朱熹开刀,俞大猷又是蔡清的再传弟子,而蔡清可是朱熹的忠实推崇者。
其实吧,蔡清属于理学修正派。
朱熹说,先有理后有气。蔡清则说,先有气后有理。
明代心学先驱陈白沙四处讲学时,蔡清也在到处讲学。也即,在王阳明幼年时期,大明的思想运动就开始了,诞生了以陈白沙为代表的白沙心学,也诞生了蔡清这样的理学修正派。
俞大猷还想继续往里走,却被学生拦下:“请出示路引并登记。”
“还要路引?”俞大猷惊讶道。
那学生解释说:“自蒸汽机问世之后,物理学院就经常有闲杂之人窥探。他们总觉得书院内藏秘法,遣宵小前来盗窃,把许多实验室搞得一团糟。因此,除了外面的大讲堂,再想进去就得出示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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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问:“蒸汽机是何物?”
那学生说道:“一项大发明,可用煤炭驱动机器织布,大明新钱也是用蒸汽机铸造的。师兄们还在研发船载蒸汽机,或许有朝一日,水上大船也能用煤炭驱动,无风而日行万里。”
俞大猷惊道:“竟有如此神物!”
那学生笑道:“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此为朱子圣言,我物理学派从之,以探寻万物大道为己任,世间万物皆可为我所用也。”
“壮哉!”俞大猷虽然不知啥叫物理大道,但听起来似乎很牛逼的样子。
拿出自己的路引文书,又在门口登记,俞大猷便走进内院,还被叮嘱不得随意乱闯实验室。
里面共六间教室,学生来源有三:一是拜入物理学派的传统士子;二是杭州和天津工商学院的进修者;三是直接拜入学院读书的京城孩童。
杭州工商学院的三人组,如今有两个都在物理学院进修。
出身乐户的方灵犀,已经是物理学派高材生。江阴徐家的徐治,靠关系被送入物理学院。至于大内义隆,已经返回日本,跟着父亲为争夺铜矿而打仗。
“诸位同学,在下修习物理之道已有十三载,刚刚接到家书,家父不幸病故,就此返回朝鲜奔丧,”柳湄抱拳道,“告辞!”
诸多同学纷纷安慰,簇拥着柳湄送他离去。
俞大猷逮着个学生,惊讶道:“你们书院还有朝鲜弟子?”
这个学生自豪道:“那是柳湄柳师兄,他以前是朝鲜国的户曹参判,相当于大明的户部侍郎。柳师兄出使大明的时候,领略到我派物理大道,立即决定留下来拜师。如今,他精研物理之道十三年,早已是我派的大学者。”
俞大猷暗暗咋舌,朝鲜的户部侍郎,居然为了学习物理大道在中国待了十三年。
俞大猷跑去参观教室,他站在教室外边,听着里边讲课。有些能听懂,有些却如闻天书,根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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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去参观实验室,里面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大堆。
“哈哈,我看到了,那些小虫子果真在动!酵母竟是无数活物!”一个学生对着显微镜大喊。
“真的,让我看看!”
“太不可思议了!”
“再试试观察其他东西。”
“……”
就在前几天,工匠终于用玻璃,打磨出三百倍的显微镜片。在低倍数显微镜下,只能看到小颗粒的酵母,立即在这台新显微镜下游动起来。
大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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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试、府试、道试,王策一路轻松过关,可惜距离案首还有些远,他的道试成绩是第六十七名。
以王策现在的水平,便是回贵州参加乡试,都几乎没有一丁点可能考上举人。
不过留在北京还有些希望,因为顺天府的录取名额非常多,而且考生实力远远不如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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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王策想在顺天府考试,王渊就必须移籍过来。这种做法容易招人非议,杨慎的举人是回乡考的,王阳明的举人也是回乡考的,只有不要脸的无耻之徒,才会为了儿子考试选择移籍——其中牵扯到孝道,移籍有背离祖宗的嫌疑。
五月。
皇帝召见。
朱厚照递来一件透明物事,笑道:“二郎且看,这是何物?”
“水晶?”王渊疑惑道。
朱厚照摇头:“不是。”
“透明玻璃?”王渊顿时坐不住了。
颜神镇是明代最大的药玉生产基地,即制造五颜六色的各种玻璃。
在王渊制作出千里镜那年,朱厚照就命令颜神镇工匠研发透明玻璃。至今已有十三年时间,虽然陆续取得一些成果,但透明度都相对比较低。如今用于天文、军事和航海的千里镜,还是以磨制水晶为主。也就观赏球赛的千里镜,或者用于玩耍的时候,才使用玻璃制造。
王渊帮不上忙,就算换他来搞,也不过胡乱添加东西进去碰运气。
“怎么制成的?”王渊问道。
朱厚照指着旁边跪伏的工匠:“你来讲。”
那工匠说:“禀王侍郎,制玻璃时,添加‘无名异’即可透明,草民也是碰巧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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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异,中药材,又名土子、秃子、铁砂,是金疮药的主要成分。也可用于烹饪,煮螃蟹时放入,能够去除腥味。也用来炼制桐油,可收水气。也用来剪断灯芯,一碰灯芯就断。烧制陶器时,还可用来调色上色。
反正,这是一种用途非常多的天然矿石。
它后世的学名,叫做软锰矿,主要成分为二氧化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能想到炼制透明玻璃,居然还得添加中药材进去?
上次炼钢,坩埚用的是画眉石。
看来今后搞发明,若是无法取得进展,就胡乱放入中药材和化妆品,说不定又能收到什么奇效呢。
王渊立刻下单,掏钱订购玻璃,颜神镇的工匠很快忙活起来。
显微镜,有人做过,但很快放弃。
物理学院的弟子们,玩透镜的都喜欢仰望星空,似乎对微观世界没啥兴趣。
磨制显微镜的镜片,比磨制望远镜更精细。家里的工匠失败无数次,王渊终于制成一台60倍显微镜,这玩意儿观察真菌清清楚楚,一些体格大的细菌也能看到。但想观测诸如大肠杆菌之类的小布丁儿,显微镜的性能还得继续提升。
“夫君,你又在捣鼓什么物事?”黄峨过来问。
王渊笑道:“观察小东西,你自己来看吧。”
黄峨在王渊的教导下,开始观察酵母菌。可惜显微镜倍数太低,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小颗粒,根本就没啥可欣赏的,那些菌体甚至都感觉不到在游动。
估计,这就是物理学派的学生们,对微观世界没兴趣的原因所在——显微镜没个两三百倍,根本看不出那些“小虫子”是活物!
还得继续打磨啊。
王渊说道:“阿眉,交给你一个任务。”
黄峨问:“什么任务?”
王渊说道:“你也懂透镜原理,督促工匠磨制更精细的玻璃镜片,把度数放大几百倍观察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黄峨不解道。
王渊说道:“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有四万八千虫。”
黄峨哭笑不得:“你还真是无聊,竟寻这些开心。”
王渊正色道:“用千里镜观月,可知月亮是坑洼圆球。用显微镜观水,为何不能观出有四万八千虫呢?如果不能,只能说明咱们的显微镜度数还不够。”
黄峨默然沉思,良久点头:“夫君说得对!”
于是乎,黄峨也不怎么写诗作词了,更不再给《物理学院》投小说,开始在家整日捣鼓显微镜。
既然透明玻璃造出来,王渊就想着制作玻璃反光镜,但究竟该如何下手却抓瞎了。他回忆穿越以前的镜子,尝试贴上一层锡箔,可效果还不如铜镜呢。
威尼斯已经出现玻璃镜,同样贴锡箔,但是还用了水银。
这种镜子有毒,不管是制作者,还是日常使用者,或多或少都会中毒。在发明电解镀银法之前,都只能用水银造玻璃镜,物理学派明显还没开始接触电学。
而让王渊来造镜子,就算试遍万千种方法,都绝对想不到用水银。因为他知道水银有毒,会刻意避开这玩意儿,因此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
又是一日黄昏,王渊用一百倍的新显微镜,胡乱观察着各种东西。
“老爷,该用膳了。”绮云过来提醒。
今晚轮到在香香房里过夜,那边早就备好了膳食。只因王渊一直泡在实验室,跟黄峨腻在一起,香香身为妾室不便叨扰。直至太阳即将落山,香香实在忍不住,便遣丫鬟过来催促。
黄峨笑道:“夫君去吧,我也该唤素儿吃饭了。”
王渊起身对绮云说:“走吧。”
绮云即将年满十八岁,天然微卷的棕黑色头发,老长老长的睫毛,深灰色的眸子,浑身上下都彰显着异域风情。更难得的是,她身材好高啊,已经长到五尺七寸(1米78),大长腿再配上盈盈一握的纤腰,简直能把男人浑身迷酥了。
“老爷来啦!”香香热情迎接,拉着王渊去就座。
幼子王骥,已经两岁,因为混血原因,稍微有些跟汉人孩童不一样。
这小子看到王渊来了,便跑过来抱腿,奶声奶气喊道:“爹爹,抱抱,抱抱!”
王渊笑着把儿子抱起,问道:“学会数数没?”
香香连忙说:“骥儿,快给爹爹数数。一过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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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骥喊道:“三!”
香香提醒道:“二。”
“嗯。”王骥含糊跟着念。
香香笑道:“连起来数。”
王骥说:“一、三、四、五……”
“二”字发音困难,小孩子明显不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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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好笑,王渊却逗得哈哈大笑。
绮云已经取来二弦琴,自弹自跳自唱,用歌舞给王渊吃饭助兴。她和香香身为异族女子,远嫁北京又没别的本事,只能靠这些手段来固宠,而且床事也最放得开。
在辽东的时候,夏婵和香香接连怀孕,王渊便顺势把绮云也收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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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喝完毕,绮云又服侍王渊洗澡,香香被孩子缠着走不开。
这小子死活要跟妈妈睡,香香只能唱着歌儿慢慢哄。等孩子睡下,香香才悄悄来到绮云房中,红着脸加入进去玩三人游戏。
也只有她们,愿意三人行,黄峨和宋灵儿都抹不开面子。
揉着老腰一觉醒来,王渊告诫自己要节制,这俩属妖精的简直能吃人。
用过早膳,王渊骑马前往皇城,照旧每天上午给太子授课。
散讲之后,王渊被朱厚照喊去豹房,这皇帝见面就说:“二郎,准备出京,朕要去收复大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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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岁的聂豹,恭恭敬敬给王渊行礼:“拜见师兄!”
“文蔚兄年长,不必如此拘礼,”王渊回礼作揖,拉着聂豹入座,“老师身体可好?”
聂豹说道:“偶尔犯病,大致无虞。”
王渊笑道:“文蔚兄在华亭,做事真真漂亮,今年考满全国第一!”
聂豹谦虚道:“不过是践行心学而已。”
聂豹乃正德十二年进士,授华亭知县。刚刚上任,就遇百年大旱,华亭县颗粒无收。
他首先对皂吏开刀,迅速摆平那些积年老吏。接着又拿文吏开刀,追回贪墨税银一万八千六百两、米五千六百余石,那文吏在朝中有亲戚做一品大员,却被聂豹带着几个皂吏拿下。
有钱有粮,聂豹立即开始赈灾。同时清查县内庙田,把和尚侵占的良田,分配给无家可归的灾民,逼着和尚们帮忙赈灾。
接着,聂豹又拉拢当地士绅,说服士绅也出粮赈灾。徐阶就是那时认识聂豹的,并跟随聂豹研习心学,成为没有正式入门的王阳明再传弟子。
赈灾完毕,聂豹整顿吏治,定下各种规矩,并以身作则遵守,华亭官吏竟无人敢犯。
聂豹在华亭当了六年知县,疏通水渠三万多条,修复废塘一万两千多口。由此彻底解决县内缺水问题,粮食产量大增,并且废除苛捐杂税,几年时间共有三千两百多户逃户(上万人)主动回乡安居。
如此恐怖的政绩,谁都别想压住,这次考满被评为全国第一。
“朝廷对文蔚兄的安排,可有定下?”王渊问道。
聂豹回答:“已经定下,廖尚书亲自指派,令在下巡按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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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是正七品,巡按御史还是正七品,看似聂豹只是被平调而已,其实已经入了吏部大佬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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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总督和巡抚很牛逼,却被小小的巡按御史牵制。而且朝廷明文规定,地方科举、处决重刑、审理冤案、参(弹劾)拔(提拔)官吏、纪(记录)验(验证)功赏,这些事情督抚都不得插手,全是巡按御史的职权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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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担任浙江总督时,就被浙江巡按御史恶心过好几次,不过他们又因惩治溺婴而握手言和了。
从知县直接变成巡按御史,聂豹已然一飞冲天,下次升职很可能是知府!
王渊点头道:“廖尚书为政,一向对事不对人,也不问出身和派系。很可能是文蔚兄考满全国第一,把廖尚书也惊动了,亲自跟户部和都察院联络,任命你为福建巡按御史。”
总督、巡抚和巡按御史,本职往往隶属于都察院。但在挑选官员的时候,却以吏部的意见为主。比如任命湖广巡抚,吏部跟户部商量着办;如果是辽东巡抚,吏部需跟兵部商量着办。若有意见分歧,由吏部发起并主持廷推,最后交给皇帝来定夺。
聂豹笑道:“无论担任何职,不过‘忠君爱民’四字而已。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弊,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便是信,发之治民便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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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赞道:“文蔚兄深得心学三昧矣。”
聂豹连忙说:“略知皮毛而已。”
两人又闲聊一番,便结伴前往城南物理学院。
邹守益、方献夫等心学传人,都已经在京城安顿下来。只不过,邹守益当上了翰林院检讨,而方献夫还慢慢等着补缺。他们在京城开堂讲学,传播心学大道,有时在街上讲,有时也借物理学派的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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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讲堂内外聚集数百人,有物理学派弟子,也有被吸引过来的普通读书人。
邹守益站在台上说:“良知者,虚无定体,又无所不包;它知善去恶,而自然流行。良知,既虚无又自然而发,常寂常感,常寂常明,没有动静之分。因其充分完备,故以人力加损之,皆非良知的本来面目……如何致良知?吾师阳明公曾言,应当有戒慎恐惧之功。我认为,阳明公的戒慎恐惧,便跟程朱二贤的主敬、持敬、居敬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存天理、灭人欲……”
听到这里,聂豹瞬间皱起眉头,他觉得邹守益在曲解阳明心学。
又认真听了片刻,聂豹都懒得过去辩解,直接选择跟王渊辞别离去。
明代中期的阳明心学,虽然流派众多,却被后世研究者归为三派,即:王门左派、王门右派和王门传统派(日本研究者则分为:归寂派、修证派和现成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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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门左派以泰州学派为主,创始人是王艮。
为啥叫左派?因为太激进。民用即为道,对老百姓有利的就是道,每个人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在践行大道利国利民,就连商贾合法经商都是在践道。
而王门右派以归寂派为主,聂豹正是代表人物之一,只不过他目前还没开宗立派。
聂豹认为,天理应在寂灭静虚中寻找。他这派是要做圣人的,吾日三省吾身,修身治国平天下。认为匡扶社稷、救济万民,只有士大夫能做到,每个士大夫都应该修身持正,先约束自己,再去感化别人。
至于王门传统派,代表人物即为邹守益。他们首先承认程朱理学,再于理学基础上发展心学,相当于对程朱理学的改良。
右派遇到传统派讲学,能听得进去才怪了!
历史上,心学发展到晚明,又出现一个修正派(东林派)。东林派跟王门右派的思想非常接近,都是“尊德性”。只不过嘛,实际操作当中,很多东林派都是让别人“尊德性”,自己有德无德就很难说了。而以聂豹为代表的王门右派,是自己践行道德,再去感化万民。
至于王门左派,后来发展出“狂禅派”和“实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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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禅派,似儒非儒,似禅非禅,主张打破一切桎梏,扫除一切道理束缚,这样才能回归“天理”的本来面目。即,追求思想大解放。
实学派,则非常有意思。厌弃从汉代到明代所有儒学套路,只遵从孔孟的原始思想,主张兼容并包,学习西方先进科学技术。比如跟利玛窦一起翻译《几何原本》的徐光启,严格来说就属于王门心学之实学派。另外,张居正和海瑞,也是实学派的代表人物。这派发展到明末,核心理论即:解放思想,舍虚求实,一切归于实践和实用,并且反对阳明心学(其实是反对走向务虚的心学)。
可惜,在晚明诸多心学流派当中,官场以东林派占上风,实学派的朝政影响力没那么大。
直到满清入关,明代百花齐放的大思潮,被扼住脖子直接宣告死亡,鸦片战争之后才终于开始复苏。
为啥把王阳明奉为圣人,看以上叙述就知道了。他的心学思想,影响了整个明朝的中后期,从官场到民间的各种思潮,全是阳明心学的变种和分支。
聂豹离开了,王渊继续听讲,听着听着也走人。
邹守益的心学思想,实在太过传统,啥事儿都往程朱理学上套。物理学派虽然也篡改程朱理学,但都把朱熹当工具人,而邹守益则是真把朱熹奉为圣贤。
但是,思想相对保守的士子,还就吃邹守益这一套!
邹守益回京只一个多月,正式收徒就有十多个,另有数十人定期跑来听他讲学。
方献夫讲学刚好跟邹守益相反,这位老兄直接狂踩朱熹,把朱熹贬得一无是处。他推崇孟子,“知本”是方献夫的核心思想,格物致知是为了体察万物之本,用来探求自己的本心,再将自己的本心与圣人之心契合。
一些不喜欢研究数学物理,又不咋待见朱熹的士子,纷纷拜入方献夫门下为徒。
这两位虽然核心理论迥异,却都认同致良知、知行合一。再加上再京城发展多年的物理学派,北直隶士子居然张口闭口谈心学,已经成了一种学术潮流时尚,导致下一届顺天府乡试,出现大量阐述心学的应试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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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门徒都不隐藏了,考得中就考,考不中拉倒,反正写文章时要痛快!
南方数省的乡试,也有这种情况。搞得许多老学究主考官,在阅卷完毕之后,专门跑去问心学是啥,咋到处都有“致良知”、“知行合一”等字眼?
心学,蛰伏十余年,已经开始大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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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当当……”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钟声响起,继而是鼓声。随着钟鼓声响,天还未亮,城门开启,街衢开市。
勤劳的小商贩,已经早起做准备。
大户人家的仆役,也纷纷起床做活。如果家里有时钟,还可以趁着钟鼓楼报时,核对自家钟表是否走得准,不准的立即调整时针和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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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这玩意儿,根本不用朝廷推广,至少在京城已经自动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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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每座城市的钟鼓楼,依旧还在兼用传统计时法,靠着日晷和漏刻测算时间。五更天谓之亮更,先敲钟后击鼓;一更天谓之定更,先击鼓后敲钟——即为晨钟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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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提前通知,那今日便无朝会,大臣们已经习惯了皇帝不上朝。他们一边劝谏皇帝勤政,一边美滋滋睡到天亮,反正责任都在皇帝身上,自己睡那么晚纯粹是被迫的。
郑善夫在妻子的服侍下,穿衣洗漱完毕,精神抖擞的前往礼部办公。
作为正德新历的主编者,他这段时间风光无限。虽然因为朝臣反对,没有直接晋升少詹事,却也兼任了左春坊左庶子,给自己镀上一层詹事府官员的金身。
郑善夫来到办公室不久,礼部右侍郎王瓒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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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侍郎!”郑善夫立即起身问候。
王瓒叮嘱说:“今春旱灾严重,又遇风霾(沙尘暴),内阁拟罢端午之庆,陛下检阅骠骑、龙船游宴等皆不再办。对此,礼部已经覆议认同。上谕,礼部挑选日期,督促百官斋戒,遣官祭告山川社稷。”
郑善夫连忙拱手道:“在下立即去办。”
郑善夫是礼部祠祭司郎中,在礼部各郎中里面排第二,正好负责各种祭祀活动。
至于王瓒,已经当了好多年礼部右侍郎,王渊不在京城的时候,都是由王瓒代理左侍郎职位。
王瓒离开之后,郑善夫立即忙活起来。他先测算黄道吉日,选定斋戒和祭祀日期,接着又挑选勋贵代皇帝主持祭祀。
忙完这些,郑善夫感觉肚子有点饿,跑去礼部大堂看钟表,却已是下午一点三十分钟。
唤来礼部祠祭司主事,郑善夫刚要分配工作,突然感觉房子在摇晃。
虽然只摇了很短时间,但郑善夫还是吓得脸色煞白。
半年前南京地震,如今又北京地震。
这玩意儿太邪乎了,新历刚刚颁布一个月,京城便接连遭遇沙尘暴和地震。定然给反对改历的官员,留下攻击新历的理由,王渊属于首当其冲者,而郑善夫则必然是背锅的。
郑善夫连忙去找王渊,可王渊并不在礼部办公。
王渊上午给太子讲课,下午被皇帝拉去游湖,郑善夫只能耐着性子苦等。他傍晚前往城西王宅,被请进去喝了一盏茶,终于等到王渊骑着马儿回家。
“先生,今日地震了!”郑善夫道。
王渊笑着说:“我知道,当时我正在跟陛下一起坐船游太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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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善夫提醒道:“新历才刚颁布一个月啊。”
“不必惊慌,”王渊安慰说,“半年前南京地震,现在又北京地震,必然是以前祭祀出错导致的。新历颁布之后还震,只是新历推行不力而已,督促各地官员认真执行即可。”
“真没事?”郑善夫问。
“有我顶着。”王渊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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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弹劾奏章果然无数,大部分把矛头对准王渊,也有少部分逮着郑善夫开喷。
王渊甘之如饴,郑善夫却如坐针毡,他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啊?
然后,屁事儿没有。就像王渊所说,颁布新历还地震,必然是新历推广不利的原因!
……
杨宅。
阁臣毛纪放下茶杯,问道:“新历大事,既遇地震,杨阁老为何不趁机发难?”
杨廷和笑道:“王若虚圣眷正隆,便是逮到他真正的把柄,陛下估计也当什么都没发生。别说地震一次,就算京城地震十次,也无法伤及他分毫。既如此,为何要胡乱施为?”
“伤不到王若虚,可以伤到郑善夫啊!”毛纪不解道。
杨廷和摇头说:“一个礼部郎中,便是罢免了也无用,必然会招来王若虚反击。他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顶得上你我说一百句。今日唤你来,是想商量梁叔厚(梁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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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纪问道:“梁阁老怎么了?”
“病倒了,卧床不起。”杨廷和说。
梁储已经七十四岁,本来就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地震,把这老家伙吓得摔了一跤,直接昏迷过去,醒来之后便半身瘫痪——中风。
医生说只要好好调养,还有机会痊愈。
梁储安养几日,果然有所好转,手臂已经可以抬起,让人扶着也勉强能走路。因此他封锁消息,只说偶然风寒,盼着过一两个月就能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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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廷和很快收到确切消息。
杨廷和说:“梁叔厚的病情,虽然有所好转,但多半难以再任阁臣。靳充遂(靳贵)也体弱多病,去年冬天数度请辞,都被陛下挽留在内阁。他若再犯病请辞,陛下恐怕也只能同意。”
毛纪问道:“趁机推举阁臣?”
杨廷和点头说:“蒋敬之(蒋冕)的资历足以入阁。”
“那翰林院和制敕房?”毛纪问道。
蒋冕现在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他一旦入阁,这些权利都得交出来。
杨廷和眯眼笑道:“乔希大(乔宇)。”
“怎能是他?”毛纪大惊。
乔宇目前是南京兵部尚书,南京百官之首,士林威望非常高。但是,乔宇是杨一清的学生,还是李东阳的忘年交,完全跟杨廷和尿不到一个壶里。
杨廷和解释道:“蒋敬之(蒋冕)若是入阁,我们已占到最大的便宜。若再推举自己人执掌翰林院和制敕房,不说朝臣反对,便是陛下都会心生忌惮。何不把杨应宁(杨一清)的学生,从南京调回来掌翰林院呢?此事,杨应宁必定同意。不论谁执掌翰林院,都不能是王若虚的人!”
如今的朝堂局势,杨廷和根本无法一家独大。他靠着贬谪清田的陈雍,拉拢许多中间派的江西籍官员,现在又想着把杨一清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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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乔宇是保守派,只论政治立场,反而跟杨廷和一致,跟老师杨一清没啥共同语言。
杨廷和说道:“推举阁臣之事,你去安排一下。”
杨廷和打得好算盘,梁储和靳贵都有病,眼看是当不了多久阁臣了。如果再拉蒋冕入阁,同时交好杨一清,那他基本上就能彻底掌控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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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为大明带来了许多变化,蒸汽机只是其中之一。
比如历史上,此时山东临清正在闹饥荒。
皆因嘉靖和老臣有矛盾,许多地方事务难以推进,导致黄河小范围决口,临清去年属于重灾区,今年春天青黄不接形成饥荒。为了平抑山东粮价,广积二仓的粮米,拿出三分之一减价卖给地方。
但现在,因为王渊给朱厚照递折子,黄陵冈堤坝已经逐步修缮,并且还多了三道堤防止决口。再加上王渊亲自在临清筑堤挖湖,临清已经近十年没有水患,此处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山东大种棉花造成米价上涨而已。
仅此二事,王渊至少救了十万人,更让上百万人免受流离失所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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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城市里的居民,也渐渐习惯了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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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王渊,大明也会有报纸。但塘报只发行给官吏,民间报纸多为商贾购买(含有商业信息),直至明末才出现面向读书人的报纸。
王渊发明的蜡印机,让报纸更易大量印刷,且成本直线下降。如今报纸已传遍大江南北,各种报纸类型五花八门,不但商贾、士子喜欢订阅,就连平头百姓也爱听人读报。
这次在天津港登陆,王渊来到天津卫城,便看到至少三种报纸。印刷量都不高,发行几百份已算很多,主要提供给本地的读者。
嗯,天津也有球赛,偶尔还会邀请京城球队切磋。
在天津逗留一日,王渊正准备乘船,突然后面有人喊道:“前面可是王侍郎?”
王渊转身望去,顿时有了印象,拱手笑道:“谦之兄,多年未见,风采依然。”
邹守益笑道:“王侍郎居然还记得在下。”
“你我同科,岂能忘怀?”王渊邀请邹守益一起坐船。
历史上的邹守益,本来应该会试第一、殿试第三。只因王渊的出现,邹守益没当成探花郎,以二榜第一名的身份考中庶吉士。
这家伙甚至都不等散馆,便舍弃庶吉士的身份,回老家钻研学问去了!
啥意思?
最顶尖的中央储备干部,而且年仅二十岁,主动放弃一切前途,说要回家专心研究学术。
这一研究就是十三年,期间拜师王阳明,又苦修了七年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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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弱冠少年,已是三十三岁的中年。并且此人身材修长,容貌俊伟,堪称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股子大儒气息——历史上,邹守益虽非王门首徒,却获得心学各派一致认同,并被认为是唯一获得王阳明真传的弟子。
两人进了船舱,同科兼同门,自是一番叙旧。
王渊问道:“谦之兄这次是回京做官?”
邹守益说:“先去吏部和翰林院报备,至于能不能做官,并无多大区别。我在江西讲学十年,自认已通程朱和心学,想要到京城也传播学问。”
得,这人不是回来做官的,而是杀回京城传道的!
阳明心学,已在南直隶、浙江、福建、湖广、江西、贵州、岭南广泛传播,但在北方的影响力还较弱。这次不但邹守益回来了,方献夫、黄绾等人也回来了,都是些归乡讲学十多年的学术大佬。
王渊想了想说:“兄之大才,当为翰林院编修。但不及散馆而去,恐怕这次回京,只能先做翰林院检讨。”
“无妨,”邹守益抱拳说,“多谢若虚兄关照。”
严格来讲,邹守益属于无组织无纪律,庶吉士做了几个月便开溜,追究到底甚至可以剥夺功名。但他自身学问深厚,又有王渊帮着说话,授予从七品翰林院检讨还是很方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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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王渊不帮着说话,杨廷和党羽把持着翰林院,邹守益又是心学门徒,恐怕回京之后也得一直坐冷板凳。
邹守益既不聊官职,也不聊学术,而是聊起了江西清田:“去年,陈希冉(陈雍)总算完成江西清田,虽然清得不是很彻底,却也让江西为之一变。唉,他离开江西时,又遇到暴民袭击,差点因此而丧生。”
“此事我知,”王渊的脸色很难看,“陈希冉在江西数次遇险,可谓九死一生,辛苦清田却遭到贬官。”
邹守益笑道:“哈哈,我家的田,也被他清走了两千多亩。”
邹家属于江西大族,自然属于被打击对象。但邹守益这个人,连庶吉士都懒得做,他会在乎家里的田地?这家伙甚至说服父亲,主动把侵占的官田交出来,给陈雍带来了许多便利。
至于陈雍,下场有点惨。
辛辛苦苦在江西清田好几年,顺便推进粮税改革,好几次差点被人打死。杨廷和趁着王渊远在辽东,纠集党羽弹劾陈雍残害百姓,朱厚照顺坡下驴就把陈雍给贬官了。
朱厚照是支持清田的,因此陈雍才能在江西好几年没挪窝。但既然已经清田完毕,那陈雍也完成了使命,皇帝没必要再护着,将其贬官还能堵住大臣们的嘴,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叫卸磨杀驴,等再过两年,如果朱厚照还记得陈雍,给陈雍升官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到时候,杨廷和也不会拦着。他这次弹劾陈雍,并非反对清田,而是为了拉拢更多党羽。陈雍清田得罪了多少人,杨廷和就能拉拢多少人,这属于一本万利的操作。
至于王渊,自然要护着自己人。等哪天某地有事,推荐陈雍过去便是,一旦立功就能官复原职。
一路跟邹守益聊着回京,刚到家还没坐热乎呢,礼部祠祭司郎中郑善夫便来求见。
“先生,新历已经制好!”郑善夫捧来一本历书。
郑善夫,浙江人,数学家、文学家、天文学家。他本该拜在王阳明门下,这个时空却因新算学和新天文,毅然加入王渊的物理学派。
历史上,郑善夫曾经上疏朱厚照,说现行历法已不准确,应该测量南北日食的时间差,来推算出现行历法的实际岁差,并请求更改大明现有的历元。朱厚照忙着打仗,怎会在乎历法的事儿?他又劝阻朱厚照不要南巡,被打了三十仗屁股,罚在午门跪了五天,后来病死在赴任途中。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王渊在担任礼部左侍郎之后,便给弟子郑善夫升官,将其从礼部员外郎升为郎中。
郑善夫希望更改历法,王渊便说:“陛下对此毫无兴趣,但你可以联络钦天监。由钦天监知会各地阴阳官,你们共同把新历先编出来,届时我再帮忙呈送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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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郑善夫就去忙活编写新历去了,哪有时间劝谏皇帝不要南巡?
王渊翻阅着这本新历,也看不出啥情况,只问道:“不会有错漏吧?”
郑善夫说:“弟子会同钦天监,已编写此历六年,核对过不下十次,定然没有丝毫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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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笑道:“那我帮你呈给陛下,此功甚伟,估计能换来一个少詹事。”
郑善夫大喜:“多谢先生提携!”
詹事府的职务,多为翰林官跳板,不是翰林出身很难兼任。
王渊推荐郑善夫做少詹事,不仅仅升官那么简单,更是给郑善夫镀金。礼部郎中的原职不变,兼任少詹事,今后熬资历也能做侍郎。
郑善夫三十九岁,王渊只有三十岁。
但达者为师嘛,而且还是上级,开口闭口称“先生”并不寒碜。
(七月新番发新书了,书名就叫《新书》,貌似要跟着王莽混,干翻天选之子刘秀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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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大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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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正德十八年,王渊都是在辽南度过的。
三月份,夏婵产下一子。因在养马的永宁监城诞生,遂取名王骐。
嗯,又是儿子,王渊都快哭了,他现在真想要个女儿啊。
七月份,香香产下一子,取名王骥。
还是儿子!
至于正德十八年的会试、殿试,王渊没有回去参与。因为他是礼部左侍郎,回去只能主持,却不能主考和阅卷——礼部官员,负责组织考试,为避嫌不得当考官、阅卷官。
弟子王崇考上了,险之又险的三榜末尾。但馆考成绩优异,顺利成为庶吉士,目前正在翰林院学习深造。
今年的状元名叫姚莱,其父是右副都御使兼延绥巡抚姚镆。去年冬,右翼蒙古副汗吉囊南侵,姚镆作为文官巡抚,带领武将主动出击并夜袭,斩杀两个右翼蒙古将领。现在,姚镆已经升为工部右侍郎,被杨廷和扔进工部纯粹是图方便,反正工部已经被王渊掌控了嘛。
姚镆虽然不是杨廷和党羽,他的状元儿子却跟杨慎混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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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姚莱精通经史和辞章,又一个当世大才子,跟杨慎自然志同道合。历史上,他甚至跟着杨慎去哭门,被嘉靖皇帝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今年的榜眼叫王教,物理学派弟子,而且是搞理论研究的书呆子。
这货喜欢研究天文,每晚苦读之后就观测星象,睡到第二天半上午才爬起来。
今年的榜眼……是徐阶!
徐阶怎么说呢,算阳明心学的外围人员。他没有拜入王阳明门下,但整天跟心学弟子来往,讨教过很多关于心学的观点。目前似乎打算依附于王渊,毕竟王渊也是心学门徒,徐阶比较认可心学思想。
顺便一提,严嵩和王阳明也是老相识。
当初王阳明离开龙场驿,前往江西庐陵当知县。严嵩正好丁忧守孝,慕名前往拜访,与王阳明相谈甚欢,王大爷觉得严嵩是个有为青年,今后必定能够匡扶社稷。
话说,徐阶是不是也受到挫折,所以才变得那么隐忍呢。
历史上,人家可是一榜进士,在翰林院等着大展宏图。因为得罪张璁,居然被贬去做推官,瞬间从天上被打落地下。
张璁经常干这种事情,他自己一把年纪才做官,于是觉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杨廷和只把王渊的弟子,从庶吉士扔去地方当知州,已经被朝中清流所非议,而张璁直接把所有庶吉士都扔去各部或地方!
张璁的想法是,这些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也没屁用,做科道言官更是只会当愤青,还不如送到各部或地方慢慢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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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很好,就是破坏规矩,让当事人难以接受。
而徐阶得罪张璁,起因更加扯淡。
张璁竟然上疏嘉靖,请求去掉孔子的王号,降低孔子的祭祀标准。这简直捅了马蜂窝,而那些清流还不敢反对,只有愣头青徐阶傻乎乎跳出来。
严嵩和徐阶,年轻时都是热血青年啊。
……
正德十九年春,大明航海队南下寻找麦哲伦航线时,王渊也带着妾室和子嗣离开辽南。
辽南已经逐步恢复十五万亩牧场,佃耕这些土地的军户,大部分转为马户,分到了从军官手里夺回的良田。他们现在归民政官管理,武官想要再次夺田,还得等待天灾,否则靠强硬手段必定惹怒王渊。
辽东苑马寺的养马数量,已经达到六千多匹。除了诞下的小马驹之外,还有从蒙古、女真手里零星购进的马种。至于什么阿拉伯马,倒是购买了一百匹,走海路运到辽东时,死得只剩下四十多匹。
同时,玉米、红薯和花生,已经在盖州卫完成推广,复州也有部分土地在种植。估计再过几年,就能推广到整个辽南,并向着整个辽东地区辐射。
辽南的军户和民户,对红薯不太感兴趣,对玉米则非常喜欢,并且平时都喊作“总督米”。
王渊和凌相,对官养马制度做了改良。
官方养马日渐衰败,主要原因并非武官侵占牧场,而是养马军户大量逃亡。这玩意儿属于大锅饭,自然有人勤快有人偷懒,到最后全都变得懒惰。而马匹死亡之后,也是整体负责赔付,究竟谁陪全看官员脸色。遇到马瘟,赔得精光,养马军户全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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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直接编录马户,这些马户归苑马寺直接管理。
马户正丁五人共养一槽,负责成年马四匹、幼年马一匹。再拨五个余丁贴养,等于十个人养五匹马。但是,其中五个余丁,并不实际养马,他们可以种地或做工,只需每月给钱、给草料便可——这些马户无偿分到土地,有义务给朝廷养马,并且他们不用额外交税和服徭役。
每苑定有马种额度,比如一苑四千马种。马户们唯一上交给朝廷的税,便是两年交一匹马。马种如果死了,只要他们弄补上新的马种,便不用再赔钱,若不能补马种,就要以十人一组平摊补偿费。一匹马种,养满十年,便归马户所有。
若遇马瘟,必须上报苑马寺卿,可酌情免除赔偿费用。
这种规定并不苛刻,马儿一年一胎,允许他们两年上交一驹。如果养得好且运气好,三五年可白赚一匹幼马,任务之外养活的幼马,同样由养马户自行分配。
如此改革,等于责任到十人小组,不存在大锅饭弊端,并且还让养马户有奔头。
但肯定有疏漏,若能撑三十年,就算王渊和凌相成功了。至于三十年之后,还得看当时的官僚才干。就算王渊还活着,也已经位极人臣,不可能再亲赴辽东督理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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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已经定下,辽南军户也服软,凌相更是个有能力的,王渊待在辽南也没啥事儿做了。
从旅顺口渡海直抵天津港,旦夕即至,两个婴孩也安然无恙。
天津港因为棉布贸易,已经日渐兴盛起来,港口常住居民大概三四千。这地方,本由天津卫的武官管辖,但现在由天津市舶司管理——天津卫的武官,估计是整个大明最安分的,便是卫城都存在各种外来民政官,更别提海边上的天津港。
来到工厂区所在河段,繁华得令人不可置信,同时那些黑烟囱也带来空气污染。
更糟糕的是,烟囱建得不是很高,王渊在船上都能闻见那煤烟味儿。
不过,并没人抱怨环境。
当地人提起那些烟囱,大都带着自豪表情,便是普通纺织工人都生活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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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定下了规矩,十小时工作制,工人轮班倒,晚上用油灯照明。那些油灯,还有专人看管,免得一不小心引发火灾。
整个工厂都已完成蒸汽化改造,这里的棉布产量,几乎等于整个浙江,工业化的威力太过强悍。
王渊登岸进入厂区,居然看到几个白人。
找来管事的一问,却是嫌南方棉布价格太高,这些欧洲海商打算直接在天津拿货。
“你们是哪国人?”王渊问道。
那洋鬼子通过翻译回答:“葡萄牙,只有葡萄牙的商船,才能来到东方做生意。当然,大明把葡萄牙称作佛朗机。”
王渊又问:“葡萄牙人万里迢迢而来,为什么不做香料生意?便是瓷器也比棉花赚得多啊。”
洋鬼子笑道:“买卖香料和瓷器,路途实在太遥远,中途可能遇到各种风险。我跟其他商人不一样,我选择购买中国棉布,卖给印度人或奥斯曼人。中国棉布价格便宜,而且质量上乘,在哪里都是抢手货。而且这条航道距离较短、风险很小,几乎稳赚不赔。”
王渊再问:“印度总督还好吧?”
洋鬼子说:“我们有一位新总督,他非常英明,比之前那个混蛋好多了。”
王渊好奇道:“哦,新总督叫什么名字?”
洋鬼子说:“瓦萨阔·达·嘎马,他是一位航海家,曾经横渡大西洋。”
王渊表情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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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运去马匹之前,美洲本身并没有马。
因此,那些土著都在徒步奔跑。大概有二三十人,沿途设伏驱赶,不断用飞石和标枪攻击,直至将野牛累死,或者流血流得跑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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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著们并不贪心,只猎到一头野牛,便不再继续追击。
这些人围着猎物分割尸体,一个身强力壮者,迅速开膛破肚,取出野牛心脏献给首领。
首领捧着血淋淋的心脏,张口就那么咬下去,其余土著则笑着欢呼。
只象征性咬了两口,首领就把心脏收好,用枯草拴住挂在肩膀上。野牛尸体被分割成几十份,土著们每人手里都有,不过除了心脏之外,其余内脏都丢弃在原地。
突然,土著们警惕站起,拿着武器对准远处。
一共五十人的大明探险队,缓缓朝土著走来。土著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好奇观察对方的衣服,似乎以前没见过这种打扮。
双方距离二三十步,朱海喊道:“我等并无恶意。”
土著首领也上前说:“叽里呱啦……”
鸡同鸭讲,不知所谓。
李长柱被派过去交涉,这汉子手持铁斧,还特意将斧柄朝向土著,用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土著也派出一人,很快跟李长柱面对面,手舞足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长柱递出铁斧说:“送你,拿着。”
土著愣了愣,好奇接过铁斧,放下肩上的野牛腿,一斧头劈进牛腿肉中。看着那辟砍部位,土著狂喜,奔回去交给首领,首领也拿着斧头试了几下。
突然,首领高举铁斧,身边土著大声欢呼,居然围着斧头跳舞庆祝。
大明探险队都给看乐了,这些土人没见识啊,一把斧头居然高兴成这样。
土著们跳舞完毕,首领把斧头挂在腰间,带领部下全都走过来。除了牛心,他们把猎来的野牛肉,全部堆放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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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里呱啦……”首领指指铁斧,又指指地上的牛肉。
朱海也开始笑着比划:“你是说,用牛肉换斧头?”
首领以为朱海不满意,于是又指向跑远的野牛群,似乎在说可以再猎几头牛补差价。
朱海看着对方比划好半天,勉强算是懂了,摆手说:“不用,不用,这是送你们的礼物。”
朱海让人把牛肉搬回去,又指指斧头,一直摆手表达意思。
首领估计也看明白了,顿时更加高兴,走到朱海身边,叽里呱啦一通言语,又转身指着东北方。
“这是……邀请我们做客?”朱海嘀咕道。
副舰船长李广成连忙提醒:“督公,小心为上,别被这些土人害了。”
朱海说道:“火铳全都填装弹药,一有不对立即作战。”
土著们扛着牛肉,带领大明探险队出发,大概走了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他们的聚居地。
都是些茅草屋,而且数量不多,这个部落估计就几百号人。
而且,聚居地附近居然还有农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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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探险队员跑过去查看,兴奋跑回来说:“督公,这些土人在种胡豆(蚕豆)!”
“还有别的吗?”朱海问。
探险队员摇头:“没了,只有胡豆。”
洛基山脉作为天然屏障,阻挡了人类的迁徙,也阻挡了农作物的传播,这些土著还没见过玉米、红薯等物。他们主要以狩猎和采集野果为生,也发展出比较原始的农业,只不过种植作物种类比较单一。
探险队员一到聚居地,这里的土著纷纷前来围观,许多妇女手里还捧着陶罐,看来他们已经学会了制陶。
首领高举着铁斧,叽里呱啦一阵诉说,又指着朱海这些人,估计是在介绍情况。他又示范铁斧的威力,对着一根木头连砍,引来族人的阵阵惊叹声。
土著们开始忙活起来,用陶罐烹煮食物。只见他们扔进干蚕豆,又扔进类似草籽的东西,还放入某些不知名的野果,又丢进去一些牛肉和牛油,最后撒进去少许灰黑色的石盐。
大部分的牛肉用来烤,还知道涂抹浆果调味,闻起来倒是挺香。
牛肉烤好之后,首领亲自把一块牛腿肉,热情递到朱海手中。并用树叶包裹石盐,自己吃一口肉,再用手指蘸一点盐,以此来示范石盐的正确食用方法。
朱海好奇舔了一口石盐,除了咸味之外,又苦又涩,也不知含有什么杂质。他让人拿来一包盐,比石盐白净得多,笑着交给土著首领。
首领蘸了一口,双眼圆瞪,叽里呱啦又是各种比划。
虽然此时还没有黄种人的说法,但肤色还是很直观的。中国人和美洲土著,同属于黄种人,至少不像面对白种人那么有隔阂。
双方的第一次会面非常融洽,土著们吃饱之后,甚至为大明探险队表演舞蹈。
当晚,众人都睡得不好,时刻提防着土著暗算。
好在一夜无事,翌日清晨,首领主动来找朱海,指着他们身上的腰刀和铁斧。
“你还想要?”朱海有些不高兴,觉得土著太贪心了。
首领让人拿来许多兽皮,其中以野牛皮居多。又拿来羽毛制作的帽子,还有精心打磨的石质标枪……各种物品一大堆,全都放在地上,再次指向探险队员身上的铁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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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朱海摇头说,“我们不需要这些。”
首领非常懊恼,又让族人搜集宝贝,有色彩绚丽的石头,有花纹精美的陶器,甚至有狼牙做成的项链。
大明探险队员们,不停在这堆垃圾中翻找。
突然,一个探险队员声音颤抖:“狗……狗头金?”
这些船员都是在新加坡招募的,而新加坡隔壁就有柔佛金矿,狗头金的传说他们早就听了无数遍。
朱海连忙过去查看,又递给其他队员,大家一致鉴定为狗头金。
朱海拿起金子说:“我要这个,但是还不够,十块金子换一把斧头!”
首领表示听不懂。
朱海亲自蹲下,在地上画出一把斧头,又画了十个狗头金模样的图案。
首领这下子懂了,可翻遍整个聚居地,也只有两块狗头金。
懊丧一阵,首领突然高兴起来,指着西北边不停比划。他指指金子,又指指斧头,接着继续挥手指着西北边。
朱海也指着西北边,又指着金子,问道:“你是说,那边还有狗头金?”
首领以为朱海听懂了,手舞足蹈大笑。
此处之西北方,正是美国淘金热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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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率众入城,凌相带队相候,两人见面相视一笑。
凌相作揖道:“王总制用兵如神,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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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渊拱手说:“凌冏卿临危不乱,令人敬佩。”
“不敢当冏卿之称,在下只是行太仆寺卿而已。”凌相谦虚道。
“冏”跟“囧”同音,周穆王曾经任命伯冏为太仆正,因此后世的太仆寺卿被称为“冏卿”。
二人官品相当,又隔空配合默契,此时见面自然相谈甚欢。
一路聊到苑马寺官邸,王渊惊讶得知,凌相就是靠剿匪发家的。那些乱军,居然不把凌相当回事儿,被这家伙算计到死也是活该。
王阳明在江西剿匪的时候,凌相正好担任广东兵备佥事,提兵前往赣南配合剿匪,在赣南打了好几年的仗,那些土匪可比辽东叛军难对付多了。此人今年还不满五十岁,只是生得比较老相,两鬓已经有些发白,可不是高杭口中的“老儿”。
此番经历一说,关系顿时更加融洽,王渊笑道:“原来凌冏卿是阳明公故旧,咱们也算自家人了。”
凌相大笑:“我不止跟着阳明公剿匪,还跟顾惟贤是同僚呢。他算学精深,听说传自王总制,我也跟着研习了王总制的新算学。”
顾惟贤就是顾应祥,王阳明的弟子,在京为官时跟王渊关系贼好,协助王渊在家创建物理实验室。
当时,顾应祥担任锦衣卫经历,宋灵儿的锦衣卫入职手续,还是顾应祥亲自办理的。后来,顾应祥被调去担任广东按察佥事兼岭东道,跟凌相这个广东兵备佥事一起前往赣南剿匪。
现在,顾应祥已是广西按察副使,正四品文官。
凌相既然追随王阳明剿匪数年,又与顾应祥相交莫逆,还真的跟王渊算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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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旧半天,又闲聊一阵,王渊问到正事:“辽东苑马寺,究竟还有多少牧场?”
凌相叹息说:“唉,整个辽东,六监二十四苑,牧场只剩下两千多亩。我这个苑马寺卿,也只敢悄悄丈量牧场,不敢有其他任何动作。还是王总制有魄力,一来就要收回牧场,不必顾忌任何反应。”
“辽东武官,真是好胆啊。”王渊气得发笑。
别说整个辽东,仅永宁监四苑,纸面上的牧场便有数千顷。一顷等于一百亩,数千顷就是数十万亩,居然被侵占得只剩下两千亩。而复州的牧场,又是辽南四苑当中最大的,难怪蔡裕要暗中指使兵变。
而且蔡裕一个人,肯定没法吃下这么多,估计整个复州的高层武官都有份。
凌相问道:“王总制打算如何处置?”
王渊反问:“凌冏卿想恢复牧场吗?”
“当然想啊,”凌相猛地站起,“我一个辽东苑马寺卿,只能掌管区区两千亩牧场,简直窝囊得觉都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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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够了,咱们便拿蔡裕开刀!”王渊笑道。
凌相提醒道:“此次只是小打小闹,犯事者多为佃耕军户。若要对付蔡裕,恐怕会酿成真正的兵变。到时候,便以王总制之能,没有上万兵马,估计也难以平定。”
“那便智取。”王渊并不一味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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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相问道:“如何智取?”
王渊低声说:“……如此这般。”
凌相听完之后,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这是智取?”
王渊笑道:“不用打仗,便是智取。”
……
参与兵变的军户,王渊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去忙活春耕。
但是,其中有三万亩牧场,王渊不准他们耕种。刚好佃耕这三万亩地的军户,大部分都扔去盖州那边(正好盖州缺人),并且每人还可分到相应土地,耕种三年之后就属于他们。
这三万亩地,王渊打算恢复成牧场,并且让人弄来牧草种子撒上。
没法一下子全部恢复,一来不好安置佃耕军户,二来没那么多马儿可养。便是三万亩地的军马,也得朝廷调来一些,再花钱向朝鲜买上一些。
眼看着自家良田,被王渊派人种植牧草,复州高层武官心中那个恨啊。
于是乎,弹劾奏章再次发出。状告王渊擅自把复州军户,强行押送去盖州耕种,这种越界行为是破坏朝廷规制的。
王渊哪会给他们留下把柄?
在迁徙复州军户的同时,王渊便已经上疏朝廷。说这些都是参加兵变的叛军,不能直接杀了造孽,也不能留在原有卫所,免得他们再次串联兵变,因此决定押送一部分前往盖州。
这些奏章发往京城的时候,各地卫所纷纷出兵——他们终于准备好了,带兵过来帮王总督镇压兵变。
至于兵变已经被王渊解决,他们“不知道”啊。
唉,来迟了,来迟了,真是抱歉。
复州指挥使蔡裕也来迟了,而且这家伙出兵最多,足足带了三千正兵、五千辅兵过来。从复州城到永宁监城,满打满算也就几十里地,蔡裕足足走了半个月,然后屯兵在一处已经变成耕地的牧场,督促佃耕军户在牧场种下粮食。
那片土地,正好属于王渊打算恢复的三万亩牧场。即在后世瓦房店市永宁镇八一水库岸边,此时虽没有水库,却有个天然小湖泊。只要恢复牧草,又毗邻湖泊,便是上好的养马之地。
蔡裕在那儿屯兵好几天,自己反而坐不住了,唤来心腹问:“王二没反应?”
“没有任何动作,此地的养马官都撤走了。”心腹回答。
蔡裕笑道:“还算他识相。他要恢复牧场,便让他恢复一万亩,也算给他一点面子。若他真想全部收回,就是得罪整个复州的将官,真闹起来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之前的几任皇帝,几乎都有下令在复州收回牧场。
但不管多么牛逼的大臣过来,恢复上万亩都已经是极限。地方压力太大了,只能互相妥协,顶多去盖州、金州再恢复几千亩。
历史上,嘉靖年间经常打仗,朝廷极度缺少战马,皇帝下了死命令要恢复牧场。那该怎么办呢?
当时的辽东苑马寺卿张鏊,不敢跟复州卫指挥使翻脸,也不敢违抗嘉靖的命令,只能派人到处勘察情况。最后在地广人稀的宣城卫(东港市),发现有几座山适合放牧,直接建成一个占地十五万亩的新牧场。
嘉靖那会儿实在太困难,战马已经关系到国家安危,于是中央朝廷彻底发狠。
建成新牧场还不够军马供应,便把苑马寺卿和行太仆寺再度分开。苑马寺卿兼管盖州、复州、金州三卫军民,把三卫指挥使的行政权夺走。又让行太仆寺卿移驻宣城卫,把宣城指挥使的行政权夺走。
嘉靖都做到这个地步,这四卫指挥使还不消停。于是,嘉靖又在辽南设兵备佥事,把这四卫指挥使的军权也夺走一部分!
嘉靖死后,辽东马政再度糜烂……并且从此彻底糜烂,辽东不但不能给朝廷供应军马,反而伸手向朝廷要银子购买战马。这就又给辽东武官增加收入项目,买马银子动辄数万两,从中可以贪污大半。
蔡裕眼前王渊服软,都准备撤兵了,突然收到一个请帖。
王总督二十八岁寿宴,让来晚了的各卫所军官,不要着急撤兵回家,全都去永宁监城出席生日宴会。
“蔡大哥,你不能去,这厮准没安好心!”指挥佥事孙和谦劝道。
蔡裕冷笑:“我又不傻,去了还能回来?你们便代我去赴宴吧,就说我顽疾复发,躺在军营里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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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离开自己的军队,王渊就会顾忌复州再次发生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