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

yq6fn非常不錯言情小說 紹宋討論-第六十七章 駿馬看書-ct2n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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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的指挥官与军事参谋是可以用鼻子嗅到局势变化的。
胡闳休在进一步完成侦查任务,并确保契丹人已经回身启动后没有折返,就是隐约觉得西夏人在没有全国动员的情况下,以目下兵力配置一定会在战事全线爆发后露出一定破绽,然后他又明智的选择了黄河峡口这个要害地点,以作观测,并最终寻到了西夏人可能会一闪而过的致命破绽。
可以想象,只要错过这个窗口期,以西夏这种立国姿态,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必然会有军事上的调度与不惜一切的补充,以完成对自家首都所处兴灵地界(银川平原)的布防。
同样的道理,岳飞后撤到好水川后,奉命寻机出战,虽然遵循理性,选择了向兰州方向的卓罗城而去,以图与契丹人左右夹击打通河西走廊,却依然保持了对兴庆府方向的关注,所以选择了走屈吴山至会州再做决断的预备手,这才能与胡闳休成功相会。
而就在整个西夏遭遇三面来攻,已经彻底入全面战争状态的同时,最东线这里,蒲津对岸,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二人也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但他们不知道这股不对劲是从哪里泄露出来的。
是中条山后面李彦仙的出色发挥给了宋军腾出手的余地,还是太行山脉里因为义军袭扰导致援军行军缓慢,从而给了对面宋军停止增援计划的勇气?
又或者是横山、延安那里,赵宋官家终于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取得一些战果了?毕竟嘛,口号山响,如果不能取得战果,如何搪塞国内?
不过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始终没有往西夏的另一侧去想,甚至都没有将这种疑虑稍微表现出来……直到四月初五这一日,坐镇北面西京(大同)、与西夏有直接交流渠道的西京留守完颜讹鲁观以一个稍慢一点的速度、稍显怀疑的心态、稍微轻视的态度,但到底是用军事渠道向自家兄长告知了那个来自阴山,引发西夏人心动荡的讯息。
“是真的!”
兀术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判断。“绝对是真的!耶律燕山和那些蒙兀人不是在虚张声势,耶律大石绝对从更西面过来了!宋军也一定留了大股部队在西面与他左右夹击!虚张声势的是这里!是对面!”
早就成为金军前线指挥台的鹳雀楼上,周围金军将领面面相觑,而这其中,另外一名主将拔离速稍微沉默了一下,复又借着上午时分明媚的阳光往河对面的军营看了一眼,便直接重重颔首。
很显然,拔离速也认可了兀术的判断。
“那眼下又该如何?”万户撒离喝醒悟过来,即刻追问。
在场数十名万户、猛安,以及少量谋克,一起看向了魏王与太原留守……前者固然拥有最高权力,但后者也是前线指挥官,在军事问题上具有相当的权威。
果然,脸色煞白的魏王兀术闻言直接看向了身侧的西路军统帅:“俺心中已乱,拔离速你来说,此时该怎么办?”
“那要看魏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了。”面色铁青的拔离速稍作思索,坦诚相对。“是想保全大局,还是想拯救大局?又或者是想寸步不让,让宋人谋划落空?”
“现在还能让宋人谋划落空?!”兀术精神一振。
“如何不可?”拔离速直接从腰中拔刀,白刃指向了河对岸。“若宋人留了大军在西线与契丹人联手,又要抓住横山、延安,又要顶住中条山……那敢问魏王殿下,此时对岸到底有几多战兵?之前那高丽槌子所言什么岳飞部就在蒲津身后为后援的说法到底有几分可信?”
兀术呼吸沉重起来。
拔离速置若罔闻,只是一面提刀指向对岸,一面慷慨激昂说个不停:“蒲津水缓,河心洲虽被淹没,但大略可见,如今夏日涨水期未至,拼些人力,强架多列浮桥,足可通行大军,再仿效当年韩信故事,遣一支偏师从龙门渡走,侧击敌后……魏王现在下令,只留一个万户守住河中府,然后让其余全军尽发,不计死伤,强攻对岸阵地!只要抢在李彦仙、韩世忠援护之前击溃当面这所谓赵宋官家直属精锐大军,保证宋军必然弃了什么狗屁西夏,全力回防!”
兀术呼吸愈发沉重,却依然不言。
而拔离速终于回身,却是将手中白刃直接插到了兀术身前桌面地图之上,面目狰狞:“发兵吧,魏王!西路军此间足有五六万众,只要魏王一句话,便为完颜氏蹚过黄河!一雪前耻!”
兀术死死盯住拔离速,拔离速也丝毫不惧,同样冷冷盯住了对方。
二人隔着一张桌子、一张地图、一把刀,对视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却又一起渐渐呼吸平缓了下来,而此时,周围西路军军官,几个真正长个心眼的,也都渐渐明白了拔离速的意思。
“你就这般怕俺拿西路军去拼命?”兀术狞笑反问,一张白脸终于有了几分红润,显出几分鲜活生气。“是不是觉得,俺若在蒲津再送了两个万户,西路军便一蹶不振了?”
而这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了拔离速的立场。
“我不只是怕西路军再送两个万户,从此一蹶不振,更怕魏王在此一败涂地,回燕京连个说话的位置都没。”拔离速深呼吸了几下,郑重相对。“四太子,咱们从南阳时便在一起打过仗,当时我便显得不服你,但那是因为彼时我上司是粘罕、同列是娄室、兄长是银术可、相争者是活女,更兼你有个才去世两年却军略第一的二太子兄长做比较,你让我怎么可能看的上你?”
兀术冷哼一声。
“但这几年,我才渐渐明白,天下事哪里只能去打仗?打起仗来,又怎么可能都如太祖时那十来年百战百胜?大将渐渐凋零,士卒渐渐鲁钝,粮食财货也紧俏起来,周围各处都有军患,这才是正常国家该有的繁杂之事……而这个时候,大金国不光是要能打仗的人,还要有懂国家大政的人,要有知道协调各族各军的人,要有敢在中枢震慑那些老不死的人……以往的时候,能做此事的,我说句难听点的话,其实只有粘罕一人有此才能、气魄,你们兄弟与太上国主那几位都不足。而如今粘罕既然被你弄死了,却反而只有你一人还像个样子了!”拔离速言语恳切。“你要打,不是不行,但只看对岸这些日子挖的坑、立的垒,却须有一战不顺,葬送两个万户、失却朝中政权的准备。”
兀术抿嘴不语,而片刻之后,却又几乎落泪,但最终失笑。
且不说忽然得知再度被对面的赵宋官家给戏耍了一番,这事真怪不得谁;也不说眼前困境,做决断从来都是这般难的;关键是这位大金国的魏王真没想到,第一个点出来他完颜兀术对大金国而言不可或缺的,却居然是眼前这个粘罕余党、西军军头,跟自家在战场上闹过不愉快的完颜拔离速。
唯独反过来一想,就眼下大金国这个人才凋零之态,自己固然已经是‘粘罕之后’的‘一人’,可拔离速呢?不也是少有的、堪用的国家名将吗?
斡离不死了,娄室死了,粘罕死了,活女闹出这种事情,银术可垂垂老矣,更兼失了上下信任,军事上不信重此人,还能信谁?
一战就没了心气的挞懒吗?
还是根本没上过几次战场的自家兄弟,所谓六太子讹鲁观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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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阿里、讹鲁补、高景山、乌林答泰欲这些人?这些人当然都还是将才,但可惜不姓完颜。
笑了许久,笑到胸口那股子气散开,兀术终于坐回座中,看着身前桌上的白刃继续开口,但语气已经彻底平和下来:“若不渡河决战,又怎么说?”
“那自然是坐视西夏人失去河西……然后要么趁机逼活女回来,就此弃了黄河那边的事情,要么从北面出兵,给西夏人在横山那边做个支撑。”拔离速坦然应声。
“咱们固然失了利,却也不能让宋人与辽人得大利……调兵向北,一个万户出绥德军、两个出晋宁军,还有一个走麟州,务必帮西夏稳住横山局势,只要横山不失,兴灵不失,西夏便能撑住……这般调度,也是必要时接应活女的手段。”兀术终于下令。“然后此处交给拔离速都统统一指挥,俺亲自走一趟延安,不管局势怎么走,都要活女先把军权交出来!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军队是国家的,不是他用来报私仇的……谁可有不同意见?”
几人面面相觑,此策不急不缓,已经很照顾人心了,如何会有意见?
非只如此,停了片刻,万户完颜折合还提醒了一句:“魏王、都统,你们这般安排当然妥当,但俺有一句话提醒你们,契丹人在北地百年,宋人在南地百年,威信极高……两家一起打党项人,还有蒙兀人掺和,西夏境内各族杂胡心里肯定长草……这边调度得快,否则一旦哪里崩了盘,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拔离速连连摇头:“再快也得数万大军老老实实挪过去。”
周围军将欲言又止,兀术脸色也再度有些不好。
倒是拔离速,拔出桌上刀子,临插回腰间之前,复又认真相对兀术:“魏王……我刚才固然是劝谏,但也是实话,想要定全局不失,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此时拔全军向对岸而去……你若真有此意,我固然心里不同意,却是一定会令行禁止,亲自先登的!”
兀术闻言抬起头来,再度看向了对岸。
其实根本不用看,彼处的情形他也心知肚明,因为这些日子他比谁都看的都多,也比谁都看的更清楚……从横向角度来看,宋军巨大的营盘扩张到了近三十里宽的范畴,几乎遮蔽了当面所有适合登陆的地界,而从纵向角度考量,栅栏、土垒、壕沟、鹿角、陷坑这些东西一层叠一层,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战场勇士心中发怵。
那些团结社、弓箭社出身的关西民兵可以倚仗着这些东西,发挥出相当的战斗力。
与之相比,之前修筑过程中混淆战卒与民夫的作用,此时倒是显得无所谓了。
当此情境,完颜兀术与在场诸位军将心中非常清楚,这个时候全军强渡,无外乎是两个结局……一个是一鼓作气,短时间内压垮掉对方,让宋军陷入大溃散,但因为渡河与工事的缘故,却也不可能进行有效追击;另一个,便是被对方用有效杀伤养出士气与纪律来,然后真就将两个万户葬送在河滩上。
“都是俺无知,被宋人给骗了。”等了片刻,兀术扬声以告。“若是早有决心亲自过河去见活女,又或是早用秦相公的计策,直接将河对岸的那几块破地给了西夏人,哪里有今日的困境?便是突合速遇袭,援军被袭扰,也是俺擅加催促的结果。”
众将面面相觑,并无言语,却反而心生敬意……事情到了眼下,谁都知道兀术与拔离速其实并没有判断失误,无外乎是对岸宋人太狡猾,但兀术主动揽责,却是让西路军诸将各自松了一口气。
当下,众将再无言语。
拔离速放回佩刀,下去调拨部队,而兀术复又叫了一桌饭食来,就在鹳雀楼上对着对面那面龙纛吃了下去,然后亲自北上,准备去见活女。
金人北走,蒲津对岸,宋军大营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紧张……谁也不知道金军是不是在欲擒故纵,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晚上杀了个回马枪。
然而,当日晚间,金军到底是没有过来,第二日也没有回来,龙门渡预设的烽烟当然没有燃起。
可与此同时,顺着黄河往上游而去,直线距离整整一千里外,实际黄河河道路程三千里外,西夏腹心之地的一处要害所在——峡口,也就是后世青铜峡所在,烽火却是成功点燃了起来。
且说,西夏驻军极少,宋军以张宪部上游绕行,突袭成功,继而全军强渡成功,但终究是人力所限,没能阻止西夏人点燃烽火。
故此,下午时分,烽火一起,狼烟冲天,一时间西夏黄河沿岸处处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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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教节度知道,刘法……就是刘正彦父亲,曾经走一样的路来过一次,而且过了峡口,抵达了灵州,但却在灵州城下被嵬名察哥击败,最后准备撤到此处时被察哥包围,继而全军覆没。”等到这日晚间,宋军不计辛苦,全军渡过河来,头上羊油味道少了很多的胡闳休眼见着岳飞遥望已经改成大规模篝火的狼烟不语,便向前稍做解释。“那次以后,西夏人就连这种地方也做了烽火台……其实过了这个峡口便是西夏真正腹地了。”
岳飞微微摇头,扶刀沉声以对:“我不是计较这个烽火,临到西夏人腹地,这个少不了的……此地距离兴庆府还有多远?”
“一百八十里。”胡闳休脱口而对。
“急行军……三日?”岳飞思索片刻,再度相询。
胡闳休当即摇头:“最少六日。”
一旁刘錡犹豫了一下,也主动插嘴解释:“岳节度……党项人是部族多于户口,各部全民皆兵,便是核心的勇士此时不在兴灵,以李乾顺五十年国主威权,一个信使,便能召一个附近部落男丁来援。彼辈骑一匹马,执一张弓,拎一杆矛、负一袋粮水,足以成军。而这种蕃骑来冲咱们军阵,必然是送死,但若是咱们无视他们,放纵进军,让他们袭扰行军、掠夺后勤,便是咱们去送死。”
岳飞当即颔首:“两位的意思是,只能稳妥行军,每日行三十里?”
“是。”刘錡应声以对。
“会有多少那种蕃骑来援?”
“不好说。”刘錡继续认真相对。“得看咱们走多快……若真能每日三四十里,五六日为算,抵达兴庆府城下时,怕是两万人也是要有的。”
而胡闳休犹豫了一下,也稍作提醒:“节度,蕃骑汇集的越多,咱们进军就越慢……而且不止是对方来多少部落蕃骑,咱们的兵力也要考量。”
“不用考量。”岳飞摇头以对。“王副都统在身后差了四十里,一天的路程,就将峡口交给他,咱们不要耽误,今日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全军速速进发,抢时间、抢路程。”
刘錡、胡闳休,想了一想,然后各自重重颔首,便是刚刚安顿了本部骑军过来的曲端在听了之前几句对话以后,也只是挥了挥马鞭,一时无话可说。
想想也是,来到此处了,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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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言,翌日一早,天色刚刚亮起,众人起来用饭,却发现昨日歇息地方,挨着黄河居然有一处佛家塔林,许多信佛的士卒纷纷跑过去祭拜。
军官并没有阻止,甚至很多军官自身都忍不住去拜一拜,唯独岳、曲二人,冷冷相对,皆无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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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西夏人来了!”
上午时分,全军整理完毕,辎重以木筏牵引,行于河中,大军则按照主帅亲自布置沿河列阵,正要出发,提前撒出去的李世辅却忽然回转,直达中军,然后翻身下马,朝岳飞汇报了一个军情。
“多少人?”
全副甲胄的岳飞在精忠报国的帅旗下正色相询,双目明显有些充血。
“四五百……必然是周围蕃部见到烽烟自顾自来了。”李世辅严肃以对。“这些蕃部都是兴灵本地蕃部,是嵬名氏嫡系,末将试着招揽,结果两个信使都被杀了,便只好将他们驱散……而照此架势,怕是明日就能聚拢两三千人,届时末将的部众便无法轻易为大军驱散这些轻装蕃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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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岳飞立即在马上应声。“李副都统这里做好斥候便是大功一件。”
李世辅当即颔首,但和周围关西军将一样,都难掩严肃神情。
就这样,大军终于启程,顺黄河北上。
然而,走不过十来里路,尚未到中午呢,随着大军在黄河弯道上转过弯来,地形一时开阔,而岳飞也理所当然注意到了全军队列西北面一件显眼的事物,便扭头看向身侧的胡闳休:
“胡侍郎,那座山连绵不断,好生雄壮,若群马奔腾,却是个什么山?”
虽然明知道前方是决定此行生死的一段路程,且自家性格速来板直,裹着头巾的胡闳休却还是忍不住起了调笑之意:“岳节度都说了,此山群峰若群马奔腾,那自然是骏马山……”
“就唤做骏马山?”
“然也!”胡闳休继续笑道。“骏马在本地蕃语中,称为贺兰……故此,此山也唤做贺兰山!”
岳飞恍然大悟。
PS:感谢第129萌,浅涧雪同学。

i9p3y有口皆碑的都市小说 紹宋 txt-第六十四章 虛張推薦-xev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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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六年春发起的这场西北战役第一阶段,大宋占尽了便宜。
几乎所有靖康后被西夏夺走的城寨土地都被有条不紊夺回,延安也渐渐被两面包住……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西夏本身没法在传统防线之外做出有效防御,而与此同时,真正的军事筹码担当者女真人,却迟迟不能在战局中承担重任。
西夏人怎么回事?女真人又怎么回事?说起来再简单不过了……那就是中世纪军事上的攻守问题。
确切来说,是攻与守的成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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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双方都有成熟砲兵技术的情况下,还用古代十则围之之类的言语来做标准未免可笑,但问题在于,即便如此,攻方想击破守方,也依然需要先形成守方成倍的战力、民力与后勤储备优势,然后才能动手。
这种情况下,当双方战力相差不大的时候,进攻的一方总体来说受挫不免多一些,而防守一方总体而言成功的概率大一些,所谓战略对峙此时也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而如果对峙的双方中间还有天然增加军事成本的地理天险,比如黄河了,黄河了,还有黄河了,那就会更进一步增强这种对峙的格局。
所以,关键不在于完颜兀术的判断速度,不在于李乾顺的决断方向,不在于金军的战斗力,也不在于什么西夏兵马的数量,更不在于宋军的处心积虑以及金与西夏被迫应战后双方的不协调,而在于战争进展到这一年,宋与金-西夏之间重新达成了战略平衡。
这个时候,谁放弃防守去进攻,从理论期望上而言,总会显得有些得不偿失。
当然,这也就产生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一个让李乾顺不停去试探,让完颜兀术不断感到疑虑的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宋军又是如何有能力发起攻势的?哪怕是在黄河另一边的延安?凭什么宋人一年之内就储备了这么多粮草与军资军械?为什么赵宋官家这么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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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尧山之后南方的轻松平定与京东的轻松收复让他飘飘然起来,以至于丧失了真正的判断力?
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是好事,只是即便如此,也还是那句话,没人敢赌!
“咱们没有那个本事攻过去,最起码不可能在横山-延安这个战场真的搞一场大决战。”坊州城北的桥山黄帝陵前,望着山陵负手而立的赵玖侧耳听完两名帅臣的军情汇总与建议后,直接给出了答案。“因为此时一旦真的攻进去,最少是十万人级别的会战,十万人的会战,对方只要坚受两月不出战,便足以拖垮咱们的后勤,也自然就不战而败了……所以,无令不许随意扩大战事规模。”
专门从东面与北面回来汇报战况的韩世忠与吴玠对视一眼,只是一起拱手称是。
话说,这便是有个皇帝坐镇的好处了,或者说这就是赵玖虽然不去最前线了但也一定要来战线后面盯着的缘故了……别把这些‘古之名将’当成什么小白羊,实际上,若非是他在此,吴玠和韩世忠很可能就会顺着这个战局势头直接对延安动手了,宇文虚中根本拉不住他们,胡寅可能会拽住他们,但未必有这么轻松。
甚至,如果提前预料到胡寅态度的话,这些军头甚至会在征求意见的同时,直接就动手了,届时造成既定事实,只能让宇文虚中与胡寅给他们擦屁股。
但天子在此,他们就不敢这么做,只能过来先行请示,而且还要凑两个人一起过来请示……却不料,天子只是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放弃之前的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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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能不打……此战唯一的要害,其实是要确保横山后面的西夏野战主力不能回撤。”赵玖转过身,就在黄帝陵前的台阶上开口。
“但也不能让西夏惊惶到举国动员的地步。”胡寅上前半步,抢在一旁韩世忠应声之前叉手而对。“放在平日里,自然巴不得西夏人举国动员,这样的话,连着几次拖也能拖死西夏了……但现在,按照胡侍郎送来的讯息来计算,契丹人三月初派的人回西辽通知耶律大石出兵,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三万契丹大军就会过来了,那边才是真正的关键。”
“不错。”赵玖背对黄帝陵颔首以对。“西辽才是关键。”
西辽……知道耶律大石的核心统治区已经转移到了西域,而且还握有三万以上的兵力以后,大宋文武不自觉的便改了称呼,不再是北辽了,也不再是余孽了,而是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呼,也就是西辽了。
“臣明白了。”韩世忠也即刻应声。“只要虚张声势……”
“不错,正是虚张声势。”赵玖再度颔首。
“只是官家。”黄脸的吴玠忽然蹙额插话。“西辽果真可靠吗?”
“朕又没指望一战灭了西夏。”赵玖也皱起眉头相对。“只要河西走廊打通便算是成功了。一旦打通河西,一则断西夏之臂,二则引西辽入局压住西夏,三则连结西域,使国家不再缺马……而耶律大石屡败屡起,凡十数年愈挫愈勇,此等人物以有心算无心,引三万大军与鹏举三万之众左右合击,怎么可能连空虚的河西六郡都不能取?”
“臣不是这个意思。”吴玠肃然叉手以对。
房山之上,赵玖与胡寅、韩世忠几乎是齐齐一怔,便是在旁侍立的杨沂中,刚刚从京城过来汇报讯息的吕本中等近侍文武也都微微一愣……很显然,所有人瞬间便明白过来吴玠的暗示了。
当然了,眼下这个场景,也没必要暗示。
“官家。”吴玠见到赵官家醒悟过来,随即上前半步,严肃提醒。“辽人不是易与之辈……臣没有疑惑耶律大石的才能,也没有担心契丹人的战力,更没有忧虑区区河西六郡的问题,因为金人也好、西夏人也罢,便是有诸葛武侯的才智,怕是都在一开始就没有将西域的契丹人算计进来,此次设谋根本就是咱们握了天机一般,只要在陕北耀武扬威虚张声势,便可坐收其利……但是,怕只怕耶律大石与西辽会顺利的过了头!”
“若过了头又会如何?”三月暖风之中,赵玖彻底正色起来。
“臣的意思是,李乾顺也已经快五十了,做了四十七八年的国主,还有几分精明强干?若是一时反应不及,被辽国骑兵顺着河西通道给一路捅到兴庆府怎么办?”吴玠愈发肃然。“而且,辽国与西夏世代联姻,金人阴山大胜之前,李乾顺更是全然倚仗契丹人,皇后是耶律公主,太子是耶律外孙。故此,西夏国中,不止是党项人中对契丹人多有好感,甚至有跟着耶律公主过来的陪臣至今居高位。到时候……”
“到时候,耶律大石占据了兴庆府,会不会尾大不掉?”赵玖顺着对方的意思说了下去。“会不会仿效当日燕京故事狠咬我们一口,会不会据兴灵而成第二个李元昊?”
“臣以为不会。”就在吴玠即将开口之前,胡寅再度抢先而对。“于西辽与耶律大石而言,女真人才是灭国大仇、当面大敌,只要女真人那二十个万户尚在,那耶律大石但凡还有半分理智,就不会擅自挑起争斗……”
“挑起了又如何?”出乎意料,赵玖这次选择了支持吴玠。“于大宋与朕而言,女真人也是灭国大仇、当面大敌,只要河对岸女真人那二十个万户尚在,那朕但凡还有半分理智,就不会因为区区一点地盘、摩擦而与西辽全面开战的……因为契丹人不是党项人,党项人在宋金之间到底只会选择跟着金国与咱们作对,而契丹人却到底会选择跟着咱们与女真人作对。”
胡寅微微一怔。
“开战一定不会有,但摩擦、试探这种事情只怕是免不了的。”赵玖难得喟然。“关键是不能露怯、不能服软……这点朕以为稍微提醒下鹏举便可,他会妥当处置的……关键在兴灵之地,不可不防。”
“官家之前许的是河西六郡四司,没有许兴灵之地……”吕本中匆匆插嘴。
“这事跟许没许没关系,是要战场上见分晓的,经历过海上之盟,哪里还能信口头之约?”赵玖不耐摇头,复又越过最近很老实的韩世忠,直接朝吴玠开口。“吴卿怎么说?”
“臣还是之前密札中的意思。”吴玠精神大振,赶紧将之前准备好的方案奉上。“可以提前联络西夏夏州都统嵬名合达,此人原名萧合达,乃是死去的西夏国后、耶律南仙公主的陪臣,如今在夏州执掌军权日久,辽国亡后很多河内外的契丹人也都投奔了他,只是被李乾顺制止了而已……官家,依臣看,西夏境内契丹人之所以能忍耐南仙公主与太子之死,只是因为李乾顺当国四十余年的威望而已,而耶律大石一旦出现在西夏腹地,那他们未必不能有所为,而这些契丹人在契丹血统的国后与太子死后,如今多在横山之后的重镇夏州。”
要知道,吴玠作为陕北前线实际负责人,在西夏边境厮混近二十年,早早就知道嵬名合达的底细,也早早在耶律大石这个计划出来后就将此事对赵官家有所汇报,然后还有所计划……他的意思是,算着耶律大石出兵,抢在耶律大石穿越河西走廊之前便直接煽动嵬名合达的叛乱,这样的话,会让党项人首尾不能兼顾,甚至可能会给大宋直接夺取横山防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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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玖之前并未应许。
而这一次,这位官家稍微犹豫了一下后,依然选择了缓缓摇头:“朕还是那个意思,还是不能提前暴露耶律大石的存在……吴卿也说了,李乾顺近五十年天子,在国中威望卓著,他既然能杀妻灭子之后放心任用嵬名合达,可见还是有几分豪气的,万一弄巧成拙,便是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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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兴灵之地又该如何?”吴玠似乎有些不安。“若耶律大石去了兴灵之地,嵬名合达又在夏州呼应,横山一带的重兵与州军一并降了耶律大石,又该如何?”
“让岳鹏举自己临机决断好了。”赵玖想了一想,给出了一个让吴玠微微发愣的决断。“把这边的讨论和情报送过去让他自己决定如何出兵,何时出兵,往何处出兵……相隔数百里,没必要说太多,朕信的过他。”
吴玠张口欲言,到底是沉默了下来,而韩世忠也是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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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卿。”赵玖说完之后,忽然负手反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此言一出,韩世忠、吕本中等人纷纷一怔,杨沂中依旧是面无表情,而胡寅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至于吴玠,终于有些慌乱起来。
“吴卿与其他帅臣不同。”赵玖见状,一时叹气,却是从黄帝陵前负手走下,惊得其余人纷纷随从跟上。“左军韩卿、右军张卿与朕是患难之交,前军岳卿、中军李卿、水军张卿与朕是心照不宣,骑军曲卿也是在朕身前打磨过一整年的……只有吴卿,虽然尧山时与朕配合得当,但本质上,咱们只能算是寻常君臣知遇,比不得其余几人刻骨铭心,从内里知根知底。”
“臣确实功劳钱浅薄,资历不足。”吴玠赶紧在身后应声。“比不得其余几位节度。”
“所以才想求些军功?”赵玖一边走一边反问道。“以此稳固自家位置?还是想证明御营后军可战可用?”
吴玠沉默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做了回复:“回禀官家,都有。”
“那你应该就是真察觉到了一些风声与动向了。”赵玖用一种堪称平和的语调坦诚了事实。“你部御营后军与韩世忠部御营左军多人贪赃枉法,朕刚到长安便知道了……是胡卿上报的,但这之前很多事情朕都有所耳闻,你们是以为你们军中那些事情能瞒得过朕呢,还是能瞒得过做过御史中丞的胡卿?”
“臣治军无方。”吴玠的黄脸终于有些发白了。“但正是知道胡漕司是铁面无私之人,所以才想稍立军功,以作补偿与证明。”
“那你们可知道,胡卿将这些事情上报的时候,一再恳求朕,要朕从轻发落,且缓期应对,因为军国大事就在眼前?”赵玖面无表情,继续边走边问。
吴韩二人一起回头看了眼身后黑着脸的胡寅,却又一时释然。
“但吴卿知道吗?”赵玖继续言道,却又不免嗤笑。“朕当时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下来的,而且里面有些事情,朕是不会因为战功和时间有所动摇的……比如你爱将杨政才三十多岁便做到环州知州,却喜欢虐杀姬妾,还喜欢跟范琼一样剥人皮,你以为朕能忍这种人?这个人,便是此战你让他立下泼天的功劳,此战之后朕也一定要杀的。而朕若是你,为他好,便该想法子让他死在前线才对。”
一惊一乍的,吴玠复又面色惨白起来:“臣委实不知此事。”
“不知就不知,毕竟杨政只是个刑事案件,但若说你心里没一点谱朕却是不信。”赵玖感慨以对。“因为朕心里都有谱。想想就知道了,之前几年乱中,多少人仗着手中有一把刀,便什么事都敢做,挖心掏肺、破腹断肢,屠城灭族,咱们都是从那种破事中走出来的,谁没见过?而如今时过境迁,有些人染上了毛病便改不了,而其他人见识多了也都不在意……朕老早就晓得,这样的人和事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是吴都统,你得记住,朕是一丁点都不能忍这种事的!因为朕须是个清清白白的汉子,大宋便是以前有些腌臜,如今也须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国,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臣记住了!”吴玠满口应声,也不知道他到底这是记住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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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田地的事情,朕也是一丁点不能忍的。”赵玖越往下走,语气便越来越冷。“授田是关中稳定的根本,这才隔了一年半吧,居然就有军官大面积侵占授田?地方官府去查,军中还要维护住,这事若是你们不知道,那就是彻底的欺君了……朕不晓得你们看不看邸报,知不知道朕在岳台祭祀时跟那些公阁权贵们说的话,敢在田地上动手脚的,在朕眼里跟谋逆没什么区别……此战之后,朕要是不将这些人彻底处置了,朕就不姓赵!吴卿!”
“臣在。”
“你现在知道朕的心意了吗?”赵玖忽然驻足回头,惊得吴晋卿当场立住身形不敢轻动。
“臣……”
“朕若是你,就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军事之外的事情你本不该去想的,也没必要想……说到根子上,朕这个大宋天子绝不会让自己的御营将士受委屈,但更不会容须自己的御营将士堕落的这般快。”
“是。”吴玠绕到下方,俯首以对。
“去吧!”一声素棉袍的赵玖居高临下,拍了拍对方肩膀。“别有太多想法,万事军略为先,前线为先……而若是军事上的事情,但有想法,无论许与不许,都依然放肆说来,朕一定会妥善考虑。”
“是。”吴晋卿俯首再拜,直接匆匆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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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本来就是被吴玠请过来的韩世忠都乖巧的保持了沉默,毫无老大哥的姿态。
“官家。”不过,韩世忠不说话,自有人说话,眼看着吴玠匆匆离去,身影尚在被御前班直裹住的山路之上,胡寅便直接正色以对。“关西两大御营倒称不上堕落,只是旧习难改,而比之以往,其实这两年还是再往好了去的。”
这一次,韩世忠倒是终于连连颔首,表示赞同了。
赵玖同样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再度摇了摇头:“与内政一样,任重而道远!”
这一次,胡寅、韩世忠、杨沂中、吕本中,几乎是齐齐颔首。
而片刻之后,就在赵玖犹豫要不要留在半山腰赏花的时候,忽然间,御前班直的二号人物刘晏直接出现在了山路之上,并奉上了一封急报。
“唤吴玠回来。”赵玖只是看了一眼,便如此吩咐,而急报也被转到韩世忠等人手中。
“怎么说?”又过了片刻,吴玠匆匆折返,攀回半山腰,面上居然没有几滴汗水,赵玖见状也不客气,直接发问。
“女真人也在虚张声势!”吴玠大约一看,立即给出了一个与韩世忠一样的判断。“归根到底,女真人还是不敢渡河,便只好盯着关中要害的河中府一带做文章……其实是不敢渡河的,最多越过中条山打一打平陆。”
而这一次,赵玖也直接点头:“朕与韩卿都是这般看的,那晋卿觉得咱们该如何应对?”
“好让官家知道,咱们自然也要虚张声势起来才对。”吴玠手持密件,脱口而对。“何妨请延安郡王率部折返同州?不过似乎还是有些不足,因为咱们不知道女真人到底会集合多少兵马?要不要让臣弟吴璘率部分御营后军也去同州,听延安郡王分派?”
“可若如此,”胡寅忽然插嘴。“横山后被吸引住的党项人会不会就此松懈,反过来分兵回去护卫兴庆府?”
“不错。”几乎一整天都在官家和胡寅身前保持安静的韩世忠终于言如凿凿。“依臣看,非但不能减横山-延安前线,反而要在彼处稍微施加压力才对……以虚张声势对虚张声势是对的,却该从全局考虑,该虚张声势的地方都要虚张起来,而不是只看区区一个蒲津两侧。”
“这事简单。”赵玖只是想了片刻,便忽然在春日暖风中失笑。“吴卿不动,韩卿在丹州兵马不动,甚至可以适当攻一攻延安,至于蒲津那里……朕亲自与岳卿一起去同州与兀术隔河对峙就是……须知道,天底下可没人比朕更懂虚张声势这四个字了!”
周边几人各自怔住,却居然是吕本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妙!”
PS:抱歉,昨天前天心态崩了……人到三十,没房没车没老婆,免不了跟家里人嘴碎……没有请假是我的锅,给大家道歉。

65dkv精品玄幻小說 紹宋-第六十三章 攻守閲讀-l0h5j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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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春耕大略结束,战事突然爆发。
之前休整了大半月,却没有离开前线的御营后军最先动了起来。
在吴玠的指挥下,御营后军在保安军与庆州北部地区,也就是延安西北侧,金国、西夏、大宋三家最敏感的横山前线交接处,投放了最少两万战兵。一旦展开,却又兵分两路,一路顺着洛水向东南方向,也就是延安府完颜活女那里推进;一路向西北方向,也就是之前靖康中被西夏夺取的定边军地区进发。
战事规模放在靖康之前绝对算是一场大战了,但放在眼下这个时节,却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那种。而作战形式也注定是典型的城寨争夺战,主要是对多年以来宋与西夏横山前线的那些城堡的控制进行争夺,短时间内形成不了什么大的波澜,也无法有什么特别震动人心的战果。
但依然震动了所有人。
且说,大宋与大金之间是战争敌对国,双方之间仇怨比海深、比山高,而且战争从来没有正式停止过一天,这自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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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宋与西夏虽然经常性达成名义上的短暂和平,但内里因为百年战争的缘故,也是仇怨比海深、比山高的。即便是最反战的大宋中枢内部高层文官,除了极少数人因为厌倦了战争而愿意接纳西夏以外,大部分人也是从一开始就将西夏视为‘叛逆’,也就是‘不合法的自我独立’的,大家从心底就认为这个政权的诞生是不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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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甭管是鹦鹉炸酱面还是泾渭分明,又或者是‘朕忍你很久了’,以及不打西夏就不可能取得战马储备渡河作战……总之,这次与西夏开战,本质上也属于大家都没什么话可说的那种。
所以,并不是开战本身让所有人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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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吴玠的这次攻势的场外意义到底在哪里呢?答案是主动进攻,朝着女真人与党项人的正规部队,朝着大宋最强大的两个敌人的正规军,发起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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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是建炎六年,是公元1132年,而战争开始于七年前的11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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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前三年,宋军一败再败,终于导致了震惊世界的靖康之变,大宋政权实际灭亡。而随后,建炎元年(也就是靖康二年),赵宋官家作为唯一一个漏网皇族正统,在南京(商丘)登基。
彼时的大宋朝廷是一个流亡小朝廷,河北不敢去,中原不敢留,宰执与重臣们争论最多的,乃是要去长安、南阳,还是扬州,以作落脚之地;
彼时的大宋天下是河北、河北基本沦陷,中原、关中、京东完全暴露在金军兵锋之下,老百姓蜂拥向南,官吏闻风弃地,淮河以北基本上进入无政府状态,而从南到北,却到处都是军贼,到处都是盗匪;
彼时的大宋军队,是一群残兵败将,大猫小狗三两只,位置最高的军人,居然是刘光世那种货色,而即便是公认的‘忠勇’韩世忠,也约束不住部下在行在旁哗变作乱;
彼时的一切,历历在目。
而现在,赵宋居然打出去了,而且是对着女真人与西夏的正经部队,同时发动了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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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是这样的……尽管所有人心理上都早有准备,尽管大部分人都知道它本身未必就会有什么太明显的成果,甚至相当一部分人还都知道,这么一件事情本意说不得只是佯攻或者是某种准备动作,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有些感慨,有些怅然。
因为这就是历史正文,是历史的进程。
无数死亡、生存、火焰、铁流、自然、人性的最上方,历史终究会吊诡的选择以这种事情为节点进行毫无感情的记录……赵宋七年抗战,五年砥砺,终于在建炎六年的春日踏出了反攻的那一步。
然后时过境迁,没有人会记得所有那些曾经活生生的面孔,也没有人会记得所有那些曾经闪耀了时代的刀光剑影,只是一部分人,一部分事情,如同这次反击一样被人毫无感情的记录下来。
吴玠动手后,其余宋军也都动作不断。
韩世忠部重新进入同州,并有一部向前拱入丹州,确保了对延安的另一侧压力,同时直接威胁到了金军自河对面大宁一带支援延安的通道,这使得延安的金军真切感受到了被围歼的危险。
而西夏那边的压力明显更大,岳飞部、曲端部、王德部,数以万计的宋军精锐大量出现在泾原路,骑步俱全,然后俨然以镇戎军(后世固原)为大本营,开始对之前被西夏夺走的怀德军也就是俗称的平夏城,以及西安州北段城寨展开了猛烈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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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夏城这个地方,战略位置极为突出,乃是哲宗时集中了整个关中的人力物力,突然启动,用了二十三天突击筑成,而甫一筑成便引发了西夏的极大震动……因为这座城和周边的配套坞堡直接控制住了葫芦河的上游,而葫芦河横穿兜岭,一路直接抵达黄河。
到了这个入河口,距离西夏核心兴灵之地(宁夏平原)便其实只有区区一百二十里。
昔日李乾顺母亲小梁后二次出征选择此处,不是没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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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岳飞、王德、曲端三部明显是抽调的精锐,而且其中大部分将领士卒居然都是本地人,上来便能适应战场,同时骑兵比例也相当之高,却是甫一接战便有侵略如火的气势。而在这几路宋军的猛烈进攻的之下,葫芦河流域,也就是西夏人称之为蔚茹河了,周边防线迅速崩塌,城寨迅速被分割包围,可以想见,如果不能迅速派遣成建制大规模援兵的话,那么李乾顺在靖康后的努力,将会彻底化为乌有。
而这,则让因为战事猝然爆发而陷入到某种艰难处境的李乾顺更加艰难起来。
此人当了快五十年的西夏国主,当然知道平夏城的重要性,当然知道好不容易趁着靖康之乱取来的平夏城一旦被宋军夺回,那西夏将永无宁日,但偏偏不敢轻易抽调兵马迎战……因为就在宋军全线进攻、进逼的三月上旬,一个从俘虏、边地摇摆小部落那里反复得到的确切消息是,赵宋官家的龙纛再次北移了,却是直接进入了坊州最北端的坊州州城。
坊州州城当然是个战略要害,这点从之前吴玠在此取得的战果可见一斑,宋军在此布置兵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然而,仅仅是布置后备却无须赵宋官家的龙纛。
很显然,赵宋官家是要直接都督韩世忠、吴玠二部以对延安-横山这个东线战场。
且说,大宋天子出现在距离前线不足百里的情状,对女真人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对于西夏人而言,对于那些横山中的党项小部落来说,对于陕北沦陷区士民而言,却依然是极大的震撼。
很多党项小部落,反反复复,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自认是西夏人,可百年浸染,却还是晓得大宋天子为何物,骨子里是有这么一种畏惧感的。
故此,大宋天子就在坊州,这一句话带来的震动和压力,直接让横山一带风声鹤唳起来,很多横山内外的党项小部落都有动摇之态,更有陕北沦陷区士民屡屡暴动、倒戈之事。
而无论是岳飞还是吴玠,攻势都明显变得顺利起来。
这种情况下,李乾顺实在是不敢从横山防线那里抽调兵马,更不敢将自己在灵州摆着的兵马调出去迎战,因为一旦有了闪失,出现野战大败的情况,哪怕只是万余部队,都很可能导致连锁效应,最后弄得一个满盘皆输的局面。
交战不过数日,这名经验丰富西夏国主便彻底意识到了一个现实,那就是今日之宋军,绝不是昔日的宋军,今日的大宋,也绝不是昔日那个大宋了。
指望着西夏自己单独与宋人形成战略平衡,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
煎熬之中,李乾顺唯一的指望便是女真人了,求援的信函开始一封接一封,以最快的速度从兴元府发出,自横山后方送达金军占领区,活女、兀术、讹鲁观,堪称见者有份。
大宁城,是黄河东面金军腹地通往延安的最主要通道。
这是因为经流此处的昕水与对岸延河的黄河入河口只有区区十几里距离,而且延河口又在下游,使得自东向西的后勤转运非常妥当。
故此,针对延安而来的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很早便将此处当做自己的行辕,并在此处几乎成功分化瓦解了活女集团。
转到眼前,等到三月上旬,战事全面爆发以后,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马的第一份求援信抵达此处后,这位实际上执掌整个西路军与西线战区的大金魏王直接粗略看完书信,便直接在大宁城的行辕大堂内做出了判断:
“要救西夏。”
“殿下,先救活女吧!”因为战事猝然爆发,专门从太原城赶来的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直接在座中开口相劝。“虽说活女与我有怨,可无论如何都不该弃了那一万西路军老兵的……与之相比,西夏人就算是亡了国又算个什么?”
堂中其余人等纷纷颔首。
且说,昔日延安府猬集近两万兵马,却是借着赵宋官家入关的东风,以及入关后反而停战的空隙,已经有小一半人随着完颜撒离喝与蒲查胡盏撤到了河东。
故此,如今活女手上只有一万人。而完颜撒离喝与蒲查胡盏却是坐在了这个大堂中。
“活女也要救。”兀术没有做太多解释,只是起身在大堂内负手踱步片刻,然后便做出了确切回应。
“那魏王的意思是……出大军渡河去延安?”拔离速死死盯着兀术,以至于眉头紧蹙。
“不可以!”兀术果断摇头。“俺在这里许久,看的清楚,大宁这里去延安,过去容易回来难,何况延安多山、还有两条渐渐涨起来的大河,根本不是咱们女真骑兵发挥的好地方……俺甚至怀疑,韩世忠说不得已经有足够兵力切断延河,逼迫活女从北面撤走了,之所以在丹州按兵不动,就是在做局等俺们派兵过去,然后狠狠咬俺们一口。”
拔离速沉默不语,旁边的几个将领,完颜撒离喝、蒲查胡盏等人也都无声……他们非常能够理解兀术的想法,因为上一次尧山之战的最大损失,便是完颜兀术自己率领的两个万户。而那两个万户之所以损失惨重,还真不是他们如何血战,以至于损失惨重,而是战后与其他部队能够有序撤离不同,他们被隔绝在了战场另一边,无法返回,然后在丧失了补给的情况下被聚歼在了黄河岸边。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女真人实在是不想在河对岸打,也不想往陷阱里跳。
“对岸到底有多少兵力?”兀术在堂内转了几圈,忽然开口。
“若说人力,自然是无边无际。”拔离速摊手以对。“不用我说,四太子也该看过了、听过了……自同州到丹州,民夫、辅兵接连不断,隔河肉眼可见,旗帜密密麻麻,能想到的都有。”
兀术愈发叹了口气:“战兵呢?”
“战兵只能去算。”拔离速在座中继续正色对道。“韩世忠御营左军一直在,吴玠御营后军一直在,李彦仙更是一直没动过,无外乎是赵宋官家此番到底带了多少兵进来……他们自己说是五万,说是岳飞的御营前军、王德所领御营中军、曲端所领御营骑军。这三家加起来自然能抽五万过来,但是不确切,只能说按照西夏人心中说法,这三人和他们主要部属俱在什么平夏城露脸了,打的西夏人向我们求援,而赵宋官家在坊州,彼处照说也该有些直接指挥的后备……可见便是有点虚张声势,也应该不会差太多。”
兀术颔首不停,最后直接给出了一个数字:“加上李彦仙,十五万?”
拔离速想了一下,旁边撒离喝也想了一下,却都没有吭声。
“宋人有备而来。”兀术没有纠结这个注定没有具体答案,但所有人心里都有点谱的问题,而是继续顺着这个推断提出了一个结论与一个新疑问。“不能渡河,最起码不能从延安渡河去援……反而得让活女早做准备,必要时从北面绥德军、麟州走……麟州折可求妥当吗?”
“不知道。”拔离速连连摇头。“整个河对岸的陕北,延安府、绥德军、晋宁军、麟州、丰州、府州,全是娄室带着活女打下来的,然后西京留守处置,但尧山之前恰好西京的契丹人作乱,新任西京留守干脆是刚刚任命的六太子……”
“且不说此事。”兀术也是无奈,却又愈发蹙眉。“俺还是有些觉得不对,咱们这么多事,宋人如何没事?他们果真有发动十五万大军在陕北拖延、设饵、决战的粮草储备?大军放在驻地耗费是一回事,动起来的耗费是另一回事,一旦打起来就又是一回事……凭什么俺们没有准备,他却这般从容?”
拔离速若有所思:“魏王是说汉人是在虚晃一枪,本意还是想恫吓咱们,平白取陕北五郡?或许他们后勤根本支撑不了大规模战事两三个月?军资春被也无力在延安发动一场十万人的大会战?”
兀术沉默片刻,艰难摇头:“赌不得!”
拔离速嗤笑一声,终于不再掩饰:“魏王,好话坏话都是你,到底该怎么做?须也是你一句话!”
兀术缓缓以对:“时隔许久,早不是南阳情状,韩将军都已经死在对岸,俺也只是想尽量不出差错罢了……拔离速,你久在西路军,你来说,若俺想救西夏、想保活女、又不想冒险过河、还想拖延住宋人,到底该如何做,可有个妥善的应对?”
“简单。”拔离速听到对方说起南阳故事,却是恢复肃然,坦诚以对。“这正是末将来见魏王的本意……我想请魏王下令,合大军往河中府!在蒲津、龙门津铺设浮桥,压同州;越中条山攻平陆,以压陕州,逼迫宋军自陕北抽调兵力与我在彼处对峙!而若如此,不敢说万事皆可迎刃而解,却也足以舒缓全局!”
兀术恍然大悟,此所谓围魏救赵,或者说是假装去围魏,压魏救赵之策。只能讲,千百年来,蒲津、潼关那边一直为关中之钥,果然是有道理的。
一念至此,大金魏王一如既往,却是毫不犹豫做出决断:“就听都统所言,俺亲自再去一次蒲津!”

353f8爱不释手的言情小說 紹宋討論-第六十二章 炸醬麪-slf3j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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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赵官家一月初五出发西行,尽管是沿着可能是古中国最通畅的一条道路行进,尽管因为黄河对峙的缘故沿途布满兵站,尽管随行部队中一小半都是骑兵,但依然在上元节之后才抵达长安,而后便是在长安闲坐等待各方消息。
其中,女真人的应对集中发生在一月下半段,而西夏人做出一个小国近乎无奈的应对决断则是在一月底。
等到西夏国相薛元礼与高丽使者郑知常抵达长安以后,却俨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而西夏使节团一旦抵达此处,只是匆匆交出礼物,便很快就被闲置了起来。
当然,并没有限制他们在城内的基本人身自由。
而薛元礼几番去请见,又几番询问相关官员,得到的讯息不是赵官家去城外踏青,就是这位天子去了延安郡王府上看女婿与儿媳,又或者去参观什么名胜古迹了。
对此,西夏人自己不急反喜。
原因很简单,赵宋官家这般闲适,长安城内气氛这般随意,那就越发能说明这次赵宋官家的行动很可能就是一次战争讹诈,想象中的三国大战根本打不起来。
实际上,随着西夏人在城内的打探不停,越来越多的讯息验证了薛元礼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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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不光是大宋援军进驻渭南后就不再行动,就连吴玠在前线收复保安军后也稍微后撤到了坊州,韩世忠与胡寅也依次回到了长安……眼见如此,似乎连女真人都有些骂娘,犹犹豫豫,想着要不要从河中府一带往后撤回,那西夏人自然有些释然起来。
非只如此,薛元礼还找到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来进一步验证赵宋官家此时无意挑起大战,那便是这个年轻的赵宋天子在他的独生皇嗣离世近三年后,终于又有了正经的子嗣——长安城内人尽皆知,远在东京的吴贵妃与潘贵妃依次为这位赵宋天子诞下两个男丁。
乳名原佐的皇子为吴贵妃所出,生于二月初三;乳名德佐的皇子为潘贵妃所出,生于二月初七。
换言之,应该是正是这两位皇子出生的消息止住了这位赵宋天子挑起大战的步伐……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天子之前生了一堆个女儿,唯一一个儿子还没养大,那么入关时未必敢想都是儿子,而且既然生了儿子,以这年头婴儿极低的成活率以及之前那个皇嗣的经历,自然也会有各方各面的顾忌。
不是说这位天子也是崇佛的吗?不怕报应?
“这便是长(zhang)陵吗?”
二月十九,天气晴朗,长安城北三十五里外,渭水北岸,赵玖正立在两个巨大的山包之前若有所思。“西面的是汉高祖墓,东面的是吕后墓?”
“是。”
天子出门,有宰执身份的宇文虚中便要留守长安,随行文武中自然以韩世忠为首,但韩世忠却不可能懂这些的,说话的乃是关西五路转运使胡寅。
“中间这么多建筑又是什么?”赵玖依然好奇。
“是陪葬功臣。”
“哦?”
“自陵园最西端开始,往东十四里至泾河,俱是陪葬的前汉开国功臣陵寝。”胡寅面无表情,缓缓作答。“萧何、曹参、周勃、周亚夫、王陵、纪信、张耳、田燃、田胜等俱在……”
“没有张良?”最近读了几天书的韩世忠突然插嘴,好奇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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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胡寅认真对答。“非但没有张良,也没有陈平,没有诸吕,更没有韩信!”
韩世忠显然是没听懂胡寅的冷笑话,便继续追问:“为何没有?张良这般功劳……”
“十之八九是被盗了!”负手观望长陵情状的赵官家似乎见不得自己的爱将兼亲家被人调戏,旋即插嘴。“还能有什么?绿林赤眉须不认得汉家功臣,正如金军与建炎初年的河洛流匪、军贼不认得本朝皇陵一样,当然要翻检一番,取其珠玉,撒其骨殖……十几里路的陪葬坟墓,只剩眼下这么多,可见多数还是被盗了、平了的。”
胡寅颔首相对:“臣也以为如此,如张良虽说别处墓葬说法极多,但只以萧何来看,其人墓葬在长陵无误,其余各处也有种种附会,可见许多功臣应当俱葬于此处,唯独赤眉绿林之祸,连吕后尸身都被掘取,恐怕多数功臣骨殖也都被抛洒了而已。”
言至此处,胡寅稍微一顿,终于面露嘲讽之态:“便是韩信那般下场,居然在各处也有大墓与封土,岂不可笑?”
随行诸臣,无论是韩世忠、王德、李世辅等文化水平不高的,还是如岳飞、曲端、刘錡、杨沂中、刘晏等有些学问的武将,俱皆喟然。
“朕有陵寝吗?”赵玖瞥了眼这群人形状,心情复杂之余忽然又想起一事。
“没有……”胡寅认真作答。“但是太上道君皇帝有,靖康前修了好几十年了,在洛阳,因为没东西,也没被刨。”
这话说得,韩世忠等人尚好,几个随行文官却都不免尴尬了起来……因为胡明仲就差直接说让赵官家去抢太上皇的陵墓了,反正看眼下这个样子,太上道君皇帝十之八九要在少林寺圆寂,说不得还有一座塔免费赠送呢。
然而,赵玖想了一想,却是望着身前的两个大山包连连摇头:“想这些太远,陵墓修成山,也敌不过子孙百年后丢了家业,死后如何,一则看生前,二则看身后子孙,三则要论时运,咱们能管的,只有生前一遭而已。而生前之立德立功立言,立德立言朕是不指望了,倒是弄点千古功业更划算些……凌烟阁塌了,太宗皇帝与二十四功臣谁能忘?后汉亡了,汉光武与二十八星宿又如何?前汉也是如此,萧何墓尚在,外地依然有衣冠冢;张良墓不知所踪,各处争着起墓;韩信都被夷三族了,也不耽误别处冒出来他的墓葬、封土……所以说,朕若能复汉高唐宗之功业,便是死后烧成灰扔海里,难道史书上敢少了朕的名字吗?”
胡寅依旧是那副严肃模样,倒是韩世忠等武臣纷纷颔首,表示赞同,俨然一副和谐模样。
却不料,赵官家忽然又回过头来去看身后几人,将后面这一群武将弄得心下一惊:“你们就不要点头了……朕说的是自己,为人君者,但凡心里有点天下苍生的概念,便要受天下之垢,注定是无法立德立言的,所以只能求功业,但为人臣就不一样了……学学诸葛武侯立德立身不好吗?汉祖唐宗难道的名声难道就比诸葛武侯好,比诸葛武侯大了?”
“官家,诸葛武侯是宰相。”韩世忠被赵玖看的发毛,赶紧上前半步,以作调笑。“自然是几位相公的去处,臣等如何能学得?还是跟着官家,做个关羽张飞赵云的妥当……”
碍于次序在此,其余几位武臣却都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纷纷附和。
没办法,谁让韩世忠是郡王呢?
谁让人家是天下无双呢?
梁夫人生了对龙凤胎,那也叫天下无双,因为跟天家双份亲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岳鹏举不过结了一份亲而已。
故此,挨过韩某人鞭子的曲端老老实实的,深信自己是被韩某人一句话毁了都统前途的王德也老老实实的,早就过了年轻时崇拜关羽、张飞阶段的岳飞更加老实……没办法,谁都知道韩某人此番回来是干啥的,就是防着他岳鹏举抢这次主帅的,他才是延安郡王这次针对的对象。
一身素色便装的赵玖目光再次从韩世忠面上拂过,却终于失笑,然后复又转回身来,向前负手踱步而去,身后文武匆匆涌上,在更多的御前班直护卫下往前追去。
赵玖沿着两座大山包的一样的封土中线往前不停,而且走走停停,很明显是要寻找什么……实际上,许多随从也意识到了赵官家的目标,他似乎要找到汉高祖与吕后封土的中心连接点。
但是很可惜,两个封土看似一致,但其实还是有一点差距的,吕后的封土到底小了一些,而与此同时,吕后墓的封土大概的确是遭遇过破坏,形状都有些不全,赵官家走了一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对称点。
而身后文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都无多余声息,只有韩世忠前后步调轻松。
到最后,眼见着日头偏西,来到下午,赵玖终于放弃,就在陵园中随意寻了一处建筑,乃是周勃、周亚夫父子的陵寝之前的祀屋,便于此处坐下。
“胡寅。”
赵玖来到屋前,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以后,便越过韩世忠唤来一人正色相对。“你如今在关西已经多年,想来也已经熟悉兵事,朕问你,若要按照之前长安时所论伐夏之策,可有什么要点要提点朕吗?”
韩世忠以下,诸多帅臣齐齐怔住,却都不好插嘴。
“有。”胡寅还是一脸严肃,当即就在祀屋前拱手以对。
“说来。”
“伐夏之根本,不在兵马,之前不在,这次也不在,而在于后勤。”
“说的好!”赵玖一时惊喜。
“欲使后勤妥当,须有妥当进军路线,而观以往进展,三处妥当路线,一缓一中一急,缓在河西,取河湟、占河西,断西夏之臂;中在横山,攻城掠寨,从容进取,一旦成功攻入洪州、夏州,西夏便门户大开,要害坦露;急在出平夏城,顺葫芦河,直趋兴灵腹地,一举而胜……”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走瀚海对不对?”
“对!”
韩世忠听到这里,便要称赞老友胡漕司所言中肯,不复昔日南阳萌儿姿态。
却不料,赵官家只是继续催促,根本不给韩世忠说话机会:“还有呢?”
“还有便是要有骑兵!”胡寅继续正色以对。“而且一定要有大量骑兵!而骑兵又有两个用处,一个是西夏腹地皆有山脉、沙漠、大河阻拦,进入西夏腹地后地形完全陌生,需要用有足够的骑兵在周围撒开,充当斥候,侦查地形;另一个则是众所周知,西夏多骑兵,不止是那六千铁鹞子,更有许多部落蕃骑,那既然攻入腹地,便须提防屯兵城下时为支援过来的西夏骑兵断粮草退路,而想要应对此状,便须有足量骑兵阻拦西夏骑兵,或者干脆以骑兵逼迫西夏人与我野战。”
赵玖连连颔首:“还有吗?”
“有。”胡寅在一众武臣略显紧张的注视下从容再对。“一定要选一个知道更进退,对粮秣计算、后勤管束更妥当的,胜不骄败不馁的帅臣才行……与之相比,勇略出众、谋略出众,都不足为道。”
赵玖终于拊掌而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昔日胡中丞也知兵了。”
“臣依然不知兵。”胡寅昂然拱手。“臣这些话都是百年来征伐西夏的总结之论罢了……近百年以来,大宋伐夏之战未尝停歇,伐夏之论也未尝停过,臣将百年来有进展的行动挑出来,找到他们的共同之处,将百年来一败涂地的行动也挑出来,找他们的共同之处,自然能找到一些说法……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能纸上谈兵,已然不错了。”赵玖继续笑对。“你刚才说帅臣,似乎意有所指?”
“是。”胡寅忽然抬手,指向了自己身侧的韩世忠,却还是面不改色。“官家,臣适才项庄舞剑志在沛公,言语之中,其实都在讽谏官家,伐夏主帅,延安郡王可做名义,却不可将真正要害一击托付与他,否则此战必败!”
韩世忠目瞪口呆,刚要发作,看到眼前的胡明仲昂然直立,与当年淮上朱皋镇形状无二,居然心下一怯,不由慌乱起来,然后竟然不敢插嘴反驳。
“怎么说?”一脸好奇的赵官家追问不及。
“好让官家知道,韩世忠素来骄纵之气难掩,乃是性情使然,稍有功劳便洋洋自得,视天下为无物,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是仗着官家放纵才能有今日的地位而已。”胡寅看都不看目瞪口呆的韩世忠,也不去看岳飞以下的诸多武将,只是对着赵官家严辞相对。“而其人自尧山救驾,得为延安郡王以来,自然也是旧病复发,官家此番西入关中又许他双层姻亲,又赐下帅旗,更是让他跋扈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
“臣没……”韩世忠终于忍耐不住了,赶紧对赵玖开口。
但他甫一开口,迎上赵官家似笑非笑的表情后,却又心中冰凉,当即住嘴。
“怎么个忘乎所以啊?”看了韩世忠一眼后,赵玖在石凳换了个姿势,乃是将一条腿摆到了身前的另一个石凳上,当场掸起了灰来。
“臣只说一件事情,明明官家对此番西夏之事早有布置,兵马、主帅、副帅俱有安排,他为人臣,居然要强求帅位,可谓大逆不道!”
“臣没有!”韩世忠面色苍白,直接在祀屋前下跪。“臣不知道……”
“起来。”赵玖当即出声,脸上笑意却一点都无了。
韩世忠随即起身,心下更惊,而其余人等,岳飞束手无言,面无表情;曲端忍不住回头笑了一笑,却又赶紧仰天以控制表情;王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喘起粗气;至于刘锡、李世辅、杨沂中等人,只是俯首而已。
“接着说。”赵玖抬手示意,却是对胡寅做手势了。
“是。”胡明仲拱手再度。“臣以为,官家此番西行调度,早有确切准备,明显是要以岳节度为帅、曲都统、王副都统为副,行最后一击。而延安郡王明知道军事计划,却还是借着调度骑兵回长安的接口自请回城面圣以求帅位,此其一也!”
此言既出,眼见着赵官家微微颔首,韩世忠固然心底愈发凉了下来,岳飞几人却也稍微喘了口气。
“而官家既然早有决断,却始终不做直接发表,俨然是为延安郡王国家第一名将的体面着想,结果他居然利令智昏,只将官家给他的体面当放纵,纠缠半月不休……”胡寅继续亢声发作,却又中途转向了韩世忠。“韩良臣,我只问你,你在长安磨了半月,官家若要你为帅,早早就发表了,迟迟不表,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官家,此其二也!”
韩世忠张口欲言,却只是无言以对,以至于渐渐出汗。
“至于今日,官家耐心将无,臣等也都看不下去了,先是臣以韩信讽喻他,再是官家劝他立德,接着又消磨许久,一直到来此周勃、周亚夫墓前,他却始终不悟……”言至此处,胡寅二度忍耐不住,然后二度扭头相对韩世忠。“延安郡王,我再问你……你是真不知道韩信与周勃父子的事情吗?”
韩世忠此时肯定是想明白怎么回事了,当即脸色煞白,便要寻赵官家辩解。
但与此同时,胡明仲却是接连不断,呵斥不停起来:
“放在寻常帝王那里,就凭你今日这番傲慢形状,说直接杀了你是胡扯,但今日晚宴时,直接不给你筷子,你该如何自处?”
“官家让你读书,让你修德,你都读的什么,修的什么?!”
“从淮上如此,到今日还是如此!真以为这天下事都是我们文臣刻意压制你们武臣吗?当日赵相公被你下属差点射死,你真无半点责任?朱皋骄纵,肆意杀戮降将,又是摆威风给谁看?夫子、萌儿,说给谁听?!”
“官家斤沟镇许你的郡王之位,可曾失言?玉带赐旗何等荣宠?一双儿女刚刚数月,未必养大,就直接许皇长子娶你长女,宜佑公主结你长子……这根本就是连身后之忧都给你抚平了,结果你还在这里纠缠不清,知道的自然知道你这人性情如此,自许天下先习惯了!不知道的,凭什么不忧虑你将来会谋逆?!”
“恃宠而骄!骄而慢上!”胡寅说到最近,几乎咬牙切齿,而不止是韩世忠,其余在场武臣,有一个算一个,俱皆悚然。“若非官家护着你们,眼下还要大局为重,哪里轮得到这荒郊野外再让我来弹劾?长安城里,我早就掷冠于地,拼了这个关西五路转运使,也要把你们这些人给当众轰下去!韩良臣!”
“喊你呢!”赵玖突然插嘴示意。
“是。”韩世忠慌乱应声,然后硬着头皮朝胡寅拱手。“胡兄……胡漕司!”
“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胡寅拂袖相对,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官家再怎么费尽心思保全你们,也没有用……因为韩信根本是自寻死路!周勃也是活该知道狱吏之贵!认真读读书吧!”
“一定,一定,胡兄弟不要生气。”韩世忠赶紧做答,复又转向赵玖。“官家也莫要生气,臣确实真是昏了头。”
“朕没生气。”赵玖嗤笑一声,然后站起身来。“朕要是真生气了,还会让胡卿来与你言语吗?”
韩世忠长呼了一口气,回头去看那些被自己压的死死的其余帅臣们,也不免有些难堪。
“也别觉得难堪。”似乎是察觉到了韩世忠心意,俯首走出几步的赵玖忽然又回头捏住了对方手,轻松以对。“大战在即,君臣之间、帅臣之间、文武之间,都不该激化矛盾的……但偏偏注定少不了这些龃龉,说出来,未必是坏事,总比上了战场,还心怀怨气的好!”
“臣绝对没有怨气。”韩世忠赶紧表态。“胡漕司今日教训的对,臣是有些不知进退……”
赵玖握着对方手而笑,然后向前行去,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朝一直没吭声的杨沂中略作吩咐:“今日在泾河口用晚宴,将那道菜做来,再让刘晏把西夏使节团带来,招待他们最后一顿饭。”
杨沂中拱手而去,旁边的岳飞却是忽然醒悟:“敢问官家,可是西面有言语了?”
“不错。”赵玖继续捉着韩世忠双手,坦诚颔首。“胡侍郎已经说动了耶律大石,契丹人以使团的名义带着胡侍郎从河西堂皇过来,到了兰州北面的卓罗城本能直接过来的,但胡侍郎以为,一来耶律大石那里有个条件,要我们先动手吸引兵力,他要在彼处催促契丹人回去报讯发兵;二来,他也想去兴灵一带熟悉下地形,窥探下布置……所以只着人回来汇报,本人却是继续随契丹人去兴庆府了。”
岳飞重重顿首,其余人也即刻醒悟,为什么要今天出来看长陵了……且说,赵玖在长安这般闲适,也是无奈,因为他们必须要等到耶律大石那边的讯息,才能开展下一步活动,这是被逼的……而韩世忠更是尴尬,因为这说明官家忍他忍到了最后一刻。
闲话少说,就这样,赵官家借胡寅狠狠挫了一顿韩世忠的骄气,定下了岳飞做关键一击的方略,便与一众文武自去十几里外的泾河口。而西夏城中的薛元礼一行人却不免有些匆匆,好在这些西夏人便是文臣也都习惯了骑马,却是一阵疾驰,极速来到了距离长安城足足四五十里的泾河口,而赵官家也果然在此备好了野炊。
当然了,还早早给包括延安郡王在内的所有人的几案上送上了筷子,省的谁误会。
至于薛元礼等西夏使节,却是半喜半忧半惊,然后带着半分期待……忽然被召来,鬼知道会是个怎么样的说法?希望只是来赏景的。
泾渭分明嘛!
“薛卿请看,泾渭分明啊!”片刻之后,夕阳之下,初次见到赵宋官家的薛元礼便有些茫然的被热情到不像话的赵官家抓住了双手,然后直接被拽到了河堤上。
说实话,若非对方身上这套大红袍子配幞头这么扎眼,他几乎以为是在梦中……真就来赏景呗?
“果然是泾渭分明!”薛元礼用极为标准的关西汉话勉力相对,心里却警醒到了极致。
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大宋与大白高国势不两立?
要知道,泾河上游唤做白马川,而白马川的尽头根本就是在大白高国境内。
孰料,赵官家只是捉着薛元礼的手看了一番泾渭河水,便直接撒手,转回河堤下落座去了,弄得薛元礼七上八下,莫名其妙……然而,这人再莫名其妙也是赵宋天子,薛元礼不敢怠慢,其余人也不敢怠慢,武自韩世忠,文自胡寅,外臣自薛元礼,纷纷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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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坐下之后,菜肴未上,酒水未摆,赵官家却忽然面露疑惑:“刚才是泾浊渭清?”
“是。”胡寅拱手相对。“自是泾浊渭清……”
薛元礼也要接口,准备说一些古典古诗之类的。
但赵玖直接摇头,却是不再装模作样,而是直接感慨了:“泾浊渭清,全是西夏的罪过!”
众人目瞪口呆,不要说胡寅和郑知常,就连韩世忠、曲端、王德、刘錡、李世辅这些关中出身将领也都惊了,甚至岳飞都惊了。
“陛下!”薛元礼心中暗叫不好,却还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来,以尽职责。“这河水清浊,关我们大白高国什么事?”
“当然关你们的事!”赵玖肃然以对。“水之清浊,俱在其中泥沙,泥沙入河多少,全看河流流域中植被的丰茂……植被丰茂,便能留存沙土,使沙土不入水,上游沙土不入水,那河水自然清,反之,河水自然混浊……现在泾河这般浑浊,根本缘故就是你们西夏人在上游大兴土木,开垦去荒,以至于水土流失入河。”
这话挺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的样子……众人一时恍惚。
而赵官家也继续在说他的歪理:“而水浑浊的害处呢,人尽皆知,水中泥沙多,淤积就多,淤积一多,河床抬起,便容易发洪灾……”
“陛下!”薛元礼终于忍无可忍了。“唐时杜甫便有诗,‘泾浊渭清何当分’……这泾河浑浊是自古以来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我们大白高国呢,如何便要算到我们头上?”
“唐时的泾河一定没现在混!”赵玖一口咬定。“朕也不光是说泾河,你们西夏人最大罪过其实是黄河!”
“黄……?”
“黄河上游被你们把控,而黄河水正是从西夏立国之后愈发浑浊的,下游屡次遭灾,全是你们在上游开垦土地,兴建城市所致!”
“陛下!”薛元礼简直有些悲愤了。
“仔细想想,便是大唐没落,怕也跟李元昊族中彼时在河套立足,然后大兴土木有关。”赵玖愈发感慨。“正是你们祖上大兴土木,使得关中缺粮,而若不是关中缺粮,大唐如何会衰弱?之前胡卿(胡寅)与赵卿(赵开)对朕说,自从大观年间郑白渠大规模整修后,关中其实便不再过于乏粮……但依着朕看,这种水利工程只是治标不治本,若不能殄灭西夏,恢复上游水土,关中百姓终究没有好日子过,黄河下游也会一再泛滥!”
听到殄灭二字,薛元礼彻底对保持和平丧失了信心,也终于知道这次被叫来是个什么意思了,却是干脆在席中拂袖:
“陛下!你此言与指鹿为马何异?!水清水浊,居然怪我大白高国?!”
“大胆!”
“荒悖!”
“贼子!”
对面武将席间,瞬间站起许多人来。
“朕字字发自肺腑!”赵玖一面示意自家武将莫要作态,一面却也是面不红心不跳,状若坦然,好像真的发自肺腑一般。“至于薛卿跟你家国主一般才疏学浅,不识得真理正义,朕也懒得计较。”
且说,薛元礼刚刚那句冒着死亡风险喊出来的‘指鹿为马’已经算是尽人臣之节了,但毕竟是一国宰执,还是很有风度的,所以依旧在尽人事:
“陛下何必这般寻衅,直言延安不好吗?只是陛下,之前外臣便屡次与宇文相公说了,今日便再说一遍,我们大白高国着实没有从金人手中取延安之意……唯独如今三国相争,陛下此举,却无异于将大白高国二十万雄兵推到金人那边!”
“你们哪来的二十万雄兵?”赵玖嗤笑不已。“铁鹞子不过六千,泼喜军不过两百……不过说到此事,无论如何此番薛卿来见朕,于礼节上都是妥当的,五十匹骆驼、一百匹好马,也算是你们西夏人能流于表面的最大礼数了……朕会将这些东西尽数发给曲都统,为御营骑军所用。”
曲端闻言本能便要起身,去戏谑西夏人一番,却不料瞥见座中除了官家以外,两个最大的,也就是胡寅与韩世忠齐刷刷来看自己,却硬是面色僵硬,没敢动弹。
“陛下随意吧!”薛元礼拂袖坐回。“外臣眼下只有一问……能否许臣妥当归国,回报国主,以成使者职责?”
“当然可以。”赵玖微笑以对。“不过朕还没说完呢……那只白色鹦鹉朕也很喜欢。”
“陛下喜欢就好……”
“须知道,当日在东京,有个绍兴出身的方士,跟朕说过一个典故,说月中有嫦娥,乃是后羿之妻,只因为在后羿家中只能日日吃乌鸦炸酱面,所以偷了后羿不死药奔了月。”赵玖笑对诸臣与薛元礼,诸臣不明所以,只能赔笑,薛元礼更是面色冷冷不变。“他这个意思,倒不是拿什么不死药来哄朕,大约是让朕对两位贵妃好一点,而后来,朕将故事中不死药什么的也全忘了,只记得那碗乌鸦炸酱面,但今日尚未吃过乌鸦炸酱面……唯独薛卿既然要归国,却正好请薛卿先用一碗鹦鹉炸酱面,聊表心意。”
赵官家缓缓道来,而杨沂中一挥手,却果然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御前班直单独端上一碗带着肉丝与酱料的面来,直接摆在薛元礼身前……众人愈发目瞪口呆,莫说西夏人,便是几位帅臣也都有些心中发寒。
“陛下是下定决心要开战了?”薛元礼强忍不适,勉力躲开身前这碗面,复又仰天闭目片刻,这才无奈睁眼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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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刚刚在长陵,已经定下延安郡王韩世忠为帅,胡寅为后勤总督,岳飞、曲端、吴玠为副,尽发大军去取横山!”赵玖随手一指。“我军人少,只有十几万!”
闻得此言,刚刚坐下的韩世忠即刻起身,连着岳飞曲端一起朝薛元礼远远随意一拱手。
薛元礼面色涨红,低头强行在案上吃了一口面,便起身告辞而去,而赵玖也殊无反应,只是任对方离去。却不料,这位西夏宰执行不过数步,便当场捂嘴难持,只是握着随行西夏官吏的手,强行匆匆下了河堤,然后才一时干呕起来……但最终还是头都不回,匆匆离去。
人走了许久,宴席中安静了许久,韩世忠等人几次欲言又止。
倒是胡寅有些蹙眉,然后直接拱手相询:“官家把人家送的礼物杀了,又让使者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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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玖终于摊手:“朕怎么可能做这般事?那只鹦鹉那般可爱,早就送到东京给太后去了,不过是想激怒西夏人罢了,而且,朕也没逼着他吃,他是自己吃的……”
众人这才随胡寅稍微释然……这个才是熟悉的赵官家嘛。
不过,赵官家也是一时喟然:“没办法,朕说肺腑之言,以明伐夏决心,他一点不信,拿碗面哄他一哄,他却这般反应,只能说,此人骨子就愿意相信朕是个残暴之辈……不过,正甫,这到底是什么肉?”
众人复又齐齐去看杨沂中。
杨沂中无奈,也只好拱手说了实话:“官家吩咐的急,一时操切,臣只好临时带人从长陵中射了几只乌鸦……正是乌鸦炸酱面。”
赵官家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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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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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余睹到底是曾经纵横天下的风云人物,虽然落到这个下场,却依然存了几分枭雄气质,在左思右想之后,居然真就一咬牙,带着两三百部众继续打着劳军旗号往西,乃是过延安府而不入,直接冲着西北横山边界而去。
毕竟,诚如‘耶律马五’所言,对于他这个契丹余孽来说,投奔西夏乃是最优解。
这倒不是说什么西夏对契丹人最亲善,亲善也得看是谁……不说别的,就凭辽国出身的皇后和带耶律血统的太子都莫名其妙就死了,那敢问他耶律余睹凭什么就要西夏国主李乾顺为了自己而得罪金人?
真正的原因在于耶律余睹没得选。
从长远而言,西夏的西北面才是此时无处可去的他真正且唯一能落脚的地方,而想到达彼处,西夏才是最安全的通道所在。
想想就知道了,两三百逃人,没有牲畜,没有粮食,没有向导,在某种全面战争态势之下,真正要担心的绝不仅仅是什么外交政治风险,更多的是如何规避乱军,如何取得补给……所以,尽快找到可靠的政治环境,获得补给,以安抚自己下属人心,这才是耶律余睹此时的最需要优先考虑的。
当然了,往南投奔大宋似乎也是一条出路,但问题在于南面战事激烈,大军云集,就凭他耶律余睹的尴尬身份和这区区两三百亲信,到那儿随便遇到一支正经军队,怕是就要被随便一个谁给做了。
哦,你说你是来投降的,我却说你是诈降的又如何?接了你有没有功劳不知道,杀了你却铁定有功劳!
而且再说了,真去宋人那里,又有什么可当投名状呢?反倒是西夏这里,好像确实有些说法的。何况,都已经说了,真正的最终落脚点在西夏背后,宋人那里道路未必通达。
就这样,耶律余睹拢住几个知情人,然后趁着秋末马肥,借着尚未暴露身份,打着巡视边界的旗号,日夜兼程,率区区两三百众匆匆西行,却直接来到了著名的平戎寨。待到此处,情知消息还不大可能暴露,此人也是胆大,却是堂而皇之入了寨子,先亮出身份,索要补给,然后居然直接下令,说是前方正与宋人作战,正要安抚西夏人,乃是要守寨军官去联络对面西夏军将,与他一起往边界,也就是横山之下会猎。
这话合情合理,甚至就该是耶律余睹如今尴尬身份应当做的工作,所以寨中军官不疑有他,直接坦荡依令而行,对面的西夏洪州守将也爽快答应,事情顺当的有些出乎意料。
然后,等到了十月最后一日,也是约定之日了,耶律余睹心知关键时候要到,一大早就与几名知情心腹又是封官又是许愿,好不容易在内部稳住局势,便直接带着些许补给,一大早出行向西北‘会猎’,西夏将领果然也如约来见。
双方于下午相会,就在横山脚下打马射兔,然而,不过是一箭之后,知道不能耽搁的耶律余睹便顾不得许多,直接勒马喊住了对方:
“嵬名将军且住,在下有一言相询。”
嵬名乃是西夏国姓,正如李氏、赵氏、拓跋氏都是西夏国姓一般……他们祖上乃是党项八部之一的拓跋氏,然后被大唐赐姓为李,又被大宋赐姓为赵,最后起兵之时却又用了嵬名,乃是取这个词在党项语中‘亲近党项’的含义,是一种典型的激发民族主义的手段。
实际上,正是因为这个姓,耶律余睹才向此处来,而不是更北面一点的龙州……这名年约二十余岁,唤做嵬名云哥的洪州守将,非但从父族算起来是当今西夏国主李乾顺的远房堂弟,从母族角度算起来居然也是李乾顺的表侄,他外祖母不是别人,正是乃是比李乾顺高一辈的西夏公主,嫁给了西蕃大首领董毡的长子蔺逋比,只是后来董毡义子阿里骨夺权,逼得西夏公主后来又带着女儿回到了灵州而已,然后女儿也成了联姻工具。
无论如何了,这个年轻的西夏将军都是大概能晓得李乾顺心意的西夏核心大将,而且是绝对能做主的。
“耶律将军请讲。”嵬名云哥当然要给大国将军面子,何况对方到底还是契丹贵种,便也勒马转回,收弓赔笑相对。
“金国不能容我,能否入大白高国暂避?”耶律余睹抚弓按马,状若坦然。
嵬名云哥怔了一怔,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以对方的尴尬身份,这很可能是实话,实际上,关于此人类似的传闻已经不止一次了……不过,虽然明确知晓了对方的意思,云哥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去看周边风景,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且说,横山之下,秋日荒草遍地,却不怎么显得萋萋,反而有些壮肥之态,想来应该是昔日宋夏两国在此争夺百年,不知多少尸骨四处抛洒,才肥壮了此处土地。也就是这两年金人来了,和西夏之间虽然一直没有盟友之名,却有盟友之实,这才有了塞垣秋草,状若平安好。
耶律余睹无奈,只能勒马向前几步,与对方交马而立,然后贴着对方俯首恳切再言:“嵬名将军,实在是女真人逼迫太甚……昔日金国太祖以我为元帅之任,结果等粘罕掌权,心胸狭窄,便渐渐夺我兵权,而如今他们完颜氏自家刀兵相争,杀了粘罕还不足,这兀术却又要拿我性命立威,我连家眷都未及取,便匆匆至此……还望大白高国念及昔日耶律氏与嵬名氏数代联姻,容我暂避一二。”
嵬名云哥终于有了反应,但他张开口后想要说话,却又再度闭上,然后依然顾左右而笑。
耶律余睹望着午后渐渐偏斜到的太阳,心中着慌,只能进一步压低声音,直接恳求起来:“嵬名将军,务必帮一帮忙……须知,尊驾若不应,外将性命之忧,就在眼前,而若应许,我也不让大白高国为难,直接借道往漠北避难便可。”
“你能带多少骑过来?”云哥终于正色开口。
余睹犹豫了一下,然后以手指向前方。
云哥本能扭头去看,却只见到那些正在围杀兔子的余睹亲卫,半晌方才醒悟,然后言语中却还是显得难以置信:“只此两三百骑?”
余睹尴尬不能答。
“西路军中契丹骑兵、奚人骑兵足足十几个猛安吧,且都是你当日亲自领着降与阿骨打的,两三年前你还是他们主将,如今竟只有这么多愿随你走的?”云哥丝毫不顾及对方感受,追问不及。
“本族骑兵被耶律马五拿住,奚人骑兵更是早早分割,且俱在河东。”余睹愈发尴尬,却只能俯首应声。“身侧只此两百五十余骑。”
云哥嗤笑一声,当场勒马掉头,并将手指塞入嘴中吹了个唿哨……刚刚还在与契丹骑兵一起追兔子的西夏骑兵闻声各自唿哨不停,然后直接转向自家将主身侧。
而云哥吹了两声唿哨,也只兀自打马不停,眼瞅着居然就要从横山山口中折返回去北面了。
见此形状,耶律余睹如坠冰窟,什么都不能顾,只能赶紧勒马追上:“嵬名将军,今日若不救我,便是杀我!且须小心大石林牙为此愤恨大白高国!”
云哥闻言驻马相顾,一时哂笑摇头:“耶律将军,我敬你是契丹贵种……你也确实是耶律贵种,但偏偏是第一个以国姓之身降金的大将名臣……而既然做了降人,渐渐落得被人疑虑,继而要除之后快的境地不也是寻常事吗?如何能怪我?换成我,便是敌国势大,也要一死报国的,如何会像你这般丢人现眼!”
这几乎是当面嘲讽呵斥了,与刚刚见面时云哥的小心翼翼形成了鲜明对比,耶律余睹被骂的面色僵应,继而潮红涌上,却又偏偏语塞,不能应对,便是身后几名知机跟来的契丹心腹也都面面相觑,一时抬不起头来。
“再退一万步讲,便是你如此不堪,只要还有几千兵马在手能做本钱,那便是我本人不喜,也值得我们大白高国为些许兵马你与金人周旋一二的……两百五十骑,够塞阴山北面那些部落牙缝的?莫不是要我们国主再给你添上三百骑以作路途护卫?”嵬名云哥继续冷笑。“你拿耶律大石做胁迫,想来此番根本上还是要去可敦城吧?”
耶律余睹羞愤交加,却只能俯首:“是!”
“我问你,你知道去年尧山之战时,我家国主为何按兵不动吗?”
“知道。”耶律余睹低声相对。“大石林牙在可敦城杀青牛白马誓师,合十八部西向,金人虽为此稍觉平安,但因大石行军路线俱在大白高国身后,所以贵主与大白高国却是不敢轻动的。”
“你知道便好。”嵬名云哥摇头叹道。“那我再说些你未必知道的,耶律大石与你不同,其人百折不挠,在我家国主口中,几乎算是与大宋官家一般的利害人物了。他到可敦城,不过一万人,合十八部向西,不过两万人。结果西征一载有半而已,便沿途降服回鹘、高昌,吞野迷里(后世塔城一带)、阿里麻(后世伊宁一带),全据勒垣山南北(阿尔泰山)。那片地方,可耕可牧,肥美若河套,于耶律大石而言,几乎算是有了王业根基,而且兵马也渐渐达到数万雄兵之众,其势已经不弱我们大白高国了……”
耶律余睹目瞪口呆,他身后渐渐围上的契丹骑兵也都呼吸粗重。
“但可惜。”嵬名云哥见状愈发摇头不止。“耶律大石既然在那边立了王业,可敦城这里虽然还算是他所领,可也就是一个可敦城罢了,自阴山向北,沿途沙漠三千里,外加蒙兀人渐渐迁移过去侵占可敦城周边土地……你们两百五十人,反而是必死之路了……我为大白高国宗室,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你一个区区死人使国家与大金交恶的。”
耶律余睹恍恍惚惚,回顾身后,周围契丹骑兵也多失神。
话说,根本由不得耶律余睹这些人如此震动,实在是耶律大石的西征本就可以称得上是世界历史上的远征奇迹,因为他出的出发点可敦城其实是在西夏正北,也是兰州正北方向,所谓昔日大辽西北征讨司所在,后世乌兰巴托左近。
这里是契丹人当日镇压漠北的要塞,契丹立国之后曾有祖宗家法,以可敦城屯兵两万,无论国家到了什么地步都不许动……当然了,实际上彼处还是败坏的利害,耶律大石到了那个地方,不过见到了小一万兵马,花了好几年功夫,统合了周围亲善契丹的十八部,才得了两万之众,却终究嫌地方偏远,不能成业,这才西征的。
而嵬名云哥口中的阿里麻在哪里呢?其实已经到了后世中国版图的最西端了。
换言之,仅仅是一年半的功夫,耶律大石便率十八部西征了三四千里,考虑到中间的沙漠、山脉,实际路程很可能走了上万里。
西征万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兼有名国纳头便拜,继而建立一番基业,那敢问耶律余睹这些降人外加耶律大石的熟人如何不惊?
当然了,嵬名云哥也好,耶律余睹也罢,此时打死都不会想到,在另一个时空里,耶律大石此后南下北上,并继续西进征讨不停,沿途恩威并重,最后直捣河中,兵锋直达咸海,前后征程近三万里!
而耶律大石也在称霸河中之后正式称帝,建立了一个面积数倍于西夏,实际控制人口也远超西夏的中亚大国,继而在彼处延续了大辽国祚又近八九十年。
和这个人相比,耶律余睹落得今日下场,真真是如云哥嘲讽的那般——活该如此。
“嵬名将军!”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眼看着西夏人维持着一个防备姿态护送着那云哥向北而去,耶律余睹顾不得羞耻,也顾不得感慨,直接再度恳求。“真不能给一条生路吗?”
这一次,云哥连头都不回,俨然是决心已下。
“不劳烦大白高国收留,只求装作没看到我们,让我们今晚自横山穿过去,借地投可敦城去如何?”耶律余睹无奈,勉强再言。
嵬名云哥终于不耐回头:“这与接纳你们何异?”
“只求从横山北面过去,借横山遮蔽渡大河又怎样?”耶律余睹直接下马,就在地上下拜叩首。“求嵬名将军与一条生路。”
云哥见状,终于喟然:“若是这般都不应许你们,着实有些不给耶律二字面子……这样好了,你们从洪州这里过横山,不许入城,也不许往西面大白高国腹地进去,只是沿着横山这边顺边界往东北去,最后从你们金国境内渡河穿阴山去吧……你们今晚过去,三日后我再向延安府活女都统通报此事……这是最后条件了,来与不来,你们自便。”
说着,云哥再不多言,直接丢下地上的余睹打马北走,却又将自己所带几百部众亲卫留下,封锁了山口。
秋日晴空万里,横山又隔绝北风,南麓这里着实舒爽,但两三百契丹人却在西夏人的监视下艰难煎熬,尤其是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耶律余睹终于当众宣布了北走可敦城寻耶律大石的计划,之后就更如此了。
消息突然,很多第一次听到实话的底层契丹人,明显对脱离大金国感到震惊与惶恐。
余睹心下悲凉,却又无奈,稍作安慰鼓励之后,只能登上一个小丘准备去观日落以派遣心情。然而,他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心中忐忑,立在小丘之上,一会向西看,一会向北,一会向南,一会向东,便是有亲信送来烤田鼠也只是摆手不用。
由不得耶律余睹如此,毕竟,虽然云哥给他开了个口子,可这口子却几乎还是相当于一条绝路……他之前为什么要投靠西夏,还不是早就已经想到了,既然耶律大石西征,还带走了十八部亲善契丹的部落,那可敦城周边现在肯定是被蒙兀人占领。而蒙兀人虽然有个汗王,可核心控制区却在偏东的位置,所以可敦城周边必然只会乱做一团,自己这两百多人,凑上去,怕是要被人直接吞了。
更何况,还有千里沙漠。
这个沙漠可不是西夏与大宋之间区区几百里瀚海能比的,自古以来,漠南漠北,便是以此为论,乃是对中原而言,最正经的那个大沙漠。
耶律大石去年才从可敦城动身西征,再往前数年却都是以此为根据地骚扰金人的,却又因为这个沙漠根本没法有效出兵,外加蒙兀人渐渐崛起,这才转而西征。而粘罕之前几次想去征讨,也都在这个沙漠面前停下。
很难说蒙兀人合不勒汗最终对金人反叛,包括粘罕一直不愿意将许诺给西夏人的漠南之地交出来,是不是跟耶律大石以及这个沙漠有直接关系。
不过这些都不是耶律余睹此时该想的,他该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没有西夏人的向导和补给,他该如何穿越那个大漠?甚至只在横山以北,不许进城,他又该如何控制部众不离散?出了横山,又该如何应在追兵必然张网以待的情状下成功渡河向北?
平心而论,余睹自己都觉得,别说可敦城了,怕是黄河没过就要被人弄死在路上。
但是,不去可敦城,不去找耶律大石,又能去哪里呢?便是去找云内节度使、同族的耶律奴哥,不也得去北面吗?
恍恍惚惚之间,日落已至,西夏人遵照约定,直接离开了山口,而耶律余睹也强行收起心思,下来汇集部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复又砸在了他的头上。
“将军……”负责清点人数的心腹侍卫上前汇报,嘴唇直接哆嗦了起来。“少了十个人整!太师奴那一整什的人全都不见了。”
耶律余睹恍恍惚惚,本能便往横山山口里逃,后续心腹匆匆跟上,然而,过了横山山口,心腹再度清点人数,却发现居然又少了十来个人,恐怕根本就没跟过来。
到此为止,契丹人士气愈发低落,可以想见,如果耶律余睹再不鼓起士气,这支队伍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了。
“将军!”
事情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太阳还没有彻底落山呢,横山山口北侧,迎着明显要冷上一筹的寒风,有人主动质询起了余睹,而这一次领头的赫然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名中高层军官。“俺们家眷都在河东,稀里糊涂便随你至此……”
耶律余睹借着余晖怔怔盯着此人,却并不言语。
那人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便放下此节,继续言道:“但此事不怪你,那日耶律马五的心腹在渡口所言,俺在当面是知道的,怪只怪俺们命不好。唯独此去可敦城寻大石大王,那般远,中间那么宽的沙漠,西夏人又不给借道,如何去得?况且,太师奴十之八九是直接去寻女真人高密了,咱们哪来的时机往东北走?怕是到黄河边上就被女真人直接堵上了吧?”
这话问到了要害,耶律余睹回过神来,辩无可辩,也只能避而不谈:“撒八,你到底是何意?坦荡一些不行吗?”
“俺的意思是,既然到了这种地步,不如一拍两散,容俺们自去寻西夏人投奔,反正西夏人顾忌的是将军你,却不是俺们这些底下人,俺们自是骑兵好手,西夏人如何不许俺做个铁鹞子,吃口军饭?”撒八一边说一边环顾身后。
而看到撒八示意,他的十几个同伙一起鼓噪不说,慢慢的,居然有七八十人渐次呼应,然后站到了撒八身后,与余睹身后部众直接对峙。
光线渐渐暗淡,双方都担心天黑之后局势难明,所以气氛渐渐不安,居然开始有人拔刀,继而辱骂,两侧直接白刃相对,气氛紧张不安。
耶律余睹立在两队人中间,想了一想,忽然长叹一声,却是抬手制止了自己心腹,然后双手空空,上前直接对那扶刀的撒八言道:“既如此,你们走吧!从平戎寨中带出来的补给也拿走一半……但请念在我们多年相处,直接向北去洪州州城,不要窥我们路线,也不要说破我们行程。”
撒八等叛离士卒本只想活命而言,闻言反而有些惊愕,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既然余睹许诺,不用火并,又如何会留?于是几名叛离头领商量了一阵,到底只取了少数补给,复又远远朝余睹恭敬一拜,便聚众百八十人,向正北走了。
非止如此,接下来,余睹枯坐山口不动,干脆不点篝火,只是任由其余部属仿效撒八等人逃散,一直到半夜两三更时分,方才有心腹来告,说是只剩二三十骑了,而且已经许久没人逃散了……乃是要请将军定夺,是否可以点篝火,暂且安眠的意思,否则只是山北寒风逼人,怕是都要冻出病来。
余睹仿佛此时才活过来,终于在夜幕中迎风应声:“事到如今,谈何定夺?蒲答,不要点篝火,让大家聚拢起来,外面围马,里面围人,就说我有事要与诸位手足兄弟商量。”
心腹听到余睹说的严重,不敢怠慢,赶紧将剩下人聚拢起来,而人马围起来以后,余睹方才再度出声:“一直到此时,还有如此多兄弟不离不弃,余睹感激涕零,便是原本该一死了之的,此时也要拼了命为诸位兄弟求个安身之所才能去死……而且,咱们确实没到山穷水尽之地。”
这话有些突兀,饶是剩余之人对余睹个个忠心无二,周围一圈也有些骚动之态。
“诸位兄弟,我从过了黄河一直是惊惧交加,一直到刚刚局势无解才放开了心思,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你们说,耶律马五老早就因为兵权之事对我厌恶至极,且又对女真人忠心耿耿,如何会好心送我过河,劝我来投西夏?”
周围轰然一片,那蒲答也忍不住当场相询:“是耶律马五诈我们?四太子不想杀我们?”
“是也不是。”余睹声音低缓,却渐渐有力。“耶律马五一人如何有这个胆子这般陷害我?莫忘了,这些年在河东,咱们日常居住都是要被监视的,先是希尹,然后是拔离速……若只是马五使诈要害我,如何瞒得过拔离速那里?太原方面如何能让我打着劳军旗号堂而皇之过河而不加询问、阻拦?”
周围都是低级军官,哪里懂这些事情,此时闻言,一面觉得有道理,一面却又只觉得脑中浆糊一般混乱,还是弄不清其中利害。
而余睹此时着实是要剖心挖腹了,却是毫不犹疑,继续在寒风中坦荡以对:“具体为何,我也一时想不出来,但能指示拔离速与马五的,想来只有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太原的完颜兀术而已,而完颜兀术多次一举,或许是要那我当个问路石对西夏或者活女投石问路,或许只是想名正言顺逼走我……也全都无所谓了,因为他自燕京而来,半路上发出指示,却是不可能尽数知道此间内情的,所以必然不能想到咱们刚刚得了大石大王在西夏西面立足的具体讯息。”
“咱们知道又如何?”蒲答依然不解,却不耽误他主动为自家将主递话。
“咱们知道了这个讯息,便有向宋人交涉的资本了,因为若是这般的话,从宋人河湟那里也能通往大石大王所在了。”耶律余睹缓缓而对,声音之中再无之前半日的惶恐之态。“不管完颜兀术是不是要拿我试探西夏,咱们都一口咬定他就是此意,而且根本上是准备引西夏加入延安战局,届时以宋人与西夏之百年血仇,他们不信也得信;然后咱们再以兀术不知大石大王立业之事为要害,告诉宋人,咱们可以替宋人做使者往西面出河湟去哈密力见大石大王,约契丹大军东来,夹击西夏,乃至金人!宋人必然允诺!”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但明显有几人呼吸粗重,显然是少数聪明人意识到此举从逻辑上与理论上的确有一定可行性。
毕竟嘛,就眼下这个山穷水尽的局面,哪怕只是一线希望,在此时都是值得去赌的!
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
“将军,前方宋金交战厉害,又有太师奴去告了密,咱们如何能轻易越过前线寻到宋人?又如何能保证寻到妥帖知机的宋人?还有西夏人,咱们在横山这边,若是平戎寨的女真人赶到,直接寻西夏人要人,届时西夏人顶不住,复要背约拿我们又如何?”
“这就要赌命了。”余睹语气铿锵。“我记得保安军栲栳寨那里乃是西军将种郭浩所在,我赌他没被活女拿下!也赌他是个知道我身份、晓得国家大局的!然后咱们人少,现在弃了辎重上马,趁着西夏人和女真人都以为我们在横山北面,赶紧牽马顺原路返回,从横山南面向西、向南去栲栳寨!”
众人这才醒悟,为何余睹一直坐在寒风料峭的山口不动,又为何一直不愿举火,还放任所有人散去,原来是要隐藏行踪,以小股部队折返回去。
况且,也只有小股人马,才会被宋人城寨接纳!
就这样,耶律余睹既然说明一切,又有一线生机,这最后二三十人又着实可靠,便都不再耽搁,他们先是将带着补给的牲畜尽数驱赶散开,然后以绳索连结剩余所有人与剩余所有战马,继而便不顾一切,于夜间步行穿山口南返。
可能是天意不绝此人,一行人摸黑回转,中途居然只有一人崴脚,却还能小心骑马随行……算是被他们成功反穿了山口。
而反穿山口之后,一行人依然不敢怠慢,还是不敢点火,只是上马顺山势微微轻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尚未明晰之时,终于闻得前方水声大作……众人情知是到了混州川,这才下马稍歇,用了些干粮与河水,不过一会,天色稍明,复又迫不及待,寻得浅水渡过此川。
一直到此时,所有人才歇下半口气来,因为天色已明,又有一条河阻碍追兵,接下来,只要奋力疾驰往栲栳寨便可。
更何况,他们如此小心,应该是没有暴露踪迹,那么无论是谁,恐怕都还以为他们尚在横山以北呢。
众人整顿完毕,各自上马。
唯独耶律余睹刚要扬鞭,却终究是忍耐不住,复又勒马掉头,面朝东北,看了一看。
旁边心腹蒲答醒悟,便要众人一起立誓,以报今日太师奴那些背叛者之仇。
然而,众人刚刚拔出匕首来,余睹却喟然摇头:“今日有二十三个兄弟不离不弃,我余睹当然没齿难忘,至于太师奴那些人为情势所迫,我却称不上愤恨。便是拔离速、马五也只是依令行事,我竟然也恨不起来。”
这下子,蒲答几人面面相觑,俨然都有些搞不懂了。
“两个人!”余睹也拔出匕首来。“一则完颜兀术,将我做问路石子,轻易抛出;二则正是今日那嵬名云哥,肆意羞辱于我,将我视为粪土……余睹肉体凡心,却是分毫不敢相忘!今日立誓,总有一日,须让今日兄弟们得享富贵,也让这二人悔恨对我视若无物!”
言罢,余睹操起匕首,在另一侧手心划出血道来,然后不等那二十三个随从一一仿效,便不再多言,只快马加鞭,当先往西南而去。
十月初二。
中午时分,余睹率二十三骑直趋包围并不紧密的栲栳寨下,赤手临门,于神臂弓弩矢之下自报姓名,且自称郭浩先父郭成故人,而郭浩登城面询后,闻得是昔日辽国东路都统、金国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又听对方在城下言及西夏、北辽,说到兀术、大石,果然识得对方奇货可居,便当即力排众议,纳余睹入城。
而此时,兀术还在太原等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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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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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秋雨,燕京的秋雨与东京的秋雨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最起码温度上是有很大差异的。
会议结束后,三位太子按次序离开,最后一位赫然是年纪尚轻的大金魏王完颜兀术。其人一直等到两位兄长分别乘马离开,方才从尚书台中间议事大殿走出,却先在门前屋檐下从亲卫手中接过了一件白色裘袍,小心认真的穿到身上以后,又戴上了一个奇怪白皮帽子,最后才缓缓走下台阶……这幅打扮不说和之前两位太子相比了,便是和殿门前其他五大三粗的女真贵人,尤其是许多脑袋上直接露着宛如三个老鼠尾巴一般发型之人,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且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随着兀术登上了最高权利的席位,所有人都还是重新注意到了四太子的旧伤,那应该是在与南面那位官家交手中落下的,貌似已经四五年了。
而且,如无意外的话,这个伤口应该是接近股间要害之处。
甚至有恶俗之辈带着某种恶意,说四太子当日是撅着屁股逃跑,结果被韩世忠从身后射了一箭,正中脐下四五分处,水旱两道之间,不但从此落下了畏寒、畏热、畏雨等寻常外伤病根,而且连上厕所都困难,甚至有可能伤了腰子,从此不能人道,之前一段时间四太子不蓄胡子便是如此缘故。
不过后者明显是诽谤,因为四太子近来又重新开始蓄胡子了。更合理的猜测是,这位四太子股下的伤早就渐渐好了,但尧山一战中他狼狈逃回,乘‘木龙’渡河,浸泡了太久,却又重新染了病,落下了一些导致身体虚弱的其他病根。
但不管如何了,在这个粘罕被锤杀的地方,无论四太子是什么形状姿态,都没有人敢真表露不屑之态的,否则那就真的是昏了头。
雨水淅淅沥沥,时停时现,大事既然已经议论妥当,几位太子又先行散去,那其余文武不论女真奚汉也都一并散去,唯独秋雨这般抛洒,到底有些寒气,虽说不至于都学着四太子这般早把裘衣穿上,可早早回去喝口羊肉汤暖暖身子却也是极好的。
“四太子。”
随着一声如今难得听到的称呼在身后响起,披着裘袍的兀术回过头来,却不由在雨中微微一笑,继而稍微驻马相侯,原来,身后居然是枢密院副使秦桧亲自打马而来。
而等到秦桧来到身前,兀术方才笑对:“会之,如今他人都喊俺魏王殿下,怎么只你偏偏喊四太子?俺侄子都做了国主,俺哪里还能是太子?”
白面上沾了几滴雨水的秦桧当场失笑,却是握着马缰摇头不止:“心里明白,但下官一张嘴却总是改不了!”
“无妨。”兀术摇头再笑。“国主总不至于为了这些事情就夺了俺的枢相……会之寻俺作甚?俺刚刚见你好友洪承旨去找了希尹,这般天气,你们这些有学问的凑一起喝酒作诗,然后继续学着南面邸报上的话,轮一轮‘深化改制’的事情不好吗?”
“四太子是在撵我走了?”已经跟完颜兀术并马而行的秦桧继续玩笑了一句,却又不由感慨。“其实洪承旨若是知道四太子这般和气,也早就过来了……但他也是艰难,虽说大金做事坦荡,善待齐国那几个人物,刘豫能做富家翁,刘猊和李齐兵都没了,也能继续做个统制官,他更是一来便入了中枢,但终究是有些担心的……故此,他连做了燕京留守的旧主挞懒都不好亲近,也不好来寻我,只能去寻自己上司希尹副相。”
“你且让他安心做事。”兀术当即扬声回应。“只要用心做事,无论女真契丹奚人汉人,大金国一视同仁,这是俺说的!”
秦桧等的就是这句话,却不料一开头便等到,自然忙不迭应声,然后便准备寻机离去……政变之后,局势微妙,而以秦会之的滑不溜秋,虽然之前与兀术关系妥当,却也不敢轻易在三位太子之间做个定夺的,尤其是还有一个年少聪明又完全汉化的正牌国主坐在上面。
然而,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又一起冒雨前行了一阵子,正准备分开的时候,却不料雨势忽然间又紧密起来……这便是秋雨的麻烦之处了,停是停不下来的,最多缓和一阵子,忽然间又会发作起来,却又从不像夏雨一般激烈,只是雨势连绵,带着寒气透人心肺而已。
兀术与秦桧无奈,干脆停到路边,着人敲开了一家当街酒楼,然后也不叫什么菜肴,只是掷给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店家几枚金钱,让对方在当街的门脸内支起桌子来,将一壶酒温来,又让后厨去给侍从们煮些羊肉汤。
至于兀术与秦桧本人,则直接当街而坐,温酒看雨。
且说,秦桧原本只是想给洪涯说项几句,探探风声,并未有深谈之意,但事到如今,以二人之前的政治联系,若是不说些什么,反而显得生分了。
“四太子。”
炭炉煮水,水中浴酒,店家将酒杯摆好之后便老老实实躲开,而秦桧瞥了眼店内几个甲士,发现俱是久随兀术的眼熟之人后,到底是执壶倒酒,顺势开口了。
“嗯?”
“女真贵人之间的事情与军事上的事情下官都不大清楚,所以想问一问,此去河西,四太子可有十足的把握吗?”秦桧亲自奉上温酒,一脸恳切。
“哪里来的十足把握?”兀术接过酒来,微微一抿,也是望着前方雨帘一声长叹。“此番明摆着是去夺活女兄弟的兵权、地盘,是要取人家身家性命的倚仗,又怎么可能有十足把握?唯独活女毕竟是娄室的儿子,他若是还有心智,便该晓得,真动了俺兀术,或者作出什么不敬的事情来,他自己的势力也就烟消云散了……故此,十足把握没有,七八足还是有的。”
秦桧若有所思。
“秦相公是怎么想的?”兀术忽然瞥来。
“没什么可想的。”秦桧捏着自己手中的陶瓷酒盅,依旧若有所思。“只是可惜……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四太子的尊贵,便是只有一两成的危险,也不该贸然去河西的。何况便是收服了活女,将那两三万兵送回河东,给了拔离速天大人情,西路军却还是三太子管束的,于四太子并无半点好处。此去河西,真真全是苦劳。”
“苦劳又如何?”兀术当场拍了下膝盖笑道。“俺们三兄弟就俺最小一些,不去外面跑跑,如何应对局势?”
秦桧一声不吭。
见此形状,反倒是兀术渐渐收了笑意:“会之,俺知道你心意,俺也想掌权,俺也想肆无忌惮,但既然杀了粘罕,做了废立的事情,便要讲一个精诚团结了,否则必然生乱……自家三兄弟鼎足持着,已经足够好了。”
“下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感慨做事之艰难罢了。”秦桧微微一啜,便放下酒盅,只坐在那里拢手蹙额看雨。“粘罕没了,还是不能议和,三位太子亲兄弟一起精诚执政,却还是步履维艰……这边刚刚安抚了京东之事,眼看着就要对河北地方上下手,那边活女就生了乱子,太巧了。”
“巧不巧吧。”兀术摇头以对。“大局如此,做事就该这么难的,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道理,不该怨天尤人的。”
秦会之终于一怔。
而兀术本人却早已经继续恳切言道:“宋人邸报上那几篇分析两国局势的文章虽说有些夸大,但内里还是有些道理的……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眼下咱们也好,南边也罢,都没有到运去的地步,也都没有时来的倜傥,大家都得顶着种种艰难来做事,大家都难。所以无论如何,再艰难,也要把事情给做下去!”
秦桧依旧不语。
“秦相公那次在壶关说的太对了。”雨水稍小,兀术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继续当堂自斟自饮,自观自叹。“大金既然不能进取,便当稳住局势,而要稳住局势,战在河东,治在河北,根子却总在河北……因为太行山中的盗匪都是河北跑过去的……而河北想要长治久安,就要让猛安与地方分割,反过来说,也只有如此才能强军而利财。”
秦桧还是拢手不言。
“会之以为如何?”兀术终于有些不耐了。
“下官能以为如何呢?”秦桧摇头感慨,然后再度起身,一边去给对方斟酒,一边从容做答。“自古做事艰难,这个道理谁不晓得?不要说咱们艰难,南面那位官家,难道就不艰难?”
兀术微微一怔,旋即苦笑:
“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也须是个人,也须是从靖康后那个局面起来做事,咱们此时都这么难,他怎么可能不难?却是咬牙做了下来。”
“不光是之前,便是到了眼下,他不也是在咬牙做事吗?”秦会之依旧摇头。“白马绍兴一事,天下人都说他不孝,其实不然……因为彼时他怎么可能在乎两个失了人心的太上皇帝,那次的事情,根本上还是在于驱除了七八十个不愿随他做事的人……要下官来说,四太子跟南面那位相比,到底失了几分风度,人家从那般情状开始做事,那般艰难,可曾见他坐在雨水中感慨自己多难?反倒是四太子今日露了怯。”
兀术长叹一声,继而捧杯一饮而尽,这才摇头:“确系是这番道理,可让俺来说,如今赵宋的局面比之咱们还是要好一些的……因为眼下的局面是,咱们要做事,赵宋那位官家也要做事,而偏偏活女出来闹事,不让咱们做事……唯独赵宋地盘到底是大一些,他们能将关中分割开来,关中打着仗,中原、东南还能照样做事,咱们却不行。”
绕口令一般的言语,秦桧却只是哂笑。
“也罢。”兀术见状干脆起身。“前途艰难,且行且勉吧,就不必怨天尤人了。”
秦桧也随之起身,二人一起走出门外,便要在在此处分开。
然而,秦桧打马走了几步,想着兀术的硬气,念着邸报上那些封王的赵宋相公,却终究是心中不能平,却又在细细秋雨中转过身来,然后当场怔住……原来,完颜兀术早早在雨中驻马不动,连帽子都不戴,只是仰头望着自己,俨然是等着自己说话呢。
“四太子。”秦桧心中一慌,赶紧相对。
兀术就在雨中微微颔首:“俺就知道秦相公这般聪明人一定有言语教俺。”
“四太子,你刚刚把局势说的清楚。”秦桧勉力做平静姿态。“而下官如今有个计策,若是能成,非但能让咱们大金能安心做事,还能让南面赵宋不能安心做事,但要是不能成,反而要成笑话,却不知四太子有没有这个魄力……”
兀术笑而不语。
“四太子听过战国时长平之战吗?”秦桧咬牙正色相对。“长平之战,起因是秦国攻击韩国飞地上党,也就是隆德府之地,韩国不能守,所以将其地转赠赵国,于是秦赵两国为夺上党之地,在彼处大举决战……”
兀术心中大动,几乎瞬间醒悟,却又一时张口结舌,不能应声。
秦桧无奈,只能继续奋力以对:“之前西夏曾重金贿赂逆贼粘罕,求辽国西北之地,粘罕早在四五年前便有许诺,却因为耶律大石、蒙兀人,以及南方战事一拖再拖,而粘罕死后,西夏更是惶恐难安,以至于撤走使者,反过来向赵宋遣了使者。但天下人皆知,西夏与赵宋百年仇雠,血海一般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真的与宋人联手对金呢?此举无外乎是作态与咱们大金看的……既如此,何妨给西夏人一个大大的利市?”
“将延安府与李乾顺?!”兀术终于将心中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光是延安府,绥德军、晋宁军,乃至于河外三州,还有阴山之北的辽国故地,所谓横山、阴山南北左右,皆可与之!”秦桧言至此处,彻底无忌。“这些地方,对大金而言,只是边陲之地,穷困无用,但于西夏而言,却是百年所求之根基!甚至再甚一步,若是活女想要鱼死网破,何妨连活女与部分兵马也一并与之?!且看西夏能不能忍住!而若西夏不能忍,倾国来吞陕北,且看赵宋与他们会不会倾国而战?两国若战,关西之祸便是赵宋的,我们大金便可金蝉脱壳,得了天时!却不知四太子,到底有没有这个魄力。”
兀术一声不应,直接打马转身。
“四太子!”而秦桧虽然出了奇策,却自己都觉得惶恐起来,复又在身后喊了一句。“此策也有不安之处,若宋人能速胜西夏,便是资敌之妄举,说到底,乃是要将题目出给别人!看他们的本事!”
兀术依然不应,直接消失在雨幕之中,而秦会之立在彼处,欲追不敢追,欲退不敢退,随着雨水再度转大,浑身被打湿,终于也只能转身狼狈打马而去。
天气日渐转寒,大金魏王领枢密使完颜兀术既然受了处置河西完颜活女的职责,便快马出燕云,五六日便至真定府,而此时连绵半月的秋雨终于停歇。
“去做一件事情。”这日傍晚,兀术唤来两名心腹侍卫,却是交出两封书信来。“阿大先行,大张旗鼓去太原,将此信交予太原留守拔离速;阿二慢半日,不要惊动太多人,直接去寻耶律马五,将此信与他。”
两名奚人侍卫自然无话可说,只是依言而行。
十月底,依然还是秋日,闲居临汾的契丹降将耶律余睹正准备北上太原迎接四太子兀术,然后尚未动身,便接到昔日下属耶律马五的命令,让他渡河去延安慰军。
耶律余睹只以为自己又被排挤,却只能强做忍耐,依军令而行……然而,过得河来,那随行而来宛如监视的契丹猛安却忽然就在渡口止步,然后直接告诉余睹一件惊人讯息——四太子此行居然要杀他耶律余睹以立威,而万户耶律马五提前得知消息,念及旧恩,专门将他遣送至此。
“大将军,那西夏国主到底是契丹女婿,且趁着活女将军不知情,趁机去投西夏人吧……莫要让我们为难。”那契丹猛安恳切相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直接转身带着所有船只渡河归于河东。
可怜耶律余睹一时风云人物,一度禀大辽军政大权,一朝降了阿骨打,却也一度为大金国元帅都监,掌握兵马实权,甚至为此在靖康中一度大宋救命稻草……然而,此时此刻,环顾左右,却只有两三百亲信随行,还被隔绝在大河之西,连家眷都取不得,着实无言。
只能感慨,幸亏此时秋雨已住,否则真有投了黄河的心思。
PS:感谢奔跑的肉馒头同学,第123萌出现了,也感谢人生一茶几大佬的三盟,同样感谢camelyexs大佬的双萌……完全感激不尽……至于琉璃琴大佬的两个白银盟……有种完全让人破罐子破摔做渣男的冲动啊!
怎么当得起啊?!

2569v優秀都市言情小說 紹宋 線上看-第五十四章 條子熱推-cga6a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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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大祭期后,吕好问吕相公请辞公相与秘阁首席的事情被顺势公布了出来,但并未在朝野引起太多的震动。
原因有三。
一则,朝廷实际重启《青苗法》,外加国家大祭,以及邸报上的反守为攻的堂皇大言,此事多少被遮蔽了许多。
二则,公相这个职务,也就是所谓平章军国重事,本身脱离都省,不干涉庶务,一开始就是一个非常态的位置,专以安置高德老臣的,能否用事全靠官家本身心意……换言之,吕好问之前担任这个职务,本身就有班子过渡与安抚老臣的政治姿态在里面,而如今他在这个过渡职务上眼瞅着过渡了一整年还多了,都要继往开来转攻为守了,却也该离职了。
三则,吕好问本人的的确确快七十了,何况他本人素来也不是个喜欢争权夺利的,有此举动,不算出乎意料……何况如果真有了解吕好问家族情态的,恐怕会更加明白,哪怕是从追逐政治声望的私心角度来说,吕好问都该追求一个干干净净的退休,而不是继续弄什么权。
为什么?
原因说来让人叹服,大宋从开国到现在,拢共六个平章军国重事,依次分别是吕夷简、文彦博、吕公著、蔡京、李纲、吕好问……其中,三个姓吕的根本是一家,吕公著是吕好问亲爷爷,吕夷简是吕好问亲爷爷的亲爹。
且不说蔡京的可耻下场,也不说李纲与今上的微妙关系,就说吕家从吕夷简叔叔吕蒙正进位宰执开始,前后百余年,等到了吕好问这辈,眼瞅着是真要‘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实际上吕好问经历靖康之变确实心灰意冷,当日已经让儿子吕本中去广西买宅子,准备拒绝朝廷所有官爵,往那边一死了之的。
可谁能想到明道宫中一次落井,愣是逼出了五世三公外加三代公相呢?
比照着韩肖胄被骂的狗血喷头,吕好问哪怕只是为了刷个家族成就,也该早早抽身的。
不过这里必须要强调一点,可能外人看来,赵玖正是因为这个吕氏家传的缘故,才给的吕好问平章军国重事的职务,但实际上,赵官家并没有那么学识渊博……他是因为蔡京的平章军国重事,才给了李纲平章军国重事,又因为李纲的平章军国重事,才给了吕好问这个平章军国重事。
本质上,是为了朝局平稳过渡,哪里能想到什么这里面会牵扯吕好问的家族成就点数?
当然了,这么长时间了,赵玖也不可能一直这么糊涂,尽管一开始不清楚,现在也该一点就透了……祭典结束后,他回到东京,原本是想给自己这位正经相公一个好封号的,但一查典籍就醒悟了过来,敢情吕好问的封号爵位啥的,全都准备好了,根本都没法变,因为人家祖祖辈辈都是一样的封号和爵位。
举例而言,之前赵官家一直疑惑为啥吕本中那个浪荡样子居然在学术界也有什么小东莱先生的称号,此时对着书本一看才知道,原来吕家是祖传的东莱郡侯!
只要吕家的当家人穿了紫袍子,那就是预定了一个东莱郡侯的结果;而一旦做到了宰执,预定了退休的公爵,那就是申国公,祖传的申国公;甚至连半退休状态,那也有祖传的平章军国重事。
当然了,以吕好问的功劳和眼下这个特殊时期的状态,那肯定是要加码的。
于是乎,很快便有旨意下来,以吕好问扶鼎之功高,特封申王,加太师衔,领公阁首席如故。
这个活着封王的待遇,比许景衡的丹阳郡王要明显高一筹……当然了,毕竟是退休待遇,却未必就比韩世忠的延安郡王加少保加三镇节度使要强些。
但无论如何,看到这个结果以后,上下都只能说,眼下这位官家在人事上确系大方,在职的给权给实,离职的给名给位,最起码不会被人嘲讽像项王那般,握着官印不舍得给人。
转回眼前。
且说,八月十五连祭三日之后,再隔两日便是八月廿一大朝,而从这日清晨起便开始秋雨淋漓,寒气稍起了。
这一日,上赵官家自然没有再去武学靶场练箭,大朝会却也是波澜不惊,有宰执们背书,有秘阁大员们提前的认可,国债-交子-新青苗法的一揽子财政方案正式通过。
不过,朝会之后,赵官家却也没有转回后宫搂着小闺女去逗猫遛狗,而是依旧回无名石亭中稍坐,进行了例行的‘桑渔活动’。
这倒不是这位官家在刻意装什么勤苦姿态,而是说所谓‘桑渔活动’在鱼塘桑林成型后早已经演变成了一些别的事务的指代。
比如说,杨沂中会在这里进行每日一次的例行情报报告;刘晏会在这里集中送上昨日到来却无加急标志的军中密折;而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会与执勤的玉堂学士们整理出来一些都省、朝政简报;最后,如果第二日是正经的邸报日子,赵官家还会在这里阅读第二日的邸报大样。
朝政大局,军国大事,京城物价,海内舆论,军中人事与流言,基本上都要听一听的,只不过今日大朝会,不免稍作耽搁,所以晚了一些而已。
换言之,尽管赵玖没有刻意学习后世什么伟大美利坚总统的日常工作形式,却在客观上达成了与后世美国总统类似的日常工作流程……这倒也无妨,毕竟嘛,坐在白宫办公室里听情报汇总的不光有让美利坚更伟大那位,还有罗斯福对不对?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可能是伟大的人总有共通之处,赵玖虽然没法发推特,却染上了那位身上另一个毛病——喜欢在人家做情报汇总的时候乱插嘴问问题,然后无端吐槽,并用极为低端的方式干预工作人员的正常工作。
“这西夏使者是这么理解的?”
淅沥的雨声之中,换上了厚实衣服的赵玖忽然打断了杨沂中的回报,并蹙额以对。“他把什么都当成了大战先兆?吕相公请辞是朕想摆脱老臣开战?封王是朕想厚爵以封其口?重开青苗贷、发交子、卖国债是不顾民生,拼命捞钱准备一搏?刚刚过去的中秋大祭以及邸报上的祭文与点评也是在临战鼓动人心了?”
“是!”杨沂中干脆以对。
“那朕今日没去射箭是不是也在养精蓄锐,准备与完颜兀术隔着黄河对射?”
“……”
“皇城司是怎么直接弄到这个高守义给李乾顺的奏疏的?”赵玖按下了吐槽的欲望,复又问起了另外一事。“居然这般精确?”
“回禀官家,此人奏疏只是自己誊写,还专门有个为他物色文采的代笔文书,却是个靖康之乱中逃到西夏避祸的关西儒生,被我们轻易收买了过来。”杨沂中对答清楚。
“这等机密汇报,为何不自己写?”赵玖追问不及。
“好让官家知道,李乾顺喜欢附庸风雅,除部分武将外,臣子上疏多是要讲文采的,而高守义所出高氏正是西夏儒臣中的名门,他堂兄高守忠是总领西夏国学养贤务的大臣,堪称西夏汉学宗师,他岳父薛元礼更是位列宰执,为李乾顺树立汉学为国学的推手……故此,高守义虽然是个衙内出身,文学上基本无能,却不敢没有文采的。”
“朕明白了。”赵玖连连颔首,继而感慨起来。“如此说来,也不怪这个高守义露了破绽……蓝大官,把这事抄录个条子,给几位宰执还有吕公相家里各自递一份,告诉他们,连西夏人都这么讲究,大宋也不能落后的,宰执家的子弟便是无能,也不能不懂原学的。”
旁边随侍的蓝珪怔了一怔,许久方才绕过弯来,然后赶紧应声去做,却是打起伞来去一侧公房内寻当值内制去写条子了。
“还有呢?”蓝珪走后,赵玖继续追问。
“还有就是,高守义在信中一再言及大宋御营兵马之强盛,延安郡王与岳都统等帅臣能征善战,官家战意不减,然后又以西夏之前在阴山被完颜娄室覆灭了三万精锐为由,说如今西夏实在是无力掺和两大国之事,而两大国又仇恨难消,劝夏主李乾顺妥善处置边界事宜,勿要引来两国大军窥视……”
赵玖心中微动,继而正色相询:“朕怎么觉得这高守义是在吓唬李乾顺呢?”
杨沂中微微一怔。
而赵玖却越想越对头:“你想想,这高守义也是年纪不小了,再怎么衙内做派与儒臣出身,可身为西夏大臣又怎么可能没有军事常识?朕要真出兵,兵马粮草调度须是瞒不过人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朕没有即刻开战的念头?”
“这倒也是。”杨沂中也微微颔首认可。
“所以,若朕所料不差,这厮本质上是反其道而行之,将宋金都夸大到一定份上,不让李乾顺重新恢复野战军。”赵玖坐在亭中,拢手嗤笑不及。“之前不是说,眼下西夏两大派,汉派尚文,蕃派从武吗?高守义这身份,怎么看怎么是汉派中坚吧?天下乌鸦一般黑,李乾顺既然从了儒臣,行了汉学,就活该受此辈反噬……”
杨沂中沉默不语。
“西夏使节此番重来,当然是因为粘罕身死,一时疑虑北方。”赵玖继续分析道。“但本质上,还是尧山之战咱们证明了自己能与金军相匹敌……而西夏也不可能因为金国内部生乱就与金人真的反目,只怕李乾顺以后又会跟以往应付契丹与大宋一般,首鼠两端、左右逢源。”
杨沂中还是不说话……因为他心里知道,这种言语,本质上是赵官家在自言自语多一些。
“这样好了,朕帮一下这个西夏使者。”赵玖想了一下,正色以对。“若是真能吓到李乾顺,不说别的,能重新开了横山兜岭,补一补蕃骑也是好的。”
“敢问官家,要怎么吓?”杨沂中这才出言。
“朕要写个条子给李乾顺。”赵玖想了想,一面望向雨中,一面认真以对。“去催一催蓝大官,让咱们的三照学士来此处写字。”
杨沂中自然不敢怠慢,即刻去公房内寻蓝珪与当值的翰林学士,而片刻后,他便带着蓝珪与范宗尹匆匆折返……后者在吕好问正式退休后正式进位内制,成为了俗称内制的翰林学士,正式从三照舍人进化成了三照学士,今日乃是第一次以学士身份当值。
而既然第一次当了学士,又是第一日执勤,所以虽然天寒雨漓,范宗尹却还是志得意满,一心要写些正经文书的,只是未成想上来第一件工作居然是要给宰执们写那种莫名其妙的私人条子,自然又有些气馁。
而此时,闻得是官家要写信给西夏国主,这位新上任的玉堂学士自然又有些且惊且喜起来,却是连自己的‘玉面’被雨水打湿都不顾了,直接到亭内上前拱手,诚恳以对:“官家是要借私信夸耀兵威吗?却不知要何等格式,多少字数?如何称呼夏主?臣即刻当面写来。”
“不,不是信,只是个条子,不用称呼,随便写两句就行。”赵玖端坐在亭中,揣着手正色以对。“条子里只说两件事,其一,当日尧山战前,宇文相公遣使者去见他,他居然装聋作哑,朕很不开心……”
范宗尹心下无语且无奈,但到底是忍了下去,只是颔首应声。
“其二,朕听说他仰慕汉学,还写过歌赋,就去专门看了他那篇什么《灵芝歌赋》,却只是个稀巴烂的文采,须知,朕做首《青玉案》都不敢刻碑的,他竟然把自己的《灵芝歌》刻到了石头上,简直是有辱斯文……让他接到条子后即刻将石刻毁掉,否则朕就要在邸报上公开嘲讽他的文学水平了,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李乾顺是个沐猴而冠之辈。”
“……”
“听懂了没有?”揣着手的赵玖抬头催促。
“是。”范宗尹无奈,只能再度颔首。“臣这就写。”
“就这般写,写完了朕来画押即可……”赵玖想了一想,到底是又加了一点东西。“再送他一本《史记》,就说朕怕他找不到沐猴而冠的出处。”
范宗尹欲言又止,到底是拱手听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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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跪倒一片,眼瞅着还有朝外围扩散的迹象……平心而论,这种感觉有这么一点玄妙,会让人产生某种虚浮的满足感,实际上,赵玖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在下跪的旋涡翻出岳台这个范畴前拔出腿来,然后转向岳台侧面,缓缓走了下去。
除了少数有职司在身要维护祭祀典礼的官员外,文武百官中的大部分都随从了过去。
没办法,按照不知道谁出的混账主意,今日不算,往后两日,文武百官是要陪赵官家一直住在这个岳台大营里诚心祈祷的,等三日祭祀典礼完全结束,方才能随官家折返。
不过,好在御营骑军没有回来,大营中想必还是比较宽绰的,再加上秋高气爽,当做出城散心也未尝不可。
闲话少说,赵官家小心翼翼从一群光头中穿过,力求保证头上前后二十四根冕旒的平衡,而光头们也知机的从两侧蒲团上齐齐转向,俯首行礼,以保持对这位依然是天下公认的最具权威之人的尊重。
然而,号称天下至尊的赵玖行到一半,却忽然在一个熟悉的胖乎乎的光头身前停了下来,然后根本没有转身,便直接脱口而出:“法河……”
“小僧听旨。”很有弥勒佛姿态的少林寺主持法河立即在地上俯首相对。
“朕这些日子读书,听人说有一本佛经,其中有个有意思的说法……好像是唤做《仁王护国经》?”赵玖依旧没有转头去看自己身侧的法河,这不是在拿什么架子,而是他这身装扮着实不方便转身,实际上,此时他脑袋前后二十四根串子都没有任何晃动的,若非声音清晰无语,恐怕其他人还以为是个木偶立在那里呢。“有这本经文吗?”
“好让陛下知道,自然是有的。”法河赶紧相对。“此真经全名唤做《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共有四个版本,流传最广的乃是唐时不空法师所译,那不空三藏法师乃是开元三大士之一,天竺狮子国出身……”
“朕知道狮子国在哪里,天竺东南大岛嘛。”赵玖打断对方,继续肃立询问。“朕是问你,那仁王经中有个说法,讲得是佛祖亲自开口了,只要这个国王是个好王,也就是所谓仁王了,那国家有危殆的时候,他就会派出来五个什么大力金刚菩萨,外加五千大神王来护国……对不对?”
听到这里,赵官家身后文武百官中,不知道多少人心中一起嗤笑,离得最近吕好问吕公相也有些讪讪,因为他家里数代都是信佛的,倒是法河主持周围这么多其他得道高僧,显得一点异样都无,因为虽然他们可以想象接下来这位官家会怎么问,但低着头有低着头的好处不是?
当然,其余的和尚可以装没见过的鸵鸟,但法河却是没法装的,这位因为赵官家看顾,所以比历史上提前数年登上少林寺主持宝座的大和尚不敢有丝毫犹豫,直接扬声而对:“好让官家知道,虽然原文尚可探讨,但无论如何,大意确系如此。”
“那靖康国变时,为什么没有五个菩萨领着五千大神王出来救世呢?”果然,赵官家张口追问,正是这句话。
法河毫不犹豫,依旧伏在地上相对:“那是因为二圣荒悖,任用六贼,文恬武嬉,民不聊生,不在仁王之列。”
这话说的大胆,却是唯一一个可做解释的法门了。
但赵玖意犹未尽,依然追问不停:“那朕呢?朕算不算仁王?还是说这个仁王单指天竺十六国国主,又或者必须得受戒信佛才算?信了道的就不算了?”
许多低头的和尚都松了一口气,但有些人却更加紧张起来,因为结合着这位官家的某些传闻,接下来的回答,恐怕不是‘若皈依我佛则如何如何’这么简单能应对的。
“好让陛下知道。”法河忽然抬起头来,盯着那位官家不喜不怒的侧脸,就在岳台之侧正色扬声以对。“陛下于危难之时受天承命,登临大宝,以正讨逆,行义敌暴,虽未持三宝、受五戒,却正是仁王无疑!”
周围的和尚虽然趴着,却各自色变……这还怎么圆?!
“那朕为何没有看见五个菩萨与五千大神王呢?”赵玖理所当然追问。
“陛下,五位菩萨早已经转世来助陛下了,五千大神王也已经汇聚于陛下龙纛之下。”法河昂然对答不停,依旧没有半点犹豫。“御营五军都统,韩、岳、李、张、吴,正是五位大力金刚菩萨转世!御营二十万王师,其中五千军将,正是五千大神王转世而来……”
赵官家那个位置让人看不到他的面容,但从他身前身后二十四根冕旒,二百八十八颗白玉珠子一起晃动来看,应该是失笑无疑……却不知道是早就料到有此一答,还是如何了。
不过,这不耽误周围和尚们带着一种不知是妒忌还是厌弃的眼光纷纷去看法河,也不耽误赵官家身后文武百官一起去正色去看这个主持。
不管是存心拍马还是一时情急,这和尚能这般利索摸准官家的心思,然后还面色不改的把这话说出来,便已经是个人物了,绝不是之前白蛇风波中被人笑话的‘法海师弟’那么简单。
“陛下!”就在周围人盯着法河的时候,法河主持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继续抖动下巴肥肉,说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非止是五位大力金刚菩萨与五千大神王俱在,便是文殊菩萨也已经下凡来了,誓要兴宋灭金!”
“文殊菩萨是大智慧,对不对?”赵官家状若有所思。
“是!”
“那定然是宗忠武了。”赵官家一声感慨。“你不说,朕居然没想到……若非是宗忠武持大智慧、大远见、大毅力在败局之中收拢军贼乱民,为国家守住东京城,淮河以南已然无救,这不是佛祖派下来的文殊菩萨还能是谁?还有汪相公,必然是大愿地藏菩萨转世来助朕的,你们说,汪相公在洛阳,是不是正如地藏菩萨安忍不动?若非是他在洛阳这般安忍不动,尧山那里早就不战而败了。”
法河终于有些慌乱了。
话说,四大菩萨在汉传佛教里面的地位根本就是仅次于佛祖的存在,他为了配合着官家,不顾一切搬出来一个大智慧,本意是要安在这位官家自身上的,谁成想直接变成两位殉节的相公了,而且还一个变俩。
当然了,殉国的相公毕竟是殉国的,与活菩萨相比当然是更容易让人接受的,可若是这般,一个极为浅显的道理是,相公都是菩萨了,那这位官家是个啥?
实际上,莫说是法河了,周围的和尚们,包括身后的宰执文武们全都有些目瞪口呆。须知道,到了宋代,儒释道三家在思想层面与文化层面上已经事实上合一了,不说吕好问这种家族几辈子吃素的存在,随便一个有学问的儒生,都是对佛门典故信手拈来的……又或者是,佛家早已经渗入到了日常生活与传统文化之中,他们如何不懂这其中对答的荒悖之处。
但问题在于,问的人是当朝天子,答的人是禅宗祖庭本代主持……这好像有点挺正式的感觉?
真就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呗。
不过,好在赵官家没有穷究自己身份的意思,反而继续感慨:“如此这般算来,宋金交战,大宋战死的士卒都能往生极乐了?”
“这是自然!”法河主持恳切做答。
“金军士卒行不义之师,便会在十八层地狱反复煎熬了?”
而稍倾片刻,却又有御前班直来与法河主持交代,官家有旨,晚间将在岳台大营内召见辛苦列阵的诸主持、观主……请法河主持居首,届时率众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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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k17d優秀小說 紹宋 榴彈怕水-第四十九章 祭祀-jhg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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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牌位之后是规制稍小的牌位,大约是由三人一组护送而来,张叔夜、李若水、刘韐、种师道、王禀等靖康中知名义烈的名字开始出现,但行列没有半点停顿,因为牌位太多了,而且很快就是单人抱着的巴掌宽的木牌了。
到此为止,前几十个牌位还能是知名人士的姓名,但后面的名字不止何时开始就变的有些怪诞了……张宝、王进、韩相、桑吉……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些人只怕跟什么名士大臣是不沾边的,很可能就是一些记录在案的寻常士卒、曾经反抗过的寻常百姓。
而且,随着牌位越来越多,重名的也开始出现,光是跟御营海军统制官李宝重名的,恍惚间就出现了三五次。
但很意外的一点是,现场开始渐渐有‘肃穆’这个气氛了。
坦诚一点,那个空白大木牌出现的时候,岳台之上的君臣显贵,大约还是能够理解一点其中政治含义的,再加上礼制的缘故,当难得穿了一身十二章衮冕的赵官家撤座肃立后,整个岳台上的人立即很有职业精神的肃立了起来。
等到了一些人的名字出现后,台上许多人大概是因为认识或者干脆有亲缘关系的缘故,还有人一度戚容难遮。
但是,下面围观的东京百姓却并没有这个觉悟,他们依然在看热闹,依然在喧哗……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无名大木牌是指代他们曾认识的人,对于那些以地名形式出现的地方虽稍有感慨,却只是说那些地方现在都被河北流民占了,上好的田地都被官府收了回去云云。
等到了种师道那些人的名字出现以后,话题则转变为若当年二圣听从老种经略相公的言语,则金人未必得手;李学士如何气势恢宏,敢面斥粘罕;张龙图咽气那一刻正是车子正好驶过宋辽旧界,估计成了彼处土地神云云。
但是,等到那些绝大部分是从尧山战役牺牲名册中复制过来的姓名木牌出现后,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的骚动与喧哗居然渐渐平息,议论声仍然在,但却压不住御营中军甲士行走不停中的振甲之声了。
“两位小舍人。”
气氛渐渐奇怪的观礼区,一名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忽然走到观礼隔离带边上,喊住了两名正负手交谈的年轻人,恰是一名太学生与一名武学学生。
两个学生齐齐回头去望,只见对方虽然带着帷帽,却遮不住面容俏丽、身形婀娜,何况对方衣料之贵重、配饰之精巧、发型之新潮,俱是显眼,更不用说身上香料味道在一群市井民户中如何突出了。甚至看她身后,尚有两个健壮小厮、一个年少使女相随。
二人也是瞬间醒悟,这十之八九是城东某家正店的‘花魁’。
而两人又都只是气血旺盛的少年,只耳中听此一言,便当即有些心浮气躁,其中那武学学子更是当即满脸通红,正色拱手相对:“小娘子有何言语?”
“见过小王舍人。”那女子瞥了一眼对方胸牌上的王中孚三字,匆匆一福,明显有些急躁,却不耽误她又朝那个年少太学生胸前看了一眼,复又朝这个几乎算是少年、唤做吴益的太学生微微一礼。“见过小吴舍人……妾身唐突,能否让妾身过到那边去?”
王中孚本想直接应了,但在吴益跟前又如何能做这种事情,于是当即亮出一张巨掌来,虚推对方:“依今日规矩,不可以!”
“小娘子若想去,自从后面绕出去,转一圈便是,却不可乱了规矩。”吴益也在一旁正色提醒。
那小娘子回头瞥了眼牌位行进队列,一时焦急难耐,却是将从袖中取来一物,一面拽住王中孚的巨掌,一面将裹着手帕的一物塞入对方手中:“且请两位小舍人行行好,妾身刚才约莫看到其中有木牌写着我哥哥名字一般,眼瞅着便要过去了……”
王中孚与吴益对视一眼,却是直接单手挣脱对方,并将那裹着手帕的一个什么首饰掷给了这小娘子身后的使女,然后依旧负手而立,依旧严肃:“依着规矩,不可以。”
“确实不可以!”吴益也这般重复了一遍。
然而下一刻,就在这小娘子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吴王二人却各自后退一步,然后齐齐背过身去……王中孚还顺便揽着两个执勤士卒一起后退了半步。
小娘子见此形状,不及道谢,匆匆从二人身间穿过,便带着使女与伴当一起继续去追那牌位,而吴王二人转过身来,却又齐齐摇头。
无他,这小娘子明显是河南本地口音,而以二人的身份,却是早就知道这些名字十之八九都是关西人,多半只是重名。
只是重名。
且说,这种按照东京闲汉的说法,是赵官家在八公山或者尧山‘发明’的牌位,一共一万五千余,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用了数百位匠人,花费了赵官家足足五万贯预算才做成,以至于负责搬运牌位的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麾下部众,大部都需要回到岳台大营再搬第二茬。
密密麻麻的牌位,不断从营中搬出来,与抱着它的士卒一起,在岳台上下的人海之间形成了一条源源不断的铁流,其中视觉上的震撼,完全不亚于之前腾空而起的火焰,也不亚于堆积如山的头盔。
但和那几样东西不同的一点是,它几乎是源源不断的。
而且,这种一个军士抱着一个牌位的设定,也在提醒着所有人,那些死了的人,光是有姓名的就是这么多!就是这么多人死了以后,才能让其他人在今天这个秋收后的正节里看热闹,才能让人想着中秋后的太学大比与殿试,才能去奢谈什么主守主战。
不过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赵玖的感受可能又有些不同,甚至更加极端一些……比如说,他很清楚,那些砲车发射的其实是石弹,一边射着石弹另一边有人点燃在坑道中埋好的火药,否则哪来的这么大威力?当做宣传动画呢,投石机覆灭一切?
真要是到了这个威力,他现在就可以提兵渡河,先把大名府给轰下来。
眼下,不过是给随侍在人群中的高丽、西夏、大理使节听个响,然后鼓舞一下士气,威吓一些人而已。
战利品也有些虚,除了旗帜是真的有所保存外,绝大多数的战利品都是岳飞从京东战场缴获的,至于尧山之后的战利品,当然也不少,但其中头盔、甲胄什么的,早就修修补补发下去了,哪里能用在此时?
便是此时堆砌的这些东西,事后都要送给军器监好生利用的。
所以,对于赵玖来说,唯独这些牌位是真的,唯独这道铁流是真的。
秋高气爽,杂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风卷旗帜之声与甲士振甲之声……这道铁流尚不能做到脚步如一,但隆隆之声相合,却也足以比拟雷声了。
终于,足足花费了大半个时辰,牌位才在巨大的、梯形状的岳台中后部安置完毕。
很难想象,搬运过程如此震撼的牌位聚在一起只占了这么点面积,还没有这座从战国时期便存在的高台三分之一多。
牌位运送完毕,赵玖开始按照礼制进行祭奠……这次这位官家不需要像上次在岳台一般当场问人了,早就有礼部官员提前教会了他,并私下排练多遍。
当然了,赵官家这般兢兢业业,岳台对面的观礼百姓却不大可能看的清楚,甚至已经有这么一点微微的喧哗声再起了。倒是台上,不少人看到赵官家这般乖巧的、认真的履行着一个官家的基本责任,却几乎是老泪纵横。
毕竟,无论何时,一个至尊,愿意配合着所有人去做一件所有人想着官家该去做的事情,哪怕单个看起来并无实效,但依然是对官僚体系与儒家体系的极大配合与尊重。
而祭祀,尤其是这次同时祭祀天地与亡人,更是让所有人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想当年,仁宗皇帝出城来求雨,虽然事后京东依然因为没下雨导致粮食绝收饿死了人,但只是仁宗端着那个胖胖的身子出城这一遭,便受到了朝野的齐齐称赞与认可。
所谓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大约就是如此。
与之相比,正在认真做着各种复杂动作的赵官家就不大会做官家了,他会打仗,会拉拢宰相和帅臣,会写《西游降魔杂记》,会杀大臣,会挖鱼塘,会只有两个贵妃,但就是不好好做官家。
祭文写的很好,是几位鱼塘学士与中书舍人一起拟定的,四六对仗,文采风流,赵官家虽然不大懂其中典故,但这几日也已经熟读了好多遍,朗朗上口还是有的。
而此时,这位号称要绍宋的赵宋天子穿着十二章衮冕,背对着自己的文武臣僚、首都百姓,周围环绕着僧侣道士、御营骑步,面对着这么多牌位,手持一张写着祭文的白娟,款款以对。
说句心底话,这个场面已经让很多人感动了——无论如何,此时大略看上去,这个年轻的官家总还是个好官家的样子的。
读完祭文,在礼部尚书翟汝文的指引下,公相吕好问上前奉上阴燃的火石,赵玖则在一开始自己亲手插上焚香的香炉内,将祭文焚而祷之。
到此为止,算是大约结束了祈祷的流程……按照他亲自参与、吕公相发布的设定,接下来,他这个官家就该主动退场,和尚们与道士们启动两个大阵,文武百官以下,无论士庶,虽仆役杂民,都可自由到台下焚香凭吊。
但不知为何,赵官家烧完祭文以后,居然有这么一点意犹未尽,有一点东西塞在心里,不吐不快。未必是那篇祭文不佳,只是赵官家想自己说出来而已。
“枢密院编修官领邸报事胡铨何在?”由于十二章衮冕着实行动不便,不好扭头的赵玖只能整个转过身来端正相对,然后才出言呼喊。
一身绿袍的胡铨闻言,立即从队列末位、几乎算是岳台阶梯后半段的位置中出列,然后匆匆来到官家身前行礼,称呼也格外郑重:“陛下,臣听旨。”
“明日祭文,署名改为朕与宰执、诸秘阁重臣联名。”赵玖昂然吩咐道,即刻引来许多在场文武的欣慰之色。
“臣得旨。”胡铨对此当然无话可说。
实际上,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这位官家的口谕,连近来显出公相威仪的吕相公也都不可能插嘴的……这个场合,这个时间,赵官家的威权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成。
“再以朕的私人名义,也就是沧州赵玖的名字发一篇简单的祭文评论。”赵玖继续在阶梯状的岳台上方扬声吩咐。
周围文武俱皆紧张,胡铨也微微一怔,方才俯首:“臣得旨,敢问陛下,是何评论?”
“凡此言语种种,归根到底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其一,宋金之国战,我等宋人护国安民、抗击侵略,是正非偏!是义非暴!”虽然情知连岳台上的人都未必能全部听清他的言语,赵玖还是奋力言道。
“谨遵圣谕!”俯首而立的胡铨头都未抬,便一瞬间涨红了脸,然后猛地提高了声音。
周围靠的近的文武也都凛然起来。
“其二,此战自宣和七年起,至建炎五年,经历七载,大宋虽死伤无数,且仍亡地千里,但终究会是宋胜金败!”赵玖继续放声言道。
“谨遵圣谕!”
“其三,千难万阻,此心不改,不捣黄龙,誓不罢休!此言与天下共勉之!”
“谨遵圣谕!”
这次抢先应声的乃是公相吕好问,且其人不顾传统,直接从一侧下拜,行了理论上只有接任宰执时才会行的跪礼。
文武百官,慌乱了片刻,但很快就在都省首相赵鼎赵元镇、枢密使张浚张德远的左右带领下,一起下跪,连两位使节也在慌乱中下跪……这不是什么为所谓狗屁英雄气所震慑,而是因为这一刻,在这个同时祭祀了天、地、人的场合下,一名有着军权、功业加成的合法天子,在祭祀仪典的最后时分发出的言语,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不可辨驳的绝对威权言语。
说一千道一万,在这个体制下,此事的他就是在代天而言。
尽管没有这一层目的,但谁都知道,这一瞬间,这位官家的天子权威,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PS:这一章本来该连着昨天那一章一起发的……或者昨天那一章只发一半,分出来最后一点连着今天发……但是习惯了写到哪里发到哪里,而昨天又感冒了,实在是写不下去……给大家造成阅读不便,先行道歉。

xfxor精彩玄幻小說 紹宋-第四十七章 名冊看書-66tl5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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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没有等到中秋的岳台大祭,便直接折返了,而且是早早折返,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赵玖需要他和他那支纪律严明的部队确保战后的京东在秋收中不失去秩序,更需要有一个妥当的人在万俟卨仿照关中那般清理无主土地时有一个绝对的武力支持。
尤其是名声不太好的张俊在李齐率少量心腹突围后,此时实际控制青州以东。
其实,这次大祭放在中秋之后,不光是要隆重一点,所以需要准备时间长一点的缘故,更多的还是本就要专门以秋收为界的意思。
毕竟对于一个农业社会而言,秋收之前和秋收之后,且不说农事问题与繁忙程度,就连人的精神面貌都有些不同。
借着秋收造成的空白期,继而举行大的精神文明活动,是一个继往开来的好法子。
不过说实话,仪式从放出风声后热热闹闹,赵玖却没有什么心情,因为本质上继往开来的事情与言语,似乎早在尧山那里和绍兴那里就做完了、说完了,这一次俨然就是一个强化和推广的活动,他就是要去当工具人的。
甚至,就连一些铿锵有力的话语与宣示也好像丧失了意义……时代变了,已经熟练掌握分区版印技术、发行量一日比一日大的邸报如今有着更好的宣示效果,他在现场说一万句都比不上一篇加了他画押的正经公文有用。
至于选寺庙和道观,赵玖根本就是铁面无私,除了一个明道宫外,就连少林寺、灵鹫寺、五岳观、相国寺、洞霄宫这些为国家立过功的佛道寺观他都没有开小灶,就是‘贡献多者’上,‘贡献不足者’滚蛋。
当然了,这几家也好像并不缺钱。
而赵官家也没有沦落到毫无感情的机器那般枯燥,随着中秋一日日到来,对有些事情、有些人他还是保持了相当的震惊的……因为有些人和事的确超出他的想象。
“孔圣第四十七代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第四十六代嫡孙孔若古……”无名石亭之内,赵玖反复看了几遍这两个名字后,放下名单,然后状若木鸭,半晌都未有什么动作。
此时他身前的石桌上,类似的名单还有足足好几大本,而他的对面则是一位公相四位相公,一个御史中丞外加两位尚书……两位新尚书,礼部尚书翟汝文与吏部尚书陈公辅,这事正好是他们权责范围内,只能说有些赶巧。
至于石亭外,数位玉堂学士,中书舍人,起居郎,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刘晏等等等等,也都一分为二,前后侍立。
讲实话,也就是缺四个尚书,不然可以直接去文德殿了。
“官家。”坐在对面的都省副相刘汲是抓总此事的,此时等了许久,眼见着官家确实愣住,方才认真出言。“名单可有哪里错漏?”
赵官家倒吸了一口气,算是有了动作,却依旧没有言语。
平心而论,赵玖是打死都没想到正牌子衍圣公会出现在这个名录里的,因为这个名录是在世的‘守节功臣’名录之二,也就是在靖康国变中保持了体面的勋贵名录!这是根据他官家的构想,专门让都省、礼部整饬出来的。
而按照他赵官家前世那可笑的历史常识,衍圣公家族难道不该一直是软骨头汉奸吗?不应该是每次改朝换代一有影子就立马跪舔吗?这金人建炎元年东就进击京东、建炎二年春就实际上控制了山东半岛,并在建炎三年建立了伪齐,而这曲阜所在的兖州最北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敌占区啊,这衍圣公没有理由不去投降金人与附和伪齐吧?
而且,他怎么好像非常清楚的记得刘豫在立国的时候,专门去曲阜祭祀过孔氏,然后还发了檄文,为此他赵玖还为这具身体造的孽(陈东与河北大逃亡)平白背了根本卸不掉的黑锅呢?
“朕怎么记得衍圣公是奉了伪齐为正统呢?”赵玖回过神来,认真相询。“还发了檄文骂朕。”
刘汲与新任礼部尚书翟汝文这两个当事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而后,刘汲却是正色做了解答:“官家,济南那个是假的衍圣公,真的衍圣公孔端友并无半点失节之事。恰恰相反,其人在建炎元年冬、建炎二年初那次金人南侵中,主动带着‘孔圣及元官夫人楷木像’、‘孔圣佩剑图(吴道子作品)’和‘至圣文宣王庙祀朱印’等家传宝物,率绝大部分近支族人南下,然后一直停留在扬州等候调遣。”
赵玖再度怔了一怔:“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便是孔圣的后人,这都四十七代了,世代养尊处优,生下来就是富贵荣华,哪里就能这么讲大义的?”
这次轮到刘汲怔了一怔,其实非止是刘汲,便其余几位宰执和两位尚书也愣了愣……因为这话太荒唐了,若按照这个说法,你家也七八代了,那就算你爹你哥是‘区区’,为啥你就能讲大义呢?
当然了,唯一例外的是吕公相吕好问,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震惊’的意思……震惊四五年了,震惊部都该倒闭了。
“官家,可事实便是,衍圣公真就背着三件宛如孔圣牌位一般的宝物南下了,这个事情,天下人都知道的。”果然,还是御史中丞李光没忍住脾气。“而且,他本是这般特殊的身份,带着三件圣物随官家太后南下,不留给金人,便相当于守节尽职了,而这个道理,天下人也是都知道的……官家何必装聋作哑?”
赵玖反应过来,一时尴尬。
“官家,”眼见如此,倒是翟汝文出来打了个圆场。“其实,此事确系有些别的说法……”
“哦?”
“官家看名单上除了衍圣公本人外,还有一个孔圣四十六代孙,却正是衍圣公孔端友的从父孔若古……有传言说,孔若古才是一力推动衍圣公扔下曲阜家庙随从官家与太后南下之人。但无论如何,衍圣公守节一事,都是无误的。”
赵玖彻底无话可说……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恐怕是真就遇到了孔家的奇葩。又或者反过来,或许正是因为愿意守节的此番南下了,另一个时空中留下的人才会养成随波逐流的家风,然后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
事实上,随着翟汝文的细细介绍,赵玖才又知道了些更具体的情况:
如孔端友、孔若古叔侄南下,留在曲阜守家庙、被刘豫带到济南控制的则是他弟弟孔端操。
而后来曲阜收复后,孔端操被刘豫扣押在济南,孔端友第一时间遣从父孔若古回来主持局面,然后又在岳飞击破李成以后,亲自带着三件圣物率全家迅速北返。
等他抵达曲阜汇合从父,在得知自己弟弟和刘豫一起被讹鲁补挟持到河北以后,这位当代衍圣公又迅速上书都省,替自己弟弟请罪,并指出自己弟弟是留守家庙后不得已被劫持,希望得到赦免。
这一系列举措,无论是孔端友为主还是他从父孔若古为主都无所谓了,因为任何人面对孔氏在靖康国变到眼下时间里的表现时都不得不承认,人家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大义小节、孝悌亲情让人无话可说。
这事情办的,简直可以羞杀此时亭中端坐听故事的某位官家了。
实际上,即便是带着近一千年厚度有色眼镜来看衍圣公家族的赵玖,都在感叹许久后不得不亲手批准了带有孔端友、孔若谷叔侄表彰建议的名单,然后还隔空赦免了孔端操。
能说啥呢?
还能跑出去埋怨,说自己好巧不巧居然遇到了一个没掉链子的衍圣公?嫌弃人家孔家对赵家仗义?
真就不要丢人现眼了……傻子都能看出来,靖康之变,孔家比赵家有脸的多!
“孔氏这般出彩,而且家中又这般特殊,本该着力表彰。”赵玖在厚厚的名册最后签字画押完毕,自有蓝大官上前去盖印,而趁此时机,这位官家略一思索,复又询问起了身前几位重臣。“可朕见都省只是赐孔端友阶官紫袍、赐孔若古绯袍……以孔氏的表率作用,这番赏赐是不是有些过轻了?”
负责此事的刘汲点头认真相对:“不瞒官家,此事臣等确系讨论过,也有此论。但如今馆职尽废,国家财政从简,也确实没有法子……总不能让衍圣公去知青州事吧?”
赵玖微微颔首,便要放过此事。
然而,赵官家手指拂过身前石桌上的另一个名册,却又忽然想起一事,继而心中微动:“朕记得刚刚看第一本册子时,咱们说到了韩肖胄的赏赐?”
“是。”首相赵鼎敏锐的越过刘汲接口相对。“韩肖胄本是恩荫补官承务郎,历开封府司录。然后赐同上舍出身,除卫尉少卿,复又出知江州事,堪称资历深厚。而如此资历,加上他出使北国索求二圣、太后之功,兼为粘罕扣押却始终未曾失节的气节,总该要有一份配得上的恩赏才能服人。然而……”
“然而,这份出身、资历、气节与功劳,除非给个宰执位置,否则断不能妥帖。”赵玖会意道。“但怎么可能让他来做宰执呢?而且有些话,你们虽然未说,但朕心里却明白,此人到底是占了其他人比不上的出身,在开封府当着荫官便能紫袍加身,一跃而为少卿,后来出使的事情也算是投机取巧……再说了,朕也见过此人,知道他是个老实到无能之人,是不可能托付军国重任的。”
翟汝文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俨然是不适应赵官家的直接,但只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便知道,很显然,赵官家这是说到里子上了。
“所以得想个法子,把韩肖胄、孔氏叔侄这些说正经也算正经,也确实该给一些说法,但偏偏不能给正经差遣的人一个正经去处。”赵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思。“朕也是刚刚想到……眼下不是正在将官职渐渐名实相符吗?只有秘阁职称算是额外身份,那何妨如赐秘阁列席身份一般,给他们一个说法?”
“官家是说,弄个虚的秘阁?”枢相张浚当即醒悟,忍不住脱口而出。“比如用宣德楼外空着的旧尚书省大院,点个外阁?”
“虽说在宫墙之外,可外阁太难听了。”赵玖连连摇头。“用公阁这个名称如何?许他们如秘阁一般,二十日一会,并记录存档兼以公阁名义向朕上书,而且许他们参与大朝会听个响,太学论政的时候,也许他们坐在朕身侧……”
“可若是连大朝会都只听个响,那在公阁里又能说什么呢?”赵鼎心里也已经觉得可行,但还是觉得有些仓促和尴尬……太糊弄人家了,韩肖胄本来都可以做宰执了,衍圣公家里带着俩木像跑来跑去的,也挺辛苦的不是?
何况周围人还挺多。
“把这次来的主持和观主们也塞进去,说些祭祀祈福的事情?”赵玖继续试探性的对道。“再塞一些有名望的宗室,讨论一下仪制、爵位传承?让两位国丈也进去,说些东京城里修路的事情?还有景苑怎么分房子?蹴鞠联赛何时开赛?大儒也可以进去,推广一下原学,讨论一下理学?冬天的时候也可以讨论一下如何救济贫民?啥事都可以说一说,反正最后送朕这里,朕有空就看看,没空直接再送都省……如何?”
赵鼎都不好意思点头了,但看他跟其余几位宰执还有两位尚书面面相觑的样子,又好像心里很赞同的感觉。
毕竟嘛,这次搞这些名单时候他们才发现,类似的人太多了。
实际上,连外面立着的几位官家近身内臣都似乎挺赞同的……谁愿意这些人来跟自己抢位置啊?就像官家说的,眼下这些官职越来越讲究名实相符,那都是有实权的,大家都有一种坐地升官的感觉,凭啥就要这些人直接翻自己头上?
“臣愿辞去秘阁首席身份,去做这个新的公阁首席。”一直没吭声的吕好问忽然开口。“正好专心原学……”
“吕相公可以去做公阁首席,但秘阁首席也要继续做。”赵玖赶紧摆手。“有些事情还是要吕相公为朕一锤定音的。”
吕好问点了点头,复又束手在座中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新的原学定理。而剩余几人大略讨论了一下,大概是要邸报配合着再鼓吹一下这个公阁的贵重……然后这事貌似就这么大略定下来了。
今日来的诸位又得了个新差事,乃是拟定公阁名单。
不过,在那之前,貌似还有一事。
“只有这些吗?”赵玖摸着又一本名册,一时难以置信。
“官家。”赵鼎等人无奈,只能起身拱手相对,便是吕好问也跟这站起身来。“臣等着实无奈……金人止于淮河、南阳、关中各处,而河北、河东尚为敌占,京东又是新复,所以其实只有关中、中原、淮上三大处可做有效统计,而便是这三处,只说中间经历多次盗匪、义军、金军、官军梳犁,哪里就能说得清呢?”
“那些建炎二年冬日间,京西一带,整个被屠掉的城镇怎么说?”赵玖还是不解。
“好让官家知道,既然整个被屠了,哪里还剩讯息?”赵鼎愈发无奈。“何况户籍名册在土断、军屯、授田后也早已经重新定夺了,臣等也只能记个城镇名录罢了,也都写进册子里去了……至于其余地方,臣等以都省名义向地方征求抗金义烈民户男女,却也只能得到某年大约某时,谁谁谁曾组织过义军,某某某又曾战死,却也都是地方上的知名大户。”
赵玖看了看自己刚刚看过的那好几大册厚厚的功勋守节名册……一册是牺牲、有功的官僚,也就是李若水、张叔夜那些人;一册是牺牲有功的将领,也就是种师道、王禀那些人;一册是守节现存的官僚,也就是韩肖胄在内的很多朝中老牌官僚;还有一册是守节现存的勋贵名儒,也就是衍圣公叔侄那些人……复又摸了摸手中薄薄的一册义烈民户男女名录,再想到区区尧山一战后山神庙里那密密麻麻的牌坊。
饶是他自诩这四五年早已经见惯了许多事,此时却还是觉得讽刺和悲凉起来。
赵官家摩挲着这个薄薄名册许久不语,几位宰执和御史中丞,外加两位尚书,还有亭外那些人也都有些讪讪……他们是真正的帝国精英。
什么亡国亡天下,兴亡百姓苦都是真懂的,如何不晓得这里面的尴尬与悲凉?
但偏偏现实就是这般清楚干脆,干脆到让人连感慨几声都觉得虚伪……你能怎么样呢?
停了许久,赵玖终于打开名册,几位宰执重臣也在他的示意下坐了下去,但就在此时,盯着开头一页那些个京西被屠城镇名录的赵官家忽然若有所思,然后扭头相对立在亭外一侧的杨沂中:“正甫!”
秋风飒飒,日暖斜阳,傍晚时分,整个无名石亭内外,一时鸦雀无声,唯有远处桑林内隐约传来秋日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