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四當官

p5ulu火熱連載都市异能 韓四當官 線上看-第七百四十九章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看書-49v40

韓四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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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京到热河的这一路上,因为之前劝皇上不要离京而被训斥过的懿贵妃一直郁郁寡欢,皇后心情也不大好,呆在她们身边堪称度日如年,任钰儿实在不想在她们身边久留,于是找了个机会恳请先回密云。
懿贵妃半靠在“美人靠”上,望着破败的园子,幽幽地问:“在这儿呆好好的,为何急着去密云?”
“禀娘娘,钰儿不放心,钰儿想去密云瞧瞧。”
“不放心什么?”
不等任钰儿开口,皇后就抬头道:“除了那个韩四,她还能不放心谁。”
任钰儿生怕她俩误会,连忙道:“娘娘,我义兄跟别的官员不一样,不但没把家眷带在身边,甚至都没个使唤丫鬟,衣裳脏了没人洗,衣裳破了没人缝,有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现在又正奉旨扼守密云,一定比之前更忙。”
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么个破败不堪的行宫,懿贵妃是真寂寞,真舍不得她走,禁不住嘟哝道:“你是官家小姐,是江南的大家闺秀,又不是他韩四的丫鬟!”
“娘娘,我义兄正为皇上扼守行宫门户,身边不但没人伺候照应,手下甚至都没多少兵,钰儿实在是不放心。何况没有义兄就没钰儿的今日,钰儿……”
通过这次出京巡狩,皇后对韩四的印象大为改观。
毕竟谁都知道殿后的差事最为凶险,韩四竟主动请缨为圣驾殿后。现在圣驾安全抵达热河行宫,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只要随驾和及时赶来护驾的文武官员都有封赏,韩四却又主动请缨驻守古北口之门户密云。
再想到任钰儿跟韩四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皇后低声道:“想去跟你四哥团聚就去吧,不过今儿个是走不了了,最快也得明儿才能动身。”
“谢娘娘!”
“外头兵荒马乱,这一路上得小心点,到了密云记得差人给本宫捎封信。”
见皇后如此通情达理,任钰儿感激不已,正准备跪谢,懿贵妃突然问:“钰儿,从这儿去密云上百里,尤其口外的这一路上都看不见几户人家,你就这么带着连儿去,我和皇后娘娘一样不放心。”
“禀娘娘,钰儿不会就这么动身,钰儿打算等会儿去问问荣禄老爷和永祥老爷,看他们能不能帮钰儿找辆车,再派几个家人送钰儿去密云。”
“差点忘了,你四哥虽不在这儿,但这儿有你四哥的部下。”
“娘娘有所不知,荣禄老爷和永祥老爷已经不再是我四哥的部下了。”
“此话怎讲?”
“听外头的人说,从京城到行宫的这一路上,皇上先是赏荣禄老爷五品京堂,昨儿下午又命荣禄老爷充火器营翼长。永祥老爷也由之前的南苑总管,升任掌率所辖官兵宿卫宫禁及导引扈从等事的护军佐领。”
“火器营翼长,这可是正三品的官职,他这官升的倒是挺快。”
“所以说荣禄老爷年轻有为。”
“你四哥年纪也不大,”懿贵妃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既然他俩都是掌率宿卫宫禁的官,那就帮本宫传个话,就说本宫想见见他们。”
不等任钰儿开口,皇后就忍不住道:“兰儿妹妹,这不合适吧。”
“姐姐,这儿是行宫,又不是皇城,没那么多规矩。”懿贵妃回头看向任钰儿,接着道:“这丫头心不在咱们这儿,非要去找她那个四哥,咱们又不能拦着,可此去上百里,不跟荣禄和那个永祥交代清楚,姐姐您能放心吗?”
“这倒是,既然这样那就见见。”
……
韩秀峰不知道任钰儿要来密云,只知道皇上刚降旨命他为督办怀柔、密云等地防务的钦差大臣。之前奉调驰赴通州,在半路上又饬令驰赴热河护驾的五百多山西兵和三百多来自西安的八旗马队,以及这些天溃散至密云的直隶官军,全归他这个加兵部侍郎衔的上驷院卿节制!
也就是说,从京城到热河行宫被划为四个防区。
京城一带的满洲八旗和蒙古马队归僧格林沁节制,这些天收拢的近万溃兵归胜保节制;怀柔、密云一带的官军归他这个有钦差大臣之名却没钦差关防的上驷院卿统领;后来奉调驰赴古北口驻防的吉林、黑龙江及蒙古诸部归热河都统春佑节制;
荣禄和永祥一个升任火器营翼长,一个升任护军佐领,所率的南苑马甲被编入火器营,门军被编入护军营,归几位领侍卫内大臣节制,不再是他韩秀峰的手下,今后将在肃顺等几位领侍卫内大臣统领下负责行宫的防务。
层层布防,看似万无一失,可谁都知道真正能跟洋人较量一番的就河营这四百多兵。正因为如此,皇上下旨命河营都司王河东为直隶宣化镇副将,徐九、章小宝等人摇身一变为千总,随扈官兵有的赏赐河营兵勇一样有。
看完军机处庭寄的谕旨,刚赶到密云的直隶按察使吴廷栋连忙躬身道:“下官恭喜大人荣升钦差大臣!”
“让彦甫兄见笑了,连钦差关防都没有,这算哪门子钦差大臣。”
“国事艰难,下官以为皇上不是不想赐大人钦差关防,而是行宫那边要什么没什么,就算想铸钦差关防也没法儿铸。”
韩秀峰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样子,不由想起在他手下当差的情景,暗想真是三年河西三年河东,一边招呼他坐,一边无奈地说:“彦甫兄误会了,秀峰受恩深重,又怎会因为没关防而赌气,而是那么多路官兵涌入密云,没有关防让秀峰怎么给他们下令?”
吴廷栋反应过来:“大人所言极是,俗话说‘民凭文书官凭印’,没有关防怎么给各统兵官下令,这公文都没法儿颁。”
“所以秀峰打算在所有公文上加盖上驷院卿的官印和彦甫兄的按察使印,不知彦甫兄意下如何?”
“下官只是按察使,岂敢跟大人联衔用印!”
“事急从权,现如今只能这样了。更何况彦甫兄您本就是奉旨办理粮台的官员,要是不同秀峰一起用印,粮台的威严何在?”
吴廷栋没想到韩秀峰不但不计前嫌,甚至都没把他当下属,竟提议在所有往来公文上一道用印,之前那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连忙躬身道:“既然大人觉得一起用印合适,那下官就斗胆跟大人联衔。”
“这就对了嘛,于公,咱们这么做全是为了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于私,咱们又不是外人。彦甫兄,您要是不信待会儿去城墙上转转,王河东等河营出来的弟兄,听说皇上命您来办理粮台,别提有多高兴。”
“还有这事,他们还记得我?”
“这还能有假!”韩秀峰脸色一正,紧盯着他很认真很诚恳地说:“人不能忘本,彦甫兄您不但曾是我韩秀峰的上司,一样曾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又怎会忘了您,又怎敢对您不敬!”
“大人这么说,让廷栋真有些惭愧。”
“有什么惭愧的,彦甫兄,咱们先说公事,说完再给您接风。”
“对对对,先说正事,有何吩咐,大人尽管示下。”
“又来了,彦甫兄,您这是把秀峰当外人?”
“大人……”
“别一口一个大人了,跟之前一样喊我志行。”韩秀峰强调了一下,言归正传:“彦甫兄,我是这么想的,洋人不是长毛,密云防务也不是兵越多越好,我打算这几日让王河东等人去瞧瞧拢共来了多少兵马,把那些不堪大用的,尤其那些溃逃至密云的,全打发去胜保那儿听用。”
“他们要是不愿意走呢?”
“这好办,只要跟他们说清楚,咱们没那么多粮饷,留在密云吃什么喝什么,得他们自个儿想办法。谁要是敢烧杀抢掠,为害地方,那就别怪咱们把他们当贼匪剿了!”
“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前天王千里差人捎来一封信,洋人进犯南苑时他正好在外办差,他和特木伦等南苑的几个主事、苑丞都没事。我打算奏请皇上调他来密云帮办粮台,不知彦甫兄意下如何?”
“王千里办事勤勉,且能文能武,他要是能来帮办粮台,下官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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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秀峰两年磨一剑,但这把剑究竟锋不锋利,咸丰还是不大放心。竟命领班军机大臣穆荫为阅兵大臣,去圆明园北门外的马厩瞧瞧这兵练的怎样。
结果随着穆荫的阅兵,韩秀峰奉旨在南苑悄悄练了一支精兵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圆明园当值的各部院文武官员,纷纷跑过去看热闹。
詹事府詹事殷兆镛也是其中之一,发现河营和南苑驻守马甲门军不但训练有素、兵器精良,而且士气高昂,再想到通州那边正吃紧,居然立马上了道折子,奏请派这六百余兵急赴通州,以策万全。
咸丰打心眼里不想把最后的这一支能战之兵压上去,可经不住惠亲王、周祖培等王公大臣附议,只能谕令韩秀峰率河营及一百多马甲门军赴通州,同时又让大头传了一道“相机行事”的口谕。
宝鋆吓的大惊失色,韩秀峰却很淡定。
因为从急调弟兄们来圆明园的那一刻,就料到有这个可能。更何况兵是在战阵上练出来的,而不是在校场上练出来的,早就想找个机会让弟兄们去战阵上历练历练,要是没见过真正的洋兵,没见识过洋人的怎么打仗,指望他们护驾就等于赌皇上的安危。
唯一担心的是到了阵前要听僧格林沁或胜保差遣,现在皇上让“相机行事”,韩秀峰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立马让弟兄们脱下黄马褂,换上操练时穿的衣裳,放下被褥等辎重,只带兵器、三天干粮和一皮囊水开拔。
按规矩将士出征不能没开拔银子,想到这六百余兵现在也算内务府的人,宝鋆都顾不上奏请皇上,就命广储司送来四千两现银,兵勇每人发给五两,永祥、王河东等八旗和绿营武官每人五十两至十两不等。
发完银子还一路送了五六里,拉着韩秀峰和荣禄千叮咛万嘱咐,让二人务必谨慎谨慎再谨慎,万万不能把这支本应该用来护驾的虎狼之师折进去。
虽然打交道不久,但见这位顶头上司不但不迂腐,而且在大事上掂的很清,韩秀峰真有几分感动,同荣禄等人一道跟宝鋆拱手道别,然后义无反顾地直奔通州方向而去。
天色越来越暗,渐渐变得一片漆黑。
随着荣禄一声令下,将士们点起了早准备好的火把,生怕有人看不清摔倒或掉队,又跟操练时那样命各队取出麻绳,所有人全得抓着麻绳走。从京城到通州这一路的官道本就宽,而且将士们大多是宛平、固安和通州一带的本地人,对这一带比较熟悉,虽走的是夜里,倒也不担心会迷路。
荣禄的屁股都颠的生疼,掏出怀表凑到马夫举着的火把下看了看,随即回头问:“四爷,已经丑时了,是不是让弟兄们歇下脚,吃点干粮,喝口水?”
想到不知不觉已走了近三个时辰,马队还好,步队行进的速度大不如之前,韩秀峰沉吟道:“也行。”
想到之前交代过的那些行军的规矩,荣禄不敢就这么让弟兄们歇息,而是抬头吼道:“永泰听令!”
“卑职在!”
“给爷传话,各队停下脚步,原地待命。”
“嗻!”
一个给一个传话,前头的往前传,后头的往后传。不一会儿,宛如长龙般地大队人马,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停了下来。晚上看不清,周围究竟什么情况全靠耳朵听,所以各队兵勇虽停住了脚步但依然不敢大声喧哗。
荣禄探头看了看,接着道:“永祥,赶紧去前头传令,命乙队全部下马,让鄂尔海把马交给马夫看管,然后带弟兄们去前头警戒!富春、常格,率各自部属警戒两翼!”
“嗻!”永祥应了一声,接过一个兵勇手中的火把,策马去前头传令。
“王都司,命步队的弟兄们就地歇息,该拉屎撒尿赶紧去拉屎撒尿,想坐下歇会赶紧坐下歇会儿,不但走远,也不但大声喧哗。”
“卑职遵命。”
……
荣禄不断发号施令,大队人马全退到官道两侧歇息,火把也一根接着一根被扑灭了,套在马和骡子嘴上的笼头解下不大会儿又给套上了,只听见弟兄们窃窃私语,根本看不清各队都在什么位置,自然也不用担心被炮袭。
韩秀峰走到一片庄稼地里解完手,正接着依稀的星光观察究竟到了哪儿,距通州还有多远,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等韩秀峰开口,同样刚解完手的荣禄便急切地说:“怎么回事,二十一,赶紧去前头瞧瞧!”
“嗻!”
“王河东,王河东!”
“在!”
“让各地戒备!”
“卑职遵命。”
韩秀峰觉得这么安排不妥,回头环顾了下四周,见西边不远处有一片灌木丛,立马道:“仲华,河东,让弟兄们去那边设防,离官道不用这么近。”
“下官遵命。”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刚坐下歇了不大会儿的兵勇们再次动了起来,各队刚退到灌木丛这边,正让马夫把马再往回牵一百步,永祥、鄂尔海带着几个本应该在前头警戒的甲队骁骑校,押着三个灰头土脸的溃兵过来了。
“怎么回事,你们三个是逃兵?”韩秀峰举着小山东刚点上的火把,照着三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溃兵问。
“没听见大人问话,还不赶紧回话?”永祥抬起腿就是一脚。
刚跪下的兵勇急忙道:“禀大人,禀大老爷,小的不是溃兵,小的乃宛平人氏,小的想回家。”
“不是逃兵,你怎会在这儿,还大半夜走夜路?”
“大人饶命,小的真不是逃兵,是前头吃了败仗,当官的全跑了,马队也不见了,小的不晓得该听谁的,就跟着跑,跑着跑着就跑到这儿了。”
“前头吃了败仗?”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一个一看就晓得是从关外调来的溃兵,一边磕头求饶一边哭丧着说:“大人有所不知,洋人打了大半天炮,放了大半天枪,那枪子儿跟下雨,那炮弹像是下雹子,咱们压根儿就冲不到他们跟前,死了好多人!”
“在哪儿打枪打炮的?”韩秀峰追问道。
“八里桥,打了大半天,不晓得死了多少弟兄!”
“有没有见着僧王,有没有见着胜保大人?”
“禀大人,小的最后一次见僧王是在下午,他领着蒙古马队冲阵,结果遇上了洋人的马队,后来就不见了。”一想到下午打的那烂仗,关外来的溃兵就窝着一肚子火,竟怒视着身边的溃兵,咬牙切齿地说:“我们马队冲阵,他们步队倒好,竟在那儿杵了一下午,眼睁睁看着咱们跟洋人拼命。”
“后来呢?”
“禀大人,这仗打的仓促,几路马队没约好时间,先赶到的先冲,后到的后冲,一次两三百骑,洋人摆了好几个里外几层的方阵,那枪炮打得真叫个密,小的根本冲不上前,就跟着上官退下来了,后来……后来洋人全军压上,就放了几排枪,步队就溃散了。几千人,后头的恐怕还没见着洋兵,就一窝蜂跑了!”
意料之中的事,因为胜保统带的步队大多是临时招募的练勇,真正的兵只有一千多,许多练勇甚至没件像样的兵器,这仗怎么打。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又问道:“这么说八里桥没守住?”
“没守住,死了好多弟兄,小的见桥上桥头全是尸首,真叫个血流成河。”
“通州城呢?”
“小的不知道,后来所有人全在跑,小的站都站不稳,就这么被他们裹挟着往回跑,一直跑到了这儿。”
韩秀峰觉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干脆转身道:“给他们点干粮,放他们走。”
“嗻!”
……
刚打发走三个溃兵,荣禄等人就围了上来,急切地问:“四爷,现在怎么办,咱们还去不去通州?”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不一定非要进城。”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环视着众人道:“让弟兄们再歇会儿,等弟兄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咱们就远离官道,多派斥候,悄悄往通州方向摸过去。”
“然后呢?”
“等到了通州附近,见机行事。”韩秀峰想了想,又交代道:“再等会儿就天亮了,看看附近有没有百姓,要是有的话,多找几个熟悉这一带的向导。天亮之后溃兵也会越来越多,让斥候多截下几个问问前头的情形。总之,既然出来了怎么也得打一仗,但咱们绝不打没把握的仗。”
“就打一仗?”永祥禁不住问。
“赶紧去准备吧,把火把全灭了,咱们可不能还没见着洋人,就被稀里糊涂被洋人的炮轰得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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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禄之前宣读的那道谕旨,并非针对河营和驻守南苑的八旗马甲的,而是皇上决定跟洋人开仗之后为鼓励军民士气,命各大臣及京畿各地官员抄阅宣布的。
韩秀峰虽对通州的战死没任何信心,但急调六百多官兵来圆明园,也不只是为皇上“巡幸木兰”做准备,而是因为皇上不但下决心跟洋人开仗,甚至连降两道打算御驾亲征的谕旨。
御驾亲征可不是小事,就算通州那边的仗打得不错,就算皇上只是去通州转一圈做做样子,这一路上也不能没兵护驾。而京师各营能上阵打仗的兵勇早被抽调一空,考虑的皇上的安危,韩秀峰只能奏请急调河营和原本驻守南苑的一百多八旗马甲门军来圆明园听候差遣。
没曾想皇上不但恩准了,还赏了他个新官职,由之前的奉宸苑卿变成了现在的上驷院卿!
同样是内务府的官职,同样是正三品,唯一不同的是之前负责掌园囿禁令,现在变成了办皇上管马。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张罗皇上出巡所需的马匹、骡子、骆驼和大车,而且可统领二十一个负责随侍皇上、骑试御马等事的阿敦侍卫。
更重要的是,上驷院在圆明园北门外有一个马厩,从南苑调来兄弟可在马厩附近驻扎。
荣禄持吉祥所带去的令牌,同永祥、王河东一起率六百多兄弟,打着旗号、迈着整齐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大宫门外。
他们不但军容整洁,而且大多背着洋枪,甚至全穿着黄马褂,巡捕营的兵丁纷纷避让,守在宫门口的侍卫一样惊呆了,不晓得这些“同僚”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拜见完皇上出来的肃顺和陈孚恩也被搞得一头雾水,正准备让侍卫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同样换上黄马褂的韩秀峰骑着马出角落出来了。
荣禄等人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拜见。
“直隶候补道荣禄,参见韩大人。河营都司以下四百一十六人,南苑总尉以下两百二十八人,奉命带到,请韩大人示下!”
“来的够快的,好。”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回头道:“阿吉嘎。”
“卑职在!”一个阿敦侍卫飞快地跑了过来。
“前头带路,带荣老爷和弟兄们先去安顿,本官稍后便到。”
“嗻!”
……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六百余马步兵再次迈着整齐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绕着圆明园往北面的马厩开去。
直到殿后的马甲消失在视线里,肃顺才缓过神。
韩秀峰早主意到出来了,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躬身道:“下官韩秀峰,拜见大人!”
肃顺顾不上客套,把他拉到一边问:“志行,你这是搞的哪一出,这些侍卫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急忙道:“禀大人,刚才那些并非侍卫,而是河营兵勇和驻守南苑的马甲门军。皇上不是打算御驾亲征吗,身边不能没兵护驾。所以事急从权,赐他们在护驾时可着黄马褂。”
想到韩秀峰这两年总是借口疏浚南苑的河道海子,平时极少进城或来圆明园,有时候甚至都找不着他人,肃顺猛然反应过来,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志行啊志行,你果然是深藏不露。”
“大人何出此言?”
“这不是明摆着吗,”肃顺顾不上埋怨他之前没说实话,而是急切地问:“志行,刚才那些兵勇肩上背的是不是洋枪?”
“是。”
“那些洋枪从哪儿来的?”
“自然是买的。”
肃顺追问道:“买枪的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不想再隐瞒,因为想瞒也瞒不住,只能拱手道:“禀大人,买枪的银子和六百多兵勇的粮饷,全是下官奉旨在南苑自筹的。”
“还能买到吗?”肃顺低声问。
“难,就算能买着,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韩秀峰无奈地说。
“这倒是,就算能买着,现在也来不及。”肃顺微微点点头,随即抬起胳膊指指集贤院:“志行,河营的事儿回头再说,你跟西夷打过交道,对西夷最熟悉,走,陪我去见见那个巴夏礼。”
韩秀峰早听说他们抓了英法两国的使臣,甚至知道刑部大牢关不下,还将其中大多人关在了顺天府大牢和宛平县牢。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何况抓了巴夏礼等人不但没用还会适得其反,韩秀峰怎会跟他一道去审巴夏礼,一脸为难地说:“大人,皇上已连降两道谕旨,随时可能御驾亲征,这个节骨眼上,秀峰实在不敢擅离职守。”
肃顺不认为皇上真会御驾亲征,可正如韩秀峰所说皇上已连降了两道谕旨,并且能看出韩秀峰也是在奉旨办差,只能无奈地说:“好吧,你先忙,我去会会那个夷酋。”
“下官恭送大人。”
“别送了,办差要紧。”
肃顺翻身上马,直奔集贤院。
兵部尚书陈孚恩连忙钻进马车,让车夫赶快点。
等他赶到集贤院,只见肃顺正气呼呼地连抽了两下院长里的树,抽完之后把马鞭往边上一扔,回头问:“那个夷酋呢?”
“禀大人,正在里头用刑呢。”一个主事忐忑不安地回道。
“带爷去瞧瞧。”
“大人请。”
陈孚恩知道他不只是在生洋人的气,也是在生那个韩四的气。知道他一直很看重那个韩四,待那个韩四也不薄,可韩四竟恃宠而骄,悄悄在南苑练兵这么大事竟从未跟他禀报。正寻思待会儿这么劝慰,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一通叽里咕噜听不懂的鸟语。
与此同时,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文丰在七八个内务府的郎中、主事拥簇下,闻讯赶到距圆明园北门不远的上驷院马厩。
见一队队兵器精良、士气高昂的兵勇开了进来,然后在厩前整齐地列队,连那些马都训练有素,既不嘶叫也不乱踢,甚至跟那些背着洋枪的兵勇一样排着队,宝鋆惊叹道:“这才是精兵,这才是能打仗的精兵啊!”
“佩蘅兄所言极是,韩志行果然是个会练兵的,可惜这兵练的太少了,只五六百,要是有五六千就好了。”文丰看着王河东等人肩上背着的洋枪叹道,
宝鋆虽算不上厚谊堂的人,但跟已故大学士文庆有些渊源,跟军机大臣文祥的关系也不错,以前曾听文庆提到过韩秀峰,这两年也没少听文祥说过韩秀峰,顾不上感叹兵不兵少,而是走过去拍拍这个的胳膊,摸摸那个肩上背着的洋枪,甚至拔出王河东的腰刀,摸摸刀刃的锋口,直到殿后的荣禄翻身下马前来拜见,他才回头道:“贤侄免礼,本官当年跟你阿玛曾有过一面之缘,就托大喊你一声贤侄。”
荣禄本就是那种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急忙躬身道:“荣禄拜见叔父!”
“好,好样儿的,要是个个都像贤侄这般出息,我大清还会担心那些个西夷?”宝鋆将荣禄扶起,随即吩咐道:“你们几个听着,皇上有旨,将士们的粮饷从今儿个开始,由我内务府支应。本官不管你们想什么法儿,反正将士们要是有一顿吃不饱,本官拿你等是问!”
“嗻!”一帮内务府的郎中主事急忙躬身领命。
“荣禄贤侄,需要什么尽管跟他们开口。”宝鋆皇命在身,早就做好随时随皇上御驾亲征或“巡幸木兰”的准备,看到荣禄带来的这六百多精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想想又拱手道:“文大人,荣禄贤侄带来的这六百虎狼之师,刀剑要么不出鞘,出鞘便会地动山摇。所以将士们只是在此驻扎,圆外依然由巡捕营巡察,圆内的护卫依然是侍卫处的差事。”
想到同为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可以随驾,而他文丰却要接着守园子,文丰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可君令如山,文丰只能酸溜溜地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他俩正聊着,韩秀峰骑着马到了。
先是把永祥、王河东等大小武官介绍给宝鋆,待众人拜见完,才陪着宝鋆、文丰走进距马厩不远的一间公房,说起上午在园内打探到的消息。
“通州那边应该打起来了,不然也至于从前日下午到这会儿也没奏报。”
“朝堂上呢?”宝鋆低声问。
“朝堂上很热闹,那些文官全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儒将,提起西夷个个胸有成竹,说什么西夷打起仗无法是‘马队在前,步卒在后,临阵则马队分张两翼,步卒分三层前进,前层踞地,中层微府,后层屹立。前层先行开枪,中层继之,后层又继之’。”
“老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们所说的有无道理,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宝鋆急切地问。
“禀大人,他们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这些不是什么机密,林文忠公早在道光二十年就奏报过,前江苏高邮知州魏源还著过一本书。总之,光知道这些没用,知道如何应对才是真的。”
文丰下意识问:“那他们知道如何应对吗?”
“他们倒是想了不少法儿,可我听着好像没一个靠谱的。”
“怎么个不靠谱?”
“有的奏称洋人一到晚上就两眼看不清,像猪一样善睡,咱们只要等到二更擂鼓,洋人就会从梦中惊醒,由于两眼看不清,咱们都不用打,他们就自相践踏了。”
宝鋆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骂道:“无稽之谈!”
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有的奏称洋人两腿长,而且直,不能打弯。咱们只要多设陷阱,也不用挖多深,打仗时引诱他们到陷阱,他们掉进陷阱,我官军便能上前将其生擒。”
“亏他们想得出来!”
“还有人说洋人不耐冻,来中国打仗都是在夏秋,他们孤军深入,等到天寒地冻,他们必会退兵,咱们便可让登州等各处水师夹击,并且要么不出击,出击就得把洋人打疼了。小惩,数载相安,大惩,百年无事。”
“就算洋人真不耐冻,也得先过眼前这一关。”文丰喃喃地说。
奏请赶紧广征旧棉被,用水渗透,把棉被一横,上下贯以粗绳索,两旁绑上竹竿,竹竿末端绑上能插进地里的小铁钓。每一个棉被用两个兵勇将其展开,排在阵前,摆出棉被阵。一旦遇敌,第一排兵用棉被把全军遮蔽,挡住洋人火炮枪子,棉被与棉被之间适当留空隙,以备晾望和放火,等洋人放完枪放完炮,即刻冲上去厮杀。”
“老弟觉得管用吗?”
韩秀峰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苦笑道:“大人,咱们虽没洋炮,但有洋枪,管不管用咱们可以试试。”
宝鋆意识到殷兆镛的这个主意一样不靠谱,连忙道:“算了算了,火药铅子儿金贵着,还是留着对付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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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让抚,一会儿让剿,且不说从四面八方赴通州驻守的各路兵马被搞得晕头转向,连严阵以待了近二十天的河营将士和驻守八旗马甲门军都等的有些心焦。
探子一拨接着一拨往圆明园、皇城和通州方向派,军械粮草一次又一次绑上大车又被卸下,原本一鼓作气的士气,就这么再而衰,三而竭了。
荣禄和王千里虽然一样焦急,但要装出一副很淡定的样子,要么端坐在大堂里装着办理公务,要么对坐在校场边的凉亭里喝茶聊天,路过校场的那些海户真以为他们是在谈笑风生。
二人正为这根弦能紧绷到什么时候着急,一个从皇城打探回消息的骁骑校,跑到凉亭边跪禀道:“禀荣老爷、王老爷,皇上又颁下一道谕旨鱼,打算御驾亲征的!”
“呈上来!”
“嗻。”
荣禄接过宫门抄看了看,顺手放单到一边,追问道:“各部院什么情形?”
“各部院官员纷纷上疏,全在献计献策。”
“献计献策?”
“就是全在出主意,有的说洋人的火器虽犀利,但打不穿被褥,奏请广征棉絮被褥,解往通州,裹在通州城墙上,再泼上点水,便能抵挡住洋人的枪子炮弹,还说这是以柔克刚。
还有人奏称洋人不利近战,而我北方将士的身手不够灵活,奏请急调四川、湖广等地方的兵勇驰援通州,说四川、湖广等地的兵勇动作迅捷,可堪大用。
皇上还命副都统胜保为光禄寺卿,统带驻守通州的所有步队,命僧格林沁统领所有马队。”
“有没有通州那边的消息,知不知道郑亲王和穆荫大人跟洋人谈得怎样?”
“卑职万能,卑职没打探到。”
“这不怨你,下去吧。”
“嗻!”
荣禄打发走骁骑校,回头问:“百龄兄,昨儿皇上就已颁过打算御驾亲征的谕旨,今儿个为何又提?”
“应该是僧格林沁的那道折子搞得物议沸腾,不得不连降两道谕旨以安军心。”
“那老兄觉得皇上会御驾亲征吗?”
王千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不无尴尬地说:“不怕老弟笑话,千里当年随四爷在泰州办团练时,正赶上长毛来犯,移驻泰州的扬州府清军海捕同知徐瀛打算坚守。
而长毛那会儿正势大,从武昌杀到江宁,再从江宁一路杀到扬州,堪称势如破竹。四爷觉得要是坚守泰州,只会死路一条,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率我等出剿。”
“明白了,看来皇上很快就要用得上咱们。”
“其实皇上不提御驾亲征也能看得出来。”
“此话怎讲?”
王千里放下茶杯,解释道:“皇上前些天降旨,说是因为战事吃紧才命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征调那些马车的,可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四处搜捕的那些马车一辆也没有去通州,要是没猜错应该全在内务府手里。”
“还真是,皇上要是不打算巡狩木兰,要那么多马车做什么。”荣禄沉思了片刻,接着道:“皇上究竟出不出巡放一边,但命胜保统带步队这事我觉得欠妥。”
“是啊,且不说胜保和僧格林沁素有嫌隙,就算他俩能尿到一个壶里,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刚从河南赴通州的胜保统带各路步队,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的,只会让本已经乱成一团的通州更乱。”
“现在不只是将不知兵,还将帅不和,这仗怎么打?”
荣禄话音刚落,一个马甲就骑着快马疾驰而来,跑到凉亭边顾不上下面就急切地喊道:“荣老爷,王老爷,谈崩了,洋人非要带兵进城,非要当面跟皇上换约,还不打算跪拜,郑亲王一怒之下命左右将洋人的使臣全拿下了!”
“端华抓了巴夏礼?”荣禄大吃一惊。
“抓了,卑职回来前他们正打算把那些洋人押赴京城,这会儿估摸着已经押到了,”马甲擦了把汗,又说道:“卑职回来时听大营的人说,那个巴夏礼乃西夷的谋主,擒贼先擒王,把夷酋巴夏礼拿了,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
“好办?”
“大营的那些人是这么说的!”
王千里同样意识到麻烦大了,蓦地起身道:“仲华,不能再等,赶紧召集弟兄们准备去圆明园!”
“四爷应该也收到了消息,咱们要不再等等。”
“先做准备,我估摸在通州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行,先召集人。”
随着荣禄一声令下,鼓手嘭嘭嘭地擂起战鼓,在营房枕戈待旦的兵勇们不约而同飞奔出来,在各自上司的呵斥下列队。
马夫、伙夫和前些天在苑内临时征兆的一百多青壮,则在特木伦、吉禄等南苑官员指挥下,把军械粮草等辎重再次往大车上绑。
王河东在队列里检查了一圈,确认该来的全来了,该带的兵器全带上了,背着用油布裹着的洋枪,手扶腰刀,大步流星地走到荣禄和王千里身边,抱拳问:“荣老爷,王老爷,要不要让弟兄们换马褂?”
“再等等,先让各队检查兵器干粮。”
“遵命。”
正说着,远处扬起一阵灰尘,荣禄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富贵的二儿子吉祥和小山东策马过来了。
荣禄意识到他们是带着四爷的军令甚至皇上的谕旨来的,急忙迎了上去。吉祥翻身下马,先是呈上一道谕旨,紧接着又呈上一封书信。
荣禄顾不上看谕旨,而是先看韩秀峰的信,看完之后把书信交给王千里,快步走到整齐列队的兵勇们面前,举着谕旨喊道:“皇上有旨,众将士接旨!”
之前光顾着操练,没怎么教授礼仪。见一帮部下愣住了,王河东连忙呵斥道:“还不跪下!”
等众人全跪下了,等王千里、永祥和王河东等当官的全躬请完圣安,荣禄打开谕旨,抑扬顿挫地念道:“朕抚驭寰海,一视同仁。外洋诸国,互市通商,原所不禁。英咭唎、佛兰哂,与中华和好有年,久无嫌隙。咸丰七年冬间,在广东遽启兵端,闯入我城池,袭掳我官吏。朕犹以为总督叶名琛刚愎自用,召衅有由,未即兴问罪之师也。
八年间,夷酋额尔等,赴愬天津。当谕总督谭廷襄,前往查办。该夷乃乘我不备,攻踞炮台,直抵津门!朕恐荼毒生灵,不与深较,爰命大学士桂良等,往与面议,息事罢兵。因所请条约多有要挟,复令桂良等驰往上海,商定税则,再将所立条约,讲求明允,以为信据。
讵夷酋口普噜嘶等,桀骜不驯,复于九年,驾驶兵船,直抵大沽,毁我防具。经大臣僧格林沁,痛加轰剿,始行退去。此由该夷自取,并非中国失信,天下所共知也。
本年夷酋额尔唫、噶罗等,复来海口。我中国不为已甚,准令由北塘登岸,赴京换约。不意该夷等,包藏祸心,夹带炮车,并马步各队,抄我大沽炮台后路。我兵撤退后。复至天津。因思桂良系前年在津原议之人,又令驰往,与之理喻……
洋洋洒洒上千言,虽是之乎者也,但就算目不识丁的兵勇也能听出个大概。
皇上是说洋人蛮不讲理,一而再再而三挑起事端,皇上不想生灵涂炭,一次又一次忍让,可洋人却给脸不要脸,现在忍无可忍,要开打了!
正如兵勇们所料,荣禄话锋一转,声音突然比之前更洪亮:“现已严饬统兵大臣,带领各路马步诸军,与之决战!近畿各州县地方士民,或率领乡兵,齐心助战。或整饬团练,阻截路途。
无论员弁兵民人等,如有能斩黑夷首一级者,赏银五十两!有能斩白夷首一级者,赏银一百两!有能斩著名夷酋一人者,赏银五百两!有能焚抢夷船一只者,赏银五千两!所得赀财,全行充赏……”
斩一个白夷就赏一百两!
校场上的兵勇不但大多有洋枪,并且全见过洋人,只不过不是洋兵,而是西夷传教士包尔。
一个没心没肺地家伙觉得洋人中了枪一样会死,不是很难杀,竟举起腰刀吼道:“杀!”
这个头一开一发不可收拾,在南苑憋了近两年,就等着建功立业、升官发财的河营兵勇和八旗马甲门军,纷纷跟着吼了起来,一时间杀声震天。
荣禄没想到他们的士气竟如此高昂,一时间竟愣住了。
王千里心想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见荣禄并没说完,立马给王河东等人使了个眼色。
“弟兄们,肃静!”
“喊什么喊,就你能耐,给老子把嘴闭上!”
“胜仗是打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全特么给爷肃静!”
……
一帮丘八这才意识到兴奋过头了,连忙收起刀枪不敢再大声喧哗。
荣禄缓过神,放下谕旨道:“弟兄们,跟洋人决战,是驻守通州尤其八里桥一带各营兄弟的事,咱们的差事不是去跟洋人决战,而是驰赴圆明园护驾!从现在开始,我等便是天子亲军,便是皇上的侍卫了。”
一个丘八忍不住问:“荣老爷,卑职晓得护驾是个好差事,可护驾怎么杀西夷赚赏钱?”
“只要护卫好皇上,少不了你小子的赏钱,你真要是想去跟洋人拼命,本官现在就可成全你去通州效力,不过得把兵器留下。”
“荣老爷,卑职糊涂,卑职掌嘴。”
荣禄瞪了他一眼,回头道:“永祥、王河东听令,让各队换上黄马褂,打起旗号,按之前约定的次序开拔!”
“遵命。”
“特木伦听令,立率粮草辎重驰赴密云,这一路上不得迁延,要是慢了就会被堵在路上,想走也走不了。”
“下官明白!”
荣禄发号完施令,转身拱手道:“百龄兄,就此别过,京里的事尤其我等的家小,全拜托老兄了。”
王千里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正在待命的余铁锁等人,拱手道:“老弟大可放心,就算千里豁出这条命,也要保诸位的家眷周全。”
“谢了,兄弟先走一步。”
“祝老弟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
为了这一刻,南苑准备了近两年。
一辆辆装满粮草辎重的大车,在特木伦指挥下被缓缓牵出;一队队刚换上黄马褂的河营兵勇,或背着洋枪,或举着旗号,跟着各自的把总、千总依次开出了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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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四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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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戒严,五城都派有兵勇守卫,加之和议不成,据说洋人已从天津派兵北上,前锋已逼近通州,城里的官绅百姓是风声鹤唳,一日数惊。
周祖培等人觉得明园僻处京西,事势危迫,拟请皇上乘舆移幸大内,先是群推恭亲王入见,恭亲王岂敢挑这个头,称皇上偏信端、肃,他就算去未不见得能获恩准。周祖培等人见恭亲王不愿意去,干脆联衔上疏,措辞异常诚恳,而呈递上去之后却宛如石沉大海,眼见又要被留中,他们又再次联衔上疏恳请。
看到群臣上的折子,再看看僧格林沁昨儿下午上的密折,咸丰终于想起了韩秀峰,命大头传韩秀峰入见。
十几天没见,皇上又憔悴了,韩秀峰恭请完圣安,忍不住提醒道:“皇上,越是这个时候,您越是要保重龙体啊!”
“朕好的很,先瞧瞧这几道折子。”韩秀峰不是贾桢、周祖培和翁心存那样的迂腐之辈,咸丰没什么顾忌的,一边示意大头把折子拿给韩秀峰,一边竟又喝起了酒。
殿里不但酒气熏天,酒气中还掺杂着大烟的味道,尽管早听大头说过,可韩秀峰还是不敢相信半年前还雄心勃勃、励精图治的皇上,不但终日借酒消愁甚至染上了烟瘾,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儿。
“赶紧看,朕忙着呢,”咸丰不耐烦地催促道。
韩秀峰缓过神,急忙道:“臣遵旨,臣这就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这竟是几道截然相反的折子。
周祖培、翁心存甚至连文祥都联衔奏请皇上回紫禁城,以安定人心。而僧格林沁则对能否抵挡住前锋已逼近通州的英佛联军没什么把握,奏请皇上巡狩木兰。
“皇上,臣看完了。”见皇上沉默不语,韩秀峰定定心神,接着道:“古人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何况皇上您,臣以为应早作打算。”
“这么大事,得容朕再想想。”咸丰放下酒杯,无精打采地说:“不过正如爱卿所说,不妨先做些准备。”
“皇上圣明。”
“你刚去口外办过差,熟悉这一路上的情形,宝鋆办事勤勉,深得朕心,你先去跟宝鋆商量商量,一应准备,便宜行事,妥为办理。”
“臣遵旨。”
……
内务府有好几位总管大臣,韩秀峰没想到皇上最终选择的是宝鋆而不是文丰,可又不好说这么,只能赶紧去找宝鋆。
他前脚刚走,皇上就传召各王公、大学士和军机大臣入见,让他们看僧格林沁所上的密折,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但包括恭亲王在内的大多王公大臣极力劝阻,见内务府总管大臣宝鋆竟命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派差四出,搜捕车马。第二天又听说皇上朱笔谕令内廷王大臣及奏事值日各堂官,入朝待命,巡幸的样子,愈逼愈真,连六部、九卿科道闻讯之后都联衔谏阻。
这么大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任钰儿捧着抄来的奏疏,小心翼翼地念道:“奏为迫切沥陈,仰祈圣鉴事,本月二十四日,命内廷王大臣及奏事务堂官,阅看朱笔,有暂幸木兰之说。臣等传闻之下,实深惶骇。窃惟京师为根本重地,宗庙社稷百官万民之所在,皇上一旦为巡幸之举,则人心摇动,京师必不能守。
且八旗绿营官兵,其父母妻子室庐坟墓,皆在京城,能保其无离散之心乎?万一六龙云驾,而兵心瓦解,此时欲进不能,欲归不得,皇上将何以处此?现在洋人犯顺,要求百端,其实西兵不过二万余人耳,其断不能扰吾疆土也明甚。
若使乘舆一动,则大势一散,洋人借口安民,必至立一人以主中国。若契丹之立石敬塘,金人之立张邦昌,则二百余年祖宗经营缔造之天下,一旦拱手授之他人,先帝付托之谓何?皇上何以对列圣在天之灵乎……”
懿贵妃念过书,就这么坐在皇后下首,边听边解释究竟是何意,任钰儿很默契地念的很慢,为了让皇后能听明白,一道折子念了近半个时辰。
“这么说皇上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京巡狩?”皇后凝重地问。
任钰儿不敢妄议朝政,放下抄来的奏疏沉默不语。
懿贵妃则低声道:“群臣们的话有些道理,这个时候怎能出京巡狩,真要是出京,岂不是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可要是不走,能抵挡住洋人,能守住京城吗?”
“通州驻了那么多兵,不走还有几分胜算,真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何以面对众将士,何以让众将士用命!”
皇后一向没什么主见,禁不住问:“钰儿,晓不晓得皇上是怎么说的?”
“禀娘娘,皇上刚颁了一道谕旨,钰儿也抄来了。”
不等皇后开口,懿贵妃就不假思索地说:“念!”
任钰儿急忙打开宫门抄,念道:“近因军务紧要,需用车马,纷纷征调,不免啧有烦言。朕闻外间浮议,竟有于朕将巡幸木兰举行秋狝者,以致人心惶惑,互相播扬。朕为天下主,当此时势艰难,岂暇乘时观省?果有此举,亦必明降谕旨,预行宣示,断未有乘舆所莅,不令天下闻知者。尔中外臣民,当可共谅。所有军装备用车马,着钦派王大臣等传谕各处,即行分别发还,毋得尽行扣留守候,以息浮议,而定人心,钦此。”
“兰儿妹妹,皇上是不是收回成命了?”皇后急切地问。
懿贵妃心想这哪里是什么收回成命,这分明是见文武大臣全不赞成巡狩的无奈之举,可又不能说皇上的不是,只能言不由衷地说:“姐姐,皇上压根儿就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口外巡狩,闹成这样全怪那个不识大体的僧格林沁。”
“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钰儿,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形?”懿贵妃想想又忍不住问。
“钰儿不敢说。”
“这儿又没外人,但说无妨。”
任钰儿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禀娘娘,外头乱成了一团,百姓生怕被洋人堵在城里出不去,纷纷拖家带口出逃。几位巡防王大臣和五城察院见劝不住,干脆把城门都给关了。”
皇后嘀咕道:“关上也好,不然人全跑光了,这京城还像京城吗。”
“娘娘有所不知,这关城门倒是容易,可外头的米面粮油和煤等生活所需进不了,城里百姓吃什么喝什么?见物价飞涨,周祖培等几位大人没办法,只能开了一道城门,反正能跑的这会儿全在跑,听说有些被堵回去的百姓甚至铤而走险翻墙出城。”
“通州那边呢?”
“缺粮缺饷,再加上有不少是从天津海口南岸炮台收拢的溃兵,将士们士气不旺。”任钰儿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钰儿来前还听说一个从天津传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
“天津知府石赞清被洋人从衙门劫走了,他誓死不从,在洋人的军营中以绝食相抗。他是有名的清官,天津百姓纷纷跑去跟洋人理论,也不晓得能不能活着出来。”任钰儿收起宫门抄,接着道:“还有个消息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反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怎么个难以置信?”懿贵妃下意识问。
“有从天津跑回来的人说,从南岸炮台撤下的一些溃兵,打不过洋人也就罢了,竟四处抢掠,祸害地方。百姓们想去衙门提告,可衙门都被洋人给占了,连天津知府石赞清都被洋人给虏走了,竟跑去跟洋人告状!”
“洋人怎么说?”皇后忍不住问。
“洋人不但收了他们的状子,还派兵去把那股兵匪给剿了,那些个目不识丁的百姓竟以为洋人是‘包青天’,不但感恩戴德,还贪图洋人给的那点蝇头小利给洋人办事。”
“办什么事?”
“给洋人带路,帮洋人转运辎重,甚至帮洋人打探咱们的消息。”
“百姓懂什么,全怨那帮丘八,真是祸国殃民!”
“娘娘所言极是,不过这消息是真是假一时半会间也搞不清。”
懿贵妃实在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突然问道:“钰儿,你那位义兄在忙什么?”
“禀娘娘,他没跟我说,我也不敢问。”
“亏你还持内务府令牌为朝廷办过差呢,连这都不敢问。”懿贵妃冷哼了一声,随即紧锁着眉头说:“你不知道,本宫倒是知道一些。蛊惑皇上出京巡狩的事是僧格林沁闹出来的,让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到处搜捕马车,却是你那位义兄和宝鋆干的。可以说城里人心惶惶,你那位义兄功不可没!”
“娘娘明鉴,我四哥只是个正三品的奉宸苑卿,宝鋆大人那可是头品顶带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借我四哥几个胆他也不敢吩咐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办这差事。”
“我看没这么简单!”
“娘娘,我四哥冤枉啊,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就算真跟这事有牵连,他也是奉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
“都做上了奉宸苑卿,怎就身不由己了?他真要是识大体、明事理,刚才那道联衔谏阻皇上巡狩的折子上怎就没他的名字?”
“娘娘有所不知,我四哥虽做上了三品京堂,可终究是捐纳出身。尽管皇上后来赐他举人出身,可还是被那些科举入仕的大人们瞧不起,联衔上疏这种事人家才不会捎上他呢。”
“别解释了,你那位义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懿贵妃越想越窝火,又冷冷地说:“说了你别不高兴,他跟在皇上身边当差的大头没什么两样,看似对皇上一片忠心,其实还没你这个女子识大体、明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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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四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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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秀峰跟文祥道别,马不停蹄赶到重庆会馆,正好是饭点。
现如今不比以前,不但粮价越来越高,这些年在市面上流通的铁大钱还越来越不值钱,借住在会馆的几个四川籍候补、候选官员为节约开销,一天只吃两顿,每人每顿半斤馒头,加上点葱酱小菜,再喝点不用花钱的开水,一天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储掌柜可不敢让韩秀峰就着酱菜吃馒头,急忙让伙计去张罗酒菜。
韩秀峰既没心情也没胃口大鱼大肉,让他别折腾,跟那几个借住在会馆的同乡一样要了几个馒头,就着酱菜边吃边让他差人去请吉云飞。
没想到伙计刚跑出会馆,储掌柜就提着刚烧开地水走进来道:“四爷,您要是晚几天回来,恐怕就见不着吉老爷了。”
“咋就见不着?”韩秀峰下意识问。
“薛大人不是做上两江总督了吗,吉老爷打算去江苏效力。可江苏是啥地方,长毛闹多凶啊,听说镇江、常州、苏州都被长毛给占了,紧挨着江苏的浙江也有不少地方被长毛占了,小的不放心,就斗胆劝他别去,可您知道他是咋说的?”
“他咋说的?”
“他说富贵险中求,说江宁、苏州、镇江、常州、扬州虽失陷了,可也空出了不少缺。只要愿意去江苏,薛大人一定会关照。等那些地方收复了,署理个知府还不是薛大人一句话的事。”
“要是那些地方能收复,要是薛大人这两江总督能坐稳,以他翰林院编修和记名御史的资历,别说署理个知府,就是署理个道台也不是难事。”
“四爷,您咋也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韩秀峰夹起一根酱菜,无奈地说:“可惜失陷的那些地方没这么容易收复,薛大人现如今这两江总督也署理不了几天。”
“吓死我了,我以为您也觉得去江苏好呢。”储掌柜松下口气,又苦着脸道:“京里这么多同乡,也就四爷您能劝住他。这些天小的劝过,江老爷和王老爷也劝过,可吉老爷不但听不进去,还把家小打发回了老家,今儿个正忙着收拾院子,打算将租期还有大半年的院子转租出去,就上折子奏请赴两江效力。”
“他想去便能去?”韩秀峰低声问。
“四爷,您是不晓得,这几个月朝堂上的变化大着呢,听江老爷他们说,京里各部院官员,只要愿意去军前效力的皇上几乎全恩准了。可行军打仗多凶险啊,真正愿意去军中效力的并不多。”
“也是,毕竟真要是去军中效力不但凶险,还没个实缺,到了军中只能等着差委试用。”
“别人担心到了军中也捞不着个差事,可吉老爷不用担心,他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个动心的。”
……
吉云飞租住的院子离会馆并不远,韩秀峰刚吃完,吉云飞就兴冲冲地到了。储掌柜不敢再吱声,急忙帮着沏了一茶,找了个由头躬身告退。
果不其然,储掌柜前脚刚走,吉云飞就不无激动地说起他接下来的打算,韩秀峰故作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去江苏投奔觐唐兄倒是条出路,可觐唐这个两江总督终究是暂署的。下午我见着了博川,他说皇上昨儿个刚下旨授署理两江总督曾国藩为钦差大臣,大江南北,水陆各军,均归其节制,事权归一,责无旁贷。并著曾国藩即饬催左宗棠、李元度、鲍超、张运兰等到齐,由池州、广德、分路进兵,规复苏常。”
“我晓得,我听说了。”
“您既然晓得为何还要去?”韩秀峰不解地问。
吉云飞放下茶杯笑道:“志行,觐唐兄这个两江总督是暂署不了几天,可就算做不成两江总督,一样能接着做江苏巡抚!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只是个等着补用的记名御史。觐唐兄帮不上你这位三品京堂的忙,反倒需要你关照,可他帮我谋个实缺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倒是,可我觉得他这巡抚也署理不了几天。”
“怎么可能呢!”
“怎就不可能,不是说丧气话,我估摸着等曾国藩到任之后,他不但署理不了几天江苏巡抚,恐怕连江苏布政使都做不成,搞不好甚至会被革职查办。”
“志行,你不是在说笑吧?”吉云飞惊诧地问。
“博文兄,您看我像是在说笑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您平日里光忙着操心同乡们的事,对两江尤其对曾国藩与何桂清之间的恩怨不是很清楚,对曾国藩的为人也不甚了解,而我呢因为有一个朋友在曾国藩那儿效力,对他们之间的恩怨略知一二。”
“曾国藩跟何桂清不对付?”
“不只是不对付,而且有着深仇大恨。”
“啥仇啥恨?”
韩秀峰喝了一小口水,耐心地解释道:“曾国藩第二次率湘勇赴江西助剿长毛时,江西官员都不喜欢他们那支客军,粮饷支应不上,将士们只能饿着肚子跟长毛打仗。万般无奈之下,曾国藩写信求时任浙江巡抚何桂清协济。
结果何桂清不但不愿意协济,还写信把曾国藩怒斥了一番,说剿贼平乱靠的是八旗绿营,不是他从湖南带去的那些散兵游勇,还骂曾国藩不知天高地厚。”
“竟有这样事!”吉云飞愣住了。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那会儿浙江还是完善省份,江南大营的钱粮有一半靠浙江,曾国藩和湖北巡抚胡林翼为了开辟饷源,在皇上命何桂清署理两江总督时,派人来京里活动,在肃顺和郑亲王等人的帮助下,让曾在胡林翼麾下效力多年的罗遵殿做上了浙江巡抚。”
“我说罗遵殿怎那么容易做上巡抚的,原来是曾国藩和胡林翼帮的忙。”
“实不相瞒,当时我也曾受胡林翼和肃顺大人之托在皇上面前给罗殿遵美言了几句。”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罗殿遵做上浙江巡抚之后,也没让曾国藩和胡林翼失望,一到任就把浙江的军饷按月接济湘军,而不是跟之前那般专供江南大营了,这就等于在挖两江总督何桂清的墙角,所以何桂清不止一次上疏参劾罗遵殿,称罗遵殿没有战守之才,称罗遵殿知守不知战,守近不守远。”
“后来呢?”吉云飞苦着脸问。
“后来李秀成犯浙江,攻杭州,罗遵殿手下没几个兵,只能向江南大营求援。和春接到求援的书信,当即命咱们的同乡张玉良率兵驰援。结果在路过何桂清听驻的常州时,被何桂清使手段在驰援杭州的路上多停留了几天,杭州因此失陷,罗遵殿也因此在城破时以身殉国。”
“竟有这等事,他……他怎能见死不救,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报私仇?”
“他生怕被究办,都已经躲进洋人租界了,像他这样的无耻小人有啥事干不出来?总之,罗殿遵就这么死了,在他和他的好友军机大臣匡源的帮助下,他的亲信王有龄署理上了浙江巡抚。”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如果只是见死不救,借刀杀人也就罢了,毕竟这是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无法查实的事,曾国藩和胡林翼再恨也拿他没办法。可他居然还不罢休,像罗遵殿这样的尽节之臣本应按例优恤,可他的亲信王有龄竟奏称罗遵殿‘守城无方,一筹莫展,贻误生民’,害朝廷撤回了罗遵殿的恤典!”
“这事我知道,人家都以身殉国了,王有龄还揪住不放……只是没想到这竟是何桂清授意的。”
“现在知道不算晚,总之,曾国藩、胡林翼和他们手下的那些湘军将士不会放过何桂清,早晚会收拾王有龄。而觐唐兄与何桂清的关系又非同一般,至少在曾国藩和胡林翼看来是绝不能用的,所以我才说他这江苏巡抚也署理不了几天。”
“可是……”
“别可是了,”韩秀峰不想卖关子,直言不讳地劝他要是想建功立业,不如回重庆老家帮办团练。
听说要回乡率团练协剿石达开,吉云飞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担心什么,胸有成竹地说:“博文兄,相信我,现如今的石达开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所向披靡的石达开,没别人以为的那么难对付。”
“怎么就不难对付?”
“一是他自从江宁出走之后便成了一支孤立无援的孤军,别看人多势众,可真正能上阵的只是他从江宁带走的那些旧部,后来收拢的那些流民和收编的那些花旗军不堪一击,不然也不至于如同丧家之犬,被官军一路追缴到窜至广西。更不至于以十几万之众连没多少官军和练勇防守的宝庆城都围攻不下。”
看着吉云飞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二是长毛已闹了十年之久,没被战火波及的各地方官员士绅也提防了长毛十年之久,至少我四川的百姓无不担心长毛来犯,可以说他们不但不得民心,甚至都不得匪心。不然贵州的那些教匪也不至于直至今日也不愿意改弦易帜,也不愿意打他们的旗号。”
“志行,你说的这些有道理,可我不懂兵事,不会打仗!”
“老家那边我会安排妥当的,兵用不着你领,仗一样用不着你打,你回去之后只要团结士绅,帮潘长生、江宗海等人筹集粮饷军资即可。至于为何只保举你回乡帮办川东团练,而不是督办川东团练,那是因为能我川东能督办团练的只有段大人一人。”
“这么说我回去之后只要辅佐段大人?”
“正是。”
想到这差事不但没啥危险,而且不算难办,等剿灭石达开之后一样能分点功劳,吉云飞不再犹豫,立马起身道:“行,回老家就回老家,我全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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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四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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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去的这几个月,京畿道御史徐浩然过的是苦不堪言。刚补上缺的那几天跟当年中式时一样风光,可风光了没几天就意识到权贵是真不能得罪!
先是各部院的闲曹和一些之前从未见过的八旗子弟,走马灯似的跑他用篱笆搭的窝棚来拜访,全是“慕名而来”,对他的清廉无不赞叹,害得刚从钱庄那儿借了一百两银子的他,不但不好意思去南城租个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还要买茶叶甚至买些酒菜来招待那些络绎不绝的访客。
人怕出名猪怕壮!
让他更郁闷的是,之前跟他一起跟叫花子般在附近刨食的难民,随着那么多官老爷纷纷来访,发现他做上了大官有钱了,并从那些官老爷口中得知他乐善好事,竟拖家带口地围着窝棚不走,磕头作揖求他赏口饭吃。
尤其那些个穷凶极恶的,见讨不着口吃食,刚开始趁乱偷,后来居然明目张胆地抢,不但剩下的那点银钱被抢的一干二净,连烧水的壶、做饭的锅、吃饭的碗都被抢走了,甚至把他身上的官服都撕烂了。
忍无可忍,找到南城兵马司。
兵马司的吏目也拿这帮难民没办法,见他要上折子弹劾,只能派差役去抓了几个,扔进了顺天府大牢。因为那些穷凶极恶的难民不但身无分文,而且没人送牢饭,顺天府的官员见饿死了一个,干脆把剩下的几个全放了。
死了一个人,剩下的那些奸民居然赖上了他。
先是把尸首抬到他的窝棚,说是跟他要说法,其实是想要钱。
他既没钱又怕被打,只能逃往都察院衙门不敢再回去,结果在衙门里躲了几天,他这个原本以“清正廉洁”而著称的御史,竟成了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恶官。直到刚才掌道御史找他问话,才晓得有人抬着尸首去步军统领衙门鸣冤,把他和顺天府一起给告了!
他有口难辩,上官也懒得听他辩解,只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赶紧把这件事了结掉,不然这御史他是别想再做了。
徐浩然要钱没钱,要朋友没朋友,被逼的真叫个走投无路,就在他恨不得去找跟绳子上吊之时,平日里不怎么来衙门的吏科给事中伍辅祥走进公房,一边烤着火,一边关切地问:“子孺,究竟怎么了,为何愁眉不展?”
“老兄是来看浩然笑话的吧。”
“子孺老弟,您这话从何说起?”
“浩然的事,老兄真不知道?”
“什么事,我是真不知道。”
徐浩然见伍辅祥不像是在看他笑话,干脆将他被“奸人所害”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紧攥着拳头恨恨地说:“世祖圣训,凡百官有奸贪污绩,亦得据实纠弹!他有不法情事,我徐浩然身为御史,理应据实纠弹,而且并非风闻奏事,孰对孰错,孰是孰非,早有定论,不然皇上也不会将他交部议处。而他不但不思反省,竟怀恨在心,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报复。他想让我身败名裂是吧,我徐浩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好过!”
像他这样的人伍辅祥见多了,故作担心地提醒道:“子孺老弟,我知道你气不过。遇上这种事,换作谁,谁都不会好受。可一事不二罚,韩秀峰之前的不法情事,吏部已作出了惩处。至于眼前事,没凭没据的,就算告到皇上那儿也没用。”
“降一级留任,那算什么惩处?”徐浩然反问一句,咬牙切齿地说:“就这么上疏参劾,自然参不倒他。但他既然不给我活路,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就算死谏也要把他扳倒!”
像他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伍辅祥就是因为担心他狗急跳墙才过来的,见他果然想死磕,连忙劝道:“死谏自然能把他扳倒,可这是下下策,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事到如今,老兄觉得浩然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办法总会有的,子孺老弟,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为这事搭上一条命不值!何况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我深受皇恩,当留得有用之身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啊!”
“老兄说的这些我懂,可现在除了一死,我是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怎就会没办法,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被尿憋死。”
“老兄有何高见?”徐浩然下意识问。
伍辅祥故作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愚兄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老弟愿意低个头,想化解这段恩怨并非没有可能。”
“老兄是让我去求他,去给他磕头赔罪?”徐浩然苦着脸问。
“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
“不妥不妥,我怎能去求他,又怎跟去跟他低头!”
伍辅祥知道他是没脸去见韩秀峰,意味深长地说:“子孺老弟,实不相瞒,我跟韩秀峰乃同乡,虽跟他没啥交情,但也能说上几句话。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老弟愿意,愚兄可以帮着说和。”
徐浩然愣住了。
伍辅祥站起身,又抬起胳膊指指隔壁:“这也是几位大人的意思,毕竟老弟你是我都察院的人,这事要是再闹下去,几位大人脸上也无光啊。”
“可是……”
“别可是了,这机会只有一次,何去何从,老弟可要想清楚。”伍辅祥披上斗篷,拉开门,想想又回头道:“我的车就在衙门口,老弟要是愿意,就跟愚兄走一趟。”
好死不如赖活,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愿意死。
何况这是几位上官的意思,见着之后韩秀峰应该不会太过刁难,毕竟韩秀峰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也不能不给左都御史、副左都御史和京畿道掌道御史的面子,想到这些,徐浩然悻悻地说:“既然是几位上官的意思,那……那下官就一切听老兄的。”
“这就对了嘛,你我虽为言官,但也不能给上官添堵儿,老弟请。”
……
徐浩然忐忑不安地跟着伍辅祥赶到距圆明园不远的一座宅院,只见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四品文官,确认韩秀峰不在终于松下口气。
“仲华,这位便是徐浩然徐老弟。子孺,这位是直隶候补道荣禄荣老爷,荣老爷可是忠良之后,你或许没见过荣老爷,但一定早有耳闻。”
一看就晓得是八旗勋贵,徐浩然急忙躬身道:“下官拜见荣老爷。”
不等荣禄开口,伍辅祥就拱手笑道:“仲华,您先跟子孺老弟聊,头一次来府上拜访,我得去拜见下老夫人。”
“老兄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伍辅祥打了个哈哈,跟着荣禄的家人走出了花厅,荣禄一边抚摸着玉扳指,一边看着仍恭恭敬敬站在跟前的徐浩然问:“你就是徐浩然?”
“正是。”也不晓得是心虚,还是见着像荣禄这样的八旗勋贵有些害怕,徐浩然回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荣禄懒得跟他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你可是进士出身,念过那么多圣贤书,不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也就罢了,居然做出那等忘恩负义的事,你说你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说你该不该死?”
要是在都察院衙门,徐浩然一定会反驳,甚至会义正言辞。
可在这儿,面对荣禄,他的底气像突然泄了,像换了个人似的变成了软骨头,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下官该死,下官一时糊涂,下官对不起韩大人,下官鬼迷心窍,下官追悔莫及,求荣老爷给下官一条活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荣老爷骂的是,下官糊涂。”
“韩大人大人大量,不会跟你计较。我呢,也可替南苑的兄弟作主放你一马,不过你不能没点表示。”
徐浩然愣了愣,爬到荣禄脚边如丧考妣地哭诉道:“荣老爷明鉴,下官家境贫寒,身无分文,要不是都察院的同僚们接济,下官早饿死了,下官……”
“想哪儿去了,老爷我会要你的银子?”荣禄冷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道折子,往他面前一扔:“仔细瞧瞧,要是没什么遗漏,拿回去誊抄一份,明儿个呈递上去。”
徐浩然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捡起折子翻看起来。
看完之后终于松下口气,不是让他弹劾谁,而是让他“风闻奏事”,奏报前广西按察使黄钟音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而是战死的,奏请皇上按例赐恤。
“没遗漏,下官回去就誊抄,明儿一早就呈递。”
“也不能照抄,有需斟酌之处要仔细斟酌斟酌,你可是进士出身,这些你比我懂。”荣禄又摸出几张银票,像打发叫花子般地扔在他面前,随即端起茶杯不缓不慢地说:“都已经做上御史了,不能没御史老爷的体面,把这些银票拿去置办身官服、租个宅子。至于步军衙门的官司,你就不用再担心了,老爷我会想办法帮你了结掉的。”
“谢荣老爷厚赐,下官……”
不等他说完,荣禄就站起身,带着几分不耐烦地说:“别谢了,早些回去吧,今后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差人去找你的。你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可以去重庆会馆找吉云飞,也可以去南苑找我。”
“谢荣老爷关照,下官遵命。”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去年有眼不识泰山,冒犯过你的那几个混账东西,不但被韩大人教训了一番,而且全被韩大人打发去通州大营效力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回头跟他们的上官再打个招呼,给他们点苦头吃吃。”
“解气解气,不用再劳烦荣老爷了。”
“解气就好,不用等伍老爷,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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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四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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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勤政殿出来,韩秀峰并没急着回南苑,而是跟大头交代了几句,便来到内务府大臣文丰去年帮着收拾的小院。
几个内务府的仆役见他终于来了,忙不迭跑来拜年,忙着给他这个出手阔绰的大人请安。韩秀峰早准备好了赏钱,打赏完见他们又是忙着生火,又是忙着去打扫的,干脆又掏出一把散碎银子,让他们帮着去买两坛酒,顺便再买些下酒的菜。
没想到他们平日里帮宫里采买,恨不得把银钱全贪了,但帮上官跑腿儿买东西竟老实的很,给了那点散碎银子他们竟张罗了一大桌酒菜,甚至端来了一锅羊汤,帮着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搞得满屋子全是羊膻味儿。
韩秀峰本就有些饿,正打算盛一碗羊汤先垫垫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大头陪着刚下班的军机大臣文祥到了。
韩秀峰急忙招呼二人入座,大头虽做上了御前侍卫但并没有得意忘形,哪里敢跟他们一起坐下吃酒,可又馋的慌不想走,经韩秀峰首肯咧着嘴盛了一大碗羊汤,夹了大碗菜,提着一坛酒,屁颠屁颠跑门房去吃了。
生怕他把羊汤洒了,文祥帮着撩的棉絮做的帘子,直到看着他跑进门房,才放下帘子回头笑问道:“志行,听说你这些天正忙着到处找银子,恨不得把一块铜板掰成两半儿花,今儿个怎舍得请我吃酒的?”
“您可是军机大臣,这大过年的,我不得巴结巴结。”韩秀峰招呼他坐下,捧起刚开封的坛子,一边往他面前的碗里倒酒,一边又笑道:“何况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保举我为江宁布政使,我要是不摆酒致谢,那就真成不懂规矩了。”
文祥顾不上开玩笑,急切地问:“皇上跟你说了?”
“不然这么冷的天我咋会来这儿。”
“皇上恩准了?”
“暂时没有,我也不是很想做这个布政使。”
“机会难得,你怎就这么糊涂了!”文祥急了。
“博川兄,你觉得这是好机会?”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志行,我知道这算不上个好差事,可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收拾江北的残局!”文祥端起酒碗,接着道:“况且我保举你为江宁布政使,奏请让你去两江帮办军务,皇上要是恩准的话,一定不会真让你做江宁布政使。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想让你统领江北官军,怎么也得赏你个二品顶戴,加兵部侍郎衔,说不准皇上还会赐你钦差关防。”
“博川兄,我晓得你的良苦用心,可现在我是真不能走,扬州也是真不能去。”
“为何不能走?”
“钰儿虽早回了京城,但她当年帮洋人办的女塾所招的那些女子还在上海,并且大多成了洋商甚至美利坚等国领事馆的下人。刘山阳前些天托票号寄来一封书信,说那些女子帮在打探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文祥下意识问。
韩秀峰夹起一片酱牛肉,低声道:“英吉利去年从大沽口败退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其本土,他们颠倒黑白,绝口不谈何伯硬闯海口并向两岸炮台开炮的事,而是诬蔑僧格林沁偷袭其使团。
其本土的士绅百姓群情激奋,有一份叫作《每日电讯报》的报纸,甚至叫嚣要出兵中国,占领北京城,把皇上赶出皇宫,并永久占领广州。其内阁为此竟一连会议了八天,最终一致主张对中国增兵,并以攻打京城、实行所谓的‘大规模报复’作为目的。”
尽管早料到英佛二夷会报复,但听韩秀峰这一说文祥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楞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知不知道他们打算增派多少兵?”
“英吉利打算出一万两千兵,法兰西打算出七千兵。据说英军的陆师由曾在道光二十年来过咱们中国的老将格兰特为司令,水师由僧格林沁的手下败将何伯统领;法军的陆师同帅叫啥子蒙托邦,水师统帅叫谢尔纳,巴夏礼等公使会随行。”
“两万,一下子来两万余兵,这仗怎么打……”
“咱们怎么打我不晓得,但英法两国主帅会怎么打这一仗,刘山阳已经帮咱们打探得差不多了。”
“他们打算怎么打?”
韩秀峰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小口酒,凝重地说:“前年额尔金攻占南北两岸炮台后,之所以那么快率部南返。一是因为桂良、花沙纳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在和约上签了字;二是因为他们劳师远征,粮草弹药支应不上。”
“这一次呢?”文祥急切地问。
“这一次他们打算稳打稳扎,原本想把上海作为跳板,先在上海囤积些粮草弹药,先让从各地调来的兵在上海休整,然后挥师北上。可商量了一番又觉得那么多兵聚集在上海难免会生事,担心影响他们的商人做买卖,所以打算先占定海(浙江舟山),把定海作为头一块跳板。”
“如此说来,还有第二块、第三块?”
“何伯已命一个哈恩德的军官,率炮船前赴旅大沿岸窥测(大连湾),寻找适合舰船停泊及大军驻扎之所;法军早看中了山东芝罘(烟台),想将芝罘作为其所谓的‘进攻基地’。老兄如若不信,可奏请皇上谕令盛京将军、金州都统和山东巡抚等,赶紧委派明干之员前去查探。”
“这些事皇上知道吗?”
“刘山阳一收到消息就向两江总督何桂清禀报了,何桂清也刚上过一道密折。皇上现在最担心的是两江战事,一时间顾不上这些,只是密谕正在上海办理抚局的桂良善加劝导,据理折服,一切总以息兵为要,只要洋人不开兵衅,之前的那些条件都可谈。”
“洋人愿意谈吗?”
“一而再再而三,正所谓事不过三,我估摸着洋人这次十有八九不会再相信咱们。就算愿意谈,也是带着兵来京城,坐下来跟皇上当面锣对面鼓的谈!”
“他们想跟皇上平起平坐,还要带兵来!”
“所以说没得谈。”韩秀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放下碗紧盯着他问:“博川兄,您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视皇上的安危于不顾,去江苏做江宁布政使吗?”
“你留在京里又能帮得上多大忙,难不成靠你那藏在南苑的几百私兵就能力挽狂澜?”文祥反问道。
“博川兄,人贵在自知之明,我深知力挽不了狂澜,更扭转不了乾坤。但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皇上受那等奇耻大辱!”
尽管非常不认同韩秀峰的做法,但文祥却不想再跟他争辩,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说:“僧格林沁久经沙场,能胜一次便能胜第二次。”
“但愿吧。”
“什么叫但愿,僧王乃我大清之柱石,此战只能胜绝不能败!”
“不说他了,还是说说咱们的事吧。”韩秀峰放下筷子,话锋一转:“博川兄,英法两国大军最快也要到五六月份才能抵大沽口,我估摸着真要是开仗,这一仗也最多打个把月。在此之前,就算天塌下来您也别再保举我去哪儿做啥子官,一切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如何?”
“你这是怪我自作主张?”
“想哪儿去了,我韩秀峰又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老兄提携我,关照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大军压境,文祥嘴上虽那么说,其实心里很清楚真要是打起来,这仗有败无胜,哪有心思吃酒,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志行,僧格林沁去年是出了大风头,可无论皇上还是郑亲王、怡亲王、恭亲王和彭中堂、肃顺等王公大臣,心里都明白僧格林沁能打赢那一仗,能守住天津海口,你韩志行功不可没。要不你再去趟天津,去帮着筹画筹画该如何防堵。”
“博川兄,你晓得大头从未练过啥子武艺,却能一个打五六个吗?”不等文祥开口,韩秀峰便接着道:“那是因为他五大三粗,有一身蛮力。用跑江湖的话说,这叫一力降十会!而现在英法两国大军就好比大头,而咱们就像宫门口的那些侍卫,没那个块头,没那身蛮力,刀枪棍棒耍的再花俏也没用!”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你还是想想嫂夫人和娃吧。”
“你……”
“我就晓得忠言逆耳,不说了,喝酒!”
“想喝你自个儿喝,我是喝不下去,没别的事先走一步。”
“不送!”
……
目送走文祥,韩秀峰不但一样没兴致再喝了,并且放下酒碗像三魂六魄被抽走般瘫坐在椅子上发呆。
为官这么多年,从未像现在这般绝望过。
明明晓得洋人接下来会去哪儿落脚,却只能眼睁睁由着他们步步紧逼,直至杀到京城。
偌大的中国怎就落到如此田地?
那么多能工巧匠咋就造不出洋人的那些洋枪洋炮?
幅员辽阔如此辽阔怎就养不起四五十万兵,而英法那样的弹丸小国为何就能养的起?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涌现在脑海里,直至吉祥和冯小宝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问,晚上是去会馆下榻,还是回南苑,韩秀峰这才缓过神。

6a358精彩絕倫的都市小说 韓四當官討論-第七百二十九章 郭大人殉國!閲讀-fqekw

韓四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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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钰儿正准备出门,本该在衙署办公的王千里竟拿着一封书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韩秀峰正打算问究竟出了啥事,王千里便急切地说:“四爷,顾院长来信,顾院长说……顾院长说……”
“顾院长说啥了,是不是扬州又失陷了?”韩秀峰站起来问。
“扬州暂时没事,他老人家说郭大人殉国了!”见韩秀峰愣住了,王千里递上书信,小心翼翼地说:“上个月钦差大臣德兴阿、胜保奏报,定远大营被捻匪张漋部和长毛陈玉成部十万余兵所破,定远县城失陷,没提郭大人的事儿,所以我也就没放在心上,直到见着顾院长托票号寄来的信,才晓得郭大人殉国了。”
韩秀峰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儿,书信也不接。
任钰儿吓一跳,忍不住问:“王老爷,您说的定远,是不是安徽凤阳府的定远县?”
“正是。”
“郭大人不是在扬州吗,他老人家怎会去安徽的?”
“这事说来话长。”王千里定定心神,解释道:“去年八月,长毛英王陈玉成率部攻陷浦口,天长、仪真相继失陷,郭大人正在扬州善后,当即督率团勇迎剿,因寡不敌众,只能退至仙女镇,收拢残部溃卒。好在提督张国梁奉命渡江来援,郭大人率勇相助,一鼓作气收复了扬州。
连失几城,总揽江北军务的钦差大臣德兴阿担心皇上怪罪,就恶人先告状,弹劾郭大人先期逃避,奏请将郭大人革职查办。但郭大人既不是扬州知府,也不是统兵大员,手下本就没几个兵,并且江宁布政使杨能格当时也在扬州,可以说郭大人本就没守土之责,因为这事肃顺大人还帮着跟皇上求过情。”
“后来呢?”任钰儿低声问。
“后来德兴阿又奏称郭大人专办扬州善后,与寻常兼辖不同,扬州失陷之事郭大人难辞其咎。皇上可能觉得应该‘用人不疑’,毕竟他德兴阿终究是江北大营的主帅,于是下谕将郭大人革职,并著交刑部议处。胜保和翁同书不但知晓内情,跟郭大人又有些交情,联名上疏奏请将郭大人发安徽戴罪自赎,充定远大营总文案。”
“结果他们好心办错了事,反倒害了郭大人?”
王千里跟郭沛霖的交情也不一般,越想越难受,从信封中抽出顾院长的书信,边看边哽咽地说:“捻匪和长毛猛攻定远大营,总兵惠成出战不利,被贼兵一举击溃。郭大人只能率三百多残兵败将退守定远县城,分守小东门,亲自登上城楼督众坚守了八昼夜。
六月十八日上午,因精疲力竭被梁六等亲兵扶下城墙,回寓暂歇,他老人缓过神便站起身,齧指在墙上血书‘正大光明自尽’六字,然后就又提刀出战。城被攻破,贼匪冲入城内四处纵火,见人就杀。郭大人与之巷战,梁六拼死护卫,身中十几刀阵亡,郭大人也被贼匪从背后刺了一刀,受伤坠马殉国。”
任钰儿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追问道:“王老爷,郭大人殉国的事朝廷都不知道,顾院长是怎晓得的?”
“郭大人的亲卫,全是我们海安的子弟,其中有一个挨了两刀,九死一生逃出来了,见贼匪正疯狂地烧杀抢掠,甚至收罗战死官军身上的财物,不敢在定远久留,就这么一路风餐露宿一路逃回了老家。”王千里擦了把泪,又心如刀绞地说:“江北战局糜烂,许多文武官员都生死未卜,所以朝廷直至今日也没收着郭大人殉国的奏报。”
郭沛霖就这么战死了,韩秀峰心里比王千里更难过,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再想到郭沛霖是蒙受不白之冤被分发去安徽定远大营的,一连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头凝重地说:“郭大人这是求仁得仁。”
王千里没想到韩秀峰会这么说,正不晓得该如何往下接,韩秀峰接过他手中的信,转身遥望着南方,喃喃地说:“他老人家以身殉国,谁还敢再说他贪生怕死,谁又敢再说他临阵畏缩!”
“可是……”
“人死不能复生,再说别的又有何用?”韩秀峰坐下身,仔仔细细看完书信,随即起身走到书柜前翻出一张舆图,在任钰儿的帮助下摊开,边看边阴沉着脸道:“德兴阿不是总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吗,我看他能得意多久!”
“四爷,您这话从何说起?”
“上上个月,德兴阿奏报,贼将李秀成率兵自全椒进犯江浦大刘村,他督率万余兵勇进剿,阵斩三千余贼兵,连捣毁长毛新旧营垒十三座,大言不惭地称之为江浦大捷。可据我所知,他手下的那些丘八守守城还行,跟长毛野战那就另当别论了,或许真击退李秀成,但阵斩贼兵三千余一定是虚报。”
“四爷,下官愚钝,下官还是不大明白。”
“不是你愚钝,是我没说清楚。”韩秀峰抬起头,话锋一转:“据在胡林翼麾下效力的韩博和在曾国藩麾下效力的余青槐所说,这个李秀成和陈玉成均是长毛中的后起之秀,骁勇善战,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德兴阿击退。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王千里急切地问。
“一是准备仓促,二是兵力不足。”韩秀峰指指地图,接着道:“要是没猜错,随着湘军在安徽攻城拔寨,步步紧逼。江北、江南官军又把江宁围得越来越紧,南郊的板桥、大胜关已被官军克复,七桥瓮、印子山、雨花台也处于官军兵锋之下,所以他们得赶紧出战!”
“四爷,您是说李秀城犯江浦只是开始?”
“换作你,你会坐以待毙吗?”韩秀峰反问一句,用肯定地语气说:“洪秀全已经做了这么多年天王,一定舍不得像石达开那样离开江宁。又不能坐等湘军杀到江宁城下,同江南、江北官军将江宁合围,所以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动作。”
王千里脱口而出道:“不是江南大营,就是江北大营!”
“吃柿子得挑软的,相比江南大营,想击溃江北大营要容易得多,不然仪真、扬州这些年也不至于被连陷那么多次,我倒要看看没郭大人帮着协防,他德兴阿和杨能格能不能守住!”
“四爷,照您这么说,泰州岂不岌岌可危?”
“泰州应该不会有事,毕竟长毛的当务之急是解围,换言之要扫清直接威胁到江宁的江浦、浦口、仪真、瓜洲和扬州等地官军。而泰州离江宁太远了,要是派兵去攻泰州,很容易被卷土重来的官军切断后路。”
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长毛的水师早就名存实亡了,而湘军悍将杨载福已率湘军水师进抵扬州、镇江一带江面,所以我觉得长毛不敢走太远,泰州不会有事,海安更不会有事。”
“泰州不会有事就好,”王千里松下口气,想想又凝重地问:“四爷,郭大人都已经以身殉国了,可直至今日皇上也没收着奏报,郭大人对咱们恩重如山,咱们可不能让郭大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自然,”韩秀峰权衡了一番,转身道:“钰儿,去跟小山东说一声,让他赶紧进城去找吉祥,让吉祥帮着问问大头这两天有没有空,要是有空的话就回来一趟。”
想到大头现在的话,有时候比那些尚书侍郎都管用,任钰儿猛然反应过来,连忙道:“好的,我这就去找小山东。”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接着道:“千里,帮我给曾国藩拟一封书信,郭大人殉国这么大事,他这个儿女亲家不能总被蒙在鼓里。”
“明白,下官这就去拟。”王千里走到门边,想想又忍不住回头问:“四爷,郭大人被德兴阿陷害的事,要不要告诉曾大人?”
“不用,”韩秀峰瘫坐下来,冷冷地说:“郭大人去年被革职时,皇上颁过明旨,曾国藩应该早有耳闻。何况德兴阿圣眷正浓,官做得比曾国藩大多了,曾国藩奈何不了他,这笔账只能先记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有本事就别落咱们手上。”
“这些气话在这说说就行了,大头要是回来了,千万别在大头跟前说。”
“这您大可放心,我知道什么可以告诉他,什么不能跟他说。”
“嗯,”韩秀峰点点头,又嘱咐道:“差人去采买些黄纸香烛,找个清静点的院子布置个灵堂,等大头回来了一起去遥祭郭大人。”
“遵命,下官这就去张罗。”
杜三死了,张翊国死了,吴文铭死了,何恒死了,任雅恩死了,钱俊臣死了……现在连郭沛霖和梁六都战死了!
目送走王千里,韩秀峰再也控制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脑海里全是郭沛霖的样子,不由想起当年在会馆头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想起在泰州装腿受了重伤被郭沛霖看出破绽,郭沛霖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想起郭沛霖破格保奏他为两淮运副,也想起了当年扛着一杆鸟枪去海安巡检司衙门帮着查缉私枭的梁六……

thxk5妙趣橫生玄幻小說 韓四當官 愛下-第七百二十五章 幾十年未有之大捷(二)閲讀-3hfv7

韓四當官
小說推薦韓四當官
天津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京畿防务依然不能“松懈”。
韩秀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依然赶到惠亲王府听用,没想到刚在花厅坐下不大会儿,还没见着惠亲王,宫里就来了两个侍卫,急召惠亲王入见。
惠亲王走时没发话,韩秀峰不敢擅离职守,就这么同前来拜见惠亲王的几个候补官干坐了近一天,直到太阳快落山,惠亲王才神色凝重地回府,什么也没说,就命家人这么打发他和一起等候拜见的几个官员先回去。
韩秀峰意识到十有八九是天津的战报到了,而他只知道僧格林沁刚开始打得不错,之后的事却一无所知,心里终究有些不放心,走出王府便爬上马车径直赶到集贤院。见肃顺不在,又直奔大宫门内的内务府值房,看能否打探了啥消息。
结果等到天黑,竟什么也没打听到。
听一个在此当值的刑部主事说几位军机大臣下班了,韩秀峰连忙追了过去,果不其然,文祥刚在一个打着灯笼的侍卫陪同下走出宫门,正往他家的马车上爬,甚至能借住灯光依稀看到他神色凝重,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文大人,文大人,下官恭候您多时了!”
“我说谁呢,原来是你啊。”
“文大人,下官真恭候多时了,您怎忙到这会儿才下班?”
“上车,上车说。”宫门口人多眼杂,文祥不想招人非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韩秀峰拉上了车。
车夫和前来接他的家人,韩秀峰都认得,没啥好顾忌的,放下帘子,就这么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里跟他说起了瞎话:“博川兄,是不是有天津的消息了?”
文祥深吸口气,反问道:“你不知道?”
“我在惠亲王府喝了一天茶,哪晓得宫里的事。”
“惠亲王没告诉你?”
“啥也没说。”
“没说……没说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情理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韩秀峰追问道。
文祥都不晓得刚刚过去的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靠在车厢壁上有气无力地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天津那边开打了,不但开打了,还打了个大胜仗。僧格林沁奏称是洋人先炮轰炮台的,究竟是不是谁也不晓得。”
韩秀峰故作惊喜地说:“打了个大胜仗,这是好事啊!”
“志行,都什么时候了,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不好。”文祥长叹口气,凝重地说:“收到奏报,皇上吓一跳,怡亲王、郑亲王、惠亲王和肃顺也没了主意,因为这事儿议了一天。”
做了这么久天子近臣,韩秀峰对皇上的心性再了解不过。
皇上常以前朝的崇祯为鉴,有心励精图治,不然也不会重用肃顺整顿吏治。在攻剿长毛这件事上,虽有时会想当然,但只要领兵的钦差大臣和疆吏能打胜仗,并不会真治他们有时候刻意拖延的罪。
比如在攻剿林凤祥、李开芳部时,三番五次谕令僧格林沁出战,而僧格林沁并没有盲从,硬是冒抗旨不尊的危险稳打稳扎;又比如曾三番五次降旨命胡林翼收复武昌,胡林翼一样没盲从,硬是拖延到贼将韦俊见守不住了决定突围,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武昌收复。
赏罚一样严明,对待有功之臣真是不吝赏赐。
唯独在如何应对西夷这件事上,总是畏手畏脚,举棋不定。
想到这些,韩秀峰忍不住问:“议了一天,有没有议出了结果?”
“洋人虽败了,但没退,”文祥顿了顿,接着道:“皇上刚命我拟了一道‘剿抚并用’的密谕,不然我也不会到这会儿才下班。”
韩秀峰下意识问:“剿抚并用?”
文祥心力交瘁,实在没那个精气神跟韩秀峰解释,干脆闭上双眼背诵起他刚帮着草拟的谕旨:“英夷背约恃强,先行开衅,并非我中国失信。惟念古来驾驭外夷,终归议抚。若专意用兵,终非了局。现仍令僧格林沁,办理防剿事务。另派恒福督同文煜等办理抚局。
英夷背约称兵,固难与之理论。其咪、佛二夷虽与同来,未必帮同犯顺,仍可善为抚绥。令由北塘至津暂住,待桂良等到后再议。该二国情形如何,尚未据恒福等覆奏。英夷挫折之后,其兵船在天津海外者无多,计必或赴上海,或召广东兵船,重来报复。著何桂清,密派妥员,赴沪查探,有何动静,暗中防范。
其天津被创之事,不可漏洩。傥该夷果有火轮船至上海,欲纠众北犯,可令该处华商与夷商等,声言若复用兵,则上年所议各条,前功尽弃,岂不可惜。嘱各商从中劝阻,或挽咪佛二夷之在沪者,为之劝解,令英夷弭兵息事,仍在天津等桂良等办理,庶各国可以同沾利益,亦保全抚局之一道也……”
“天津被创之事,不可漏洩?”韩秀峰下意识问。
“皇上担心英夷恼羞成怒。”
“博川兄,您觉得这事儿瞒得住吗?”
文祥楞住了,楞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惠亲王虽没告诉你,但我估摸着最迟明儿中午就会传遍京城,说不准这会儿就有不少人在到处宣扬。”
“博川兄,你是说僧格林沁?”
“这还用问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容易。真要是静候旨意,什么也不做,丢了炮台,全军溃散,一定会被治罪。相比之下,还是当机立断的好。”
“守不住要被治罪,打胜了也落不着个好,这算什么事啊!”
“志行,这些牢骚话你也只能跟我说说,可不能在外人跟前说,何况僧格林沁不容易,皇上更不容易。”
“我知道,我只是有感而发。”韩秀峰连忙换了话题,故作好奇地问:“博川兄,你只说打了个大胜仗,却没说战果,究竟是怎个大胜?”
“僧格林沁奏称英夷不收照会,不遵理谕,屡将海口所设铁戗等件,撤毁多件。大前天下午,更是闯入口内,先行开炮,官军不得不回击。夷船受伤多只,犹以步队搦战,势甚猖獗。我军击毙夷兵数百名,生擒两名,余皆败窜。计夷船入内河者,共十三只。惟一船逃出拦江沙外。”
“还真是个大胜仗。”
“胜是胜了,可西夷坚毅的很,此次大败,怕未必甘心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事已至此,只能这么想了。”说到这里,文祥突然想起件事:“差点忘了,这一仗我官军上午三十余人,直隶提督史荣椿、副将龙汝元身先士卒,亲自操炮,不幸中弹殉国,皇上已著军机处议恤。”
“史荣椿和龙汝元殉国了!”
“僧格林沁奏报的,这么大事怎会有假。”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仗打的,竟折损两员悍将!”
文祥知道龙汝元是河营出去的人,能理解韩秀峰此时此刻的感受,连忙道:“折损两员悍将,是令人痛心疾首,可这事真不能怨僧格林沁,因为交战时僧格林沁也在炮台上,冒着枪林弹雨亲自督战。”
韩秀峰长叹道:“还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
“志行,你是上过战阵的人,生离死别见多了,想开些。”
“想开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
“别胡思乱想,早些回去歇息吧,天津的事还没完呢。”
……
皇上没发话之前,辅佐惠亲王的差事依然要办。
南苑太远,晚上下榻在会馆。
第二天一早,刚吃完早饭正准备让冯小宝备车,待会儿接着去惠亲王那儿听用,储掌柜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见着他就兴高采烈地说:“四爷,天津大捷,天津大捷,僧王打了个大胜仗,把洋人杀得落花流水!”
韩秀峰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下意识问:“你是怎晓得的?”
“外头都传开了,不信您出去瞧瞧。”
“好,去看看。”
放下饭碗,跟着储掌柜来到巷口,只见斜对面的茶楼门口挤满了人,二人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头听。
只听见里头有人跟说书先生似的,抑扬顿挫地说:“英夷仗着船坚炮利,游驶入滩心,把截港的铁锁,用火药炸掉,真叫个蛮横。恒福手足无措,却不道竟恼起一位英雄,此人就是赫赫威名的科尔沁亲王湍多巴图鲁僧格林泌僧王爷!
僧王怒道:洋人太瞧中国不起,不给他个厉害,如何会知道?立饬海口官兵,严行防备,待洋船进口,立即开炮轰击。恒福意欲拦阻,僧王道:不干你事,开了衅端,有我担当。”
“好!”
“僧王乃真英雄也!”
……
里头那人见一片喝彩,说的更来劲儿了,竟爬上方桌,哗啦一声甩开折扇,眉飞色舞,摇头晃脑地说:“次日黎明时光,就有军探飞报,洋面上触板火轮大小十三艘,高竖红旗,飞行挑战,已抵港口。
咱们排列的铁戗,被他拉倒了十多架,将次逼近炮台了。僧王大怒,立传将令:洋船闯入了口子,海防各将全都处斩!此令一下,火焰轰天,炮声震地。诸位,你等晓不晓得僧王此刻在哪儿?”
“在哪儿?”
“王三爷,僧王不是在炮台上督战吗?”
“非也非也。”那姓王的家伙故弄了个玄虚,又摇头晃脑地说:“僧王此刻正跟诸葛孔明一般,端坐在天津城楼上独酌,静待捷报。两名侍卫,左右轮流不住手的斟酒。僧王引着巨觥,只吃肥牛大肉,山珍海味,一应精细蔬菜,概摒不用!”
“海口炮火连天,僧王怎在城楼吃酒?”一个油头粉面的八旗子弟站起来问。
“你懂什么,你又念过几本书,僧王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姓王的可能意识到刚才说的太扯了,突然话锋一转:“吃着吃着,军探络绎报来,都是好消息。未及夕阳西下,已经雾解烟销,十三艘洋船,只逃脱得一艘,其余不是轰沉,就被击损,差不多是全军覆没。
次日,英夷又率步队,从陆路抄杀前来。僧王闻报,亲自出马迎战,手下三千骑,都是关外健儿,蒙古骁将,策马飞驰,真是气吞雷电,色变风云!洋兵见了,尽都骇然。霎时间枪声如爆竹,弹子似飞蝇。
两军拚命扑战,僧王冒弹直进,手下将士,谁敢落后,千骑骤进,万刀齐斫,数百名夷兵,早都蹂做了肉泥,生擒兵目两名,奏凯而回。这一役僧王手下,只伤掉六七十骑,从战的两员大将,倒都因伤毙命,一员是直隶提督,一员是大沽协副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韩秀峰实在听不下去,边往回走边暗想僧格林沁幕中还是有高人的,不然天津大捷的消息绝不会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更不会以这种方式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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